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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数字上的风景

松本清张侦探推理

“是想知道病人的秘密吗?”院长间道。
“讲得对。”科长立即表示支持。
三原说了,院长点头,吩咐护士把病历取来。
“可不是,大体不差。不过,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啊,是的,是的。”三原含含糊糊答道。情形很尴尬,他还要准备将来和安田见面时怎样自圆其说。
说到这里,她抬头望着三原,一对大眼显得很清澈。
三原想到这里,从口袋里取出一份关于佐山的调查报告书。这是福冈警署侦探鸟饲特意给他准备的。许久不见的鸟饲重太郎的削瘦面庞和眼角的皱纹,不觉又在他的眼前出现。
三原按了大门的电铃。里面“铃——铃”的响起来。他尽力使自已平静下来。这样情况的访间,怕是不无困难吧。
“那么,安田先生时常到这里吗?”他连忙改变话题。病人听了,慢条斯理笑道:
“是公事?”
老女仆送到门口。三原在穿鞋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细声问道,“是哪一位医生看病呢?”
“札幌的回电来了。”他把电报交给科长。
“不,偶尔散散步也是可以的。她在汤河原有一门亲戚,有时就到那里住一两晚。像这样程度的走动,还是可以的。”医生答道。
第二天早晨,三原等笠井科长到达办公室,便站到他的桌前。
三原把探病的礼物送上,她在床上欠身道谢。三原这时才看到她的肩膀确是削瘦。
——安田确是这样讲过,札幌的双叶商社有个名叫河西的男子,在一月二十一日到札幌车站接他,他在二十二、二十三曰两天住在札幌市内的丸物旅馆里。

三原思索到这里,发现自己研究火车时间表的方法和安日的妻子在杂志上所写的方法颇为相似,不觉苦笑起来。
三原听着颇觉奇怪,院长含笑说道:
“这个地方,”安田的妻子眯起眼睛望着玻璃窗上的阳光说道,“冬天还算暖,据说比东京高三度,就是这样,也是冷得不得了。这些日子才暖起来。”
“他是个忙人,可是还是每星期来一次。”
三原说到此处,提起医生交给他看的安田妻子所写的文章,里面提到安田精通火车时间表一事。
三原点燃第二支番烟。安田故意拣了相反的方向,离开东京,是不是故意避人视线呢?这和故意利用四分钟的时机不正是同样的手法吗?
再试一次。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二十二日晨早六时半左右,这时,火车正驶离岩手县的一户车站。安田如果搭乘这列火车,同九州香椎海岸所发生的事件,在时间上和空间上都是完全隔绝的了。
“对的。”
“她的病是肺结核。属于开放性肺结核,是种长期病,很难痊愈。她已经病了三年,会好的希望是很小了。我曾经和安田先生讲明这一点。目前正注射新的特效药,希望保持原状。”院长这样说。
三原被领到后面的客厅。客厅约有八张席子那样大。太阳光从南面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半间屋光亮亮的。一张床正好架设在阳光里,早春的太阳把床单照得洁净异常。
“不,不,我麻烦他的时候多。”三原的额头都出汗了。
“就是这本。”原来是一本名叫“南林”的杂志,薄薄的,三十页上下。三原掀开封面,先看目录。
“不是这样讲。不过,这些日子气候好起来,身体也会好转吧。今年冬天有些冷。”
“我也喜欢写一些东西,和朋友编了一本薄薄的刊物。那位太太也喜欢看,我在星期日下午去和她谈谈文学,她在半年前还写过随笔。”
科长看了电报,抬头望着三原说,“和安田的话一样。”
这几句话说得吞吞吐吐,同他以往的作风大不相同,三原大出意外,凝视着科长的表情。
三原在早已准备好的火车时间表上反复寻找,在上述时刻,“十和田号”快车正在常磐线上疾驶,刚刚驶过著名古迹勿来,在久滨、广野一带飞奔。
这和从安田那里听来的完全一样。
——去北海道看看!
