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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三卷他们带来了黄金

朱文当代小说

“那,那,”小丁看了看母亲那张愠怒的脸,迟疑了一会儿,“不生产瓶子,房子里的那么多瓶盖干什么呢? ”
小丁清楚地记得。第二天,他和弟弟死磨硬泡使得父亲答应带他们去看看金子。带回来的金子锁在办公室的柜子里,晚上有两个人在办公室打地铺睡,专门守着,直到金子被送到加工厂。父亲打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纸,小丁兄弟终于看到了金子。但是当时他们很失望,因为那薄薄的两三片金属并不是黄金,而是白金,所以也就没了那种黄灿灿的高贵无比的色彩。
父亲放下腿,冲孩子们摆摆手,换上了一副往日的庄重的神情。不要再盯住我不放了,好不好?小丁的父亲说,这些年这个家是怎么过来的,刚刚喘口气,你不要再折腾了,好不好?说完父亲也哭了。小丁看到了父亲的眼泪。奶奶用闽南话在厨房叫了一句什么。小丁听到父亲和母亲渐渐地用闽南话交谈起来,父亲说他仍然是一个有理想的人。“理想”这个词闽南话中没有,或者属于生僻不常用的,所以父亲说这个词时用的是普通话。于是房间里安静下来,小丁知道今天没事了。
电子管生产中的一些电触点必须是金子的。到底是哪里需要,小丁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搞清楚。校办厂先打报告,然后通过银行套购一些黄金,这是合法黄金买卖必须遵守的程序。小丁的父亲和另外两个人是去县里提货的,之所以三个人同去,是因为怕路上出意外,而且他们事先没敢张扬。但是还是搞得路人皆知。又有两个人从小丁家门前路过,探头进来,问父亲有没有回来。小丁觉得这稀饭没法再吃下去了,他从没有见过黄金。他只知道看到一泡屎说那是黄金万两。赛强、大头在门外拼命地学猫头鹰叫,小丁没办法只好出去一下。你爸回来了吗?小丁说没有。那你爸回来的时候,你过来叫我们一声好不好,敲敲窗子就行,我们不睡觉。小丁和弟弟还有姐姐那天也都不想睡觉,他们一定要等父亲回来。小丁来到奶奶床前,用闽南话对奶奶说,爸爸晚上要带黄金回来!他重复了好几遍,奶奶终于哼了一声。父亲将捧着黄金从那个破旧校门里走进来,学校教室里的汽灯都熄了,到处黑漆漆的,只看见父亲的手里金光闪闪。后来,天实在太晚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小丁坚持不住也就上床睡了。
“是的。”
小丁在奶奶床边闻到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气味。既不是粪便的气味,也不是馊味、汗味、胃酸味、霉味等等,都不是,也不是这些味的混合以后的味,因为那气味很淡,飘逸,就在那刺鼻的混合味中若有若无。小丁感到头昏脑涨,但是他仍然站在床边静静地闻,有时吸得深一点,有时吸得浅一点,但是他怎么都捕捉不住它。多年以后,小丁才清楚,那不是别的,就是死神的气味。
“爸爸真要带黄金回来吗? ”
斗转星移。整整过了二十年,小丁向父亲提及此事时,那个傍晚的氛围再次奇迹般地降临。后者对黄金的记忆倒是淡漠了,但是对电子管厂那回事情颇有点耿耿于怀。后来电子管厂流产了,父亲说,把那堆破烂统统卖了,还不够还局里的贷款,你妈挣的那笔钱也就全泡了汤。在电子管厂还没有能力投产之前,老金一家倒是顺利地调回了省城。老金联系挂靠的那家省城的大厂根本不可靠,但是它可以提供老金不断去省城的机会。要想回去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那年头要是个人去跑,光路费一项就够伤脑筋的了。老金这一走,电子管厂的问题都暴露出来,你妈说得对,一开始那就是一个错误。从父亲的语气中,小丁觉得父亲已经原谅了老金。他们一家那些年也够辛苦了,在那个小地方呆着,家里乱糟糟的。他们应该回去,重新开始属于他们的生活。小丁和父亲现在难得见一次面,所以小丁有些后悔,不该提这件事,父亲额头斑白,脸色灰暗,显然再次沉浸于当年的那次失败之中了。小丁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说,连电子管都早被淘汰了,你还想它干吗?
“老金来问我是瞧得起我,其实,我赞成不赞成有什么用呢?我又不是领导,我什么也不是,茹啊,这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就不应该表示赞成,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你就一点头脑都没有吗? ”母亲看起来非常生气,她忽然把头转向左边,也就是小丁这一边,“讲了多少次啦,喝稀饭不要喝出这么大的声音! ”
就在老金出差期间的一个晚上,老金的爱人徐莲英带着老金年迈的母亲来到小丁的家,希望金奶奶和小丁的南蛮奶奶能成为朋友。这两位老人平常都是一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所以她们如果能成为朋友那将是两个家庭的幸事。父亲很热情地接待了徐莲英他们,母亲只是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徐莲英在附近的一所完小做老师,教算术和音乐,看起来要比老金年轻许多,其实也就因为她烫发,而当地女人还没有烫发的缘故。小丁就是徐莲英所在的那所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他经常可以看到那个黑黑的小学校长和徐老师走在一起。关于他们,镇上颇多议论,但是老金好像没当回事,小地方的人没见过大世面。小丁的奶奶请金奶奶坐,当然要借助手势,金奶奶抱着一个手炉,慢吞吞地坐了下来。房间里的人都带着笑容,看着那两个老人,就像看着两只大猩猩一样。显然金奶奶要放松一些,毕竟是省城来的,缠着小脚,她说了很多的话,而蛮奶奶只是勉强地赔着笑脸,哼哈几声,一会儿起来去充水,一会儿起来换一块蜂窝煤。小丁的奶奶是个大脚,七十多岁,还能到河边去拎水。金奶奶为了表示她的友好,把手炉递给蛮奶奶让她焐焐手,而后者只是伸手过来摸了摸,就作罢了。第二天按照约定,金奶奶大早就来了,她将和蛮奶奶一起试着打发这个无聊的白天。父亲临上班前还特地把厨房的煤炉拎到房间里来,这样里面会暖和一些,但是煤气味很重。父亲又找张凳子站上去,为她们把气窗打开,但是这样房间里又串风得厉害,最后父亲只得把气窗又关上一半。小丁的奶奶说话时,金奶奶就发懵,同样,金奶奶说话时,小丁奶奶就一脸茫然。最后,谁也不说话了。小丁奶奶坐不住,便顾自一个人到厨房里,到河边去忙自己的事情,而把金奶奶一个人丢在房间里那张垫了棉坐垫的藤椅上。看到蛮奶奶那么富有朝气,金奶奶觉得自己更衰老了,与其在这儿一个人枯坐下去,不如回家去坐,家里还更暖和一点。于是,金奶奶在蛮奶奶到河边洗衣服的时候,颠着她的小脚,不辞而别了。
小丁很失望。他回到校办厂那时,井边的人都已经散了。小丁继续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那些穿白大褂的工人们也已经走了,他们的白大褂挂在墙上的钩子上。天渐渐地黑下来,已经到了晚饭时分。小丁感觉这时候奶奶应该在走廊口出现了,他一回头,果然看见南蛮奶奶站在那里,寒风中银丝飞舞。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小丁灰溜溜地跟在奶奶后面回家。赛强他们在后面取笑他,学着南蛮奶奶叫他的口音。小丁跟在后面,埋着头。那些住宿生们从食堂打了稀饭咸菜一路吃着,他们看见南蛮奶奶就停下脚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小丁跟在后面,穿过越来越暗的操场,绕过几排教室,过了一座砖桥,来到了自己的家里。父亲仍然没有回来,母亲叫弟弟和小丁去洗手。小丁洗完手,转过脸来,看见奶奶正躺在床上歪着头看着他呢,她是在看她的孙子吗?是的,嘴角有一串黄痰挂了下来。小丁刚端起饭碗,就听到姐姐“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小丁的奶奶出现在走廊口,背微弓,满头银丝,双臂垂着,几至膝盖,她来叫小丁回家吃晚饭。