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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封启发性的信

松本清张侦探推理

三原回到警视厅,向科长汇报工作。
久未通信,突接尊函,实甚忻喜,故亦不嫌冗长,走笔奉复。唯因年事已高,措辞不当,话题反复不已,不如阁下信中条理清楚,言简意赅。说来汗颜,祈勿见笑。福冈方面如须有尽力之处,请随时通知,当全力协助。
鸟饲重太郎拜复
三原满怀兴奋走出咖啡馆,外面阳光耀眼。
矗立在三原面前的石壁崩塌了。他终于获得了胜利。

既不是东京,又不是福冈。而竟是青森县的浅虫温泉。这是特别快车到达终点站青森车站前的一站。
第二天,三原飞赴青森县。
总而言之,依照上述经验,凡对某疑犯抱有怀疑,务须一查、二查、三查。但查案之时,时有先人为主之观念,也须避免。
三原警司阁下:
记得首次会面时,玄界滩尚寒凤扑面,将近早春;现在五月近半,日照逼人,汗流泱背。阁下如遇闲暇,务祈再来一游。
——有人代劳。
深谋远虑的安田,把这种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计算在内了,因此才打了那封“在候车室见面”的电报。
可是,这个道理也讲不通。到了羽田机场之后,他应该已经晓得到达札幌的确实时间,既知飞机可以准时到达,那么,他就有可能由札幌到小樽,再由小樽折返回头,乘“球藻号”列车回到札幌。既然如此,他就没有理由再命河西到候车室迎接,而应该直接电令河西前往札幌火车站月台迎接,亲眼看到他从“球藻号”列车下车,以增强效果。
(妄田不让札幌的河西到车站月台接车,而特别打电报指定他到候车室等待,分明是考虑到万一飞机因天气关系误点,不能按时赶到!)
“噢,是这件事。电报内容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未到浅虫车站之前,在小凑车站附近,有人托我打一封电报。大概就是一月二十一号早晨的事。除此之前,就没有在附近打过电报了。”
“你这家伙,自己说的话反而忘了。”科长放声大笑。
尊信所言,安田辰郎如真在二十号夜间出现香椎海岸情死现场,则必不可能于二十一号乘“球藻号”列车到达北海道札幌。而且,阁下曾在航空公司详细调查,亦未发现其搭乘飞机之痕迹。此案虽应经由常识详细判断,但亦望吸取本信所提之“无袖棉坎肩”一案的经验,无论如何,再次再三,玩味推敲。
这件事同正在思索中的案件毫无关系,思之无益。
“不!”三原意见不同。“如果是从东京打的电报,反倒怪了。从那个时间推断,绝不是安田自己打的,而是有人效劳。我倒想知道是谁代办的。”
现在想来,四月初旬,天气仍甚寒冷。老妇被杀之日,也可能是该日气候突然转寒,死者乃从箱笼之中取出棉坎肩穿上。老人有此痹习,并非鲜见。由此可见,身着棉衣,也并非一定限为冬季,四月初旬,亦非无可能。如当时能够如此判断,则疑犯行凶之罪必可成立也。
三原跳上警视厅的汽车,立即奔往上野车站的乘务部。
如果再将这一看法进一步推展,则佐山在博多旅馆等待了一星期之久的人,并非一同自杀的阿时,而很可能是那个谜一般的女人。正如阁下所说,阿时并未与佐山同乘车至博多,而系中途在热海或静冈下车。换句话说,阿时所负担之工作,亦无非自东京车站与佐山同时上车、而在中途下车而已。如果由此考虑,则安田安排第三者目击佐山与阿时同乘火车之做法,来龙去脉可更加吻合。安田分明是企图使人看到情死的男女两人曾经一同自东京出发。但道理何在,尚无根据,有待继续研究。
是个名叫“佐佐木喜太郎”的人。这个人正是在前几天曾经奉了石田司长之命,拜访笠井科长,证明安田辰郎的确搭乘了“球藻号”火车的人。
如果是在福冈电报局打的,情况如何?福冈札幌间的电报大约也需要两个钟头。安田如果在板付机场八点钟上飞机前拍电,那么,电报在十一点钟左右送到河西手里,时间还能吻合。
“不过,这封电报如果是从东京打的,倒没有什么。正如你刚才所说,如果是从福冈打的,不就证明安田那天早晨果然是在福冈么?”
