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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三卷丁龙根的右手

朱文当代小说

“是星期三。昨天是星期二。”
“是冷汗,冷汗。”他说,喘气还很紊乱,“我差点,差点被卡车撞了。”
但是那只手也紧追出去。丁龙根的身体就要出吸烟室的时候,他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铝合金门框。控制室里的人都看到了这一幅有趣的情景,右手竭力向前,而左手顽强地抓牢门框,他单薄的身体被拉得一会儿前倾,一会儿后仰。最后他的右手战胜了他的左手。整个身体被左手拖在后面,而那张紫黑色的右手和惊慌失措的陈青在宽畅的控制室里展开了追逐。很多人都注意到跌跌撞撞的丁龙根满是泪水的双眼里是一种痛心疾首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关于这一幕,我就不多加描述了,因为讲多了,你就会以为我在说谎。我说过,我要为你讲一件在我身边发生的真实的事情。这个故事惟一的价值就是真实。我在愚弄你的智力吗?没有,请相信这一点,但是我得承认我是个有诸多坏习惯的人。有一个习惯我一直没能改掉,那就是我多么希望能有个机会,把一泡屎拉到广场的中间去,拉到天上去,拉到你碗里去,拉到你梳理得很精致的头上去,拉到你那发胖的灵魂里去。就是这样。
“那你知道今天星期几? ”
“帮我张一眼,我有点事。”
“我不想说话,看盘去,看盘去! ”陈青眼都没睁,眉头一皱。
丁龙根搓了搓两只手,然后把它们放到桌上去。陈青的风油精的气味飘了过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弯。这个女人总是闹头痛,所以一年四季都泡在新加坡产的那个老牌子的风油精中。她伏在桌上,头转了一个方向重新枕在手臂上。她穿了一件短袖的工作服,袖口很宽。所以丁龙根不难顺着袖口一直看进去。实际上他看得非常自然,每年夏天,他都能看到那么几回,都看了十几年啦,总共加起来也有四五十次吧,均匀地分布在大约十六年的长度上,就像光谱一样,那是一个越来越暗淡的过程。这“看”也因为它漫长的历史变得非常正当了。丁龙根仍然为此而激动。那是一个用旧了的哺乳器官,那是一个用过了的哺乳器官,那是一个现在派不上用场搁在贮藏间里搁出了一层灰的哺乳器官,但是,那实在是一个丁龙根梦寐以求地想借来用上一用的哺乳器官。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按时归还,决不拖欠。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好好爱护,决不损坏。他可以向它的主人保证勤于拂拭,按时浇水。但是她就是不借,你又有什么办法。
陈青把电话挂了以后,丁龙根仍然拿着话筒,说了足够长的时间。他觉得他做得挺聪明。他有些得意地回过头,却发现班长紧绷着脸正站在他的身后。丁龙根难免不因此一哆嗦。心跳猛然加速,他放在盘上的右手又开始欢快地跳了起来。这有多么不合适啊。丁龙根赶忙再次用他的左手把右手抓住。班长哼了一下,没有说话,重新踱回那个位置上去。丁龙根非常失望地看到,那个陈青还是那个姿势趴在那里,好像正蓄意地用外泄的春光等待着班长回去。她似乎已经想通了,一个三十多岁女人剩下的不多的一点东西,陈青都准备拿出来,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这让丁龙根很自然地想到他的胖老婆。有一次,她发了疯似的要赶潮流,穿上一条黑色的紧身的踩脚裤。天啊,那是一个什么样子,后面有一条毕露的深陷进去的沟,这条沟骄傲地出现在大街小巷,似乎在号召,快来吧,这下你不会找错地方。丁龙根忍无可忍,鼓足勇气,拿出一把剪刀把那条该死的踩脚裤变成了分开的两个米口袋。当然后来他为此付出了代价,就是为她买了两条同样的踩脚裤。那会儿他明白了,一个女人执意要拿出来的东西,你是没法阻拦的,就让她拿出来吧,不拿出来她憋得慌,拿出来以后她就没有了,她就安静了。那么,今天在床上的时候她到底交代了一句什么话?好像还是一句不同于往常的话,丁龙根仍然想不起来。
八月三十一日,我说的当然是一九九四年的八月三十一日,丁龙根是上大夜班。吃完晚饭以后,他看了一会儿“新闻联播”,然后就上床睡了。醒来时是二十三点十分,他不用看钟就知道。洗脸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色不太好,有点发青,他怀疑是光线的缘故。恍惚中他忆起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曾答应了老婆一件事情。什么事?他一时想不起来,于是丁龙根又推开卧室的门想问个究竟,但是他的胖老婆正打着震天动地的鼾。丁龙根想,如果这时候把她弄醒,一定会招来一顿臭骂。但是忘了她交代的事情,同样会招来一顿臭骂。到底是今天挨骂,还是明天挨骂?这个问题整整耽搁了丁龙根两分钟的时间。这是至关重要的两分钟,无意中决定了丁龙根的命运,在我以后的叙述中,你将看到这一点。我还可以说得更精确一点,是这两分钟中的一个刹那决定了丁龙根不可逆转的命运。
“你孩子今年该上学了吧? ”丁龙根清了清嗓子。
“钟在那边,你不能自己看吗? ”被问的这位睡眼蒙眬,很不愿意,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那块巨大的数字钟。
临近子夜,当时气温超不过摄氏二十度。有风,但很短暂。丁龙根不敢骑得太快,因为他只穿了一件衬衫,骑得快了就使那风显得非常锋利。后来他不得不骑得快一些,因为他是一个谨慎的从不迟到的人。快过小铁道的时候,他注意到右侧那条通往工地的石子路上正开来一辆十六吨位的载重卡车。丁龙根估计这辆卡车将向右转,也就是将和他一个方向,所以他并没有减慢下来。道口值班的亭子边有一盏蓝幽幽的信号灯,使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冷清。为了顺利地通过小铁道,丁龙根还猛踏了几脚。这时没想到的是,那辆卡车突然一个左转弯。接下来是一连串忙乱的刹车的声音。丁龙根双手捏紧车闸,然后脑袋里就是空白。等他终于缓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到停下的卡车的车头正紧贴着他的脸。司机叫骂着,开了车门,跳了出来。
“咦,你记得倒是清楚! ”
“哪能图这个呢,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时断时续,第三次抚摸了她的哺乳器官。
“哎呀,你怎么啦,怎么全湿的! ”
“喂,今天几号? ”
“男孩子不一样。”
“你知道还问我干吗? ”
“我看你这一辈子撒的尿都不及你的眼泪多!快别哭了! ”
“星期三。”
“二年级。孩子多大,应该让她上学了吧? ”
这时,他回头意外地发现陈青旁边的那个座位空了出来。那个该死的班长不知去哪儿了。丁龙根知道,这是一个不应该浪费的机会。他一个招呼都没打,便径直来到那个位子上坐下。他的动作过于迅速了一点,使很多昏昏欲眠的人因感到眼前一晃而不必要地紧张起来。如果你和我一样在电厂呆过,就知道那些没有昼夜之分的运行人员硬邦邦的心脏都有些问题,他们天天担心的就是仪表的指针忽然那么一晃。在家里的时候,有时闹钟的指针那么一晃也可能导致他们阳萎,一夜无话。这时当他们发现只是丁龙根扑向陈青时,也就全没了兴趣。在这个控制室里,男性都对年老色衰的陈青没了胃口,女性都对迂腐木讷的丁龙根没了好奇,所以任他们在一起搞出什么名堂来,大家都不会太关心的。