院长已经白发苍苍,但梳理得很整齐,一张大脸,面色通红。他把三原的名片放在桌上,两人相对坐下。
办公桌墨水瓶下面压着一封电报。三原心想,回电倒来得真够快。他就站在桌前随手将电报打开。猜得果然不错,是北海道札幌中央警署为答复他所问的问题而来的回电。
脸色苍白的女人从床上欠起半身,迎接客人。老女仆把一件外褂给她披在肩头。外褂的颜色是白地红点,和人与床的颜色恰成强烈对比。特别显得鲜艳。看她的年纪,也就是三十二三岁。头发松松地束着,瘦瘦的面庞上,似乎是为了接待客人才连忙浅浅地化了妆。
“是吗?我看安田要多得你帮忙了。”
“实在不敢当,多谢。”
离开电车路,下了一道缓缓的斜坡,就是这家人了。附近有许多人家,都围着竹篱或木篱。安田家围的是密密的木篱,一所整齐雅致的平房,果然是宜于病妻养病的所在。
“所以,我打算到北海道去一次。安田在情死事件的当天虽说是正去北海道,可是我总是认为可疑。札幌警署的报告固然可信,可是我也觉得此中必然另有诡计。如果能够发现这一诡计,那时,安田为什么要在东京车站安排佐山出发时的第三目击者的谜,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原来如此,果然值得注意。”科长把交叉的双手放在桌上。“这就说明了东京车站的四分钟时间是故意安排出来的。”
——等一等。方向虽是相反,却还是有蹊跷。
“像这种病情,完全不能出外吗?”三原问道。
“你看是不是颇有点意思?”等三原看完了,院长开口问道。一笑起来,眼睛只剩下一道缝了。“只有睡长了,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
三原重新拿起电报,又把电文读过几遍,然后把电报夹在指缝里玩弄起来。对于电文,没有不信任的道理。实际情况恐怕也同电文所报告的并无出入。不过,这可能只是从大街眺望一座建筑物的外观,还应当再从建筑物的内部去详细研究才好。
“想打听一下安田的妻子的病况。”三原道明来意之后,院长的眼光从名片转到三原身上:
三原坐电车到大佛前下车。还像来时一样,小学生一路吵吵闹闹的。
“照这样说,安田的话都是句句兑现的。”
安田的妻子拾起双眼看他。眼角虽略显老意,眼睛却极清澄。
“长期卧病床榻,很想阅读各式各样的书籍。但是,最近期间的小说大部索然无味,很多是只阅读了三分之一,就兴趣全失,而告放弃。某日,外子还家,把火车时间表忘在家里,我在闲极无聊时,取过闲看。睡在病床上的我本来与旅行无缘,竟意外地发生兴趣,它比粗劣的小说还有趣味。外子时常公出,购买的火车时间表很多,似乎对于时间很为注意,那知,它们在实际网途之外,对于病床上的我还另有不实际的用途。
“那么,阁下每天去看病?”