安田在二十一号早晨自福冈乘飞机起飞。他可能由福冈电报局、博多电报局或板付机场打出。但是,看来不像。安田城府甚深,为了慎防河西研究发电地点,他一定是从东京打出去的。也就是飞机自福冈飞到东京羽田机场之后,在换机飞往札幌之前的一小时候机时间,从机场打出去。
研究已毕,科长喝着茶笑道:
三原转过头去,科长立刻说道,“你以为那封电报真是安田辰郎打的么?”
三原疲劳不堪。他陷入了钢墙铁壁阵,左突右冲,都打不开缺口。
“我剪票的时候发现的。那个人连旁边的人的车票一齐交给我。旁边那个人好像是位要人,样子神气。瘦子对他非常低声下气。”
三原愁眉苦脸地饮着咖啡,正思索到这里,突然旁边出现了一个人影,原来是对面座位上,有一个青年坐到那少女的身边。
“不像。”
问答至此终了。
“没错了!”安田如此精细安排,岂不是反而证明了他曾经乘搭飞机来往么。
大札提及该案调查之事尚在进行之中,令人感佩。愚年齿徒增,对阁下精神,实深欣羡。但目前也有数言,随信提出,仅供参考。
“该电系一月二十一日八时五十分自青森县浅虫车站拍发。”
由此而想到,情死案发生的当晚,亦即一月二十号夜间,香稚火车站和香椎电车站各有一对男女下车,一对恐为佐山和阿时,一对恐为安田同某妇人。这两对男女几乎在同时下车。前往海岸现场。
“既然是必须搭巴士,也就没有办法了。”少女说到这里,高高兴兴地张望了一下手表。“刚开场,赶快把咖啡喝了吧。”
三原的双眼放出了喜悦的光辉。
“什么?瘦子,不是很胖的人吗?”三原心中大喜,又仔细钉问一句。
阁下所提及之安田辰郎,令人注目。此人故意安排目击者,使人在东京车站看到情死的佐山和阿时一同登车。是故安田此人,必如阁下所称,与情死案有重要关系。而且一如阁下所想像者,他当夜必在香椎现场,在案中扮演某一角色。
他把一月二十一日的青森函馆渡轮旅客表再度详查了一遍。
“对的,全部都是。”答得很爽诀。
(哎,看起来,安田果然真是坐“十和田号”列车了。)
三原凝视着科长的面庞。“对,我明白了,科长。”三原全力说道。
可是,经过两三夭的调查,探员回报,东京的任何电报局在当天都没有收发过这样一封电报。
“那么,是那个办事员要你打电报。”
敬祝此案早日破案,今后如有闲暇,盼来九州一游。
“今年一月二十日二零五次‘十和田号’列车,请你等一等,”他翻开出勤簿,“是个姓梶谷的人,正在这里,我马上叫他来。”
“是卧车上的客人。记得是个又瘦又高的人。”
“啊呀,你不是说过,有人代劳么?”
按二十一日十一点钟收到来计算,东京札幌间的电报拍发需要两个钟头,应该是早晨九点钟拍电。那时刻,安田正坐在自板付机场起飞的飞机中,恐怕刚刚飞到广岛县或冈山县的上空,安田本人还未到东京呢?
“说得对,”三原答道。“我也调查一下东京的电报局。”
此案未破,至今追悔莫及。此事不过一例而已,同样情况甚多,举不胜举。
——安田辰郎的电报果然是有人代打的。那位要人,一定是××部的石田司长。陪伴他的办事员又是谁呢?