“随便问问嘛。”
丁龙根的死在医学上的圆满解释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有一点医学常识的人都能满足你的求知欲。他们说,其实当丁龙根与戛然而止的卡车车头面面相觑时,他就已经死了,只是他还不太清楚,就像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撞了一样。事后他的同事们都很懊悔,因为他们错过了一个和死人说话的好机会。他们叫来了救护车,然后张罗着把他抬出去。原以为那是一件很轻松的活,但是没想到丁龙根瘦小的身体一下子变得那么沉,灌满了死亡的铅,所以抬脚的那一位在下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不得不提议歇一下,让他换一下手。出于对死者迟到的尊重,他尽可能慢地放下丁龙根的脚。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丁龙根肥大的工作裤裤管里滚出了一截褐色的玩意,不干不湿,臭气熏天,而且出奇的粗。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刻,运行工丁龙根先生拉出了他最后一截闪耀着丁家传统光辉的屎橛,留给我们大家作个纪念。我看你就不妨收下吧。
陈青摇摇头,恢复了刚才的姿势,双手抱在脑后。他忽然镇定下来,擦了擦泪水,并不急于占据那个失而复得的角度,而是抬头看了看控制室里的数字钟:七点一刻。丁龙根的右手开始小幅度地颤动起来。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烟屁股激动不已,终于不由人意地坠落在地。陈青的脸仍然朝前,也就是冲着外面。丁龙根看到他的右手静脉扩张得厉害,手在膨胀充血,五指渐渐地张开。起初他很想把它藏到身后去,但是它根本不听使唤。丁龙根甚至听到了骨节在嘎嘎作响,皮肤像树皮那样绽开。等响声终于停止时,他看到的是一只和他父亲耙地用的耙子一样大的手,呈紫黑色。这张无比粗糙的大手先是在丁龙根的膝上爬行了两步,忽然弹了起来,悬在他下巴的高度。接着,惊愕的丁龙根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向陈青无声地滑行过去,直奔她扬起的袖口。陈青没有注意到。现在它已经到了袖口,停顿了片刻,手掌停在原处而五根手指又继续向前扭动着生长过去。丁龙根意识到它是想伸到里面去,一直伸到里面去。陈青正在睡眠的哺乳器官感到被什么碰了一下。她转脸、尖叫,然后向控制室抱头逃窜。
“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 ”
“没单-色-书什么,总归是你的孩子嘛。”他的目光再次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你问这个干吗? ”
“我来看。你去吧,再拉一次,卫生纸不够,我工具箱里有。”
“我跟你说,她现在可坏着呢,星期六到我这儿来,看到什么都想拿走,大概是她奶奶教的。可精着呢。”
“还愣着干吗?快来监盘! ”是班长在叫。这个班长,五十多岁,近十五年来一直想占陈青的便宜。有没有实实在在地捞到过几把,谁也不知道。不过,谁也再懒得关心这件事了。你能够理解这位班长虽然现在一个月也就能勃起一回,但是看到丁龙根和陈青在一起肯定还是不那么舒服的,所以他叫丁龙根到操作台前面来,就是这样。丁龙根当然不敢与人为忤,于是就坐到那一大堆监视仪表前。但是他仍然坐立不安。没一会儿,他慌忙地对旁边的一个同事说:
“有什么不放心?好好的,你哭什么?你这个人! ”
丁龙根尽快地走到吸烟室里,在最靠里的一个位置上坐下。他急忙想点上一根烟,但是手抖得厉害。与此同时,他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青,变幻不定。快把烟点着,快把烟点着,是这会儿他最大的愿望。但是他控制不了他拿着火柴的右手,那根火柴在竭力地躲避着火柴盒。吸烟室里的其他人看着丁龙根起初觉得有意思,后来都紧张起来。两行眼泪终于从他发红的眼角流了下来。这会儿他的两只手渐渐地安静下来,他终于点着了他的香烟。丁龙根没吸上两口,吸烟室的人都悄悄地走到外面去了。他不敢抬头,但是知道此刻外面的控制室里一定有不少人正朝他好奇地张望。丁龙根闭上眼睛,他觉得困极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丁龙根忽然嗅到了一股风油精的味儿。他甚至觉得那只是从他记忆中飘来的。
“谁呀?谁呀? ”
“不干吗,随便问问,我看你……”
“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像我,当然跟你不太一样,我看到我们家大龙就心安了许多。”
等丁龙根走进集中控制室的时候,交接班手续已经结束了。他的同事们正忙着打水泡茶。班长没有指责他,因为印象中丁龙根是第一次迟到。但是后者本人似乎感到十分内疚,他径直来到吸烟室坐下,一言不发。
“算了吧。”陈青一不高兴就放下她的双臂,那个角度消失了。
那个眼屎糊了眼的班长觉得自己比谁都更富保护老娘们陈青的责任。于是他斗胆拿起一根拖把,从后面冲了上来,猝不及防地给了那只右手准确的一击。气喘吁吁的丁龙根在一长排表盘的前面终于站定了下来,眼望着前方玻璃墙外已经到来的早晨。那只右手无力地耷拉着,收缩成原来的样子:骨节毕露,白白净净,和他的左手没有区别。这会儿,他脑袋异常清醒,他仿佛看到了身体内部明亮的光线。丁龙根猛然间想起临上班前他胖胖的老婆在床上交代他的话:今天上班骑车可得小心点!她可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的,难道说这个水桶一般的女人早有了不祥的预感?这不可能,丁龙根一字一顿地说道。说完,他就像一棵锯断的树那样慢慢地向右倒了下去。
“不上才好呢,上了有什么用? ”
“你毛病啊,我正睡呢。”
“我也,想不到。”
“你听我跟你说,别急。那个,班长不老实,眼睛不老实。”
“你不知道,我真的,放心不下我的大龙……”
控制室的玻璃门一拉开,外面的噪音就像决堤一样涌了进来。脸色灰暗的班长走了进来。丁龙根有些紧张,他想让右手马上停住,但是办不到。情急之下,他只好伸出他的左手一把将右手抓住,然后他就慌忙地站了起来,回到表盘前面去,回到他赖以养家糊口的岗位上去。他刚才的位置当然重新被那位班长理所当然地霸道地占据。陈青又恢复以前的姿势,趴着睡觉。她这么做,班长不会干预的,从来都是这样。丁龙根很担心班长会发现那个角度,然后尽情地享受这个角度,然后为这个角度脸红脖子粗,然后为这个角度哈着腰不敢站起来。所以,丁龙根不时装着没事地回头张上一眼,就像以前他的父亲没事就去家里的自留地转上一圈,只是担心哪个野孩子偷摘了地里的西红柿。当第三次回头时,他被班长狠狠地骂了一句:看盘认真一些!没办法,丁龙根觉得他只能听任那个属于他的“角度”任人践踏啦。总是在这一刻,我们的主人公深刻地感觉到自己卑微的身份,一个他妈的小人物,什么也别想占有,用不上“理所当然”这个词,实在要用也行,理所当然吃别人吃剩下的东西,理所当然玩别人玩剩下的女人,理所当然地撅起屁股,让比你粗的人比你厉害的人比你有权的人比你有钱的人狠狠地操你,你还得为他叫着口令,你还得喘着气为他大声叫好。但是丁龙根想起来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这也是小人物的心理,还没有成为大人物的那种小人物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们总是装出一副俯首帖耳心甘情愿的样子来接受你来操他,甚至主动邀请你来操他,是为了能有一天他时来运转,可以理所当然地命令你:褪下你的裤子!丁龙根拿起手边的电话,没人注意他拨了个什么号码。但是控制室另一头的电气专业的网控电话响了起来。他用一只手捂住话筒,说了些什么。电气专业有个小伙子站了起来,冲这边大声嚷嚷着:陈青,电话!这一声在凌晨静悄悄的控制室里显得过于响亮招摇了一点。丁龙根因此非常紧张,他不敢回头,装着镇定地看着面前的仪表。
