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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尼尔·盖曼科幻小说

她的职业不再有任何神圣性,再也没有什么神圣性了。
“没有。不过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脚下的积雪嘎吱作响,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钻石一样的光芒。
“你不想见到我。”
她捏捏他的手指。
“没什么可供报道的新内容。她依然下落不明。有传言说有人在底特律见过她,不过很快就证明只是一条假消息。”
插曲三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 ,凌晨2:00
在开罗市的殡仪馆里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和她在一起时已经不那么紧张了。他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每到这种时候,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会特别想你。你不在的时候,只是一个来自过去或梦中的幽灵,是另外一个生命的时候,我的感觉更轻松些。”
在爱达荷州,一辆美国铁路客运公司的客运火车撞上了一辆联邦快递公司的货车。货车司机被撞死。列车上的乘客没有任何人受到严重伤害。
他搂住她,但她摇头拒绝,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她坐在被积雪覆盖的一张户外野餐桌边,目送他开车离开。
“当然。”
“因为其他任何结果都比死亡更可怕。”
“对。”影子说。
她抓住他的头发,命令他进来。事后,她把他的衣服放进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把它塞进几条街区外的一家旅馆的垃圾桶里。他的枪和钱包被她放进一个杂货店的购物袋里,上面倒上咖啡渣和剩饭菜。她把袋子顶端折叠起来,丢进了汽车站旁的垃圾桶。
“对。”她停了下来,皱起眉头,牙齿轻轻咬住蓝色的下唇。她把头偏向一侧,说:“是的,就在那一刻,我知道了你在什么地方。当时我还以为是你在召唤我。其实不是你,对吗?”
“我还活着。”影子说,“我没有死。你忘了?”
她把头倚在他肩上,这个动作几乎让他彻底崩溃。他问:“想不想一起散步。”
“回德克萨斯?”
“嗨,让我热乎起来吧,亲爱的。”她对他说,“你准是报上说的那种搞。com的人,对吧?”
“而且神秘?”
车子慢了下来。没等它停下,比奇丝猛地推开车门,她连跳带摔地跌在黑色的路面上。这是一处山间公路,她的左侧是高耸的峭壁,右侧是陡峭的山谷。她沿着山路向山下跑去。
“我只能上夜班,没问题吧?”
她很骄傲,因为她谁的债都没欠。街上的其他姑娘,她们有自己的皮条客,有吸毒的毛病,有私生子,她们任由别人摆布。但她和她们不同。
他撕下一块馅饼。“你想吃点吗?”他问她。
“我爱你。”她冷静地说,“你是我的狗狗。不过,当你真的死去时,你会更加清晰地看到事物的真相。知道吗?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跟前好像并没有人,你只是个人形的空洞。”她皱起眉头,“就连我们俩都还活着、在一起时,也是这种感觉。我喜欢和你在一起,你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可是有时候,我走进房间,以为里面没有人。直到我打开灯或者关掉灯时,我才意识到你在房间里。你独个儿坐着,既没看书也没看电视,就那样什么也不做地一个人坐着。”
“普通?阴郁?高贵?已婚 ?”
开始下雨了。她的高跟鞋打滑,走起来跌跌撞撞的。她踢掉鞋子继续跑,雨水浇透了衣服。她四处寻找可以离开这条山间公路的地方。她非常害怕。她拥有法力,但只是与欲望相关的魔法,性的魔法。这种魔法让她在这块土地上活到现在,但其他一切问题,她只能用她精明锐利的眼睛和头脑来解决。
这时候,这家伙伸手拍拍黑色的玻璃。
她的声音有点犹豫。他想,也许甚至还有一点恐惧。她说:“你好,狗狗。”
车门再次关上。
“那么……”接下来要说的话,应该不会伤害到对方的。“他可爱吗?”
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沙沙作响。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那只猫,接着他闻到了香水味,香水味之下,还有东西腐烂的味道。
“你觉得我搭车来湖畔镇怎么样?”
她没有留下任何纪念品。
“无论我想要什么,我都付得起价钱。”那人说。她倚在车上,瞧了瞧车里。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那个客人,是个长着一张胖脸的孩子,看起来似乎还不到合法饮酒的年龄。除他之外,什么人都没有。她安心地上了车。
“广告上说你们在招人。”
“这个,听着,萨姆,你一定别再随便搭车了。”
人们都说,希巴女王拥有源自她父亲的一半恶魔血统。她是个会巫术的女人,是个充满智慧的女人,还是一位尊贵的女王。在希巴 最富有的时代,她统治着那块土地。那时候,船和骆驼将希巴的香料、宝石和香木运送到全世界的各个角落。甚至当她还在世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崇拜,被最智慧的国王视为女神。此刻,她站在凌晨两点的日落大道的人行道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路上的车流,像结婚蛋糕上的塑料新娘。她站在那里,仿佛她拥有整条人行道,拥有环绕在她周围的黑暗。
他会把另外一个馅饼打包带走,用纸袋包起来,当午饭吃。
“你怎么会从芝加哥一路赶到这里来?”
车门响了一下,有人走近她。“你是个模拟女孩,却生活在一个数码世界。”他再一次没腔没调地唱起来。然后,他骂道:“该死的麦当娜,你们这些该死的婊子!”他走开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影子和星期三出门旅行了好几次。
“我想应该不错。”
他得意极了,像只牛蛙般吹起了大气儿。“对,。com,还搞过其他行当。我是高科技小子。”车子开动起来。
晚上新闻重播时,这段话被剪掉了。
“老实说,”巨怪泰瑞?艾文森的上司在五点钟的新闻报道里说,“要说有谁会发疯,巨怪发疯还差不多。我们都是这么想的。他的工作做得还行,就是人有点怪。我是说,人可真是吃不透,你说是吧?”
他发现散步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想,这就是他喜欢上散步的真正原因。每次思考,他的思绪都会去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方,去到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的地方。筋疲力尽是件好事,累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去想念劳拉,不会再做那些奇怪的梦,不会再胡思乱想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东西。散步之后,他回到家中,轻松入睡,而且一夜无梦。
“我不会有什么事的。”
猫歪着脑袋,用翠绿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它突然嘶嘶咆哮起来——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路另一边他看不到的什么东西。
“这不是回答。”他死去的妻子说,“但如果你真的活着,你心里会知道的。”
“这个,我想要的是,唔,”他顿了顿,舌头绕着嘴唇舔了一圈,“是一个干净的世界。我想拥有明天,我想要进化、退化和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带领我的同类走上高处,从边缘进入主流。而你们却钻到地下。这种做法大错特错。我们需要站到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站到前排,站在中央。你们在地底下过得太久,已经丧失了视觉。”
在道路下一个转弯处,影子遇到了一小片墓地。墓碑石都已经开始风化了,但其中几块墓碑前还摆放着一束鲜花。这个墓园没有围墙,也没有篱笆,只有低矮的桑树,种在四周的空地上。因为树枝上冻结的冰,加上树龄古老,桑树都被压弯了。影子穿过路边一堆堆的积雪和淤泥走过去。墓园门口只有两块石头作为门柱,标出入口的方位,但门柱之间没有铁门。他穿过门柱走进墓园。
她把最后一块板油块放进盒子,开始用一个塑料奶罐往一只小口袋里倒蓟仁。附近一株冷杉上,几只披着橄榄色冬装的金翅雀急不可耐地扑腾着。
穿插事件
影子公寓里的电话一直静默无声。他曾经想拨打电话,但又想不出有什么他想打电话交谈的人。一天深夜,他拿起电话听筒倾听,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呼呼的风声,还有极远处一伙人的交谈声。声音太小,无法听到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声“你好!”,还有“你是哪位?”但听筒里没有回答,只有突如其来的寂静。然后,远方传来一阵笑声,声音非常微弱,他无法确定那声音到底真的存在,还是他脑子里想象出来的。
这次谈话不能这样发展下去,影子想,任何情况下都不该涉及这个话题。
“如果你是女人,你觉得我看上去怎么样?”