疑问在于阿时由于什么理由,中途在热海或静冈下车?这件事,主要是由鸟饲探员根据餐车“客人,一位”的餐票推断出来的。鸟饲按照男女间的微妙心理,作此推断,但只是属于臆测,而无确实证据。老探员眼光固然锐利,同时也有困难。现在搜查案情到处碰壁,如果要调查同时在热海或静冈下车的行动,恐怕也无济于事了。
——安田本来认为,如果让河西到札幌车站迎接,亲眼看他下车,效果自然最好。可是,他怕天气不好,飞机误点两三小时,就会露出破绽。万一飞机误点,他就不能再从札幌车站坐车到小樽,再由小搏乘“球藻号”列车回到札幌。万一河西到了札幌火车站月台,看不见安田从“球藻号”下车,岂非不妥。
中午刚过,座无虚席。三原正在四下找位,一位女郎谦让道,“就请坐这里吧!”
“不发电报就不会收到电报。这家伙是从什么地方打的电报呢?”
(搭乘定时巴士误了点,这个男的一定是住在郊外。)
如果能把发电地方寻到就好办了,不过,安田恐怕不会这样粗枝大叶。话虽如此,三原仍然决定立即同福冈县警察署联系,要求调查二十一日市内收发电报情况。
“拜托了。”三原的心怦怦地跳着。

福冈警署的回答也是一样。福冈县、博多市的电报局部无此电报。
“托你打电报的旅客,有什么特征吗?”三原全心全意期望这位列车长记忆清晰。
“你好嫁是每逢出去喝一次咖啡,就能想出一次高棋。”
二十一日早晨,经过浅虫车站的火车,不正是安田自称搭乘前往的“十和田号”列车吗?这列车与青森函馆第十七班渡轮衔接,刚好赶上从函馆开出的“球藻号”列车。
三原于是暗中调查,一月二十日伴随石田司长前往北海道的事务员到底是谁。
三原不觉连连敲击自己的头。
出来会面的是副部长。
兹举一例,此事至今未能忘怀。二十年前,福冈郊外平尾地方,发现老妇腐尸一具。颈部留有勒绳红印,显系被绞勒而死。发现时间为五月,警医鉴定,已死三个月以上,因尸体尚着棉衣。其后,愚发现可疑人犯一名,然系四月初旬才从远地迁移至死者住屋附近。但死者既身穿棉衣,必然死于一月、二月或三月份。死者既然死于三个月之前,而疑犯在一个月前才迁至当地,此案因此拖延未决,终未破案。
“咖啡!”青年一边对她微笑,一边叫了东西。“让你等了好半天吧?”
三原凝视着墙上油画,全力恩索。
想到这里,三原打开记事簿,翻到河西讲话的记录部分。河西说的是:“那封电报是一封普通电报,记得是二十一日十一点钟收到的。”
其次,阁下所询安田于二十一号晚间所宿旅馆之事,尚无头绪,因时间相隔已久,旅馆登记姓名假名又多,甚至此间尚有可以不登记姓名即可住宿之旅馆。今后虽将继续调查,唯希望甚微。
一定是火车乘客拜托列车长发出去的电报——三原直感。
搞来搞去搞不清。越是调查,越是证明安田的话毫无错讹。
安田出现在情死现场,是为了扮演某一种角色,这是无可怀疑的事,可是,现在又增加了一个女人,这倒反而复杂了。安田的工作显然是多方面的,所以需人帮手。要帮他什么忙,这倒可以揣摹几分。
然而,并非思之无益。三原突然定住眼神。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把鸟饲重太郎的长信放在口袋申,走出警视厅,又来到经常光顾单_色_书的那家咖啡馆。
但是,仔细推敲下来,也并不意外。它不正在从东京丢北海道的路线上吗?他特别注意到八时五十分这一时间,查一查火车时间表,发现正是从东京上野火车站开出去的“十和田号”列车刚离开浅虫车站的时间。
拜读来函,得知阁下辛劳备至。此案目前尚未水落石出,应再坚持到底。愚服务警界二十载,所遇奇案亦复不少,其中,或迎刃而解,而至今未能释疑者亦多。思忆前事,时常觉得某案某案如当时能如此进行,或许有利,因而后悔莫及。
“为什么?”