“没怎么。不要你管。”
“去你妈的。”
“你听我说,真的,你不要再趴着睡,不要在他旁边,那样……”
表示惊讶的人叫陈青,女性,三十多岁,去年刚离婚,现在正在不很积极地寻找着下一任丈夫。她和丁龙根刚进厂时就在一个班。丁龙根曾经暗暗地追过她,当然没得手。她以前的丈夫和丁龙根老婆又是同事,据说,他们还谈过恋爱,他跟别人说,丁龙根的老婆最早是他睡的。而陈青的离婚又是因为她的丈夫和别人的老婆胡搞。这个别人的老婆就住在丁龙根的对门。你得承认这个世界就这么大。像丁龙根这样老实巴交的人就只会碰上别人搞过的女人,剩下的女人,这是很正常的。所以,尤其是在日新月异的现在,你想搞到新鲜的女人,动作就要快一些才行。陈青的惊讶声引来了几个好奇的男同事。确实,丁龙根的衬衫全湿了,而且丁龙根这个人惊魂不定。
“喂,今天几号? ”
他叹了口气,只是为了表明他还没走,还坐在这边。陈青把脸转了过来,冲着丁龙根这边,但是眼还闭着。她这么做,就算是顾及他的感情了,够慷慨够大方的了。丁龙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叹气,反正对他而言,有事没事叹上一口气倒始终是很恰当的。他准备把平放在桌上的双手收回来,然后站起来离开。但是,这会儿他的右手神经质地在桌上跳了起来,很有节奏。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当然还有小指交替地轻叩着桌面,手背很舒缓地上上下下。陈青的一双迷离的睡眼,先是充满了愠怒,然后便有了禁不住的惊奇流露出来。丁龙根此刻也在迷惑地盯着他的右手,竟然嘿嘿地笑了。现在这只右手越跳越欢快,和着叩击桌面的声音,真是一个五条腿的舞蹈家。接着节奏慢了下来,手指的摆动也相应地变得非常抒情,陈青和丁龙根本人完全被它吸引了。
“噢,三十一号,那你还记得今天星期几啊? ”
“说心里话,我真喜欢我们家大龙,我真放心不下我们家大龙。”
但是天已经亮起来了。透过控制室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外面的早晨,像一张还没有挂好的过时的年历画。很多人开始兴奋起来,白天到了,也就是他们可以躺下休息的黑夜到了。其中有了些模糊的憧憬,给了他们死皮赖脸活下去的勇气。这一个个正在死去的人。早晨六点,早餐送来了,烧饼油条还有鸡蛋。控制室里有了一阵短暂的繁忙。丁龙根吃起东西来从来都是风卷残云。陈青不想吃,那么她的那一份就由丁龙根吞下。这已经成了一个习惯,丁龙根也当仁不让,这后一份他吃得更香一些。每天他都想吃出一点新感受来,他想一路顽强地吃下去,一直吃到陈青这个不太新鲜却依然诱人的馅。陈青的烧饼,班长没法感兴趣,因为他自己那一份都吃不完。所以,他对丁龙根说,一人省一口,养条大肥狗,但是你怎么还这么瘦?白白糟蹋了那么多粮食!有记性好的会替他解释,丁龙根多吃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多产肥料,就像制砖机那样。说话的这个人把手中吃剩的烧饼油条握成粗粗的一截,然后把它举过头顶。控制室里一阵哄堂大笑,所有的睡意一下子给冲得干干净净。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长河来到运行工丁龙根先生的心中。那一截甩也甩不掉的浪漫的尾巴。虽然脸上还堆着微笑,但是他觉得失望、沮丧到了极点。他的右手又一次在跳,幸好它这会儿被插在裤兜里。但是它好像非常愤怒,想一头冲出来。对,给那小子一点厉害看看。这个想法让丁龙根大吃一惊,太意外了,他连忙转动身体,把那只手紧紧地夹在操作台与大腿之间。这时有个同事过来换丁龙根下去休息,确实他已经在盘上呆了近六个小时了,眼睛酸胀。但是,那个同事是乘兴这么对他说的:
“不要回头,是我,不要回头。”
“什么事,这么不方便,你搞什么鬼? ”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陈青也不再说话,但是没有离开。丁龙根虽然没睁眼,但是他能感觉到他的右侧有持续的细微的热量,有一个活着的但活得不很旺盛的身体。又过了一会儿,丁龙根觉得那股热量消失了,于是把眼睁开。但是没想到她还在那里,和他只隔了一个座位。陈青带着几分讥讽的表情看了看他。然后伸了个懒腰,双手抱头,继续一声不吭地坐着。丁龙根只觉得眼前一亮,是的,陈青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把他耿耿于怀的那个“角度”呈现出来给他了。可怜虫,拿去吧。而这一刻,我们的主人公确确实实感到了温暖。几根带子吊着不让它下垂的哺乳器官,魔法师的皮革袋子,可以挤出爱意、宁静、力量、宽容、文明、痛苦、永恒。丁龙根极度动荡不安的情绪奇迹般地平静下来。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造物啊。遗憾的是,不出意外的话,陈青的下面也有一个诚实的光芒四射的眼,会拉出臭不可闻的屎来,谁也免不了,和他一样。另外眼睛也有屎拉,鼻子也有屎拉,耳朵也有屎拉,天天都有,现在更多的人又学会了从嘴里拉屎,拉出花团锦簇、高尚无私、滔滔不绝、一泡顶一万泡的屎。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告诉你,那是因为你大脑里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褪下裤子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拉完以后再去拉下一泡屎,生活就是别人拉屎你也不得不去拉屎,生活就是你不得不克服便秘用你一生的努力拉出那一泡屎,生活就是你终于拉完了你一生不得不拉的一两万斤屎,生活就是你老人家再也拉不出像样的屎,生活就是,吃下粮食拉出屎而永远不是吃下屎拉出粮食。简而言之,生活就是屎。
“不,是三十一号,八月大,你忘了。”
“烦死了,一号! ”
“想不到,你还会这一手。”陈青一笑,眼角的皱纹就全出来了。但是这样的笑好看,实在。丁龙根甚至因此希望他的右手跳出更棒的舞蹈来。
“不能这么说,孩子总归是你的。”他的目光抚摸了一下她的哺乳器官。
“你说什么? ”他正在专心地抠鼻屎,看得出来,他很不高兴。