“召唤出现的时候,我紧赶慢赶才赶回来,那时侯我刚到德克萨斯州。”
在克威斯特市的墓地里,一个地下墓室被人故意污损。
二月每天都是阴沉沉的天气,白天很短,转眼就过去了。有几天下雪,更多的日子没下雪。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最暖和的几天,气温回升到零点以上。影子一直待在他的公寓里,直到觉得房间仿佛牢房一样。于是,在星期三不需要他出门旅行的日子里,他开始外出散步。
“我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任何关于艾丽森?麦克加文的消息。”
“只要你别再随便搭便车,我才会安心睡觉。”
“取决于你想要什么,想干多久,”她说,“还有你付不付得起。”她闻到了某种烟雾,从车窗里面飘出来,像在烧电线或者加热电路板。车门从里向外打开了。
他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儿。”
“真的会调查个水落石出?”
“我只是在芝加哥暂时待一段时间,狗狗。我一直向着南方走。寒冷的天气让我觉得不舒服。想不到吧?你准以为我会喜欢寒冷吧。但我想,不喜欢寒冷还是跟死亡有关。死了以后,对你来说,寒冷不再是寒冷,而是虚无。我猜,死了之后,唯一能让你感到恐惧的就是虚无了。我本来准备到德克萨斯州,打算在加尔维斯敦 过冬。我觉得,我小时候肯定经常在加尔维斯敦过冬,习惯了那儿的气候。”
“当然。”她冲着他微笑,那张死人的面孔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也许他是个银行抢劫犯。”
“我的名字是艾尔莎。”她冷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街角另有个姑娘,叫比奇丝的是她。我们回日落大道去吧,你可以同时要我们两个……”
“艾丽森?麦克加文就是在搭车途中失踪的。即使像我们这种镇子上,搭车也不安全。我给你寄钱过去,你可以坐车过来。”
“我告诉过你了。甜蜜的爱。”
“呃,她说过一些话,打电话时说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豪华轿车停在原地,没有移动。
他记得以前什么时候曾听到有人说“我想桑迪”。那人是谁?
“呃,我有了一个新邻居,他会玩硬币戏法。《湖畔镇新闻报》的读者来信专栏上最近正展开一场激烈的辩论,讨论从湖南岸的旧墓地那边重新划分镇区域的事。我不得不写出一篇言辞尖锐的编辑摘要评论登在报上,却既不能冒犯谁,也不能告诉别人我们的真正立场。”
“我在这个镇子上。”他说,“这里叫湖畔镇,是个很不错的小镇。”
西边天空出现橘红色的晚霞,与海平面远方的灯光交相辉映。比奇丝知道这意味着大雨即将来临。她叹一口气,她可不想被大雨赶上。她决定回自己的公寓去,洗个澡,再刮掉腿毛——她觉得这段时间剃毛似乎越来越频繁了——然后睡觉。
“你叫我什么?”
这是漫长的一周,这是漫长的四千年。
“我得在这儿等着,”影子说,“直到老板派我到什么地方去。”
“也许没有。”她说,“但你确信你还活着吗?”
在丹佛,一个卡车司机被人发现死在自己家里。谋杀的工具是一把带橡胶把手的羊角锤,凶器就扔在尸体旁边的地板上。他的脸没有任何损伤,但后脑却被砸烂了。浴室的镜子上用棕色唇膏写着几个外国文字。
查德摇头。“你知道警察工作的主要部分是什么吗?那就是耐住性子。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有人冲你大声叫喊,说发生了可怕的谋杀,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们,你确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如果他们肯安静地走出去的话,你就可以着手把案件调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你还必须相信你所说的话。”
“没错。我想我能保护好他。”
到现在这个阶段,双方的对抗仍旧是冷战,是假战争,不会带来什么真正的好处,也不会造成严重的损失。
“召唤?”
一时间,两个人一阵不自在,电话线里只有轻微的劈啪声。然后,“萨米,学校怎么样?”
“比奇丝。”他重复了一遍。接着他唱起歌来,但那副嗓音实在不适合唱歌。“你是个非物质女孩,却生活在一个物质社会 .”这句歌词听上去好像事先练过,也许是在家里冲着镜子练的。
在亚利桑那州凤凰城的一个邮政分捡站,一个男人突然发疯,开枪打死了外号叫“巨怪”的泰瑞?艾文森。死者是一个患肥胖症、行动笨拙的人,平日独自一人住在拖车里。当晚的新闻里报道了此事。枪手还向邮局里的其他几个人开了枪,但死者只有艾文森一人。开枪者逃脱了。警方最初以为他是某个心怀不满的邮局职工。他们澄清了这个错误,但一直没有确认凶手的身份。
“看看我的样子吧。”他说。
“萨米!”
“不算特别神秘。刚搬进来时,他看起来有点无助,甚至不知道应该封住窗户来保暖。过了这么些天,他看起来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儿做什么。只要他在——他总是在这儿住几天,然后出门——他总是出去散步。”
在曼哈顿,一根从空中坠落的钢梁把一条街道堵死了整整两天。钢梁砸死了两个行人、一个阿拉伯出租车司机,还有出租车上的乘客。
有一天,他在镇子广场上的乔治理发店里遇到了查德?穆里根警长。对于理发,影子向来抱有很高的期望,可惜每次实践的效果都不是很好。每次理发后,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头发稍微短了一点。查德坐在影子旁边的理发椅上,有些意外的是,他似乎极其在意自己的外貌。理发结束后,他严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正准备对镜中人开出一张超速驾驶罚单。
白天基本上都在散步,有时甚至徒步走到镇子外面。他独自一人走着,一直走到位于镇子西北部的国家森林,或者南边的玉米地和奶牛牧场。他走过木材场,沿着旧日的火车轨道步行,再转到公路上走回来。有几次他甚至沿着冰封的湖面,从北岸一直走到南岸。有时候,他可以看到当地的居民、冬季游客和慢跑者,他冲他们挥手打招呼。大多数时候,一路上什么人都看不到,看到的只有乌鸦和雀鸟。偶尔有几次,他看见鹰享用公路上被车子撞死的负鼠或者浣熊。在一次格外难忘的偶遇中,他亲眼见到一只鹰从白松河中抓起一条银色的鱼(这条河中央的河水在冬日里依然奔腾流淌)。那条鱼在鹰爪中疯狂扭动着,在中午的阳光下折射出闪闪光芒。影子想象那条鱼获得了自由,从天空中落下,游回河水。他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
“哦,这当然不是什么卫星科技,难倒没什么难的。嗯,太太,希望你别介意我的话,但你脸色确实不太好。”
她离他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不用了。”她说,“你自己吃吧。我现在不需要吃任何食物了。”
“不是那样的。”他迟疑了一下,“是的,我是不想看到你。看到你我受不了。”
“嗨,猫咪。”影子自然地冲它打招呼。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一定会出卖他,于是只简单地摇摇头。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给了我们一周假,锅炉出了问题。你在北伍德那边怎样了?”
你心里想的不是艾丽森,影子心想,你想的是你自己的儿子,你想的是桑迪。
在西雅图的一家摇滚夜总会里,影子看见星期三大着嗓门向一个留着红色短发、纹着蓝色螺旋文身的年轻女人问好,声音大得压过了乐队的噪音。那次谈话一定进行得很不错,星期三离开时咧着嘴,开心地笑着。
“是呀。”
洛杉矶从一周前就开始下雨,路面湿滑,出了很多起交通事故。山体开始滑坡,泥石流把房屋冲进峡谷。大雨清洗着整个世界,把一切冲进排水沟,淹死了很多住在混凝土排水渠里的乞丐和无家可归者。洛杉矶不下雨则已,一下就是突如其来的暴雨。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包带来的纸袋,从上面撕开纸袋,拿出里面的馅饼。在寒冷的空气里,它冒出微弱的白色热气,闻起来香喷喷的。他开始吃起馅饼来。
对方发出一阵笑声。“是的,我猜他已经结婚了。我的意思是,已婚的男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他就有那种感觉。但我想说的描述语是忧郁。他的样子似乎很忧郁。”
在她面前铺开的是洛杉矶的璀璨灯光,一闪一闪,像一个想象中的王国的电子地图,像地上的天国。她知道,只要离开这条公路,她就安全了。
“他叫安塞尔,迈克?安塞尔。他还不错,不过对我来说太年轻了。他很高大,看上去……怎么描述呢,用M开头的单词。”
三天后,他们又飞到博得市,在那里和五位年轻的日本女人共进一次愉快的午餐。他们互相开着玩笑,彬彬有礼。离开的时候,影子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者决定了什么事。不过星期三看上去倒是挺开心的。
“明天晚上。不用来汽车站接我,我会请赫因泽曼恩用泰茜把我送过来的。”
“谁?”