“仓促访问,很是失礼。请多保重吧。”
时间表里详细列明日本车站的站名,一一读来,我就一一设想当地风景。地方支线的站名大有令人空想之余地。丰津、崎山、油须原等,乃是九州乡间车站站名。新庄、津谷、余目等,则是东北某地的站名。每逢看到油须原这一站,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树木繁茂的九州南部农村模样;看到余目车站,则又想起荒凉的东北地区的某一小镇。因此,每当无所事事的时候,我就打开火车时间表,任意浏览,也就随意在日本全国之内,天南地北,四处遨游了。
“那位太太对于文学有兴趣。一般的病人多喜欢徘句啊、和歌啊,那位太太却喜欢看小说,自己还写一些短篇呢。”
马上就找到了长谷川医院,三原递进了自己的普通名片。
笠井科长微笑着安慰三原。
这封回电的结果已如所料,与安田的解释毫无不同之处。从这上面,完全寻不到他的破绽。照这样来看,安田果真是在二十一日到达北海道。二十日晚,佐山和阿时在九州情死,二十一日早晨,尸体被人发现。在这时候,安田正坐在驶往北海道的快车“十和田号”里。如果不如此,他就不可能在札幌车站和双叶商社的那个名叫河西的人会面了。
三原回到警视厅,已是夜晚八时。笠井科长还没有回来。
“多谢你。这是长期病症,我也不希望很快好转了。”病人带着浅笑回答。
院长谈得兴起,间他愿不愿意看看刊登那篇随笔的杂志。三原答称愿看。
“第一次问候,就来得很突然。”三原说道,“我姓三原,在东京的时候,常和安田先生来往。今天有事路过这里,顺便来探病,礼貌不周,请不要见怪。”他并没有把有警视厅衔头的名片取出来。
“真是不敢当。我就是安田的妻子。安田多靠你帮忙了。”
回电内容虽然有一半已在预料之中,三原还是恍然若失地坐下来。
“因为病况没有什么显著变化,不是每天去。只是每星期三和星期五去看一下。星期天下午也有时去。”
“我昨天到镰仓去了,正是科长不在的时候。”
佐山和阿时的情死——佐山和阿时吞服氰酸钾——是在一月二十日夜晚十点钟和十一点钟之间的亭。这是尸体检查报告的推断。
老女仆顺口答称,“大佛前的长谷川先生。”说着,还指点了方向。
“我是去看安田的太太,看看安田的话对不对头。他的太太果然有肺病,卧床静养。”
“我是从东京来的,姓三原。和安田先生是很熟的朋友,今天到附近来办事,顺便探望一下夫人。”
“睡一阵,起一阵,还是可以,只是不能出外。”
三原取出香烟点燃。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正是浮想联翩的好机会。
老女仆端茶出来。三原这才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了,于是坐在椅上致意道:
“请进吧,”老女仆重新出现时,跪下双膝说道。
——会不会是这样。他是在利用火车时间来证明本人不在现场?
“越忙当然越好,只是对不住你了。”三原一边说,一边张望病室的四周。床旁边的横桌上,堆着大量的书籍。看样子是病人病中消遣闲读的。最上面可以看到的是文学杂志。没有娱乐杂志,这倒令人感到意外。另有一叠很高的书籍,最上面是翻译小说,下面的书籍厚度都差不多,也有像小型杂志。看不到封面,所以无从判断是什么书籍。

“数字组成的风景”的题目下面,署名“安田亮子”。啊哈,三原这才知道,她原来叫做亮子。他于是开始阅读这一怪题的文章。
“可不是,”三原心不在焉地还回杂志。他比安田亮子还要重视文首的那一句话,“外子时常公出,购买的火车时间表很多,似乎对于时间很为注意”,一刹那间,竟忘记了院长的存在。
证明本人不在现场,这就有点趣味了。安田已经确认自己不在东京。这一次证明,显然是要证明“自己并未前往九州”吧。
“那么,你先坐下。”科长预料三原要发表长篇意见,便这样说道。
“我直问一句,先生和安田在一起,彼此时常有照顾吧。”
“照这样说,是要经常睡在床上了?”
“身体最近好吗?”三原问候她的病体。话说得很含糊,心里未尝没有内疚之感。
“我也是这样想。”三原看到科长的想法相同,兴致勃勃说道。“安田既然故意安排出四分钟的目击者,就给人以强烈的印象,他是在佐山情死事件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是症结所在。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角色,但敢确定他一定是个角色。”这句话意味着他直觉安田在情死事件上必然犯了罪。
“是啊,我看到你留下的条子。”
如果想发现建筑物有什么缺点,还是必须身临其境,一点一滴地仔细敲打盘查。三原从各种情况出发,一一打定了腹稿。
大门向里打开,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女仆。
就是这样,我在床上用小指一指的一瞬间,全国各地的火车部停止了,人们为了追寻自己的生活,有的下车,有的上车。我只把眼睛一闭,就幻想到了所有的情景。这样一来,我对于各线各站的火车时间了着指掌。火车的交叉时间乃是一定的,而乘客们的空间行动的交叉时间却是偶然的了……”
安田的妻子写道,安田对于火车时间表很为熟悉。所谓熟悉,不是可以发展为精通吗?