对丁龙根来说,住集体宿舍是一件相当苦恼的事情。尽管他竭力隐藏,他年轻的同事们还是很快发现了他非同一般的地方。像他那样的瘦子,居然能拉出那么粗的一截玩意来,实在让人惊叹不已。他们奔走相告,一起到厕所去瞻仰。更有甚者,他们还嗑着瓜子,叼着烟,一刻不离地站在脸憋得通红的丁龙根的周围,等待那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传十,十传百,丁龙根没费力气成了化工公司的名人。人们看到他时,好像也看到了他身后那截粗粗的尾巴。丁龙根原来大解时不看报纸不抽烟,只是为了充分地静静地享受到这一刻的乐趣。但是,现在这种乐趣被无情地剥夺了。他被迫不得不像做地下工作一样,在同事不留意的时候,飞快地冲到厕所去把它解决掉,并且刻不容缓地放水把它冲下去。如果正好水箱坏了,他就会立刻找来一张旧报纸把那吓人的尾巴盖上,盖上。所以,丁龙根比他任何一个同龄的同事都渴望结婚,更渴望有一小套带卫生间的房子。一九八四年,他如愿以偿。他的妻子是相邻钢铁厂附属的一家集体所有制小厂的一个操作工,人很老相,脾气却坏得可以。这段姻缘当然是好事者撮合的,他们像斗蟋蟀一样把两只蟋蟀试着放到一只瓦罐里。结果两只蟋蟀当即抱成一团弄出一只小蟋蟀来。丁龙根在家上厕所时,总是把门栓得紧紧的,生怕妻子会突然闯进来。住在他家楼上的那一家经常抱怨厕所堵,有脏东西源源不断地往上泛。有人就站出来提醒说,别忘了,你家楼下住的是丁龙根。于是,丁龙根的妻子也终于了解到了丁家这个有年头的光荣传统。当她和丈夫再次发生口角时,她就会说:我反正说不过你,你们丁家这方面从来就厉害。你看,结婚也并不是摆脱那截尾巴的好办法。那么还有什么更有效的途径呢?只有时间,是的,只有时间可以帮上他一点忙。到一九九四年,也就是,丁龙根进厂十六年后,化工公司确实已经没什么人还在谈论他那截挥之不去的尾巴了。大家谈的最多的是股票。化工公司自备电厂的运行工丁龙根先生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在过一种体面的生活。
“她老子管,我烦不了。”她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似的,“你家大龙上三年级了吧? ”
“今天几号? ”
“去你妈的。”
“怎么了,怎么了?瞧你个熊样!孩子都那么大啦。”
丁龙根出了控制室,习惯性地回头看了看。很好,没人跟出来。他加快了脚步,来到那一排绿色的工具箱前。找到那柄钥匙以后,他不禁再次回头。很好,没人跟出来。于是,他很快地打开工具箱,拿了两张卫生纸塞到口袋里。再然后,丁龙根当然是直奔厕所。正巧厕所里的灯坏了,这无疑使丁龙根从容了许多。黑暗中一阵带着体温的熟悉的气体升腾起来,他的头脑里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当然他不会耽搁太久。而且这一次是计划外的,是丁龙根执意为自己安排的。没等把裤带系好,他就仔细地检查了一番马赛克的便缸。借着外面不强的光线,丁龙根只能看清白色的背景上有一截短短粗粗的玩意,从外形上看似乎很正常。但是他觉得还不能完全把一颗悬着的心就此放下。于是,丁龙根又是一阵小跑,当然在此之前没忘了系上裤带,从工具箱中取来了巡回检查用的手电筒。现在一道光柱正照着那截玩意,只是光线还有些散乱。丁龙根拧动电筒的尾部,让光线聚焦。这一次,他看得再清楚没有了,那玩意的形状、色泽、气味都表明了一点:刚才排出这截玩意的那只弹性特好的小眼所在的那具肉体是非常健康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你说的什么意思啊?你毛病啊。”
“对,我孩子明天开学,是三十一号。”
“哪个记得。”
丁龙根的父亲丁福生是个农民,家里有些自留地。一年四季那二分地都没闲过,全家吃的菜蔬,市上卖的瓜果。因为他妈是个会料理的人,所以这块地累死了也不见瘦。归根到底,大家都说,是因为丁家的粪好。丁家老小七个,个个能拉能吃。而且拉出来的屎橛,不干不湿,短短粗粗。让猪拱,猪就肥;兑了水浇田,田就旺。这好名声其实在丁龙根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创下了,所以丁家上下对每天这一泡是极为重视的。丁龙根从小就养成了要拉就拉在自家坑里的好习惯。他的父亲创下出门七天未大解的记录,等到第八天赶到家里,宽衣解带,一蹲下就是稠稠厚厚的半坑。后来,化工公司征地,丁家的那二分薄田不幸也被划了进去。作为补偿,丁龙根的父亲得了一个农转非的机遇,成为化工公司的一名正式职工,每月拿国家粮饷。当第一次不得不把屎拉在厂里的公共厕所时,丁龙根的父亲痛心极了。一九七八年丁龙根高中毕业。丁福生迫不及待地为儿子办了顶替手续,而自己则火急火燎地赶回乡下去生活。那一天的下午,丁龙根的母亲妹妹至今都记得很清楚,丁福生一放下行李就兴高采烈地直奔妻子刚清理过的茅房,情形就像当初创记录的那次一样。这一次不是出门七天,而是出门十年,端的是了得。事后,丁龙根的母亲专门去茅房张了张。很遗憾,坑底只有非常寒酸的黑色的尖尖的一小团,就像一泡猫屎。不出所料,丁福生从此开始了体弱多病的生涯。丁龙根进厂以后干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拿着父亲的医药账单到这个部门那个部门去签字去盖章,所以他一跨出校门就习惯了看别人的白眼。这一点对他无风无浪的一生无疑是很有帮助的。
“不要回头……”
“我不说话,我坐着歇一会儿。”
“话是这个话,但是我现在就看得到的,以后她不会管她这个妈妈,我是白养了,白忙啦。一分钱也别想用上她的。”
再次踏进控制室的丁龙根颇有些意满志得的味道。已经过去的惶惶不安的半小时被他从生活中剪辑掉了。他像往常一样对每一个同事面带笑意,拿出茶杯茶叶,有条不紊地为自己泡上一杯酽酽的绿茶,然后重新坐到了表盘前。这一坐就是四个小时过去了。这就是他的工作。凌晨四点半,控制室里安静了许多,没事的都在默默地想着自己的心事,表情很僵硬,懒得开口。也许有的人已经睁着眼睡着了,这需要水平,通常老运行人员才能做到这一点。丁龙根是可以做到的,坐在那一动不动,瞳孔随着他的春梦的延伸时大时小,听到后面一点响动,他就会条件反射般地摇摇腿,那是表示他并没有睡,你不能因此扣他的奖金。但是今天他没有这么做,他总是想和一个人说说话。于是他把脸转向他的右边。
被骂的丁龙根依然一脸笑意。他回头看了看。没错,他是想看看陈青在哪儿。丁龙根多年来一直在观察着她,看着她那张脸一天一天地老下去,那个腰一天一天地粗起来,有时他真的非常伤感。每个班他都要设法和陈青说上一会儿话,这是定期工作,就像他虽然不愿意也得按时满足他老婆一次一样。顺便说一句,丁龙根觉得一个女人如果像他老婆那么懒就没什么意思了,干那种事时都懒得动一下,只知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大呼小叫,让丁龙根觉得自己像他妈的一个老苦力。他总在想陈青应该不是这副德性。通常他总是努力说一些很让她感动的话,陈青被感动起来以后,他就没了下文。好像他的任务就是让对方感动,仅此而已。日子长了以后,陈青也就不太容易感动了,感动的定值给调高了两格,她便认为这个多嘴的丁龙根其实很讨厌。这会儿,陈青正坐在放水瓶的那个办公桌旁,但遗憾的是紧挨着她坐的是那个眼角全是眼屎的班长,他正机警地扫视着控制室。丁龙根无奈地回过头来。没一会儿,他又把脸冲向他的左边。
丁龙根吞吞吐吐的描述,没有引起同事很大的兴趣。毕竟没撞着,当然也就没什么好看的。倒是陈青心细,她劝丁龙根赶快去换一身干的衣服,别着凉了。丁龙根点点头,但是一时还不打算动弹。
“小妹?我家小妹怎么了? ”刘丽萍很警觉的样子。
“没有。”他两手捂住个肚子,嘟着嘴,说得很肯定。
“信你啊?还不如信我家小妹呢! ”刘丽萍对王的做法很不满。
小魏长顺板着脸,没有吭声。刘丽萍再问他,他就一转身到屋里去了。