鸟饲重太郎的信,对他的忧郁心情颇发生了一些刺激。可是,到现在还不知道把力量用在哪里?来信颇有启发,不过过于抽象。
三原出神地倾听他们的全部对话。一般的青年男女时常有此情形。三原点燃香烟之际,青年已经把刚刚送到的咖啡一饮而尽,同女友一同起身离座。
自接华翰之后,愚又赴香椎海岸一行。时间则选择在夜晚,与半年前不同之处在于晚风吹来,沁人心腑,因此有数对情侣,在昏暗中并肩散步。布镇灯光极远,只能暗见情侣黑影轮廓。就青年男女而言,实为好场所。但就佐山和阿时、安田和另一女人而言,这两对男女在一月二十号深夜,暗藏黑夜之中,分别在这一带散步。照当时情况推算,两对男女距离约为六七公尺,不能互认彼此之模样。所遗憾者,现在已无法证实当场情况,只凭推断而已。
三原立即向札幌警察署要求调查。
“不,一点都不胖,是个瘦子。”列车长逐渐把记忆恢复起来。“当时是两个人在一起。”
三原大感意外。
“安田手下的职员?”
三原这才把身体里靠,坐得稳当一些。对面的茶杯、咖啡杯还摆在台面上,杯里残留着一些黑色液体。
三原拿定主意,要先从安田的北海道之行下手。
“真是来晚了!”青年说道。刚才还无精打采的少女,现在露出笑容,满面生辉了。
其后的事就是要追查为什么会有安田辰郎的亲笔笔迹在旅客表上出现了。不过,在此以前的复杂关键都已解决,这件小事还会造成什么困难么!
“可不是,有四十分钟。喝了一杯咖啡,又要了一杯红茶!”
愚曾思及,佐山二十日在旅馆接到电话,招其出外者为女人声音,过去一向以为此人必为阿时,但是现在分析,为系安田所带之妇人,实亦有此可能。当然,此种推断尚无根据,仅为偶发此想。但如安田已知佐山在旅馆中化名为“菅原”,则该女人“请菅原先生听电话”之举,亦非不合道理。故此,打电话之女人并非一定为阿时。
是位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闲啜着红茶。桌子对面的座位还空着。和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客搭台,总有些不自在。三原只坐着一半座位,心神不宁地喝咖啡,自己也知道,面色不大好。
久疏音问,至以为歉。在博多首次识荆以来,倏已三月,近接来信,至感至感。
“对的。”
如果此推测正确,则在热海或静冈下车的阿时,至二十日夜晚情死于香椎海岸之间的时间内,留在何处,尚未清楚。下落何在,虽然未明,但这一部分之推理颇有根据。因佐山尸体中,存有“客人,一位”之餐车饭票一张,充分证明阿时并未与佐山同到博多。此一愚见在阁下前次来此时,业已奉告。
果然不错,二十号夜晚,如果归纳为两对男女分别从香椎车站下车,则那谜一般的女人的确值得推量。然而,这件事正如鸟饲自己所说,什么实证也没有。这两对男女,偶然在同一时间从不同车站下车,也许是完全没有关系。也就是说,佐山同阿时从香椎火车站下车,路过香椎电车站时,在两处地方都为人看到。鸟饲曾经亲自度量过两个车站的距离,可能性是相当大的。
而且,三原对于安田在东京车站安排佐山同阿时一起登车的目击者一事,始终感到兴趣,看那情势,其目的是使别人确认他们两入之间的恋爱关系。为伺要经此确认呢?——实在来说,这样做也就意味着佐山同阿时之间并没有任何恋爱关系。正是因为没有关系,才硬要使第三者得到一种印象,要他们看到佐山同阿时同乘一辆火车。而且,两人情死在“朝风号”列车终点站博多市的近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们都是情死,毫无疑问。但矛盾就在这里了,没有恋爱关系的人,会情死吗?在这一矛盾之中,也难免有安田辰郎的影子闪烁其中了。