有此经验之后,我的空想又发展到时间的领域。例如,我偶尔看钟,现在正是下午一点三十六分。我就遍寻火车时间表,寻找火车在十三点三十六分到站的站名。首先寻到的是越后铁路的一二二号列车到达关屋车站。又发现鹿儿岛铁路的第一三九号列车也有旅客在阿久根下车。第八一五号列车停在飞弹宫田站等等。
“不,不打算打听秘密。只想问一下这位太大的病情。一般的谈谈,就很好了。”
“是的。”
“据双叶商社河西报称,一月二十一日在札幌车站迎接安田,安田于二十二、二十三日在此停留。”
安田的妻子相当漂亮。大眼睛,高鼻梁。从两颊到下巴显得削瘦,但是并没有显著的病态。面色苍白,额头颇宽,一看就知颇有城府。

科长听了,一时没有答话,眯着双眼考虑了一阵才说,“好吧。事已如此,就要追查到底。主任那方面,由我来劝说吧。”
三原听到这里,想起了在病室看到的文学杂志和翻译书籍。
老女仆弯着腰,仔细地听了三原的话,便转身进去报告。
“主任反对搜查了么?”
“还说不上反对,”科长含糊说道。“他认为既然已断定为情死了,再追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积极,你不必担心,我去劝说劝说。”
然而,三原的思想仍然离不开一点,安田为什么要利用东京车站的四分钟巧妙时机,来安排目击佐山和阿时出发的第三目击者呢?这一目的,目前还不能猜透。虽然不能猜透,目己却认为在二十日(那大晚上:佐山和阿时情死)到二十一日(那大早晨,尸体被发现)这两天,安田的行动一定和九州方面有所联系,这是自己所坚持的看法。谁知,现实却是安田的行动恰好和九州的方向相反。他并没有向西,却是向北去了。
“火车餐卡饭票?这东西倒有点意恩。”探长接过饭票,小心翼翼招它摊平。这张纸大概是塞在口袋里最下面,已经团成一团了。
通往门司的铁路,在博多前面的第三站是个名叫香椎的小车站。在这个车站下车后,向山那边走去、山脚下就是香椎宫;如果向海边走,就到了饱览博多湾的海岸。
“跑到这地方来死,可真够冷啊!”旁边有一个人压低着声音,似乎在喃喃自语。警医抬起头注视这声音的主人。原来是个身穿满是折皱的大衣,四十二三岁,瘦得毫无丰采的男子。
工人的平静心情被打乱了。他变动了往常的习惯,向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奔而去,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镇上,猛敲警察派出所的玻璃窗。
“可不是。他对女工说过,对我也说过,会有电话找他。如果来了电话,务必马上通知他。据我看,他一天到晚不出门,就是为了要等这个电话。”
“遗书呢?”探长问。
“这倒也难讲。”鸟饲点头。“那么,电话来了没有呢?”