“好什么呀好,我们都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叫‘傍晚’!傍晚! ”李忠德已经是在喊了,边喊还边指着外面的天。小妹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她的主人。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早点把它写完,算了。”
“下来喝两杯怎么样? ”
小丁真的脸红起来,那么大的个子红了脸,低着头只知道吸烟。魏长顺笑了笑,拎了水桶往楼下那个公用水龙头走过去。这时柜台后面的布帘霍地给撩开了,那条叫小妹的高大的德国黑背从里面窜了出来。随后那个喊它小妹的刘丽萍也从里面出来了。她长得真叫壮实,小妹也是。她看到小丁那副样子,就急忙问干吗。李忠德说了以后,她的眼睛当即也放出光来。
“行,行,你少说两句。”李忠德又冲老婆皱起了眉头。他把手按到仇老头的肩上,“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反正大家都在,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
“好啊,老板给介绍一个,咋样? ”
这时有个很冲的声音叫了一声魏长顺,接着是一串童音,也在直呼魏秃子的大名。他连忙答应说,来了。他朝李忠德这边点点头,然后就带着一脸迷惑的神情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李忠德手里拿着一支烟冲着小丁摆出就要扔过来的样子。小丁连忙直摇手,一面加快步伐,有些慌张地走过去了。在一边的李娟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盯着小丁的背影看了好长一会儿。
“那,那就叫‘傍晚’,怎么样? ”小丁觉得实在不过意,“随便说的。”
“就叫‘傍晚’。”李忠德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怎么样,怎么样? ”
“不对啊,不对啊。”刘丽萍这时忽然从布帘里冲到外面来,对李忠德叫了起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
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小妹此刻从布帘里很谨慎地探出了头。她就呆在那儿,看着门外那么多盯着它看的人,一脸诚实的表情。
“是不是傍晚天黑的‘傍晚’?又不像啊。”坐着的一个大伙叫他“硬起来”的小伙子一脸的狐疑。
仇子根只是伏在桌上哇哇地哭,周围的人都在笑他。有好几个也上来劝他,你看老板多讲理,你哭个啥,你说怎么办吧。他还是哭,周围人越发笑话他。这时有个人提议,老板,你也知道仇老头是个爱狗的人,干脆把你家小黑赔给他算了。当即有好多人附和。在一片附和声中,仇老头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忠德。
“乖乖,老板娘上,我们可受不了。我们要改打一百块金圆子啦。”
“我这个店的名字。秃子,你也帮个忙。”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李娟似乎还在笑。
王克明走了以后,李忠德点上一支烟,对布帘里又抱怨道:
场景七
“老李,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呢,是你家小妹干的,我,还有住十四栋的好几个人都亲眼看到的。凶得不得了!我们一路喊着过去,花花就已经在地上动不了啦。我王天明你应该信得过的。”
“没你的事。”店主说,“快吃完,把桌子收掉! ”
“死丫头又死到哪去了? ”那一大伙年轻人走了以后,李忠德对布帘里嚷了一句。正好王克明下来买蚊香片,他说今年六楼都有蚊子,真是出鬼了。
小丁远远地就看见小店门口还站着好些聊天的人。他们大概都吃过了夜饭。李忠德已经把店门外的那盏白炽灯打开了,还在上风头点了一盘蚊香。夏小东、尹自民等几个老聊客正张罗着把老板家的那台彩电抬到店外面来。小丁埋着头,走得很快,似乎很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李忠德还是发现了他。
“来,来,你倒说个好的我听听。”李忠德说。
“还说不可能! ”仇子根一急顿时老泪纵横。
“一切正常。老样子。你呢? ”
场景二
“不为什么。大概,大概天气太热了吧。”
“哎,刚才,”魏长顺两手扶住面前的栏杆,身体向前倾过来,“刚才那店名起好了没有? ”
李娟冲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招呼那两个小伙子,来,来,先吃饭再说。那两个家伙便大大咧咧地过来了,各自占据了小方桌的一边。四个人就这么团团坐着,不声不响地开始吃饭。除了魏长顺,其实还有好几个人家都从窗口注意着楼下的这张小方桌。他们想看到些有趣的事情,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到。天就快黑了,远处先黑下了下去,这里还有一些横过来的白色的光线。
“把你家的小妹叫出来你就知道了。”仇老头说着话眼眶都湿了。李忠德当即站起来,请他坐下来说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有三四十号人,还不包括周围几栋楼里站在阳台上或者窗子后面的。
“蚊子现在可变聪明啦,你不知道。”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的时候,李娟终于气宇轩昂地回来了。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帮她拿着书包。刘丽萍还站在饭桌旁边手舞足蹈地数落着李忠德,而后者一声不吭地闷头喝酒。还舍不得散去的十几号人,大都是想看看眼前这一幕的。李娟问了几遍怎么了,没人搭理她。她转身对那些围观的人说:
“咋个好法,说来听听,听听。”
仇老头又伏到桌上去了,哭着,哭着,还伸手抹了一大把鼻涕。
“喝你的酒吧!一天到晚没好话说。”
“算了,老板,这条小狗便宜些卖给我吧。”
“我不相信。告诉你妈我不相信。”
“这个工程什么时候完?完了去哪儿? ”
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年轻人嚷着要喝雪碧,而且要冰镇的。他们是东北电建的青工,暂时住在居民区那一头的单身楼里。自行车把小店门口都停满了,乱哄哄的。他们常年在外,到了晚上难免就想家。李娟站店的时候,他们来得更勤,一瓶汽水能喝上半天。李忠德招呼着,一面叫刘丽萍赶快出来帮一手。
“短篇是吗?叫什么名字? ”
“还没有呢!他们不带你玩,躲在帐子里。”
李忠德先扔了筷子站了起来。他慢慢地来到了柜台后面站着,点上了一根烟。这顿酒他一定喝得很累,不少人这么认为。
“想得美,一条草狗换一条黑背,这个生意真会做啊! ”刘丽萍在那儿又叫上了。她手里的小黑目光茫然。
“那你得问小妹啦。要是她愿意……”
“是我。”
“小娟还没放学啊? ”魏长顺说。
“为什么?你的声音我还是听不太清楚。”
“魏秃子,楼上又断水啦? ”李忠德转脸帮小丁把烟点上,“请你想嘛。想得合适,你今天这盒烟我就不收钱了,白送。”
“写完了没有? ”