奶奶是个南蛮子,不会说也听不懂当地话。小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就灰溜溜跟在她后面往家走。小丁的父亲关照过他,无论如何,不能惹奶奶生气。因为奶奶一生气就不吃饭,闹着要父亲立刻给她买回老家的车票。其实一张车票能管什么用呢?只能让她离老家近一点而已。况且老家有什么?什么也没有。小丁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就随一个远房亲戚漂洋过海,去了菲律宾一个叫翁穆的地方。由于爷爷做了番客就没了音讯,更谈不上往家里寄钱,所以爷爷那个大家里的人,就越来越过分地欺负奶奶,分家产的时候,只给了她很小的一间房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小丁的父亲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体面地离开了那个小地方。结婚以后他把奶奶也带了出来,带到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地方来。小丁经常听奶奶在早上说,昨天她又回了一趟老家,见到了哪个姑,哪个爷。父亲在一边坐着,阴沉着脸,频频点头。小丁是在老家出生的,但是对那里一点印象都没留下。那是几千里之外一个更为陌生的地方。小丁的母亲也是南方人,但是出生在城市里。小丁的外婆年轻时很漂亮,是一个性格内向的手工艺人。母亲平常在家也说闽南话,但是生起气来就不说闽南话了,几个回合下来,父亲也被携带着说起了他永远说不好的普通话,姐姐、弟弟和小丁不自觉地也说起了课堂上才说的苏北味的普通话,这时的奶奶就成了个聋子,她就会嘴里嘟嘟囔囔地一个人走到厨房里去,越是不高兴,就忙活得越厉害。母亲和奶奶之间的敌意是那么深,看她们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就让人不安。小丁常常不得不担当起为她们之间传话的责任,因为在这个家里,姐姐站在奶奶一边,弟弟虽然还不懂事但是坚定地站在母亲一边,相形之下就小丁没有立场。而父亲就是小木桌上的那盏煤油灯,玻璃灯罩每天都被尽可能地擦得亮亮的,不很明亮的噼啪作响的桔黄色的光线照在桌边每一个成员的脸上,让每一张脸都变得温暖可亲些。窘迫贫穷的生活就这样得以一天天地继续下去了。
母亲叫来了邻居教体育的老王,背起奶奶,就直奔镇上的医院。医院里只有一个懂行的医生,姓刘,也是下放的。看到这个人,小丁总是很紧张,因为这个人与众不同,大谢顶,双眼深凹,目光如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后来,小丁才知道,他总是把医院里的麻药留作自己用,一段时间不用,眼泪鼻涕就下来了,就没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是小丁父亲的朋友,所以对奶奶的病很重视,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内疚。因为奶奶是中风,奶奶已经七十四岁了。是父亲把奶奶从医院背回家的。奶奶四肢僵硬,见到父亲眼睛一亮,用含混的声音叫了一声父亲的小名。之后,奶奶就说不出话了。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晚上,小丁正在奶奶的病床边做作业,听到奶奶终于又清晰地叫了一声父亲的小名。小丁欣喜若狂,把家里人都叫了过来。奶奶的气色好多了,脸上甚至有了些笑意,家里所有的人连同母亲围站在床边都非常高兴,只有父亲阴沉着脸,紧握着奶奶的手。没过一个时辰,南蛮奶奶油枯灯尽。虽然刘医生在奶奶卧床期间经常到小丁家来,诊病或者送药,但是这个学校里谁都清楚,蛮奶奶正在等死,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前由奶奶担负的家务事,现在全部落在了小丁母亲的肩上。姐姐起初坚持仍然同原来一样和奶奶睡一张床,但是第二天就改变了主意。奶奶大小便失禁,恶臭难当,而且不断地要吐一种稀稀的黄痰,没完没了地吐。姐姐又不愿意到母亲那张小床上挤一挤,所以父亲不得不找来两块木板、十几块砖为她临时搭一张小床。出于不能和奶奶继续睡一张床的内疚,姐姐抢着去洗奶奶换下的黄巴巴的脏裤子,结果大吐了一场。她嗓子眼浅,这以后有时饭吃得好好的,忽然就会吐起来。后来她承认了,这些事她都没法干,只有母亲去干。小丁的母亲像给学生演示实验那样每天按时帮奶奶换洗,喂奶奶吃药,喂奶奶吃一些能吃的东西,边喂她还边带着喂小孩的耐心的表情哄奶奶,再吃一口,再吃一口。小丁有一次听母亲的一个女同事在奶奶的病床边对母亲小声说,别喂她吃东西,因为吃得多就拉得多,你就更麻烦。父亲一回到家里,二话不说就找事情做。他已经尽可能地在做了,面容憔悴,谁也不能再埋怨他,因为他实在分身乏术。很奇怪的是,在那一段时间里,小丁的父母虽然见面不说话,但是没有像往常那样争吵。
金主任一家历来被认为是镇上最有见识的。多年的下放生活并没有使他们省城味的普通话染上丝毫的当地口音。所以,全校师生都知道他们迟早要离开这个糟糕的小地方,回到省城去生活。小丁的父亲很看重和老金的友谊,因为它将是短暂的。小丁的母亲,姓叶,是那一带最有声望的教师之一。县文教局组织的参观团在每年秋天光临这所农村中学简陋的化学实验室,观摩学习叶老师规范的一丝不苟的实验操作。从清洗试管烧杯坩埚,到银镜反应,叶老师板着脸,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每一个动作都令人赏心悦目。她最拿手的就是,在设备器材不俱全的条件下创造条件尽可能完美地演示一个实验。一九七四年,叶老师受当地农业部门委托,设计了土壤速测箱,在苏北一带颇受欢迎。起初只有两个学生和一个木工跟她一起干,后来学校不得不加派了帮手,因为来订购速测箱的单位越来越多了,连山东、东北等地都有人闻讯而来。整个生产过程均为手工制作,不需要任何机器。叶老师为这种土壤速测箱定了一个很公道的价钱。定高了首先她自己不愿意,也违背了当初的动机——帮助那些确实需要的人。这给这所不起眼的农村中学带来了一点没有用处的名声,和一笔意外而又可观的财富。叶老师找到金主任要求兑现当初的许诺,把这笔钱用在置办实验器材上。金主任满脸堆着笑,他说学校研究用这笔钱,再加上向文教局借贷的一些钱,办一个电子管元件厂。这个厂会带来更多的钱,老金说,到时你要买什么器材都不成问题。这个决定,学校里的其他老师大都是赞成的,是啊,眼光要放远一点。当初他们就担心这笔钱会落到叶老师个人的腰包里,不分给他们一些。现在好了,至少这钱要花出去了,谁也别想得到。叶老师的反对意见不影响电子管元件厂筹备工作的展开,金主任收拾好行李准备去省城出差。出差的事只有老金堪当此任,因为他本来就是从省城下来的,人头地面都熟。临走的时候,老金还特地到小丁家来了一趟,看起来,他好像有点不安,好像他在挥霍叶老师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小丁和姐姐弟弟正在隔壁做着作业,母亲过来把他们都拉了过去,一直拉到了父亲的跟前。父亲脸红脖子粗,一条腿还耷拉在藤椅的扶手上。他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在朝孩子们笑呢。
“让你的孩子们看看你的样子! ”母亲说完就哭了。
校办厂已经很久没有传出机器的声响了,只有小丁、赛强、大头、爱武这几个孩子还经常到这里来,趴在窗口往里张望。这里原先是一间可以坐五十个人的教室,山头那面墙一半是青砖,一半是红砖。后来运来了两台机器,五六个工人开始加班加点地生产塑料瓶盖。不合标准的瓶盖,都用筐装着,倒到外面的走廊里。看起来齐整的瓶盖都堆在房间里。小丁就记得那两台笨重的机器挪过两次位置,不断地往东面移,为了腾出更大的空间来存放压好的瓶盖。这样下去,小丁想,总有一天他们不得不把机器搬到走廊里来。小丁的母亲警告他不要老到校办厂玩,因为里面散发出的气体有毒。小丁听不进去,他只采纳父亲的意见。就在这时,机器再也不响了,那五六个工人又重新回到学校食堂去继续做他们的工友,喂猪,或者给学生们做饭。又过了两天,连那两台机器也给搬走了,只剩下大半屋子的瓶盖堆在那里。为什么他们不再生产更多的瓶盖了呢?大头说,那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瓶子的缘故。赛强的父亲是学校管总务的主任,赛强经常到食堂不花钱吞下一个狮子头,所以他长得最高,耳朵最长,他也单色书听到了要办一个新的校办厂的传闻。那么就对了,小丁说,新的校办厂肯定是生产瓶子的。