“这种感觉确实好。”劳拉说。她似乎可以读出他脑中的想法。
她从石头天使像后面走出来。影子在阳光下仔细凝视着她。她身上有些地方变了,有些东西没变。她的眼睛没有变,还有她那有些狡诈的充满希望的微笑。但是,很明显,她现在已经非常像个死人了。影子终于吃完自己的馅饼,他站起来,把纸袋里的馅饼碎末倒空,再把纸袋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们两个都是成年人。要我说,干吧。”
“圣诞节之后,”她说,“我就找不着你了。有时候我能知道你在哪儿,但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或者几天。那种时候,你就在那儿,清清楚楚。可紧接着,你又会再次消失。”
她不再穿着下葬时那身蓝色套装了。现在她穿着几件毛衣、一件深色长裙,还有一双暗红色的高统靴。影子品评了一番。
“好,”她说,“这就好。”
“我知道,是药物的影响。实际情况比看上去的还糟。不过不再性命交关了。”
“好吧,”他说,“告诉我,比奇丝,让你舔我的鸡巴多少钱?”
“那好,先不提你的感觉。她对你有好感吗?”
“只要暖和,什么地方都行。”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是说,我很感激你,也希望你真的能找到方法。毕竟,我做过很多坏事……”她摇摇头,“但我说的不是我,我说的是你!”
一天早晨,他正在读《今日美国》,玛贝尔问他:“嗨,迈克,今天你打算去哪里?”
“你这样不算真正的活着。”劳拉说。她叹了口气,然后又露出笑容,还是那种笑容,无论见过多少次都会揪住他的心的迷人微笑。每一次她冲他微笑,都能让他感到这仿佛是她第一次冲他微笑。
“才不是呢,这是我的创意。听着,玛格,你现在怎么样?一切都好吧?”
“还能是谁?里昂说我洗澡的时候萨米阿姨打了个电话过来。”
“听起来很有意思。”
“你的新邻居。”
“在寻找甜蜜的爱。”车厢后部传出一个声音。她瞄了一眼车身里面,尽可能地通过打开的车窗看到更多情况。她知道有个女孩进了一辆坐着五个喝醉的橄榄球员的加长轿车,结果被他们害惨了。她只看到一个人坐在车里,而且看上去非常年轻。她感觉这个人不像是个膜拜者,但却很有钱,她可以从他手中搞到好多钱。钱本身也是拥有能量的好东西,她用得着。说实话,这年头儿,小钱也能派上大用场。
“那就好。你可以把申请表留给我。我们现在晚班很缺人手。在这儿,我们管夜班叫僵尸班。干的时候长了,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么说……你是不是叫劳娜?”
他咬了口馅饼,果然美味可口。“我想看看你。”他说。
她开始诅咒谋杀她的人,无声地诅咒他,因为她已经无法张开嘴唇。她诅咒他,无论她是清醒还是昏迷,无论她是活着还是死去。她恶毒地诅咒他,只有因为父亲的关系拥有一半恶魔血统的人才能发出这样恶毒的诅咒。
每天早晨,如果不需要出门旅行,他就开车过桥到镇广场去。他在玛贝尔的店里买两个馅饼,在店里先吃掉一个,外加一杯咖啡。如果有人留下一份看过的报纸,他就会拿过来看。他对报纸上新闻内容的兴趣,还没大到可以让他自己买一份。
“我将起身,行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在宽阔的大街上寻找我所爱的人。”她悄声自语着,“夜晚,在我的床上,我寻找我的灵魂所爱慕的他。让他用嘴唇亲吻我的全身,我所爱的人属于我,而我也属于他。”
“没有,我从来没去过。”
劳拉偏着脑袋,笑着说:“这双靴子很棒吧?我是在芝加哥一家很棒的鞋店里找到的。”
他在墓园里随意溜达着,看着那些墓碑。上面的题辞日期没有晚于1969年的。他把雪从一个看起来还算坚固的花岗岩天使雕像上扫下来,然后倚在上面。
“我会考虑考虑。如果我在叔叔那边干不下去,我就来找你。”
“对了,”他问,“死亡的感觉如何?”
“好了好了,玛格。寄钱给我吧,能让你安心睡觉就行。”
“谢谢,”她说,“我也一样。”
“谁想当媒人了?跟那个见鬼的克劳迪亚相处之后,也许我打算重新和男孩子们交往一阵子。我搭车到艾尔帕索过圣诞节的途中,遇到了一个很不错的陌生男孩。”
他们俩一起走完剩下的路,走到影子停车的地方。影子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比如:“我爱你”,或者“请不要离开我”,或者“我很抱歉”之类。像这种事先毫无征兆、突然间闯进某个黑暗领域的谈话,一般都用这些话救场。但是,他说出口的却是:“我并没有死!”
“你是说你觉得当死人很难熬?你看,我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你完全复活。我觉得我已经找到路子了——”
“假的。”
当车子最后沿着公路向山下驶去时,留在路面上的只有公路谋杀所残留的一片血肉模糊,几乎无法辨出人形。用不了多久,这最后的遗迹也会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不再微笑,她的表情变了,变得更加智慧、更加精明,也更加无情。“你想要什么?”
比奇丝笑眯眯地走近豪华轿车,一扇单面车窗摇了下来。“嗨,亲爱的。”她说,“在找什么人吗?”
“没问题。填好这张申请表。你以前在加油站干过吗?”
“别紧张。”影子说。猫快步穿过公路,消失在一片没有收割的玉米田里。
“是长途电话,她不住在这个州。”他的脸红了,“去年我在家族某个人的婚礼上见到她了。她那时候还有家,我是说,她的丈夫那时候还活着。她跟我是同一个家族,不是血缘很近的表妹,我们是相当远的亲戚。”
“萨米,不要。”
“打电话说什么?”
“你对她有感觉?”
只要有人看她,她的嘴唇就会开始蠕动,仿佛在自言自语。男人们开车从她身边经过时,她会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冲他们微笑。
她重新为他倒满咖啡。“你有没有向东走到Q县?那个方向的景色非常漂亮。二十大街上的地毯店旁有条小路,可以通到那边。”
“真的吗?”
她搂住他,仿佛想用这种办法拔掉她话里锐利的尖刺。接着,她继续说下去。“罗比最好的一点就是,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有时候他完全是个混蛋,或者是个白痴,他还有点偷窥狂的脾气,跟我做爱的时候喜欢在周围摆满镜子。但是,他实实在在活着,狗狗!他有欲望,想要某种东西。他可以填补他所在的空间,不是个空洞。”她停下来,再次抬头仰视他,头微微偏向一侧。“我很抱歉。我是不是让你伤心了?”