“探长,”一位探员走上前来,“让我看看单色书网那张饭票。”
探员出外以后,房间里立刻清静下来,显得空荡荡的。剩下的一两位青年探员不时给火盆加炭,给探长送茶。
在香椎警察局的要求下,福冈警察署派来了探长和探员两名,还有警医、化验员等,他们在四十分钟后就乘车赶到现场。
第二天早晨的报纸,一致以很大篇幅报道××部候补科长佐山宪一情死的消息,标题很是引人。每一家报纸都认为,这并不是单纯的情死事件。目前,××部的贪污问题正查到重要关头。佐山之死显然与贪污之事有关连。报道说,东京检察厅并没有要求佐山出庭受审,不过,据报纸预测,佐山的保证人势将受到审问。这个人一定因为上级事件有受到波及的可能,所以终于偕同爱人一起自杀了。
这一时男女尸休之间,几乎没有什么隙缝。岩石的窄缝里,爬过一只小螃蟹,一直爬到男尸旁边的橙汁玻璃瓶的上面。
“先生,从死亡到现在有多少时候呢?”探长问道,这个人留着两撇胡子。
“什么?到博多的特别诀车?”探长侧过头问道。“既然是从东京出来直接到博多,怎么会一个星期之后才到福冈呢?一定在九州什么地方混过这几天。看样子他们一定有行李,要搜查清楚。你们拿着照片,到市内各旅馆去问问。”
“好。你稍敞等一下。”老警察显得有些慌乱,不过还是把报讯人的姓名住址记录下来,而且用电话同香椎警察局取得联络。这一切都完了,两人才连忙离开派出所,在冷空气中呼着白气,奔向海边。
到了现场,两具尸体依然横卧在冷风之中。工人仗着这次有警察在身边,才敢放心大胆地仔细观看尸体。
鸟饲探员似乎还打算讲一句什么,但只是默默地带上帽子。帽子也破旧不堪,边沿垂下,有了这顶帽子,鸟饲重太郎这个人物就更加增添了几分精彩。他穿上缺了后跟的鞋子,一头钻出去了。
“可是,探长。那女人难道什么都不吃吗?就算饱得不得了,在同伴吃饭的时候,也可以陪着吃点其他东西啊,譬如说,吃块布丁,喝杯咖啡。”
“探长,这不会是强迫对方一同自杀吧?”一名探员小心地求证。
“就是要喝毒药,也需要有果断力啊。大概就是这种心理的力量才使人决心求死。”探长也这样表示。
到了大街,搭上市内电车,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景色。没坐几站,便又下车,迟缓的动作显得他真是有了一把年纪。
尸体再由警医仔细检验。周身无外伤。男女死因都是吃了氰化钾中毒而死。推定死亡时间大概是头一天夜晚九点钟到十点钟之间。
账房听了这个问题,不觉微笑。“不,不。我们这里是不作兴偷听客人电话的。”
“对的。把氰化钾掺在橙汁里饮下去的。”
男尸的上衣口袋里有名片夹,身世马上就清楚了。名片夹里还夹着月票,是阿佐谷到东京的月票,佐山宪一,三十一岁。名片上还要详细。姓名前面有一条上款:“××部××司××科,候补科长”。左边是住宅地址。
“有一种倒错心理就是这样的。它和普通状态刚好相反,可以说是一种倒错了的恍惚心理。”矮个子警医居然引用了不着边际的文学词句,探员们不觉微笑起来。
回到警署,仔细检查尸体,每脱一件衣服就影一张照片,方法非常周到。
“没有,据说谁也没有去过。”
太阳还没有探出头来,在灰白的黎明光线里,那物体孤伶伶地横卧在那里,眉样子,似乎是衣角在寒风中飘动。不是,除了衣服之外,还有头发。再看,这回连黑皮鞋、白袜子部看清了。
“简直是舍不得死啊。”
一位年轻探员在市内一间名叫丹波屋的旅馆查到,照片上的这个人曾在该旅馆下榻。旅客登记簿上写着:“公司职员,住藤泽市南仲街二十六号,菅原泰造,三十二岁。”从十五号晚上起单身住宿,直到二十号晚上算清了账目离开。这个客人临行将公事提包留下,说明以后来取。
“海边上有死人啊!”
“嗯,有些怪。女的干什么去了。这几天里,她到哪儿去了呢?十五号晚上住起,那正是从东京乘‘朝风号’列车到博多的日子。从这一一天到二十号这一个星期,男的一直住在旅馆里吗?”
“来了。是我接的电话。二十号晚上八点钟左右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请叫菅原先生听电话。”
“以后怎么样?”
“电话里讲些什么,你知道吗?”