“但是那些钱当初说好了,就是用来买实验器材,买药品的,你去实验室看看,橱里空空的,连个焰色反应都做不了……”
“不是,电子管是用在收音机里的一种零件,不是瓶子。”
回到家的时候,小丁发现有两个邻居正在和母亲高兴地聊着什么。其中一位胖胖的老师脸上油光闪亮。母亲也比往常要耐心一些,她可是一个不太愿意与人打交道的人。晚上照例是停电,桌上放着那盏煤油灯。小丁一边吃着稀饭,一边很用心地注意着大人的谈话,墙上是一圈激动的影子。那两个人一走,小丁马上就放下了筷子,但是弟弟已经抢先开口了。
小丁和弟弟睡在靠窗的一张小床上。冬天也用帐子,当地有一层帐子三层被的说法。母亲撩开了帐子,让他们到父亲那张床上去睡。在小丁的印象中,母亲一个人在那张小床上睡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早晨起来和父亲也不说话。而小丁和弟弟挤在父亲身边睡感觉非常暖和。父亲每次回来都很累了,面朝房顶鼾声如雷,膝盖曲着。弟弟常常钻到父亲膝盖下那个“人”形的空间里去睡。父亲疲乏的两条腿就是他温暖的屋顶。
“电子管是不是一种瓶子,爸爸? ”
老金是和一个戴黑镜框眼镜的工程师一阵从省城回来的。工程师的出现使电子管厂散漫的筹备工作走上了正轨。老金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夹着一盒动物饼干,带着满脸疲惫的笑容来到了小丁家。饼干是给孩子们的,笑容是给尊敬的叶老师的。小丁的父亲忙着给老金泡茶,因为老金放下行李出门第一脚就踏进他家,父亲感到心里暖融融的。但是老金说,今天没时间喝了,家里还有事。他好像脸都没洗,灰蒙蒙的,表情非常恳切。父亲竟然没有和往常一样留他,小丁觉得奇怪,父亲的表情竟也是那么严肃。两个人对视了一小会儿,老金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学校食堂的工友们竭尽全力要烧一桌像样的菜来款待远道而来的工程师,如果质量不行,那就得用分量来弥补。那顿饭小丁的父亲当然也参加了,坐在老金的旁边,虽然他什么官也不是,但是他也许能算是这个镇上最有影响的民间人士。即使学校外面的这种场合,能请到小丁的父亲出席,主人也一定会感到脸上有光的。再说那个瘦瘦的工程师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用脸盆装菜的货真价实的吃法,当天夜里就泻肚了。第二天中午的那顿酒以后,他泻得更厉害,四肢无力。第二天晚上的那顿酒以后,他便卧了床。等他有了精力能够站起来,他就带着一篓毛螃蟹和一群过冬的因肥得连肛门都塞满了鸡油而终于无法生出蛋来的老母鸡上了回省城的汽车,当然他没忘了为电子管厂扔下一句话来:这里的水质不合格,需要打口井。小丁的父亲这一连串的酒席喝得意满志得,这引起了叶老师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水质合格不合格来问我一声就清楚啦,让我的学生做个实验也就知道啦,哪还需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搬个人来!小丁的母亲用普通话忽然大叫起来。奶奶正在吃山芋,手一哆嗦,一块山芋便掉到了地上。奶奶用闽南话狠狠地骂了一通山芋。父亲脸红红的,斜着眼,带着宽容的笑意看着母亲。你吃!你吃!你不知道你们吃的是我的血汗钱吗?连一支像样的试管都没有,你们还吃!茹啊,父亲说,你不要把那笔钱当成自己的,是你挣的没错,但你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像我,我就知道孩子是我的,别的都不是。
金主任一家住在篮球场边上一排平房最东面的一大间,紧挨着的是学生宿舍。金奶奶来到房门口,从袖笼里把手哆哆嗦嗦地伸出来,找钥匙开门。但是她怎么都打不开门,也许门给冻上了。当时正是课间休息,学生们下了课间操。有几个大个子的高中生抓紧时间在篮球场上玩一会儿篮球。他们全都穿得很臃肿,动作起来牵三扯四地很勉强,而且他们玩的是一只没有气的篮球,球一落地就定在那儿,并不会像希望的那样弹起来。更多的学生只是聚在教室向阳的那面山墙下,把手插在袖子里,然后挤来挤去,像一窝小动物那样取暖。现在金奶奶打不开她的门,打篮球的那几个大个子便过来帮忙。在这个学校,谁都愿意帮金奶奶的忙,谁见到蛮奶奶都忍不住指指点点,暗自发笑。但是即使是那几个身强体壮的高中生也打不开那扇门。金奶奶站在外面瑟瑟发抖。有一个瘦一点的家伙自告奋勇,脱掉了大棉袄,想从气窗爬进去。另一个壮一点的家伙自觉地蹲下来,为他做人梯。但是就在这时,门开了,徐莲英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怒斥了那个脱了棉袄的家伙。谁不知道她是主任的老婆呢?那几个高中生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但他们没走得太远,而是偷偷地呆在教室东头的语录牌下注意着这边。果然,不出所料,那个黑黑的小学校长终于走了出来,佝着背,一脸媚笑地对老太太说着什么。他想扶住金奶奶的左臂,把她扶到房间里去。但是金奶奶摆脱了他,一个人怒气冲冲地一颠一颠地进屋了。外面虽然有太阳,但是也有刀子一般的寒风,金奶奶实在冻得够呛。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小丁、赛强他们几个仍然抓紧晚饭前的一点时间到校办厂玩,那里现在每天多少都有些变化。房子里有了些设备,据说主要设备还没到,来的这些设备也都是二手货,是从省城一个大厂淘汰下来的。那些未来的电子管厂的工人们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自豪感,穿起了白大褂,把六盏日光灯一齐打开,在里面转来转去的。不过,在小丁看来,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在干,只是在那转来转去的。穿着白大褂在那么明亮的光线下转来转去,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只有一个人不在晃悠,好像真在干事情,那就是大老徐。在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不可替代的行家。小丁感觉到,这时候奶奶应该在走廊口出现了。他一回头果然看见奶奶站在那里,满头的银丝飞舞。不过,她不在看他,而是在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井口。是的,那里已经有了一眼井。井壁还没砌,现在是一个深深的大坑,井底是一汪清水。小丁把奶奶带到井边,想让她看得真切一点,并且不顾劝阻,顺着软梯一级级地下去,一直下到离地面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然后仰着头用闽南话叫奶奶。那嗡嗡的经久不去的回音真是太奇妙了。小丁再一级一级爬上来的时候,有些气喘,不是累的,主要是因为激动。但是意外地发现奶奶并不在看他,而是出神地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但是她还是那么出神地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怡然的神情看着前方。小丁看到奶奶的嘴唇在动,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回到家以后,小丁和弟弟在母亲敦促下去洗手。小丁的父亲已经说好了不回来吃饭,他要和县供电局的人谈电子管厂用电的问题,这可是个大问题,父亲正在卖老脸托门子。奶奶从草编的饭焐子里,把一钢精锅的红豆稀饭端上桌,然后身子一软就倒下了。奶奶伸出左手连捞了几把,想抓住桌腿,但是没能抓住。倒得非常缓慢,小丁觉得就像是踩在山芋皮上慢慢地滑倒的一样。