比奇丝希望雨停之后,嫖客们会重新回到街上。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日落大道附近的一两条街上走,享受着洛杉矶冰冷的夜晚。每月一次,她会向洛杉矶警察局的一个警官交保护费,他代替了她过去交保护费的上一个家伙。那人已经失踪了,他的名字叫杰瑞?里贝克。对整个洛杉矶警察局来说,他的失踪一直是个迷案。事实是,他被比奇丝迷住了,开始盯她的梢。一天下午,她被某种噪音惊醒。她打开公寓的门,发现是杰瑞?里贝克。他穿着便衣,跪在门口,在破旧的地毯上摇晃着。他的头低垂着,等待她开门出来。她听到的声音就是他跪在那里前后摇晃时,脑袋撞在门上发出的声音。
现在,浑身发抖地站在街角(尽管二月底的雨水已经过去了,但是雨水带来的寒冷空气却留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她也有一个坏习惯,相当于其他妓女吸毒的恶习。想到这一点,她不由得沮丧起来。她的嘴唇开始再次蠕动起来。如果你能靠近她红宝石般的嘴唇,你能听到她说的话。
插曲二“嗨,萨蔓莎。”
“我可不这么想。”影子说,“你过去从来没提过那儿。”
“劳拉。”
背后突然亮起汽车头灯的灯光。车子靠近她时,速度慢了下来。她把脸转向街上,露出职业性的笑容。但看到那是一辆豪华的加长版白色大轿车时,她的笑容凝固了。坐加长豪华轿车的男人总喜欢在加长豪华轿车里干,他们不会去比奇丝那间秘密的私人圣殿。管他呢,当成一次投资好了,为了未来而进行的投资。
风在枝桠间呼啸,火星从火焰中飞出。真正的风暴就要来了。
“哦。”她说。
“没有吗?也许那是别人的记忆?我也不知道。我还记得海鸥——把面包扔到空中喂海鸥,成百只海鸥飞来飞去,整个天空都被海鸥遮住了。它们拍打着翅膀,在空中争抢着。”她停了下来,“如果我并没有真的亲眼看过的话,我猜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见过这种场景。”
她冰冷的手摸索着寻找他的手,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到心脏在胸膛里猛烈跳动。他很害怕,但让他害怕的却是此刻他可以如此冷静平常地面对她。有她在身边,他觉得非常舒服自在,愿意就这样永远站下去。
这是漫长的一夜。
“我们俩聊得很开心,他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请不要看我。”她在他背后说。
金翅雀发疯似的在冷杉树枝上跳来跳去,恨不得这两个人赶紧离开。
果然非常漂亮。影子把车停在镇边,沿着路边走下去。这是一条曲折盘旋的乡间道路,沿着山脉绕到镇子东边。山上覆盖着落光叶子的枫树、白色树干的白桦树、深色的冷杉,还有松树。
“我很想你。”他承认道。
对方似乎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是再次闭上了,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说:“太可怕了。”
“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他问。
“你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的。”她告诉他说。
蒙大拿州则发现一个宗教团体的全部九名隐士全体死亡。记者在报道中推测这是一次集体自杀事件,但没过多久,死亡原因便被确定为老式壁炉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战争开始了,可是没有人看到。风暴逼近了,可是没有人知道。
车子猛地撞上她,冲撞力大得撞碎了散热前格栅,将她抛在半空,像抛起一只手套布偶。她跌落在豪华轿车后面的地上。冲击撞碎了她的骨盆和头骨,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
他们走出小小的墓园,手牵着手,沿着道路朝镇子的方向往回走。“你去什么地方了?”她问。
影子开始渴望回到湖畔镇了。那里很宁静。他最喜欢的一点,就是那里的人都很好客,欢迎他这个外来者。
我肌肤黝黑,但我美丽迷人,她对着夜色和暴雨喃喃说着,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求你们给我葡萄干增补我力,给我苹果畅快我心,因我思爱成病 .一道分叉的绿色闪电划破夜空。她没有站稳,摔倒在地,在地上滑了几步,腿和胳膊都擦破了。她刚刚支撑着站起来,只见闪亮的车灯从上向下,沿着公路向她扑来。开得太快了,开得不顾一切。如果她跳到右侧,车子就会把她挤在峭壁上,挤得粉碎;如果跳到左边,车子就会把她撞下山谷。她冲过公路,想爬上湿漉漉的峭壁。白色豪华轿车沿着陡峭的山路冲来,时速肯定超过了80英里,说不定已经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了。她的手抓到一把野草,抠住泥土。她知道,她就要爬上山壁了。但泥土松动了,她重新跌回路面。
外面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晨雾已经从树丛中消散,只剩下树枝上悬挂的白霜。“我也不知道。”影子回答说,“也许我可以再去野外的小径走一遍。”
“去吧,”她说,“真的很漂亮。”
她抬头注视着他,那枚金币在她脖子上闪闪发光。“反正我觉得像是一种召唤。”她说,“我想起了你,想起我是多么需要见到你,就像极度的渴望。”
他的脸更红了。“我也不知道。”
她们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太晚了,泰茜现在闭关冬眠呢。不过赫因泽曼恩会让你搭车的。他喜欢你,你总是爱听他讲的故事。”
“你是没有死。”她说,“但我却不敢肯定你是不是真的活着。不敢确定。”
“根本没意思。艾丽森?麦克加文上周失踪了。她是洁莉和斯坦?麦克加文家的大女儿,是个很不错的孩子。她给里昂做过几次临时保姆。”
“没有活着,”劳拉说,“一定很难吧?”
影子耸耸肩。“没想过。”他说,“干警察大概需要知道不少事才行吧?”
查德点点头,脸红通通的,用力点点头。
又是长长的一阵沉默。“我要过来看你。”
在罗德岛的一栋小别墅里,影子在厨房里等着,听星期三坐在一间黑洞洞的卧室里和一个女人争吵。那个女人既不愿意起床,又不愿意让星期三或影子看到她的脸。在她厨房的冰箱里,装着满满一塑料袋蟋蟀,还有满满一袋子幼鼠尸体。
“很高兴和你聊天。”他说。
“我就在这儿。”她说。
两个人继续喝着热咖啡,穆里根突然问:“嘿,迈克,比方说,如果你有一个表妹,是个寡妇,而且开始打电话给你,你会怎么做?”
“不是我。”
“多少钱?”他问。
“萨姆,想当媒人了?”
“比有钱更加有钱。”他告诉她,沿着真皮座椅朝她挪过来。他移动的姿势有些笨拙,她冲他露出笑脸。
“就是这个周末,在锅炉修理好、学校重新开课之前。会很好玩的。你可以在沙发上帮我铺张床,再邀请那个神秘的邻居过来一起吃晚饭。”
“玛格?是你吗?”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真正知道我在这里?”
一只深色小猫跟着他沿着路边走,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只猫的颜色脏兮兮的,前爪是白色。他朝猫走去,猫并没有跑开。
“我们总是缺人手。”
“求你了。”
上个星期,比奇丝一直待在房间里。她无法出街,站在人行道上拉客,只好蜷缩在那间肝脏红色的房间的床上,一边倾听外面雨水打在空调窗机金属外壳上的声音,一边把自己的个人资料放在互联网上。她在“成年人找朋友”、“洛杉矶伴侣”、“漂亮娃娃”网站上留下自己的邀请,还留下她的匿名邮箱地址。她很自豪自己能进入新的领域,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长期以来,她一直极力回避任何可能留下自己踪迹的文件,甚至从来没有在《洛杉矶周报》后面刊登过小广告。她更愿意亲自挑选她的顾客,用眼睛、嗅觉和触摸找到适当的人选。当她需要被人崇拜的时候,他们会心甘情愿地崇拜她,会全身心地把自己奉献给她……
“你好,劳拉。”影子说。
豪华轿车开始倒车,从她身体上面慢慢碾压过去,这只是第一次。她的骨骼在车轮下被碾碎。然后,车子再一次朝她开过来。
影子震惊地问:“为什么?”