“老板你自己想啊,又不是我的店。”小丁刚冲了个凉,想在天黑以前下楼来逛逛。一天的工作让他的头脑发木,每天都是这样。
“小娟也该回来了。”刘丽萍在方凳上重新坐下,烦躁地扇着扇子。
刘丽萍用头顶了一张小方桌出来,放在店门的外面。如果天气允许,他们通常都在外面吃晚饭,这样不影响做生意。她把饭菜准备停当以后就顾自坐下匆忙地吃了起来。李忠德拿着他的小酒盅,骂骂咧咧地也在桌子的一边坐下来。
李忠德继续闷头喝酒。
“大概是电话的毛病。是电话接触……”
场景四
李金良他们两个踏了车,继续往北去了。这时小魏长顺开了纱门又火急火燎地窜到阳台上来了。他见刚才两个人已经骑出去好远,便把双手握成喇叭状,冲着那个方向大声地喊起来。
是一条面目全非的死狗,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当即就招了一群苍蝇和楼上的喜欢看热闹的人下来。仇子根赤裸的胸前还沾了些血和白色的狗毛。李忠德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是仇子根的那条叫花花的老草狗。仇子根的孩子不孝,老伴死后,就这条花花与老头为伴,这是家属区里个个都知道的事情。
“好话不说二遍。”李忠德掀开冰柜,又拿了一瓶“雪碧”出来。
“不就是不肯离嘛。就这么说了!我们过去跟老薛再讲一声。”
“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哪个好。”
“前年怎么了? ”
“你还记得前年的事吗? ”
“是这样。”
“别卖关子啦,老板。你原来起的什么名嘛,说出来还怕我们贪污掉不成?快说说,快说说。”
“小妹!神经病啦!快回来! ”
“声音怎么这么低,听不清楚! ”
“鬼知道呢。哪儿要我们管啊。”
刘丽萍一抬头,果然看到一大一小两条黑背绕过垃圾箱,并排跑了回来。它们颇有点得意洋洋的味道,但是被李忠德一骂就老实本分起来。刘丽萍叫它们不要和李忠德计较,他有病。她放下饭碗到后面的厨房里拿出一副新鲜的猪肺来丢在门口的狗食盆里,然后手也没洗就继续吃起饭来。李忠德就此皱着眉头说了她几句。你懂个屁,刘丽萍说,这样晚上手气才会哄。
“行,行哎。我吃过就来。”
“下一窝什么时候? ”
小丁准备往回走,但是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脑袋里散乱的思绪,就像这傍晚稀疏的光线,在那儿,或者在这儿,延伸或者熄灭,不由他来做主。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生活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剩下的钱,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向眼镜店里那部公用电话走去。
“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李娟用手拈了一小根四季豆放到嘴里,“还死要这张脸皮!你当你是什么啊。这件事我要管的。”
“怎么还没吃啊? ”李忠德又点上一支烟。他注意到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往他这边过来。瞧他那样似乎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找丢失的钥匙的。
“是又怎么样!小妹今天把花花咬成那样,她也真干得出来! ”
“不行,你倒会穷大方!我看他早就算计好了! ”刘丽萍指着仇老头,对李忠德大喊大叫。
“那你说大声点。最近怎么样? ”
李忠德没有答理她,把手里的那支烟插回烟盒。
“‘傍晚’。”
“前年就是那个仇老头家的花花坏了小妹,一窝狗也没卖出什么钱来,你还记得吗?我跟在后面撵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
“你们听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已经说了。没你的事! ”李忠德说。
场景六
“放她狗屁。”李忠德转身找钱给王克明,“你没有装纱窗吗? ”
“干吗,干吗。”刘丽萍马上从布帘里就冲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空心菜。
“你看!你看!我们家小妹一直在家的! ”刘丽萍对仇老头,也对在场的大家摊开她的双手。谁知仇老头大喊一声,抓起屁股下的凳子,就要往店里砸。王天明和韩冬生几个及时抱住了他,叫他不要胡来。小妹的脸消失在布帘后面了。王天明安顿好仇老头,然后转身对李忠德说:
“好个啥!连找对象的空儿都没有,等我们赶回去,原来那一茬姑娘都成老娘们啦。”
“不错个啥!叫什么名不好要叫这种名! ”说这话的人也有个绰号,叫“软下去”。他当然不会同意“硬起来”的意见。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李忠德在柜台上把烟头掐灭,“那这样吧,晚上就刘丽萍去吧,她没事。”
“至少也不该这个样子。天哪,肠子都出来了。”
早些年的时候,李忠德是竭力阻止老婆去打麻将的。因为他怀疑大家传说的都是真的。刘丽萍为什么从来不输?因为她输的时候就躺到麻将桌上去,让赢家睡她一把,把本捞回来,然后继续打。所以她从来不输。现在倒无所谓了。就是她还想这么做,赢家也不一定会有那么好的兴致。
“小妹回来了,不是小娟。”魏长顺在楼上喊。
“我早说了,有本事你就管! ”
“不是的。”韩冬生的小儿子这时插嘴道。他的声音特别尖,“是它先咬了小狗,然后,它回去叫来了它,它然后才来咬它的。”
“哪有这等好事,刚从工地上下来。”光着上身的小子说。
场景一楼下的小烟酒店连个最简单的名字都没有。很久以前小丁就跟李忠德提过这回事情。后者是不远处那个电厂家属区液化气站的站长,平时很闲。但是他把他家的院子向南的一面推倒开起这个小店,却不是为了自己。他有的是打发时间的去处。年轻的时候李忠德也像现在这么精瘦,从部队转业以后逮住机会就和女人睡上一觉。当时厂里刚来了一批当地农村来的临时工,其中有七八个皮肤黑黑身体很壮实的姑娘。李忠德于是想一个一个不急不躁地睡过去,计划用两年的时间。盘城来的刘丽萍率先直直地向他迎过来。小丁认为这大概是李忠德最为后悔的一次。从地上一爬起来他就完了,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刘丽萍来势迅猛地变成他的老婆。她很聪明,又精力无限,每天早晨起来就放心地去江边的煤场上班。她不相信此刻一步三晃的丈夫还能干成什么事情。事实也正是这样。尽管李忠德现在仍时常表现出老骥伏枥的意思,但是如今二十年都已过去了,他也没能完成当初的两年计划。后来他就开了这个小店,让刘丽萍在家上班,省得来回折腾。从某种角度可以认为,李忠德其实从思想上已经放弃了他曾经耿耿于怀的那一大爱好。
他们连头都没回,小魏长顺很失望,慢慢地又往房间里去了。魏长顺赞许地探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后者似乎有些不乐意,头一歪就闪开了。
“是电话的毛病,还是你的毛病?你听得见吗? ”
“你倒说说,我这个店叫什么名合适? ”李忠德递给小丁一支烟,正好看见秃顶的魏长顺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从楼上下来,他又抽出一支烟来。“喂,接住!左脚后面。”