又过了几天,父亲大早起来,刮了胡子,然后在收拾黑包,看那架势是要出门。在他出门前,大老徐和另外一个教数学的姓邓的老师已经上门来了,他们也收拾得很齐整,说,好了吗?父亲说,好了,走吧。然后三个人就表情严肃地出去了。出门以前,父亲匆匆交代小丁,放学后就回家,看看能帮上母亲什么忙。他没对姐姐说,而是对他说,小丁感到很荣幸,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信任。奶奶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喉咙里哼了一声。下午放学以后,小丁就来到了家里,他总算争取了一件事情做,那就是淘米。认认真真地淘完米以后,母亲让小丁去把弟弟找回来。弟弟肯定在小礼堂兼饭堂那里,因为文艺宣传队下午在那排练。弟弟不听话,像一只小耗子一样嗅来嗅去,只要有风琴的声音、唱歌的声音,他马上就会一路找过去的,然后混进那些高中生里,站得直直的,和他们一起唱,你不让他唱还不行。现在小丁牵着弟弟的手,慢慢地往家走。下午最后一堂课也已经结束了,学生们夹着饭盒在向食堂逛,逛到食堂了可能时间还嫌早,于是他们就往回逛,逛出一定距离以后,他们再次转过身来向食堂方向逛,那就是傍晚的方向。小丁注意到行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大家的脸要比往常明亮一点,甚至那天色也比以往要清晰许多。过往的教职工见到小丁他们,都要问上一句,你父亲回来了吗?父亲还没有回来。他一定去干一件很特别的事情去了。父亲临走前居然没有跟他讲,小丁隐隐地失望起来。
“你说就凭那几个人办电子管厂行不行?没有技术,没有经验,这不是明摆着往水里扔钱吗?亏你还读了那么多年书呢! ”
“什么瓶子?真好笑,是电子管。”姐姐纠正说。
小丁不得不喝得慢一点。与此同时,他清楚地看到他左边的奶奶那双灰色的青筋毕露的手一哆嗦。父亲在喝酒,面前的一只小碗里有几十粒花生米。弟弟每次总是动作迅速地偷吃上几粒,而小丁一粒也不吃,那是父亲用来喝酒的。这一杯酒对父亲来说很重要,它可以让父亲的脸从阴沉变得明亮起来。但是现在父亲的脸仍然很阴沉,因为母亲的唠叨,那杯酒就不管用了。
“茹啊,你不要再盯住我不放了,”父亲放下酒杯,很为难地笑了笑,“吃完饭,我去找老金说,就说办电子管厂是行不通的,行吗?你看我说了有没有用。好好的,把人都得罪了干什么呢? ”
钻井的架子搭起来以后,小丁的父亲被老金请出来负责电子管元件厂的筹备工作。这只是校务会上的一个口头任命。父亲干的更多的也只是各种各样的杂事苦事累事,做决定是老金的事情。但是小丁记得那天早晨父亲早早地就穿上了一套蓝色的中山装一脸庄重地来到了钻井现场,那会儿工程队的工人们还在木工棚里睡懒觉呢。物理教研组的大老徐和他的物理学已经被闲置多时了。此人早几年是当地的红人,文革英雄,差点把小丁的父亲搞成残废。没有人与他再往来,背地里大家说他是一条还会咬人的恶狗。现在小丁的父亲找上门去,希望他每天下午给那十几个文化程度不等的教工子弟、公社领导的穷亲戚上上课,从最基本的讲起,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培养成电子管元件厂的技术工人。大老徐乐意从命,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他和小丁的父亲成了来往正常的甚至相互嘘寒问暖的朋友。一九八八年,大老徐死于乙肝。不辞辛苦为他的农村家庭善后的就是当年差点被他整死的小丁的父亲。井址就选在原先的塑料瓶盖厂前面的那块空地上。这一带属于里下河地区,一锹下去就能看到水。但是为了保证水质,必须掘到地下五十米开外去,小丁每次看到父亲在井口蹲下来,把一根绳子慢慢地垂下去,离要求还差得很远。整个学校都能听到排积水泵的轰鸣,他们必须把积水排掉,然后再继续往下钻。因为是冬天,土冻得厉害,工人们只在太阳好的时候干上几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歇着。小丁的父亲想为他们弄些酒来,想让食堂烧一脸盆青菜烧肉来,但是这一切他都没法做主,必须去找老金。老金忙得很,他的任务是不断地去省城出差。
“不是说要办一个生产瓶子的厂吗? ”小丁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钻井的架子终于拆了。井口砌了半人高的围栏,而且加装了盖子,这是为了防止落叶灰土落到井里去,污染水质。一根茶杯口粗的铁管穿过盖板一直伸到井底。如果需要合格的水,只要启动井边的那台小泵就可以了。学校里很多老师和学生以及更多的一些不相干的人都呆在井边看热闹,有人表示怀疑,到底能不能打出水,搞得跟真的一样。一个学生得到小丁父亲的默许,走上前去,揿了一下那只红色的按钮。水泵“笃笃”响了一会儿以后,铁管敞口的另一端猛然冲出水来。非常汹涌,站的不是地方的人来不及散开就一下子给喷湿了。天气还很寒冷,但是即使是被淋湿的人也感到很快活。他们说井水是温的,有的人不信,还特地伸出手去感觉一下,确实是温的。小丁的父亲双手背在身后,眯着眼看着那道湍急的水流从混浊变得清澈。但是这口井是干吗的,这口井和电子管又有什么关系,小丁觉得还是看不出眉目来。大头总是自作聪明,他认为肯定是先用这水结成冰,然后再用冰来做那个电子管。到春天怎么办?赛强问他,电子管不都要化掉吗?所以,他们决定请教专家。大老徐对大头的说法很赞同,他说对,大头就是聪明。头大就一定聪明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大象准比人聪明。小丁飞速地跑回家去,用一根起子把床头柜上那台红灯牌框式收音机的后盖打开,一小堆小玩意呈现出来,就像一只只小内脏一样,但是哪一个才是电子管呢?母亲捧着一盆洗干净的衣服从河边回来,双手被冻得通红。小丁希望母亲能帮他指出哪个是电子管,母亲非常生气,她说,电子管在你老子的脑壳里。
小丁最喜欢请父亲吃饭了,两个人都喝了一点酒。他们谈到了奶奶,她老人家连骨灰都留在异乡了。这没什么,父亲说。他又要了些酒。吃完饭以后,父亲开始剔牙,小丁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做。忽然父亲停下手来说,对,是有那么回事,我想起来了。我们又重新谈到黄金那回事,对一些细节两人的记忆偏差很大。父亲笑着说,你看,现在想找个人再证实都困难,当年一起去的另外两个人大老徐,还有那个姓邓的数学老师都已经去世了。
姐姐又蹦又跳地和母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不回来了。所有的邻居都被她尖锐的童音所吸引,聚在小丁家的门口。小丁的父亲从打井现场赶回来时,脸色灰暗,他觉得难堪极了。姐姐是完小五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小丁被人欺负时,姐姐就站出来为他撑腰。她很小就像大人一样说话,最新指示她都会背,上一年级时只有四岁,是远近闻名的小天才。会拉小提琴,是跟一个下乡的知青学的。她对母亲说,你对奶奶的态度太不像话了,稀饭了有什么关系,奶奶是你的长辈,如果我对你这么说话,你会怎么想呢?小丁很想找到姐姐,然后悄悄对她说,我支持你。但是姐姐在哪儿呢?小丁的父亲让他学生们帮忙,四下去打听,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她住在五里外的一个还算殷实的果农的家里,果农的女儿和姐姐同桌。姐姐白天仍然和果农的女儿一起跑路去上学,晚上回来给果农的一家讲故事。父亲找上门去,苦口婆心地解释,希望姐姐能跟他一阵回家。但是后者就是不答应。最后父亲没办法,硬塞给那个一脸灰土的果农十块钱,说过几天等小孩脾气转了,再来接她。后来姐姐回来的时候,果农还是把十块钱藏在姐姐的铅笔盒里让她带回来了,还给了她好多窖藏的萝卜。那年头,那年头天下都是好人,没有坏人。虽然姐姐不回家,但是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母亲对小丁说,父亲把自己给卖了。父亲经常和老金晚上在办公室呆着,两个人谈得很激动,但是谈完了,两个人又都是一脸更灰的灰色。往往两个人分手以后回到各自的家里免不了要吵上一架。校办厂那间大房子里的瓶盖统统被装进了麻袋,麻袋在走廊里垒得高高的。房子也重新整修过了,隔成了漂亮洁净的两小间,但是设备迟迟未到。姐姐是小丁和父亲的一个学生连夜去叫回来的,一行三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田埂上往回赶,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小丁那么健康的蛮奶奶出事了。