“好了好了,我专横的姐姐。替我拥抱里昂,告诉他萨米阿姨要来看他了,这次别再把他的玩具藏在本阿姨床上了。”
“劳拉。好,希望你不介意和脾气古怪的人打交道。那种人总是夜里来加油。”
“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她说。她得想法逃出这辆轿车。她想,车子开得太快,无法跳车,但如果不能说服对方放过自己,她还是会跳车。她不知道这里在搞什么名堂,反正不是她喜欢的事。
五天之后,影子在一辆租来的车子里面等待,结果星期三从达拉斯一栋办公楼的大堂里闷闷不乐地走出来。他钻进汽车,重重地关上车门,一声不响地坐着,气得满脸通红。他下命令说:“开车。”然后又骂道,“他妈的阿尔巴尼亚人,好像有谁真的在乎他们似的。”
“我可以叫她来这里。我可以那么做,是不是?她说过她愿意来这里。”
她开始沿着旁边的一条路往上走,走上坡路,朝她停车的地方走去。
“可怜的孩子。”
玛格丽特?奥尔森将鸟食罐子上的盖子拧紧。“我希望她死了。”她就事论事地说。
“呵呵,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穿过广场,一起去玛贝尔的店,点了两杯热巧克力。查德问:“嗨,迈克,你有没有想过在执法机构工作?”
“没问题,我能应付。”
“也许你可以让赫因泽曼恩帮你写评论报道。估计他会这么写:”说到从旧墓地开始重新划分区域,我想起这么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我祖父在湖边的旧墓地旁射中了一只牡鹿。当时他的猎枪子弹打光了,于是他用祖母给他带的午饭里吃剩下的一个樱桃核做子弹,打中了牡鹿的脑袋,鹿却像钻出草料架的蝙蝠一样逃掉了。两年之后,他又到那里打猎,看见了当初的那只雄鹿。它头上两只鹿角之间顶着一棵枝叶繁茂的樱桃树。这次他终于打到它了,樱桃多得不仅让祖母做了很多樱桃派,他们还一直吃到下一年的7月4日独立纪念日。‘“
“别装了,比奇丝。”他说着,戏剧性地长叹一声。“世上的信仰只有那么多,他们能向我们提供的信仰已经快耗尽了。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我们必须考虑的问题,信用差距。”他又叹了口气,用跑调的鼻音哼唱着:“你是个模拟女孩,却生活在一个数码世界。”豪华轿车在街口转弯时速度过快,他从座位上往前一跌,跌到她的座位上。开车的司机隐藏在深色玻璃后面,她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没有人在开这辆车,这辆白色豪华轿车是自己开车驶过贝弗利山的。
右侧是高齐膝盖的栏杆,以防汽车从山边翻落。雨水冲刷着山间公路,将公路变成了一条河。她的脚底开始流血。
“看起来不错。”影子告诉他说。
“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到那时,你就可以把手铐铐在嫌犯手上了。不过,不管能不能查清,你都必须尽你的力量认真调查。你想找工作吗?我们正在招人,你正好是我们想要的那种人。”
“我会告诉他的,有没有用不敢保证。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很难。”她说,“觉得自己正不断死亡,越来越死。”
“有钱的小孩,是吗?”她问。
转弯处开过来一辆车,司机向他们挥手打招呼,影子也冲他挥挥手。这种感觉真好,平平常常,似乎他正和妻子一起散步。
“这个嘛,”她说,“我已经见过你了,所以我准备再次南下。”
“那么,你相不相信,人类从古到今想象出来的大大小小的神灵,直到今天,仍然生活在我们中间?”
“出什么事了?”
萨姆脱下她鼓鼓囊囊的外套和帽子。“原来那个忧郁而神秘的邻居就是你。”她说,“谁想得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那种异常恐怖的尖叫,扯着脖子全力嘶喊的尖叫,仿佛见鬼了似的。顿时,所有人都停止交谈,安静下来。影子环顾周围,还以为有人被谋杀了,然后才意识到酒吧里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他自己。就连那只黑猫,它白天总是躺在窗台上睡觉的,也从自动电唱机上站了起来,尾巴高高竖立着,背上的毛也立起来,瞪着影子。
晚饭后,影子帮萨姆洗碗,负责将碗碟擦拭干净。然后,他给里昂变了一个魔术。他在里昂的手心里点数分币,每次里昂张开手再数一遍硬币时,总发现比原来数的数目少了一个。至于那最后一枚硬币——“握紧了吗?”——里昂张开手时,却发现分币竟变成了一角硬币。里昂不断地嚷嚷:“你是怎么变的?妈妈,他到底是怎么变的?”声音一直伴着影子到门厅。
“你确定你认识这个人吗,亲爱的?”查德问,他看上去有些不太自在。
“知道了。你过来接我,还是我去那里和你碰面?”
“当然,”影子说,“只要你妈妈不介意。”
查德?穆里根穿过人群走过来。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娇小女人仍旧小心翼翼,万分警惕,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仿佛随时准备再次尖叫。影子认识她,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你喝醉了吗?”
“会疼的。即使是我们这种人,伤害仍旧会带来疼痛。你在一个物质的世界中活动、生存,这个物质世界必然会对你产生一定的作用。受伤会疼痛。同样的,贪婪会让我们陶醉,欲望可以烧灼我们的内心。我们不容易死,就算死也不是那种寿终正寝的死法,但我们仍旧会死。死了以后,如果我们依然被人们爱戴、怀念,那么,类似我们的某个人将会出现,取代我们的位置,把整桩该死的事情再来一遍。但如果我们被人们遗忘,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还没有。我一直在想念托尔。你不认识他,他是个大高个,长得跟你差不多,心肠很好。人不太聪明,但只要你开口,他可以把衬衣脱下来送给你。他自杀了。1932年在费城,把枪塞进嘴巴里,把自个儿的脑袋轰了下来。对神来说,这种死法是多么可悲呀。”
查德点点头。“我相信你。”他说,“我敢肯定,这一切很容易澄清。你不会给我添麻烦吧,是不是,迈克?”
“等我的电话线正式接通之后,我会有礼貌地正常接电话的。”影子说,“有事找我?”
“他们来接触了。”
“然后呢?”
影子从未想到那个湖居然是人工湖。当时只有一个用堤坝围起来的池塘,为什么就管这个镇子叫湖畔镇呢?他继续看下去,发现湖泊工程是一位赫因泽曼恩先生负责的,此人来自巴伐利亚的霍德穆林。市议会批准拨给他370美元作为工程项目款,不足之数由公众捐款补足。影子撕下一条纸巾,夹在书页里当书签。他可以想象,赫因泽曼恩看到有关他祖父的那部分介绍时该有多么开心。不晓得那个老人知不知道他的家族曾参与建造这座湖。影子继续向后翻动书页,想找出有关建湖工程的更多内容。
“我发誓不告诉别人。”里昂一脸严肃地说。
“确实。”查德说,“我想我们应该去我的办公室,在那里把事情搞清楚,如何?”
他回到他的公寓楼前,停下车,穿过车道,走上通向公寓的木头台阶。几只金翅雀和五子雀正站在喂鸟器上吃东西,几乎懒得抬头看他一眼。他走进房间,给盆载植物浇了点儿水,考虑是否该把葡萄酒放到冰箱里。
“谁?”
她抬头仰视他,咬着下唇,然后用力点点头。“那就很好。”她说,“我不会出卖你的。你可以给我买杯啤酒。”
“吃晚饭了!” 玛格丽特叫道,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里昂,快点去洗手。”
“我会相信的。”她生气了。他开始怀疑今晚带葡萄酒去吃晚饭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现在看来,生活绝对不像红葡萄酒那么美好。
星期六一大早就有人敲门,影子起身去开门。
“看,迈克?安塞尔!”他大叫一声,然后合上双手,假装把硬币塞进右手手心,然后张开这只手。“我把它变没了,迈克?安塞尔!”