“别想了,已经有主啦。人家过两天就要来抱。想要,就等下一窝吧。”
“不去了,不去了。”刘丽萍气鼓鼓地回到房间里去了。李娟跟了进去。这时吴志勇家的乡下老婆拿了一只空酱油瓶来换一瓶酱油。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很自然地来到了柜台后面,收钱找钱,有条不紊。李忠德一脸灰色,无意中抬头看到魏长顺在阳台上正看着他,便朝他很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噢,我告诉你们,我这个小店今天起了个名字。”李忠德把手上的烟顾自点上,把话岔开,“真是一个好名字。”
“装了也没用。都说蚊子飞不了那么高上去的。出鬼了。”
“但是,你要我看什么? ”李忠德确实摸不着头脑。
“算了,下次吧,我想想。”小丁看到小妹从柜台边上绕了出来,蹲到店门外去了。它好像已经对他表示失望了。
“算了,问小妹还不如问你,小妹跟谁搞还不是你说了算! ”
“不行,不行。至少等丫头回来再说。”李忠德一仰头,一盅酒就下去了,“我马上要去值班,店哪个看啊? ”
“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里面忙呢。没事,马上会回来的。那个小黑也不在嘛。准是跟她妈一起出去转。”刘丽萍只是忙着吃饭。
布帘再次“唰”地平掀起来,刘丽萍出来了,右手还拿着剁鸡架用的菜刀。李忠德指了指那条浑身绷紧的半人高的家伙。
“没呢,没呢。快了,快了。”刘丽萍弯下腰来用一柄梳子为小妹梳理着,每一下都捋下一把毛来,她不敢再梳下去了,“你就随便先想一个嘛。你可不比我们没念两年书。”
“卖光了,明天去进。今晚上不行,真不行。”他回头看了看布帘子。
小丁指了指外面,他的动作极不自然。
“随便说一个嘛,这么正儿八经干吗? ”
徐树元和李金良骑着单车在小店对面的水泥路上停了下来,他们没有下车,只是用一只脚支着。徐树元的车是新车,在夕阳的照射下,车铃上有一个点特别亮,亮得刺眼。
我看到了今天的傍晚。它不属于今天,是傍晚降临在今天,成为今天的傍晚。傍晚降临在昨天,那是记忆中的傍晚。明天它还将来临,脸色明亮,或者晦暗,嗓音亲切,或者陌生。它并不在每天的同一时刻但一定会在一个时刻带着一个人的心情,从你的对面向你走来,和你打个招呼。于是你知道了你也只是一个短暂的时刻,在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近处也没有远方的世界上出没,并不消失。伸出你的手,用中指弹一弹它的脸,轻轻地,你就会知道,它就像一只薄如蝉翼的透明的玻璃器皿,任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念头都会将它击得粉碎。
“这么神神叨叨的干吗!别撞到什么地方。”他说。
“怪不得你家李忠德那么瘦呢! ”
“没你说话的地方。你就管管你自己吧。”李忠德也低低地但很严厉地说道。
“我早就让你去黄老师家问问,不要信她的!你去过吗? ”
“噢,还没想好呢。咦,小妹哪儿去了? ”李忠德问道。
“烦不了!烦不了!我看小娟越来越像你! ”
小妹回头看了看刘丽萍,没有反应,仍然在那站着,眼睛盯着垃圾箱那个方向。没一会儿,只见一条小狗一路叫唤着,从垃圾箱那绕过来了。它的右耳血淋淋的,直奔小妹过来。这是一条小黑背,是小妹今年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其他四个都已经让买主抱走了。刘丽萍跪下一条腿,和小妹一起检查了它的伤势。还好,右耳只是缺了一小角。怎么搞的,该死。李忠德拿来了紫汞,刘丽萍帮它涂上一些以后,它就不再叫唤了。它还是一条挺帅的小黑背。
“是该有个名字的,快想,快想。”
“喂,傍晚,傍晚! ”
“声音怎么又低下去了?你最近在写什么?你能……”
“干吗!刘丽萍!快! ”
“秃子,你就算了吧,假口! ”徐树元往楼上摆摆手,“你还是和你家陈绪英在家慢慢玩吧,摸他个八圈! ”
“瞧你多能啦。”李娟的声音很小,脸上好像还带着笑意。因此从魏长顺这看过去,觉得李娟是在和她父亲说一些很友好的话。
谁知小魏长顺马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有本事你管,我烦不了。”
“就叫‘茂源’、‘通达’,或者叫‘永盛’,哪个不比‘傍晚’好?或者干脆叫老板你的名,老板娘的名也行。”
“他妈正烧着呢。”魏长顺说。
“好话不说二遍的。没听到就算。”李忠德慢慢地又回到柜台后面去了,他似乎有些得意。外面的年轻人顿时起哄起来,嚷着,如果老板不讲,他们就不付钱。李忠德刚走过布帘,就见布帘“唰”地平掀起来,小妹临空跃过柜台擦着李忠德的后背一下子冲到了外面,然后又猛然站定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持续的可怕的吼声。外面的人都惊呆了,刚才嚷着不付钱的那几个此刻都非常紧张。老板也吃惊不小,有些慌张地大叫起来。
“是又怎么样? ”
“我还想问你呢。”仇子根已来到李忠德的晚饭桌前,他把那一大团东西“嘭嗵”往地下一卸,“你自己看吧。”
“想什么啊? ”魏长顺凑过来,拿过小丁嘴上的烟,弹去烟灰,然后点上自己的烟。
“起了,起了。叫‘傍晚’。”
“我跟你说,哎,我跟你说,”李忠德拍拍仇老头,“不是我李忠德小气,这条小黑背是已经给了人的,过两天就要抱走。这样吧,明年给你留一条怎么样,一分钱不要! ”
“我想不出,想不出,我赶快要拎水上去,晚饭还没烧。他想,他想。”但是魏并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他很好奇地看着小丁。后者有点踌躇不安起来。
好几个小子当即就去逗小妹玩。他们的动作说明他们清楚小妹是条母狗。他们那亲热劲其实是冲这家的女儿来的。这可让小妹为难了,她又不能拿出德国黑背应有的威风来,因为那样势必砸了主人家的生意。刘丽萍一出来就体会到了小妹的窘迫,所以,她叫了一声:回去!小妹一转身马上就进了店,进到布帘后面去了。李忠德从后面搬了两张长条凳到店外面,以便让这些年轻人好坐下喝。他们说话时嗓门故意放得很大,动作故意很咋呼,无非是希望把布帘后面的李娟引出来。
这时李忠德看到垃圾箱那边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主要是些兴高采烈的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退休工人仇子根,他只穿了一条灰色的大裤衩,双手捧着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身后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叫着:“哦!哦! ”他们直往这边过来了。
“学校里现在天天补课,这是小娟说的。”刘丽萍在里面说。
“怎么说啊,老板?二四八扎二。”
刘丽萍本人并不常站店。常来站店的是两个小伙子,穿着时髦的衣服,头上抹了摩丝,是学着在外面混事的那种角色。他们都是因了李忠德那个还在读初中的女儿李娟的缘故才来义务帮忙的。李娟个子不大,身体也没完全丰满起来,但是在四万五这一带早就是个人物了。有次她领了一大帮小痞子回来扬言要把小店砸了,大呼小叫的,还亮出他们的刀子。这种场面李忠德倒是没少经历,当年他提上裤子却不肯娶刘丽萍的时候也遭遇过几回这样的事情。刘丽萍对她的宝贝女儿历来听之任之,她平常最用心做的事就是照看那条德国黑背的饮食起居。小妹因为是一条母狗,所以辛苦透了。每年要生一窝狗崽,然后为李忠德家带来两千块钱。尤其是到春天的时候,刘丽萍会格外留意,做梦都得提防着,千万不能让哪只草狗冒出来冷不丁地干小妹一家伙。如果是那样就糟了,这一年的狗崽生意就泡了汤。前年就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刘丽萍已经发现苗头不对,跟在小妹后面没命地撵,但是它们还是飞快地成了事。