“你知道还问我干吗? ”
陈青也不再说话,但是没有离开。丁龙根虽然没睁眼,但是他能感觉到他的右侧有持续的细微的热量,有一个活着的但活得不很旺盛的身体。又过了一会儿,丁龙根觉得那股热量消失了,于是把眼睁开。但是没想到她还在那里,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陈青带着几分讥讽的表情看了看他。然后伸了个懒腰,双手抱头,继续一声不吭地坐着。丁龙根只觉得眼前一亮,是的,陈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把他耿耿于怀的那个“角度”呈现出来给他了。可怜虫,拿去吧。而这一刻,我们的主人公确确实实感到了温暖。几根带子吊着不让它下垂的哺乳器官,魔法师的皮革袋子,可以挤出爱意、宁静、力量、宽容、文明、痛苦、永恒。丁龙根极度动荡不安的情绪奇迹般地平静下来。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造物啊。遗憾的是,不出意外的话,陈青的下面也有一个诚实的光芒四射的眼,会拉出臭不可闻的屎来,谁也免不了,和他一样。另外眼睛也有屎拉,鼻子也有屎拉,耳朵也有屎拉,天天都有,现在更多的人又学会了从嘴里拉屎,拉出花团锦簇、高尚无私、滔滔不绝、一泡顶一万泡的屎。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大脑里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褪下裤子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拉完以后再去拉下一泡屎,生活就是别人拉屎你也不得不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克服便秘用你一生的努力拉出那一泡屎,生活就是你终于拉完了你一生不得不拉的一两万斤屎,生活就是你老人家再也拉不出像样的屎,生活就是,吃下粮食拉出屎而永远不是吃下屎拉出粮食。简而言之,生活就是屎。
“烦死了,一号! ”
“喂,今天几号? ”
“不上才好呢,上了有什么用? ”
“你听我说,真的,你不要再趴着睡,不要在他旁边,那样……”
“你问这个干吗? ”
“去你妈的。”
“你说什么? ”他正在专心地抠鼻屎,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但是天已经亮起来了。透过控制室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早晨,像一张还没有挂好的过时的年历画。很多人开始兴奋起来,白天到了,也就是他们可以躺下休息的黑夜到了。其中有了些模糊的憧憬,给了他们死皮赖脸活下去的勇气。这一个个正在死去的人。早晨六点,早餐送来了,烧饼油条还有鸡蛋。控制室里有了一阵短暂的繁忙。丁龙根吃起东西来从来都是风卷残云。陈青不想吃,那么她的那一份就由丁龙根吞下。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丁龙根也当仁不让,这后一份他吃得更香一些。每天他都想吃出一点新感受来,他想一路顽强地吃下去,一直吃到陈青这个不太新鲜却依然诱人的馅。陈青的烧饼,班长没法感兴趣,因为他自己那一份都吃不完。所以,他对丁龙根说,一人省一口,养条大肥狗,但是你怎么还这么瘦?白白糟蹋了那么多粮食!有记性好的会替他解释,丁龙根多吃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多产肥料,就像制砖机那样。说话的这个人把手中吃剩的烧饼油条握成粗粗的一截,然后把它举过头顶。控制室里一阵哄堂大笑,所有的睡意一下子给冲得干干净净。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长河来到运行工丁龙根先生的心中。那一截甩也甩不掉的浪漫的尾巴。虽然脸上还堆着微笑,但是他觉得失望、沮丧到了极点。他的右手又一次在跳,幸好它这会儿被插在裤兜里。但是它好像非常愤怒,想一头冲出来。对,给那小子一点厉害看看。这个想法让丁龙根大吃一惊,太意外了,他连忙转动身体,把那只手紧紧地夹在操作台与大腿之间。这时有个同事过来换丁龙根下去休息,确实他已经在盘上呆了近六个小时了,眼睛酸胀。但是,那个同事是乘兴这么对他说的:
“喂,今天几号? ”
“不要回头,是我,不要回头。”
“对,我孩子明天开学,是三十一号。”
“没单-色-书什么,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再次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对丁龙根来说,住集体宿舍是一件相当苦恼的事情。尽管他竭力隐藏,他年轻的同事们还是很快发现了他非同一般的地方。像他那样的瘦子,居然能拉出那么粗的一截玩意来,实在让人惊叹不已。他们奔走相告,一起到厕所去瞻仰。更有甚者,他们还嗑着瓜子,叼着烟,一刻不离地站在脸憋得通红的丁龙根的周围,等待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传十,十传百,丁龙根没费力气成了化工公司的名人。人们看到他时,好像也看到了他身后那截粗粗的尾巴。丁龙根原来大解时不看报纸不抽烟,只是为了充分地静静地享受到这一刻的乐趣。但是,现在这种乐趣被无情地剥夺了。他被迫不得不像做地下工作一样,在同事不留意的时候,飞快地冲到厕所去把它解决掉,并且刻不容缓地放水把它冲下去。如果正好水箱坏了,他就会立刻找来一张旧报纸把那吓人的尾巴盖上,盖上。所以,丁龙根比他任何一个同龄的同事都渴望结婚,更渴望有一小套带卫生间的房子。一九八四年,他如愿以偿。他的妻子是相邻钢铁厂附属的一家集体所有制小厂的一个操作工,人很老相,脾气却坏得可以。这段姻缘当然是好事者撮合的,他们像斗蟋蟀一样把两只蟋蟀试着放到一只瓦罐里。结果两只蟋蟀当即抱成一团弄出一只小蟋蟀来。丁龙根在家上厕所时,总是把门栓得紧紧的,生怕妻子会突然闯进来。住在他家楼上的那一家经常抱怨厕所堵,有脏东西源源不断地往上泛。有人就站出来提醒说,别忘了,你家楼下住的是丁龙根。于是,丁龙根的妻子也终于了解到了丁家这个有年头的光荣传统。当她和丈夫再次发生口角时,她就会说:我反正说不过你,你们丁家这方面从来就厉害。你看,结婚也并不是摆脱那截尾巴的好办法。那么还有什么更有效的途径呢?只有时间,是的,只有时间可以帮上他一点忙。到一九九四年,也就是,丁龙根进厂十六年后,化工公司确实已经没什么人还在谈论他那截挥之不去的尾巴了。大家谈的最多的是股票。化工公司自备电厂的运行工丁龙根先生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在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没怎么。不要你管。”
“还愣着干吗?快来监盘! ”是班长在叫。这个班长,五十多岁,近十五年来一直想占陈青的便宜。有没有实实在在地捞到过几把,谁也不知道。不过,谁也再懒得关心这件事了。你能够理解这位班长虽然现在一个月也就能勃起一回,但是看到丁龙根和陈青在一起肯定还是不那么舒服的,所以他叫丁龙根到操作台前面来,就是这样。丁龙根当然不敢与人为忤,于是就坐到那一大堆监视仪表前。但是他仍然坐立不安。没一会儿,他慌忙地对旁边的一个同事说:
“话是这个话,但是我现在就看得到的,以后她不会管她这个妈妈,我是白养了,白忙啦。一分钱也别想用上她的。”
等丁龙根走进集中控制室的时候,交接班手续已经结束了。他的同事们正忙着打水泡茶。班长没有指责他,因为印象中丁龙根是第一次迟到。但是后者本人似乎感到十分内疚,他径直来到吸烟室坐下,一言不发。