“他们到我家来了,还说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其中一个家伙还把你的照片给我看。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帽子先生?不对,是城先生!跟那部电影《亡命天涯》的情节一模一样。不过我说我从来没见过你。”
“那么。”她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你替我保密,我也会替你保密。”
“可是——”
“好吧,迈克。你愿意今晚过来吃晚饭吗?大约六点钟。没什么特别的饭菜,就是意大利面和肉丸。”
“我做不到。”影子说,“我希望我是,但我会尽力做个好人的。”
萨姆说:“吃完饭以后,你带里昂上床睡觉,我想让迈克带我去巴克酒吧待一个小时左右。”
他把车开到街上,下车关上车库门,再回到车上。萨姆望着他上车,表情有些古怪,好像她的自信劲儿已经从她身上溜掉了一样。他扣上安全带,她说:“好了,我这是做了件傻事,是不是?和一个变态杀人狂上了同一辆车。”
“……也许吧。”
还是孩子时,他觉得这个答案完全没道理。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其中的意义了。所以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全情投入这个吻。除了萨姆的嘴唇和她偎在他身上的柔软肌肤外,什么都不想。他仿佛在品尝一枚鲜嫩的草莓。
接下来,他洗了个澡,出去散了一小会儿步,走到桥边就转回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在地平线的远方露出黯淡的半个圆。回到家时,身上已经冒出了汗水。他开着四驱车到丹佛美食店买了一瓶葡萄酒。那瓶酒的价格是20美元,在影子看来,高价似乎是酒的质量的某种保证。他不懂葡萄酒,所以买了加州红葡萄酒。影子年轻的时候,人们热衷于在汽车保险杠上贴贴纸,他见过一条贴纸上写着:“人生就是一瓶红葡萄酒”。当时,那句话让他忍俊不禁。
“谢谢你。”
只好继续消磨时间。和星期三的谈话让影子觉得非常不安。他站起来,想出去散会步,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只好再次坐下。
“我得去看看饭菜怎么样了。”玛格丽特说,声音很紧张,仿佛她是那种离开厨房一小会儿,就担心饭菜会烧糊的人。
影子从书中得知,1874年7月,市议会统计了蜂拥来到镇上的流动的外国伐木工人数;在第三大街和主干道的交汇处将兴建一座剧院;还有人们希望能在弥勒河上建筑堤坝,将水塘变为一个大湖。议会批准支付给一位萨缪尔?萨缪尔斯先生70美元,给海克?萨勒闵先生85美元,作为征用他们土地的补偿,以及将他们的住宅迁出即将被湖水淹没的地方的费用。
“是呀,你说得对。”
“哦,他又在俄克拉荷马州待了十年。”玛格丽特补充说。
“你不该说这种丧气话。”
“是这样,你知道是我出的主意把这辆车子漆成紫色,这样一来,保罗?冈瑟就成了附近几个县的嘲笑对象,他只好离开这个镇子。当时我们都喝醉了。”她承认说。
“现在我和那些现代混蛋们去喝该死的咖啡,在堪萨斯市的共济会大厅。”
他打开车库门,她哈哈大笑起来。“哦,老天。”看到那辆四驱车时,她叫了起来,“保罗?冈瑟的车!你居然买了保罗?冈瑟的车。哦,天啊!”
“我不知道他在找我。”
“那种可以。”玛格丽特?奥尔森说,“萨姆,这位就是我的邻居,迈克?安塞尔先生。迈克,这位是萨曼莎?布莱克?克罗,我妹妹。”
“不是,”影子回答说,随之叹一口气,“不是我真名。”他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仿佛这样做,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离他而去。承认他不是那个人,就是放弃迈克?安塞尔的身份。感觉就象离开了一位好朋友一样。
玛格丽特转头看影子,他正忙着用纸巾擦拭下巴上并不存在的一块红色番茄酱。“反正你们都是成年人了。”说话的腔调却暗示他们并不是,就算是成人,这种行为也太幼稚。
“为什么他们要开战?”萨姆追问道,“似乎没这个必要嘛。赢了之后又怎样?”
“我喜欢意大利面和肉丸。”
“啊?”他问。
影子觉得这是非常奇怪的一个吻。当她的嘴唇压在他唇上时,他感到这个吻并不是送给他的,而是给酒吧里其他人看的,好让他们知道她已经选择支持哪一方了。这是表示旗帜指向的一个吻。即使在她亲吻他的时候,他也确信她甚至还没有喜欢上他——好吧,喜欢,但不是那种对爱人的喜欢!
“猜得到她现在哪儿吗?”萨姆问。影子摇头。“澳大利亚!她在互联网上认识了一个家伙,那人住在霍巴特 .两人见面之后,她觉得那家伙让人恶心。不过她真的很喜欢塔斯马尼亚岛,所以就在那边住下来,在一个妇女团体教当地人做蜡染布之类的东西。是不是很酷?在她那个年龄还做这种事?”
“两三年前我来这里和玛格住的时候,是我说服他把车子漆成紫色的。”
“没有。”查德说,“除非你想被捕。在我看来,你跟我去警察局是出于市民的责任,而我们则会很快解决这件事。”
他们转进主干道,然后在巴克酒吧前停下。酒吧窗户上挂着招牌,上面是一只体型巨大、用后腿站立起来的雄鹿,它正端着一杯啤酒。影子抓起那个盛书的袋子,下了车。
奥黛丽?伯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吗?他给罗比工作了好几年。他那位荡妇妻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正在被通缉,因为谋杀。联邦特工问过我。他还是个在逃的罪犯!”她都快爆炸了,哭诉着,声音颤抖着,好不容易才没有歇斯底里大发作。真像个准备夺取艾美奖的电视剧女演员。可以亲吻的表妹,影子淡淡地想。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们俩并肩走下车道。
“真的吗?”
时间仿佛一下子凝滞了。
“太困难了。真他妈太难了。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有没有用。看来我们还是直接割断自己的喉咙更省事点,自己了断。”
“这件事别人很难相信的。”
她伸出手,拨开额头上的一缕头发。
“可我并不知道你的任何秘密。”影子说。
门外是玛格丽特?奥尔森。她不肯进屋,只是站在门口,模样有些严肃。“安塞尔先生……?”
“需要我带一束鲜花过来吗?”
影子真希望自己能自自在在看看电视。他想娱乐一下,不动脑子去思考什么问题,只是坐在那里,沉浸在电视的声音和画面中。想看看露西的胸脯吗?在他的记忆中,拥有露西嗓音的某个人对他轻轻说道。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晚饭还有蒜蓉烤面包、浓厚的红色番茄酱汁和好吃的肉丸子。影子赞美玛格丽特做饭的手艺。
他们开车过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我们都很无趣。”影子说,“一家子没有人到过塔斯马尼亚岛那么远的地方。对了,你是在麦迪逊上学?学校怎么样?”
之后,他开车到玛贝尔的店里,只买了一个馅饼当午饭吃。一见到他,玛贝尔绽开了笑容。“赫因泽曼恩追上你了吗?”
“好吧。”影子说,“不过我教给你之后,你必须记住一件事:魔术大师永远不透露自己魔术的秘密。”
“等我长大了。”里昂突然插口,“我要做个魔术师。你会教我的吧,迈克?安塞尔?”
“是死后。别再问了。”
“我不知道。”星期三说。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把众神团结组织起来,就好像把猫排成整齐的一行,简直困难透顶。怎么都组织不起来,不符合他们的天性。”星期三的声音了无生气,听上去疲惫不堪。影子以前从来没听他这样说话。
“但为这份同情心,你连该死的两分钱都不肯施舍,孩子。他和你特别像,都是不爱说话的傻大个儿。”星期三停了下来,开始咳嗽。
他感到有人在碰他的手,一转身,看到萨姆正凝视着他。他低头冲她笑了笑,尽可能让她放心。
咔的一声响,电话断掉了,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没有拨号音。当然,这部电话还没联通,从来没有过拨号音。
影子查看手表,现在已经5点30分了。他走进浴室,刮干净胡子,梳理头发,换了衣服。最后15分钟也消耗过去了。他拿起葡萄酒和盆栽植物,出门走到隔壁房门前。
“我也不知道。”影子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过,这次晚饭是纯社交礼节性的,不是什么浪漫约会。”
他们在1876年举行了湖泊落成仪式,还为湖题词,将其作为镇子成立一百周年纪念的重要献礼。市议会通过投票,一致表示对赫因泽曼恩先生的感谢。
“哦。”影子说,“终于找到可以责备的人了,太好了。”
而答案居然是:吃草莓。
“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太太。”影子说。即使在他自己听来,他的声音也显得疲惫不堪。“请你走开。”
“我很遗憾。”
没有人动弹,他们只是盯着影子看。他也回视他们的目光。
“现在情况怎样?”