三原一向以为,石田司长到北海道出差,只是独自前往。哪知,一个部的司长级人士,还会有办事员同行。
被召唤来的列车长是个三十岁左右、很精明仔细的人。
“不错,注意得很周到。”科长笑逐颜开。“让河西在候车室等待这一点。分析的理由很清楚。马上就同福冈警署联系,要求调查。不过,安田虽然自己不能在东京打电报,也许是拜托其他人打的。”
石田司长和安田辰郎的名字都有。可是,并没有佐佐木喜太郎之名在内。——现在了解了,是佐佐木喜太郎冒着安田辰郎之名,搭乘了渡轮。

照此看来,鸟饲所提出的、给佐山打电话的女人并非阿时的说法如果成立,则出现在两个香椎车站的四名男女,必是佐山同阿时、安田同X女人。
等一等——三原又想到一件事。安田那封电报是从何处打出去的呢?
三原慌了手脚。
(这么说,安田这封电报还是从福冈打出去的?)
“什么?”三原猛地抬头。
“真对不起。”青年致歉。“等了半天巴士都不来。那条线的巴士,时间完全不准。晚二十分钟是平常的事。”
三原立即打电话到东京上野车站的乘务部。“喂,喂,去青森的‘十和田号’列车的列车长,是由你们这里派吗?”
“饮什么?”少女向身旁的青年问道。
这件案子费时伤神,头脑似乎硬化了。
“一起两个人?”
安田到北海道旅行,事先也作了不少安排。在“球藻号”火车内同北海道官员会面是一个例子,但最显著的事还是他命河西到札幌火车站迎接。据河西说,把他叫到车站去,并无要紧事情。现在的问题是,那封电报是从哪里打去的呢?三原到札幌进行调查时,河西目称已将电报撕毁扔掉。发电地址是无法调查的了。
“安田启程去札幌,是二十日下午二时左右。如果当天不打,而吩咐到第二天早晨九点再打电报,岂不引起诧异。安田这个人的性格,是无微不至的,他非常注意不要到将来调查时露出马脚。”
目前的疑点是,安田所带之女人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从案情向前推断,安田既然安排两人情死,则此女人在行动之中也有出现之必要。换句话说,如无此女人,则安田所策划的工作即无法成功。
“我真是糊涂。为什么不到收电的电报局去问?”
今年一月二十一日早晨的香椎海岸男女情死案,愚曾在本署诸先辈冷眼旁观中,略事调查,后经尊驾全力追查,发现了意料未及的重大事件,实令人感慨欣慰,兼而有之。今后尚望将推断详细经过,有以教我。
但抚今追昔,可以发现该警医有将死亡期限夸大之嫌。尸体陈腐,鉴定势有困难,时间长短悉从人言,亦即含有个人判断之误差在内,而该警医之判断,实将日期判至过早。只凭一件无袖棉坎肩,便咬定了死亡时间。
“外面的咖啡合我的路数啊!”三原开了个玩笑。
回音第二天就来了。
河西是个刚过五十岁的秃头汉子,自称是营业主任。看了三原的名片,不觉睁大了眼睛。
进入铁路警宫室,三原说明了身份,询问旅客表的保存期限。
三原说明,今天晚上就搭夜车前去,明天晨早可到函馆车站,说完就离开警官室。
“石田芳男官吏五十岁东京都——”
三原的心砰砰跳着,又立刻不安起来。
——一定是安田希望有个目击者来证明他在一月二十一日乘“球藻号”列车到达札幌,河西于是被选中了。
“并没有到月台接车?”