“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陈青一笑,眼角的皱纹就全出来了。但是这样的笑好看,实在。丁龙根甚至因此希望他的右手跳出更棒的舞蹈来。
控制室的玻璃门一拉开,外面的噪音就像决堤一样涌了进来。脸色灰暗的班长走了进来。丁龙根有些紧张,他想让右手马上停住,但是办不到。情急之下,他只好伸出他的左手一把将右手抓住,然后他就慌忙地站了起来,回到表盘前面去,回到他赖以养家糊口的岗位上去。他刚才的位置当然重新被那位班长理所当然地霸道地占据。陈青又恢复以前的姿势,趴着睡觉。她这么做,班长不会干预的,从来都是这样。丁龙根很担心班长会发现那个角度,然后尽情地享受这个角度,然后为这个角度脸红脖子粗,然后为这个角度哈着腰不敢站起来。所以,丁龙根不时装着没事地回头张上一眼,就像以前他的父亲没事就去家里的自留地转上一圈,只是担心哪个野孩子偷摘了地里的西红柿。当第三次回头时,他被班长狠狠地骂了一句:看盘认真一些!没办法,丁龙根觉得他只能听任那个属于他的“角度”任人践踏啦。总是在这一刻,我们的主人公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卑微的身份,一个他妈的小人物,什么也别想占有,用不上“理所当然”这个词,实在要用也行,理所当然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理所当然玩别人玩剩下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撅起屁股,让比你粗的人比你厉害的人比你有权的人比你有钱的人狠狠地操你,你还得为他叫着口令,你还得喘着气为他大声叫好。但是丁龙根想起来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这也是小人物的心理,还没有成为大人物的那种小人物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们总是装出一副俯首帖耳心甘情愿的样子来接受你来操他,甚至主动邀请你来操他,是为了能有一天他时来运转,可以理所当然地命令你:褪下你的裤子!丁龙根拿起手边的电话,没人注意他拨了个什么号码。但是控制室另一头的电气专业的网控电话响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说了些什么。电气专业有个小伙子站了起来,冲这边大声嚷嚷着:陈青,电话!这一声在凌晨静悄悄的控制室里显得过于响亮招摇了一点。丁龙根因此非常紧张,他不敢回头,装着镇定地看着面前的仪表。
“今天几号? ”
“你听我跟你说,别急。那个,班长不老实,眼睛不老实。”
“钟在那边,你不能自己看吗? ”被问的这位睡眼蒙眬,很不愿意,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块巨大的数字钟。
丁龙根出了控制室,习惯性地回头看了看。很好,没人跟出来。他加快了脚步,来到那一排绿色的工具箱前。找到那柄钥匙以后,他不禁再次回头。很好,没人跟出来。于是,他很快地打开工具箱,拿了两张卫生纸塞到口袋里。再然后,丁龙根当然是直奔厕所。正巧厕所里的灯坏了,这无疑使丁龙根从容了许多。黑暗中一阵带着体温的熟悉的气体升腾起来,他的头脑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当然他不会耽搁太久。而且这一次是计划外的,是丁龙根执意为自己安排的。没等把裤带系好,他就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马赛克的便缸。借着外面不强的光线,丁龙根只能看清白色的背景上有一截短短粗粗的玩意,从外形上看似乎很正常。但是他觉得还不能完全把一颗悬着的心就此放下。于是,丁龙根又是一阵小跑,当然在此之前没忘了系上裤带,从工具箱中取来了巡回检查用的手电筒。现在一道光柱正照着那截玩意,只是光线还有些散乱。丁龙根拧动电筒的尾部,让光线聚焦。这一次,他看得再清楚没有了,那玩意的形状、色泽、气味都表明了一点:刚才排出这截玩意的那只弹性特好的小眼所在的那具肉体是非常健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去你妈的。”
但是那只手也紧追出去。丁龙根的身体就要出吸烟室的时候,他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铝合金门框。控制室里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幅有趣的情景,右手竭力向前,而左手顽强地抓牢门框,他单薄的身体被拉得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最后他的右手战胜了他的左手。整个身体被左手拖在后面,而那张紫黑色的右手和惊慌失措的陈青在宽畅的控制室里展开了追逐。很多人都注意到跌跌撞撞的丁龙根满是泪水的双眼里是一种痛心疾首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关于这一幕,我就不多加描述了,因为讲多了,你就会以为我在说谎。我说过,我要为你讲一件在我身边发生的真实的事情。这个故事惟一的价值就是真实。我在愚弄你的智力吗?没有,请相信这一点,但是我得承认我是个有诸多坏习惯的人。有一个习惯我一直没能改掉,那就是我多么希望能有个机会,把一泡屎拉到广场的中间去,拉到天上去,拉到你碗里去,拉到你梳理得很精致的头上去,拉到你那发胖的灵魂里去。就是这样。
“像我,当然跟你不太一样,我看到我们家大龙就心安了许多。”
表示惊讶的人叫陈青,女性,三十多岁,去年刚离婚,现在正在不很积极地寻找着下一任丈夫。她和丁龙根刚进厂时就在一个班。丁龙根曾经暗暗地追过她,当然没得手。她以前的丈夫和丁龙根老婆又是同事,据说,他们还谈过恋爱,他跟别人说,丁龙根的老婆最早是他睡的。而陈青的离婚又是因为她的丈夫和别人的老婆胡搞。这个别人的老婆就住在丁龙根的对门。你得承认这个世界就这么大。像丁龙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就只会碰上别人搞过的女人,剩下的女人,这是很正常的。所以,尤其是在日新月异的现在,你想搞到新鲜的女人,动作就要快一些才行。陈青的惊讶声引来了几个好奇的男同事。确实,丁龙根的衬衫全湿了,而且丁龙根这个人惊魂不定。
丁龙根吞吞吐吐的描述,没有引起同事很大的兴趣。毕竟没撞着,当然也就没什么好看的。倒是陈青心细,她劝丁龙根赶快去换一身干的衣服,别着凉了。丁龙根点点头,但是一时还不打算动弹。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
这时,他回头意外地发现陈青旁边的那个座位空了出来。那个该死的班长不知去哪儿了。丁龙根知道,这是一个不应该浪费的机会。他一个招呼都没打,便径直来到那个位子上坐下。他的动作过于迅速了一点,使很多昏昏欲眠的人因感到眼前一晃而不必要地紧张起来。如果你和我一样在电厂呆过,就知道那些没有昼夜之分的运行人员硬邦邦的心脏都有些问题,他们天天担心的就是仪表的指针忽然那么一晃。在家里的时候,有时闹钟的指针那么一晃也可能导致他们阳萎,一夜无话。这时当他们发现只是丁龙根扑向陈青时,也就全没了兴趣。在这个控制室里,男性都对年老色衰的陈青没了胃口,女性都对迂腐木讷的丁龙根没了好奇,所以任他们在一起搞出什么名堂来,大家都不会太关心的。
“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我不说话,我坐着歇一会儿。”
“不能这么说,孩子总归是你的。”他的目光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星期三。”
“她老子管,我烦不了。”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似的,“你家大龙上三年级了吧? ”
“我也,想不到。”
“不,是三十一号,八月大,你忘了。”