然而,照尸体的情形来看,并没有死前交欢的痕迹。探员们听说了这一点,个个感到意外。一个说,想不到死得这样干净。两人死因都是由于氰化钾中毒,这是确认成立的了。
倒卧在一旁的橙汁瓶底,还有一些喝剩的橙色液体。
探员们彼此张望了一下。××部××科,目前正是被人告发有贪污事件的机关,报纸上几乎没有一天不登载有关的新闻。

看那男尸,茶色西装裤脚露在深紫色大衣外面,双脚穿着皮鞋。鞋子擦得很讲究,闪闪发亮,上面露出一节红紫花的袜子。
从各种角度给尸体照了像,矮个子警医详看了一阵说道,“男的同女的都是吃了氰化钾死的。脸上的玫瑰色就是特征,大概是混着橙汁一起喝下去的吧。”
年轻探员向探长报告的果然不差,鸟饲重太郎听了之后,在削瘦的面庞上堆起微笑,开始发问。
一名探员打过电话,马上报告。
“东京赤坂××。小雪饭庄。阿时。”
“这可不像强迫自杀。衣服丝毫不乱,也没有纠缠的痕迹。显然是两个人商量好了,一起喝氰化钾求死。”
一提到这双男女乃是情死,探员们的面色马上松弛下来。既然不是犯罪,事情就简单了。换句话说,没有搜寻凶手的必要。
“是的。我知道这位客人一天到晚就在等电话,所以马上接到他的房间去,我们这里有分机,可以把电话接到房间去。”
仔细搜寻遗书。可是,每一个口袋都翻遍了,连类似遗书的文件都找不到。一万日元左右的现款、手帕、鞋抽、折成四叠的昨天报纸,团皱了的火车餐卡饭票。
这批人一边进来,一边大叫。今天早晨,警察署打电报去查询时,东京的报馆听到了消息,连忙转告福冈分社的记者。
然而,不习惯的事情竟然出现了。黑黑的岩石地面上,平放着两个物体。这是经常所看到的景色中绝对没有的。
鸟饲重太郎把手托在满腮胡须的下巴上,沉思起来。
“听说哪儿也没有去,一人住在那里。”
探长检查完毕,向着拿回这公事皮包的年轻探员问道,“怎么,男人单身住在那里吗?”
不知不觉间,白天就要过去,窗子上的阳光渐渐发暗,突然之间,不断的脚步声前前后后地奔跑进来。
火车餐卡饭票上的“客人一位”字样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喃喃说道:“佐山住在这里专等那个女人。他为什么必须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来等待和他一起自杀的那个人呢?”
这是个又瘦又黑、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相貌毫不出众的汉子。发现死尸时,他也到香椎湾去过。身上的大衣满是皱折,西装也走了样子,颈上的领带乱成麻花。这位中年探员名叫鸟饲重太郎。
海岸前还有一座“海中道路”,一直通往志贺岛,从这边望过去,风光明媚,颇为引人。
名片上的字是行书体。
首先看到的是女尸。那女人仰面朝天,双目紧闭,却开口露着白牙。双颊呈玫瑰色。灰色的防寒大衣下面,穿着虾茶色的盛装,白色衣襟略微敞开。衣服丝毫不显紊乱。睡的姿势也很好。衣角随风摇曳,可以看到黄色衬里。两脚平摆,登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白袜。一点也没有尘土。身边整整齐齐地横放着一对胶拖鞋。
“你这句话可是活人的想法。死人还管得到是冷是热。照这么说,冬天还喝什么橙汁。当事人可就顾不得这么多了。”警医笑着说。
现在打开皮包一看,里面东西很是平常:洗面用具,替换用的衬衫和内衣,火车里买的二三册娱乐杂志。既没有文件,也没有笔记簿、日记等。
探长在旁边听到,马上接口。“是啊,女人不想吃,所以没有一起到餐卡去。”
“可是……”鸟饲迟疑着。
说时,四周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要回去仔细化验才能断定,不过,不出十小时内外吧。”
“看样子,是十四号离开东京的。”探长端详着饭票上的日期说道。“今天已经是二十一号,是一个星期前就上了火车的呢!难道真是到处游览,到了福冈才决定死在这里。喂,列车号数七号是什么意思,问问车站。”
“女人声音。不提佐山,只提菅原?”