“是查从青森乘船的旅客吗?”
——好。定要把安田的画皮揭开。
三原对于等车的八小时,简直无法处理,只好在札幌市内闲步。可是,心情过于紧张,什么也不能入目。
“噢,是这样的。”三原明白了。他记起自己也曾填写过甲乙双份。
三原突然感到,眼前的石壁已经出现了龟裂现象。心砰砰地跳着。他在表面上还装作若无其事,用着极为平静的言词向河西追问,河西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二十日乘“十和田号”快车离开东京上野车站,二十一日早晨到青森。乘九时五十分青函渡轮,十四时二十分到函馆。乘“球藻号”快车离函馆,二十时三十四分到札幌。
到达青森车站是九点九分。离渡轮开航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上船前要经过一座长形月台,旅客们为了争取好座位,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三原的后背不知被人冲撞了多少次。
好容易才等到黄昏。焦燥不安和睡眠打发过十六小时,时间过得真是缓慢得令人难耐啊!
“是的。不过不是马上。那列快车是在二十点三十四分到站的。下车旅客走出收票口,走向车站前的广场,是从候车室的玻璃窗看得到的,我记得我等候了好久,一直过了十分钟才把他等到。”
——石田司长也坐这班船来北海道了吗?
过了十分钟,算不得什么问题。看样子还是安田说得对,他是搭乘“球藻号”列车到站的。
三原端望着这份时间表,突然之间,长吸了一口气。
“对的。因为电报说明要在候车室见面,”
这就是安田所乘的那列火车。一方商是这列车去北海道最为方便,另方面则是“实地检查”一下安田的口供。
旅客单只是一张表,不知是什么原因,要在甲乙两旁上填写同样的表格,在收票处交付。
“前几天,札幌警署也派来探员打听我到车站迎接安田先生的事情,对于安田先生,难道有什么怀疑吗?”
一月二十一日已经过了整一个月。渡轮旅客表还能够保存住吗?如果已经抛弃,一切线索便都完了。
“是不是一定要到青森车站去查呢?”
三原为了让对方安心,不断深深点头。“那么,安田先生在一月二十一日来到札幌那天,是你到车站接车的?”三原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提出这一个触及核心的问题。
“安田辰郎机器商四十二岁东京都——”
安田辰郎真是搭乘这班船了!
女账房所讲的话和安田的特征很符合。三原把记有安田辰郎字样的旅客名簿收过来。出了旅馆,打发探员先回去,以下的行动,似乎一个人要方便些。
三原掏出笔记簿翻查,安田对他的解说是这样的:
不过,从东京来的安田辰郎在那一时刻到了车站候车室,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当然是从那列火车上走下来的了——河西的表情表示了这一看法。
“青函渡轮的旅客表嘛,”室内的中年警官摸着脸说道,“保存期限六个月。”

三原吃过饭,先到札幌中央警署。这是礼貌,先谢谢人家协助调查。
六个月。那就足有把握了。三原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第二天黄昏,三原搭乘“十和田号”快车,自上野车站出发,前往北海道。
河西听了,稍微迟疑了一下才说:
河西的脸上完全是大出意外的表情。
三原掀开纸角,详细查看。心里一边打鼓,一边像唱歌一样念看,千万不要有安田辰郎的名字出现。也就是看到第十二三张,啊呀,他发现了一个熟姓名。
他如果搭乘了渡轮,就必须在旅客表上留下姓名。
夜车是二十二点开车,还有八小时的时间。他全心全意地希望立刻就能查到旅客表,所以对于八小时的等车时间和八小时的旅途这十六个钟头,并没有恶感。