丁龙根的死在医学上的圆满解释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有一点医学常识的人都能满足你的求知欲。他们说,其实当丁龙根与戛然而止的卡车车头面面相觑时,他就已经死了,只是他还不太清楚,就像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撞了一样。事后他的同事们都很懊悔,因为他们错过了一个和死人说话的好机会。他们叫来了救护车,然后张罗着把他抬出去。原以为那是一件很轻松的活,但是没想到丁龙根瘦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那么沉,灌满了死亡的铅,所以抬脚的那一位在下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不得不提议歇一下,让他换一下手。出于对死者迟到的尊重,他尽可能慢地放下丁龙根的脚。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丁龙根肥大的工作裤裤管里滚出了一截褐色的玩意,不干不湿,臭气熏天,而且出奇的粗。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运行工丁龙根先生拉出了他最后一截闪耀着丁家传统光辉的屎橛,留给我们大家作个纪念。我看你就不妨收下吧。
八月三十一日,我说的当然是一九九四年的八月三十一日,丁龙根是上大夜班。吃完晚饭以后,他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然后就上床睡了。醒来时是二十三点十分,他不用看钟就知道。洗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色不太好,有点发青,他怀疑是光线的缘故。恍惚中他忆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曾答应了老婆一件事情。什么事?他一时想不起来,于是丁龙根又推开卧室的门想问个究竟,但是他的胖老婆正打着震天动地的鼾。丁龙根想,如果这时候把她弄醒,一定会招来一顿臭骂。但是忘了她交代的事情,同样会招来一顿臭骂。到底是今天挨骂,还是明天挨骂?这个问题整整耽搁了丁龙根两分钟的时间。这是至关重要的两分钟,无意中决定了丁龙根的命运,在我以后的叙述中,你将看到这一点。我还可以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这两分钟中的一个刹那决定了丁龙根不可逆转的命运。
“那你知道今天星期几? ”
“我来看。你去吧,再拉一次,卫生纸不够,我工具箱里有。”
“男孩子不一样。”
再次踏进控制室的丁龙根颇有些意满志得的味道。已经过去的惶惶不安的半小时被他从生活中剪辑掉了。他像往常一样对每一个同事面带笑意,拿出茶杯茶叶,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泡上一杯酽酽的绿茶,然后重新坐到了表盘前。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过去了。这就是他的工作。凌晨四点半,控制室里安静了许多,没事的都在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表情很僵硬,懒得开口。也许有的人已经睁着眼睡着了,这需要水平,通常老运行人员才能做到这一点。丁龙根是可以做到的,坐在那一动不动,瞳孔随着他的春梦的延伸时大时小,听到后面一点响动,他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摇摇腿,那是表示他并没有睡,你不能因此扣他的奖金。但是今天他没有这么做,他总是想和一个人说说话。于是他把脸转向他的右边。
“帮我张一眼,我有点事。”
那个眼屎糊了眼的班长觉得自己比谁都更富保护老娘们陈青的责任。于是他斗胆拿起一根拖把,从后面冲了上来,猝不及防地给了那只右手准确的一击。气喘吁吁的丁龙根在一长排表盘的前面终于站定了下来,眼望着前方玻璃墙外已经到来的早晨。那只右手无力地耷拉着,收缩成原来的样子:骨节毕露,白白净净,和他的左手没有区别。这会儿,他脑袋异常清醒,他仿佛看到了身体内部明亮的光线。丁龙根猛然间想起临上班前他胖胖的老婆在床上交代他的话:今天上班骑车可得小心点!她可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难道说这个水桶一般的女人早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不可能,丁龙根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他就像一棵锯断的树那样慢慢地向右倒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只是为了表明他还没走,还坐在这边。陈青把脸转了过来,冲着丁龙根这边,但是眼还闭着。她这么做,就算是顾及他的感情了,够慷慨够大方的了。丁龙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反正对他而言,有事没事叹上一口气倒始终是很恰当的。他准备把平放在桌上的双手收回来,然后站起来离开。但是,这会儿他的右手神经质地在桌上跳了起来,很有节奏。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当然还有小指交替地轻叩着桌面,手背很舒缓地上上下下。陈青的一双迷离的睡眼,先是充满了愠怒,然后便有了禁不住的惊奇流露出来。丁龙根此刻也在迷惑地盯着他的右手,竟然嘿嘿地笑了。现在这只右手越跳越欢快,和着叩击桌面的声音,真是一个五条腿的舞蹈家。接着节奏慢了下来,手指的摆动也相应地变得非常抒情,陈青和丁龙根本人完全被它吸引了。
“什么事,这么不方便,你搞什么鬼? ”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是冷汗,冷汗。”他说,喘气还很紊乱,“我差点,差点被卡车撞了。”
“算了吧。”陈青一不高兴就放下她的双臂,那个角度消失了。
“哪能图这个呢,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时断时续,第三次抚摸了她的哺乳器官。
“你孩子今年该上学了吧? ”丁龙根清了清嗓子。
“哪个记得。”
“怎么了,怎么了?瞧你个熊样!孩子都那么大啦。”
“噢,三十一号,那你还记得今天星期几啊? ”
“二年级。孩子多大,应该让她上学了吧? ”
“咦,你记得倒是清楚! ”
丁龙根搓了搓两只手,然后把它们放到桌上去。陈青的风油精的气味飘了过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弯。这个女人总是闹头痛,所以一年四季都泡在新加坡产的那个老牌子的风油精中。她伏在桌上,头转了一个方向重新枕在手臂上。她穿了一件短袖的工作服,袖口很宽。所以丁龙根不难顺着袖口一直看进去。实际上他看得非常自然,每年夏天,他都能看到那么几回,都看了十几年啦,总共加起来也有四五十次吧,均匀地分布在大约十六年的长度上,就像光谱一样,那是一个越来越暗淡的过程。这“看”也因为它漫长的历史变得非常正当了。丁龙根仍然为此而激动。那是一个用旧了的哺乳器官,那是一个用过了的哺乳器官,那是一个现在派不上用场搁在贮藏间里搁出了一层灰的哺乳器官,但是,那实在是一个丁龙根梦寐以求地想借来用上一用的哺乳器官。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按时归还,决不拖欠。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好好爱护,决不损坏。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勤于拂拭,按时浇水。但是她就是不借,你又有什么办法。
“谁呀?谁呀? ”