“也许。”她说,“试试看。”
“我可以相信真实存在的事,也可以相信那些并不真实存在的事,还可以相信那些没有人知道它们真不真实的事。我相信圣诞老人的存在,相信玛丽莲?梦露、甲克虫乐队和猫王都还活着;我相信人类可以更加完美,知识是无穷的,整个世界在秘密的银行联盟操纵下运转,外星人定期访问地球,好的外星人长相像满脸皱纹的狐猴,而坏的外星人把牛弄残废、还想掠夺我们的水源和我们的女人;我相信未来宇宙会坍塌、彗星会撞地球;我相信总有一天传说中的白色水牛女人会回来,狠狠踢每个人的屁股;我相信所有男人内心深处都是个头大些的孩子,无法和别人沟通,美国人性生活的衰退趋势与各州汽车电影院的衰退趋势一致;我相信所有政客都是无耻的骗子;我还相信如果不止两个政党可能会更好;我相信加利福尼亚州会沉入大海,而佛罗里达州会因为疯狂、鳄鱼和有毒废物而溶解;我相信抗菌香皂正在破坏我们对细菌和疾病的抵抗力,早晚有一天,平平常常的感冒都能杀死我们,就像《世界大战》里面的火星人一样;我相信上个世纪最伟大的诗人是伊迪丝?西特韦尔 和唐?马奎斯 ,翡翠是龙的干精子,而在几千年前,我的前生是一个西伯利亚的独臂萨满教巫师;我相信人类未来的命运隐藏在其他星球上;我相信当我小的时候,糖果尝起来真的更甜,大黄蜂的飞行中蕴涵着空气动力学,光是由波和粒子组成的,在某处有一只关在盒子里的猫,它同时既是死的又是活的(不过我认为如果他们不打开盒子喂猫的话,猫肯定会死,而且会有两种不同的死法),宇宙中存在有几十亿年历史、甚至比宇宙本身还古老的星球;我相信有一位只关心我一个人的、属于我自己的神,他会看到我做的一切,而且关心我;我相信有一位负责维持宇宙运转的、不属于哪一个人的神,他离开自己的岗位泡马子,压根儿不知道我的存在;我相信存在一个没有神灵的空的宇宙,里面充满由某种原因引起的混沌,到处是噪音和白噪音,充满了好运气;我相信说性爱的价值被高估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品味到性的欢愉;我相信那些宣称自个儿什么都知道的人总会在小事danseshu•com情上撒谎;我相信绝对诚实,也不排斥善意的谎言;我相信女人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婴儿拥有活下去的权利,如果你能毫无保留地绝对信任司法系统,死刑制度就是正确的,所有人也都会珍惜生命、恐惧死刑,但实际上只有傻瓜才会信任司法系统;我相信人生就是一场游戏,相信人生就是一个残酷的笑话,也相信躺下静享人生的生活态度。”她终于停了下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影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劝慰他,只好换个话题。“你从哪里打电话?”
萨姆冲几个朋友挥手打招呼,影子也冲几张熟悉的面孔点头示意。他已经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都是在搜索艾丽森?麦克加文那天认识的,还有在玛贝尔的店中吃早餐时见过的。查德?穆里根站在吧台旁,搂着一位个子娇小的红发女人的肩膀——影子估计就是那位可以亲吻的表妹。他挺想知道她到底长什么样,可惜她一直背对着他。查德看见了影子,抬手开玩笑地敬了个礼,影子也笑着冲他挥挥手。他四处寻找赫因泽曼恩,可那位老人今晚似乎不在这儿。他在酒吧后面发现一张空桌,开始向那边走过去。
“他们想谈判,订立一个休战协议。和平谈判,和我们他妈的和平共存。”
“我什么人都没杀过。”影子说。
“出什么事了?”影子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还有新诞生出来的神,计算机之神、电话之神,诸如此类的。他们认定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空间,双方不可能共存。某种形式的战争似乎就要来临了。你相不相信?”
“想找你一块儿去冰上垂钓。还有查德?穆里根,他想知道我见没见过你。他的表妹从另外一个州来这里了,是他的远房表妹。我们通常管那种表妹叫做”可以亲吻的表妹“。她可真是个甜心俏佳人,你肯定也会爱上她的。”说着,她把馅饼装进一个棕色的纸袋,折上纸袋顶端,保持馅饼的温度。
他看了看手表。才下午二点三十分。玛格丽特?奥尔森告诉他六点钟到。她的意思是整六点吗?可不可以早到一点?或者晚一点?他最后决定,他会在六点零五分到隔壁去。
很久之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读过一个故事。故事说一个旅行者从悬崖上滑了下来,一只吃人的老虎站在悬崖上面,而悬崖下面是致命的瀑布,他努力想止住从山坡上下滑的趋势,想抓住什么东西来保住性命。他身边有一丛草莓,上面和下面都是死路一条。问题是:他该怎么做?
“查德?你听见没有?他在威胁我!”奥黛丽?伯顿说。
“你确实做到了。”影子说,“等我们吃完饭,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我会告诉你怎么才能变得更漂亮。”
影子表示同意她的观点,然后又拿了些肉丸子吃。萨姆告诉他们说,塔斯马尼亚岛的所有土著居民都被英国人灭绝了,他们组成了人墙,包围整个岛,来搜捕漏网者,结果最后只抓到一个老人和一个生病的小孩。她还告诉他袋狼——在塔斯马尼亚岛上,地位等同于老虎——都被农夫们杀光了,因为害怕它们会偷吃他们的绵羊。到了1930年,最后一只袋狼被杀掉之后,政客们却发布公告说要保护袋狼。她喝光第二杯葡萄酒,又为自己斟上第三杯。
几次尝试之后,里昂掌握了诀窍。“现在你知道这个魔术的一半秘密了。”影子说,“另外一半是: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在硬币应该待的地方,眼睛则注视着想让它出现的地方。只要你的神情显得硬币就在你右手里,没有人会去注意你的左手的,不管你的动作多么笨拙都没关系。”
嗨,老朋友,你看如何,老朋友?
“当然可以。”影子说。
影子为她推开门,立刻迎面扑来一阵爆炸般的热浪和音乐。他们走进酒吧。
“成交。”
“妈的,这不关你的事。”
“抓住他!”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叫,已经濒临歇斯底里了,“看在上帝份上,得有人阻止他!不要让他跑掉!求你们了!”他终于辨出了那个声音。
——史蒂芬?桑坦 《老朋友》
“电话可不是这个接法。”星期三抱怨道。
奥黛丽?伯顿抓住查德的袖子,脸色苍白,眼睛里还含着眼泪。“影子!”她说,“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变态杀人的恶魔混蛋!”
萨姆看着影子,又扫视着酒吧里那些盯着他们看的面孔。她对奥黛丽?伯顿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是—个—臭—婊—子!”说完,她踮起脚尖,把影子的头拉低,在他的嘴唇上用力亲吻。她的嘴唇压在他的唇上,影子感觉仿佛过了好几分钟,但实际上可能只有短短5秒钟。
影子叹了口气。“我什么人都没杀过。真的。现在我会带你到巴克酒吧,或者,只要你发话,我就会掉转车头送你回家。随便你选择。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打电话叫警察。”
两个人站在巴克酒吧外面的人行道上,萨姆突然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影子,呼吸在夜空中凝成淡淡的白雾。“你只要告诉我你是好人就行了。”
他还买了一大盒他从来没喝过的牛奶,还有一篮他从来没吃过的水果。
“她是死了。”
她眨眨眼睛,抬头仔细看着他的脸,脸上一阵迷惑。然后,她眼睛中露出认出他来的神情,她的嘴角一弯,露出笑容。“你好。”
“我记得你说过你妻子已经死了。”
“我妈妈的家庭是来自欧洲的犹太人,”萨姆继续说下去,“来自一个现在乱成一团的国家。我认为,嫁给一个印第安切罗基族人的想法让她挺得意,好象把油炸面包和碎肝酱搭配在一起似的。”她又喝了一大口红葡萄酒。
到六点钟之前,还有好长一段时间需要打发。
奥黛丽?伯顿跟着他们出来,来到人行道上。脸上一副准备再次尖叫的表情。“他杀了两个人,查德!联邦调查局的人到我家来了,他是个变态杀人狂!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警察局。”
影子差点放开方向盘,双手为她鼓掌了。但他只说了一句:“好吧。这么说,如果我把我知道的事告诉你,你不会把我当疯子?”