“是的。我接到他的电报,说是二十一日乘‘球藻号’列车到札幌,请到车站候车室会面,所以就去了,很不巧,电报已经撕烂撇掉了。”河西答道。
三原小心翼翼向下检查。又翻过了五张表格,他出乎意外地几乎叫出声来。
“有五六年,是个在信用上很诚实的人。”河西提出保证。
既然乘船的事实得到证明,乘“球藻号”快车的事实当然也就获得证实。安田辰郎的供词,真是没有一句假话啊。眼前的石壁已经龟裂的想法,看来是幻想了。在这一现实面前,三原自觉已是彻头彻尾失败。他任凭旅客表摊开在那里,低着头,半天不能移动。
“并没有看到,不过——”
到达函馆己是下午二时二十分。又过三十分钟,“球藻号”快车发车。车船时间联系得很紧密。
“还有一件事情要向三原先生交代。我同安田先生的接触并不多,你既然千里迢迢从东京专为此事而来,我就应该把所注意到的事情都提供出来。不过,这只供参考,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重要意义。”
翌晨,晨曦檬陇,大海罩在乳白色的天幕中,别有新鲜之感。车内已经开始了下车的准备。
“原来如此,所以安田先生乘‘球藻号’列车到达车站,马上到候车室去会你。”
“每一次来,都去迎接吗?”三原间道。
“知道了,是什么事情呢?”三原望着河西。
办事员是个年青人,听到三原述明来意,便说:
“对的。”河西自从说话走嘴之后,每听到一句问话,便马上为之不安。
“不是,每一次来都不去接。这一次据说是因为时间太晚,商店已经关门,有重要事情要商谈。”
多少努力,到现在都未见到效果,在心情上说,对于一向支持自己工作的笠并科长真是怀有负疚之感。据说,主任对于这桩案件毫不起劲,只是科长代为说项后才得继续展开侦查工作,三原是不会没有责任感的。
“那就无须乎到青森去了。函馆车站也保存着一份。”
安田确实是搭乘二十一日的二十时三十四分到站的快车到达札幌的。从那天晚上起也确实下榻在丸物旅馆;破绽是一点也没有。三原自觉是站在石壁之前了。
“头等只有这么多。”看样子连三十张都不到。
“一月二十一日。就是十四时二十分到函馆的渡轮。”
三原也不示弱。他从公事皮包中取出了在丸物旅馆收得的上有安田签名的旅客簿,摆在旁边。两份文件的笔迹,好像是向三原嘲笑一样,完完全全相同。
“终点站青森就要到了。诸位长途旅行,想已疲倦。不过,凡是有打算乘青函渡轮前往函馆的人,请在旅客单上登记。现在,请先在登记表上填表。”
早晨,过了十点钟才匆忙起身。昨晚下了雨,被褥潮湿湿的,有些寒冷。北海道天气果然名不虚传。

三原想到这里,自觉发现了重大关键,双目闪出了光辉。
到了车站,三原打听到一间廉价旅馆住下。虽然明明知道,如果投宿丸物旅馆,对于调查安田的事可以一举两得,限于旅费不足,只好忍耐一些。
“头等和二等是分开的,你要哪一等的?”办事员问他。
那天晚上下雨。三原听着雨声,由于疲劳不堪,转眼就睡着了。
列车员把登记表发给举手的乘客。坐船去北海道,在三原还是初次,他也要了一张登记表。
“那就太方便了,拜托,拜托。”
“渡轮旅客表共分甲乙两份,写明旅客姓名住址。车站上将表撕开,甲方由发船站保存,乙方交给船长,转交前站。所以,函馆车站也有一份。”
三原在火车驶过勿来市之后才开始睡觉。对面坐着两个人,操着东北口音,天南地北地闲谈,吵得人的神经丝毫不能休息。可是,快到十一点钟时,白天的疲劳终于带来了睡意。
“昨天接到电话联络,已经准备好了。这就是二十一日第十七次船的旅客表。”
三原听了大惑不解,警官解释道:
“那是第十七次船。你如果去查,我就先打个电话给函馆,让他们把那次船的旅客表准备出来。”
“那么,”三原突生此问,“你并没有看到安田先生从火车上走下来?”