“连女工都很少叫,不是看节,就是睡觉。女工们都说,这个客人可真阴沉。不过,他好像一直在等电话。”
“阿时一定是这女人的姓名罗。似乎是赤坂的一间名叫小雪的餐馆的女招待。”探长判断着说,“政府官员和餐馆的女招待殉情自杀?似乎有些像呢!”说着,马上吩咐按照男女名片上的地址打电报通知。
现场情况也的确如此。女的端端正正地躺在那里。洁白的袜子,身旁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对胶鞋,分明是刚刚脱下。两手交叉在身前。
“死人?”刚刚起身的老警察,一边扣着上衣的钮扣,一边听着报讯人的回话。
“日期,一月十四日;列车号数,七;客人,一位;餐费共计,三百四十元。东京日本食堂发行。吃的是什么,不明。”探长念出饭票上的要点。
“十个钟头,”探长自言自语,观望着四周环境。推算起来,大概是头一天夜晚十点钟或者十一点钟的事。探长的双眼,似乎在想像着当时情死的情况。
“等电话?”鸟饲的大眼睛闪出了光辉。

工人转眼看那具男尸。男人的面孔横侧着,双颊的血色比活人还要好,真像是醉卧在那里。
并不是探员们回来,是一群新闻记者。
在这一问一答之中,鸟饲重太郎突然离开当场。他戴上破帽子,静悄悄走出屋外。
“电话好像只说了一分钟,就挂断了。客人马上吩咐结账,付了钱,把那个公事提包留下,就出去了。说实话,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会自杀。”
“是的,说是单身。”青年探员答道。
他放谩脚步,绕了几条横街,找到丹波屋旅馆的招牌,便走进大门。管账的从里面迎出来,鸟饲给他看了探员证。
“呀,鸟饲先生。”警医望着那一位探员的枯瘦面庞,打起招呼。
“是从东京开到博多的特别快车。这列车名叫‘朝风号’。”
从昨天白天到深夜,探员们查遍了福冈市内的旅馆,到了今天早晨,探长才在上班的时候,匆匆忙忙地向大家透露了昨天侦查的结果。
这些报纸叠成一堆,放在探长办公台的一边。探长本人则在检查一个皮制小公事提包的内容。
“这么说,是那个时候在海边上散步,然后自杀的。”不知是谁讲了一句。
“探长。××部的候补科长佐山自杀。东京总社通知我们,所以连忙扑新闻来了。”
这段海岸,人称香椎湾。一月二十一日早晨六点半钟左右,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一位工人从这一段海边路过。他从家里出来,前往位在名岛的工厂去上班。
天也就是蒙蒙亮。海湾里笼罩着乳白薄雾。志贺岛、“海中道路”在雾中若隐若现。潮湿的冷风迎面扑来,使人颇有寒意。那工人掀起外衣的领子,连忙向前赶路。海岸附近岩石很多,他为了走近路,每天都从这里路过,已经成了习惯。
用货车将两具尸体运回警署。探员们在寒风中缩着两肩,也乘车回去。只剩下一切如常的香椎湾浴在冬天的朝阳之下,海水随着风势,微微摆动。
“女尸身上有什么东西?”
“可是什么?”
东西已经全部搜查出来了。一个折式钱夹,里面只有八千日元,小型女人名片四五张,都是一式的。
鸟饲好像很遗憾,舌头啧啧了两声。
“男的同女的同时服毒?”
“可不是。还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就在海边上,我带你去看。”
“我想想啊,好像是很疲倦,吃过晚饭,马上就睡了。”账房答道。
探长大笑起来,随口说道,“那倒也难讲。不过,这个女人也许根本没有奉陪的兴趣,一点胃口也没有。”
“是自杀啊!”老警察站在那里,边看边说。“怪可怜的,两个人都还年轻哩。”
“每天不出房门,多么无聊啊,那么,他怎样打发日子呢?”
鸟饲探员伸出瘦骨嶙峋、又脏又黑的手,展开饭票,“客人,一位?这个男人自己到餐卡吃饭!”他自言自语。
“这位客人来时是什么样子的?”
——候补科长佐山一个星期以前投宿在这里,专等一个女人的电话。而且,电话来了的当晚,就立刻殉情自杀。这可真是奇妙。
“那几天里,女人没有来找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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