“叫我迈克就好了。”影子说。
查德还端着他的啤酒,他随手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嗨,迈克。”他打招呼说。
为什么如此阴郁?
“那就六点钟。”
“你真的杀了那些人?”
外面很冷。
“是那些神杀了那两个人?”
“没有。”
突然间,她又说话了,声音很小,说得很快。“如果你要杀我的话,请你不要伤害我。我不应该和你出来到这里的。我真是他妈的太蠢太笨了。我可以指认你的。老天!”
“我已经被捕了吗?”影子问。
“快点,迈克。”查德?穆里根语气坚定地催促说,“请你出来,我们到外面去解决。”
影子为她打开车门,然后转到驾驶座旁上了车。“你认识这辆车?”
影子把他的车钥匙抛给萨姆,她轻巧地单手接住。他跟在查德?穆里根后面,穿过酒吧走到外面。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在酒吧的霓虹灯招牌前旋转着落下。“想谈谈这件事吗?” 查德问他。
萨姆递给他外套。“快点。”她催促说。葡萄酒喝得太多,她的脸红扑扑的。
“家传的老食谱。”萨姆说,“玛格的妈妈的爸爸来自科西嘉岛。”房间里只有萨姆在喝红葡萄酒。“爸爸离开她时,玛格才十岁大。然后,他搬到我们住的镇子上,六个月后我出生了。我的妈妈和爸爸结婚时,他还在和前任打离婚官司呢。等我到了十岁的时候,爸爸又离家出走了。我想,可能家庭对他只有十年的吸引力。”
“还是相信外星人的存在更容易点。”萨姆说,“也许城先生和那个不知名先生就是《黑衣人》里的角色,是里面的外星人。”
玛格丽特没有耸肩。但她的脑袋动了一下,一边眉毛也微微抬了抬。
“我们的对手。”
看在多年友谊份上。danseshu•com
我不认识你,影子拼命地想,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我们完全是陌生人。他试图回忆起那次他是如何想象下雪的。那次多么轻松,而这一次简直令人绝望。他伸出手说:“很高兴认识你。”
“而你,”他说,“就是那个叫萨姆的女孩。我们可以另找时间再谈这个吗?”
酒吧里没人说话。查德?穆里根看着影子:“这恐怕是个误会。我肯定我们可以把真相查清楚。”然后,他转身对酒吧里的所有人说:“好了,没事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很快就能解决。一切正常。”接着他对影子说:“我们出去说话,迈克。”他有一种让人平静下来的能力,影子对他控制局面的本事深感佩服。
刚一敲门,立刻有人前来开门。玛格丽特?奥尔森看上去几乎和他一样紧张不安。她接过葡萄酒瓶和盆栽植物,说了声谢谢。房间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绿野仙踪》的录像。电视画面是深褐色调的,多萝西还在堪萨斯城,闭着眼睛坐在马维尔教授的四轮马车里,那个老骗子则假装在读取她的思想,而改变她人生的龙卷风就要来了。里昂坐在电视机前摆弄着一辆玩具救火车。一看见影子,他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站起来撒腿就跑,结果因为太激动差点绊倒在地。他跑进房子后面的卧室,又立刻跑了出来,手里胜利地挥舞着一枚25美分的硬币。
“这件事能算秘密吗?我很怀疑。”影子说,“湖畔镇的每个人都知道。”
他还买了一盆盆栽植物当礼物,只是普通绿色的观叶植物,不是鲜花,没什么浪漫气息。
“上一回,我可是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回家了。”影子提醒她。
“当然,如果你有别的约会……”
“那么,迈克,”萨姆突然问他,脸颊因为酒力已经开始发红了,“给我们讲讲你家的事吧。安塞尔一家都是什么样的人?”她在笑,笑容中带着恶作剧的神情。
“她说的话,你愿意辩解吗?”查德?穆里根问。
里昂用力拽着影子的裤子。“你能现在就表演给我看吗?”他问,伸手给他看那枚硬币。
他发现他有点紧张。自从三年前被捕以来,这是他的第一次社交接触。真正的社交,和普通人,不是监狱里的犯人,也不是神、民族英雄,或者梦境。他必须以迈克?安塞尔的身份,找到和别人聊天的话题。
萨姆微微偏着脑袋,望着这一切,什么话都没说。
“萨姆的妈妈是个疯狂的女人。”玛格丽特有些赞许地说。
“你知道的。”她说,“我学习艺术史,女人们研究的专业,还有就是雕刻我的青铜像。”
就在这时,有人尖叫起来。
“你杀了两个人。”她说,“联邦调查局正在通缉你。现在我又发现你用假名住在我姐姐的隔壁。难道说迈克?安塞尔是你的真名?”
“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影子把硬币放在左手中,然后抓住里昂的右手,教他怎样做才能显得把硬币放在右手中,其实还留在左手里。然后,他让里昂自己练习这个动作。
“那么,是谁杀了那些人?”她问。
“只要你发誓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教他。”玛格丽特?奥尔森说,“我们还要等萨曼莎。我派她出去买酸奶油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耽搁那么久。”
“不是,杀那些人的是我妻子。”
影子在他的公寓前停下,把那本《湖畔镇议会备忘录》塞进杂货店的塑料袋,带在身边。赫因泽曼恩可能会在巴克的酒馆里,他想给他看提到他祖父的那段记录。
“我不会惹麻烦的。”影子说,“这是个误会。”
“你待在那儿别动,低头老实做人。千万别招惹是非。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这时,仿佛听到了她的话一般,外面木头平台上传来了脚步声,有人用肩膀推开房门。影子一开始没认出她来,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不知道你想要带卡路里的那种,还是尝起来像墙纸的那种。反正我买了带卡路里的那种。”他知道她是谁了:那个在去开罗的路上搭车的女孩。
“那么,她是在死前杀了他们?”
影子拿起那本《湖畔镇市议会备忘录,1872—1884年》,打开书页,眼睛随便扫着上面细小的印刷字体,可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偶尔停下来,瞄一眼吸引住视线的东西。
“我觉得他有兴趣去,”萨姆说,“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谈。”
“回里面待着,奥黛丽。”查德?穆里根说。她似乎还想争吵,然后紧紧闭上嘴巴,连嘴唇都压青了。她一转身,进了酒吧。
“嗯,你们这种人割喉倒也有个好处,”影子开了个玩笑,想让星期三振作起来,“不疼。”
“你好,查德。”
我们的友谊走过了这么长的岁月,你,我,还有他——见证过多少人生……
萨姆退了回去。她舔了舔嘴唇,微笑起来,笑意浮现在她眼睛中。“不坏。”她说,“对你这么个小毛孩来说,你的接吻技巧真不错。好了,出去玩吧。”然后,她转身面对奥黛丽?伯顿。“但是你,”她冷冷地说,“仍旧是个臭婊子。”
“我没有其他约会。”
“我,”她对他宣告说,“可以相信任何事情。你压根儿不知道我会相信什么。”
影子开车经过湖南岸的图书馆,兜远路回家,一手开车,一手拿着馅饼吃,馅饼的碎屑掉到他的牛仔裤上和四驱车的地板上。冰雪妆点下,整个镇子都是黑白色调。春天仿佛遥远得不可想象,破冰车恐怕会一直停在冰面上,伴随它的还有那些冰上垂钓者的小屋,以及皮卡车和机动雪橇留下的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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