三原自己也觉得面色立时转成苍白。
“是不是调查得不好呢?”东京警视厅竟然派了人来到现地,就难怪札幌探长为之忐忑不宁了。三原连忙解释说,并非如此,自己是前来进行个别侦查的。
三原的面色发沉,坐在对面的河西看在心里,过了一阵,才踌躇万分低声说道:
三原感到失望了。这样的结果虽然在预期之内,但他对于原来的判断始终恋恋不舍。事实上,这个人的说法与安田辰郎的口供毫无抵触之处:原来的判断,看来大成问题。
“真的。而且,安田先生第三天到敝公司来,谈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当时,我心里就觉得,这事情可有点奇怪。”
那么,如果是故意安排的,安田的所作所为,一定是和搭乘“球藻号”列车到达札幌的事实完全相反。换句话说,是不是他并没有搭乘这列火车呢?
有了!
三原离开双叶商社,临走的时候,注怎样向河西告辞都忘记单色书网了。他在从未到过的札幌街头到处乱走。宽宽的街道上,白桦树排成一条直线,高耸入云。他的目光对这些树木却是似见未见,一边加紧思考,一边踟躇街头。
石田芳男乃是××部的××司司长,三原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而且是了指指掌。侦查二课倾全力调查的贪污事件,就是围绕着这位司长来进行的。
这列火车行车五个半小时,三原虽然是首次欣赏北海道风景,也不觉生厌。晚上抵达札幌时,已经是精疲力尽,连屁股都坐痛了。
“说起来,安田先生来找我,说是有重要事情磋商,而且,他打来的电报也是这样措词的,可是,我们会了面,他并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要谈。”
听说他想去丸物旅馆,探长派出一名探员给他带路。既然能够有此便利,他也没有谢绝。
六点钟刚过,火车来到函馆车站。寒风扑面。
他的目光停滞在表格上。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绝不应该如此的事。然而,这一名字竟然是活生生地摆在他的眼前。
“他是一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钟来的。二十二日和二十三日部住在这里,白天办事出外,天黑以前就回来了。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态度很沉静,”
“我看先查头等,说不定也要查二等。”三原答道。二等的旅客表很多,一张一张看,要花费许多时间。
“小雪饭庄”的两名女招待在东京车站上被安排成目击者。北海道的河西也是一样。
应该先到车站去打听。他转眼之间就来到札幌车站。
“对的。”
一定是如此。理由也不外乎如此。他故意在东京车站上安排出一个四分钟的目击者,在这里也同样运用了这一手。这些安排都是一脉相承,前后呼应的。
安田是在说谎。他装作搭乘“球藻号”列车到站的样子,用电报叫河西就在那一时刻,到札幌车站的候车室和他见面。这样一来,就成为“在车站迎接”。札幌警署奉命调查后的回电就是这样说的。“在车站迎接会面”,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迎接刚下火车的人。安田正是利用了这一错觉。
“哦,是真的吗?”三原立刻反问,喉咙间都似乎出了异声。
离着办公时间还有两小时,三原好容易才捱到开门。
青函渡轮上不是每个人都要填写旅客表吗?把表一调查,安田的说法岂不就要崩溃。
一种不妙的预兆在心头上涌现了。
双叶商社就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贩卖机械器具,是一间规模很大的商店。橱窗里陈列的物品连摩打都有。
安田辰郎并没有重要的事,他为什么要河西到车站迎接呢?
“河西先生。你同安田先生会面的地方是候车室?”
——为什么始终想不到这件事?
“想查哪一天的呢?”警官问他。
列车员站在门口,道了声早,向乘客致词道:
旅馆方面已经受过调查,所以回话简单明了,女账房立刻把旅客名簿取出,指着安田辰郎的姓名。
“不,没有什么怀疑。不过有一些其他的事情,需要调查一下,作为参考,请你不要担心。你和安田先生在生意上来往很久了吧。”三原平静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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