陈青把电话挂了以后,丁龙根仍然拿着话筒,说了足够长的时间。他觉得他做得挺聪明。他有些得意地回过头,却发现班长紧绷着脸正站在他的身后。丁龙根难免不因此一哆嗦。心跳猛然加速,他放在盘上的右手又开始欢快地跳了起来。这有多么不合适啊。丁龙根赶忙再次用他的左手把右手抓住。班长哼了一下,没有说话,重新踱回那个位置上去。丁龙根非常失望地看到,那个陈青还是那个姿势趴在那里,好像正蓄意地用外泄的春光等待着班长回去。她似乎已经想通了,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剩下的不多的一点东西,陈青都准备拿出来,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这让丁龙根很自然地想到他的胖老婆。有一次,她发了疯似的要赶潮流,穿上一条黑色的紧身的踩脚裤。天啊,那是一个什么样子,后面有一条毕露的深陷进去的沟,这条沟骄傲地出现在大街小巷,似乎在号召,快来吧,这下你不会找错地方。丁龙根忍无可忍,鼓足勇气,拿出一把剪刀把那条该死的踩脚裤变成了分开的两个米口袋。当然后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就是为她买了两条同样的踩脚裤。那会儿他明白了,一个女人执意要拿出来的东西,你是没法阻拦的,就让她拿出来吧,不拿出来她憋得慌,拿出来以后她就没有了,她就安静了。那么,今天在床上的时候她到底交代了一句什么话?好像还是一句不同于往常的话,丁龙根仍然想不起来。
“你不知道,我真的,放心不下我的大龙……”
“说心里话,我真喜欢我们家大龙,我真放心不下我们家大龙。”
“我跟你说,她现在可坏着呢,星期六到我这儿来,看到什么都想拿走,大概是她奶奶教的。可精着呢。”
丁龙根的父亲丁福生是个农民,家里有些自留地。一年四季那二分地都没闲过,全家吃的菜蔬,市上卖的瓜果。因为他妈是个会料理的人,所以这块地累死了也不见瘦。归根到底,大家都说,是因为丁家的粪好。丁家老小七个,个个能拉能吃。而且拉出来的屎橛,不干不湿,短短粗粗。让猪拱,猪就肥;兑了水浇田,田就旺。这好名声其实在丁龙根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创下了,所以丁家上下对每天这一泡是极为重视的。丁龙根从小就养成了要拉就拉在自家坑里的好习惯。他的父亲创下出门七天未大解的记录,等到第八天赶到家里,宽衣解带,一蹲下就是稠稠厚厚的半坑。后来,化工公司征地,丁家的那二分薄田不幸也被划了进去。作为补偿,丁龙根的父亲得了一个农转非的机遇,成为化工公司的一名正式职工,每月拿国家粮饷。当第一次不得不把屎拉在厂里的公共厕所时,丁龙根的父亲痛心极了。一九七八年丁龙根高中毕业。丁福生迫不及待地为儿子办了顶替手续,而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赶回乡下去生活。那一天的下午,丁龙根的母亲妹妹至今都记得很清楚,丁福生一放下行李就兴高采烈地直奔妻子刚清理过的茅房,情形就像当初创记录的那次一样。这一次不是出门七天,而是出门十年,端的是了得。事后,丁龙根的母亲专门去茅房张了张。很遗憾,坑底只有非常寒酸的黑色的尖尖的一小团,就像一泡猫屎。不出所料,丁福生从此开始了体弱多病的生涯。丁龙根进厂以后干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拿着父亲的医药账单到这个部门那个部门去签字去盖章,所以他一跨出校门就习惯了看别人的白眼。这一点对他无风无浪的一生无疑是很有帮助的。
丁龙根尽快地走到吸烟室里,在最靠里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他急忙想点上一根烟,但是手抖得厉害。与此同时,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变幻不定。快把烟点着,快把烟点着,是这会儿他最大的愿望。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拿着火柴的右手,那根火柴在竭力地躲避着火柴盒。吸烟室里的其他人看着丁龙根起初觉得有意思,后来都紧张起来。两行眼泪终于从他发红的眼角流了下来。这会儿他的两只手渐渐地安静下来,他终于点着了他的香烟。丁龙根没吸上两口,吸烟室的人都悄悄地走到外面去了。他不敢抬头,但是知道此刻外面的控制室里一定有不少人正朝他好奇地张望。丁龙根闭上眼睛,他觉得困极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丁龙根忽然嗅到了一股风油精的味儿。他甚至觉得那只是从他记忆中飘来的。
“是星期三。昨天是星期二。”
“我不想说话,看盘去,看盘去! ”陈青眼都没睁,眉头一皱。
“不干吗,随便问问,我看你……”
“我看你这一辈子撒的尿都不及你的眼泪多!快别哭了! ”
“你说的什么意思啊?你毛病啊。”
被骂的丁龙根依然一脸笑意。他回头看了看。没错,他是想看看陈青在哪儿。丁龙根多年来一直在观察着她,看着她那张脸一天一天地老下去,那个腰一天一天地粗起来,有时他真的非常伤感。每个班他都要设法和陈青说上一会儿话,这是定期工作,就像他虽然不愿意也得按时满足他老婆一次一样。顺便说一句,丁龙根觉得一个女人如果像他老婆那么懒就没什么意思了,干那种事时都懒得动一下,只知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大呼小叫,让丁龙根觉得自己像他妈的一个老苦力。他总在想陈青应该不是这副德性。通常他总是努力说一些很让她感动的话,陈青被感动起来以后,他就没了下文。好像他的任务就是让对方感动,仅此而已。日子长了以后,陈青也就不太容易感动了,感动的定值给调高了两格,她便认为这个多嘴的丁龙根其实很讨厌。这会儿,陈青正坐在放水瓶的那个办公桌旁,但遗憾的是紧挨着她坐的是那个眼角全是眼屎的班长,他正机警地扫视着控制室。丁龙根无奈地回过头来。没一会儿,他又把脸冲向他的左边。
“哎呀,你怎么啦,怎么全湿的! ”
“有什么不放心?好好的,你哭什么?你这个人! ”
陈青摇摇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双手抱在脑后。他忽然镇定下来,擦了擦泪水,并不急于占据那个失而复得的角度,而是抬头看了看控制室里的数字钟:七点一刻。丁龙根的右手开始小幅度地颤动起来。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屁股激动不已,终于不由人意地坠落在地。陈青的脸仍然朝前,也就是冲着外面。丁龙根看到他的右手静脉扩张得厉害,手在膨胀充血,五指渐渐地张开。起初他很想把它藏到身后去,但是它根本不听使唤。丁龙根甚至听到了骨节在嘎嘎作响,皮肤像树皮那样绽开。等响声终于停止时,他看到的是一只和他父亲耙地用的耙子一样大的手,呈紫黑色。这张无比粗糙的大手先是在丁龙根的膝上爬行了两步,忽然弹了起来,悬在他下巴的高度。接着,惊愕的丁龙根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向陈青无声地滑行过去,直奔她扬起的袖口。陈青没有注意到。现在它已经到了袖口,停顿了片刻,手掌停在原处而五根手指又继续向前扭动着生长过去。丁龙根意识到它是想伸到里面去,一直伸到里面去。陈青正在睡眠的哺乳器官感到被什么碰了一下。她转脸、尖叫,然后向控制室抱头逃窜。
“不要回头……”
“随便问问嘛。”
临近子夜,当时气温超不过摄氏二十度。有风,但很短暂。丁龙根不敢骑得太快,因为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骑得快了就使那风显得非常锋利。后来他不得不骑得快一些,因为他是一个谨慎的从不迟到的人。快过小铁道的时候,他注意到右侧那条通往工地的石子路上正开来一辆十六吨位的载重卡车。丁龙根估计这辆卡车将向右转,也就是将和他一个方向,所以他并没有减慢下来。道口值班的亭子边有一盏蓝幽幽的信号灯,使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冷清。为了顺利地通过小铁道,丁龙根还猛踏了几脚。这时没想到的是,那辆卡车突然一个左转弯。接下来是一连串忙乱的刹车的声音。丁龙根双手捏紧车闸,然后脑袋里就是空白。等他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到停下的卡车的车头正紧贴着他的脸。司机叫骂着,开了车门,跳了出来。
“你毛病啊,我正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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