“什么人啊,脸生得很嘛。”魏长顺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小娟没回来,小妹也没回来。都他妈不回来了。”李忠德说。
“仇老头,你干吗呢! ”
“你是说今年春节刚喝过吧? ”刘丽萍插了一句。
“是吧?你爸和你妈天天搓麻将是吧? ”李金良是在逗那个小魏长顺。
“哪家不吵架?有什么好看的,统统给我滚! ”
刘丽萍又进去了,她撩开帘子的时候,有几个小子趁机往里瞅。
“鬼才信呢。这丫头鬼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她老子都骗。”
“刚喝过,刚喝过。”
“就你还信她的话!肯定到西厂门老七那儿去混了。老七那狗日的能干什么好事,他上次就是玩鸡巴进去的。你就等着瞧吧,有你好看的。”
“我也没见过,大概是刚来的。他要买信封,真是的。”
“什么?你讲高一点。”
“你可以去老薛家啦,吵什么吵! ”李忠德不耐烦地说。
小魏长顺这会儿又钻出来了,他胸有成竹地冲刘丽萍嚷起来。
“不作数,不作数的。随便说的。”不管怎样,小丁觉得好歹交了差,于是忙不迭地走开去了。
“想好了没有啊? ”魏长顺在水龙头那边喊了一嗓子。他还没走,他的动作可真叫慢的。
“在薛恒友家吧。本来说在倪刚家的,他扬中的老婆和小舅子一起来了,闹得一塌糊涂。倪刚还非要我们去呢,哪个敢去啊。”
“我去看看他家二子。”刘丽萍从货架上拿了一排“乐百氏”奶。
“咦,你还别说,‘硬起来’说的这个也还不错呢。傍晚,傍晚烟酒店,不错不错。”李忠德频频点头。
“就是每天傍晚才开,是吧? ”刘丽萍插话道,“但是,但是,我们家这个店白天也开啊,晚上也开。”
“我们家根本没帐子。”说完,小魏长顺就从阳台上一溜烟跑回屋去了。
“先说今天晚上。哎,那个仙贝还有吧,小强吵死了,不吃饭要吃妈的仙贝。这东西害人呢。”李金良说。
“也是老样子。喂,你听得清楚吗? ”
“爸,你刚才喊他什么?傍晚? ”
“那个,那个店名,还打算用吗? ”魏长顺打岔道。
李娟小小的身体上结着两只小小的但很结实的乳房。她的样子如果不可爱,也至少不吓人。但是她身后的那两位目光凶狠,衬衫敞得开开的,露出胸口的文身,那样子倒确实不让人小瞧。何况大家也都听说过这家女儿的本事,不想惹事的人都赶快散去了。
“我听到了。一个短篇。”
“不好,不好,还是‘傍晚’好。”李忠德对“硬起来”说,“你说对吧? ”
“那,我到薛恒友家去了。”
“叫什么? ”
“没有。随便叫叫。”
刘丽萍也笑了出来。她只是很短地笑了一下,马上脸又板了下来。
“那我先把电话挂了,你再打过来试试。”
“唉,大家都听到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看你说的,论常理,人管不了狗事。我李忠德今天就不提这茬了。来,来,老王,你就做个证。”
场景五
场景三
“踢足球去的吧? ”李忠德接过一个瓦刀脸递过来的香烟,绕到柜台外面来。他和他们很熟,经常在柜台上和他们打二十一点,多少总能进账。
“早呢。回来的时候,一只手里说不定还牵着老七那杂种的孩子! ”
“李忠德!你他妈的说话给我留神点! ”
“我不相信。你家陈绪英今天心情会这么好。”刘丽萍对着小魏长顺问道,“你爸喝了吗?到底喝没喝? ”
“今天晚上?今晚不行。要值班。”李忠德好像很不甘心,“早说哎,明天晚上不好吗? ”
“算了吧。在哪家? ”她一边问一边还在麻利地摘菜。
“能听清的。我能听清楚的。刚才你在和谁通话? ”
“有你的,陈绪英!好,好。”刘丽萍放下饭碗,“告诉你妈,行,你爸今天晚上就不回家了,我要请他给我们家小妹配种! ”
“爸,你聋了,人家问你话呢! ”李娟不得已,换了一种语气,她可难得向她的父亲撒一回娇。
“你还能指望小妹念念旧情?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的? ”
“噢。声音还是很小,怎么回事? ”
“怎么个聪明法? ”王克明接过钱,装作不在意地点了点数。
“什么意思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意思? ”魏好像很迷惑。
“这不挺好的,到处转转,长见识。”
“我可真的想不出来。”小丁注意到就连小妹这会儿也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真想找个茬儿马上离开这里。
“不,不,就这样吧,没事。”
李忠德一仰脖子,喝干了酒盅,然后把酒盅放到一边去。
“老虎。她最近不太好。”
“怎么,还缺腿子吗? ”五楼西阳台上魏长顺朝这边嘿嘿地笑呢。只见纱门一开,他的儿子眼睛瞪得溜圆钻了出来,腆着隆起的小肚子和他老子在阳台上站成一排。
“你家那条狗疯了,疯了! ”仇子根用一只拳头捶打着桌面,“它把我们家的花花活活咬死啦!咬死啦! ”
李忠德乐了。他真是乐了,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色情的缝。
“是电话的毛病,是电话。”
“怎么会是这个傍晚,‘硬起来’瞎猜,瞎猜。老板你说呢? ”
“当然好了,你们没听过的,肯定没听过。”
小魏长顺当即欢天喜地地跑了。刘丽萍在下面大叫了几声,陈绪英!陈绪英!但是没人答茬。魏长顺和李忠德此刻都在嘿嘿地笑呢。崔元生每天照例这个时间过来买一包“红梅”烟,雷打不动。李忠德让他自己到柜台后面拿,把钱放在柜台上好了。老崔拆了烟,丢了一根在柜台上,然后就上楼去了。
“怎么了你?说高一点,没出了什么事吧? ”
“唉,想一个,想一个。”李忠德的笑已近似献媚了。下巴上那一小绺杂色的山羊胡子向上卷了起来。
“喂,哪位? ”
“到哪儿就在哪儿找嘛,真是。”
说完,他还在左右晃着身子,没人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刘丽萍马上反应过来了,她冲进店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小黑。
“对,就是。”
“是刚喝过,二两‘尖庄’。还骗你不成。”
“不相信你就亲亲我爸的嘴看有没有酒味。”
“才吃啊? ”魏长顺又站在阳台上了,这一次他和他儿子都赤裸着上身。
“到底咋个好法嘛,我再来一瓶! ”
“别急,别急。是我的,我李忠德决不赖。”李忠德喷着酒气,拿了一支烟递给仇子根,但是后者说不抽,“你倒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夕阳已经完全下去了。空气少了一抹金黄色,但天还亮着呢。金小平夫妻晚饭总是吃得早一些,现在已经出来散步了。他们走过小店时,和李忠德点了点头。没一会儿,赵铁军和胡英也不紧不慢迈着步子过来了。李忠德又冲他们打了招呼。这两拨人都是出来散步的。这家属区也就这两拨人会在有机会的时候结伴出来转一转,呼吸呼吸并不新鲜的空气。很多人认为这前一对是因为身体不行,而后一对是因为神经有些毛病。李忠德能够区分出哪一拨人今天还要上大夜班,哪一拨人今天休息。他见多了这类倒班的工人,他们的性生活以及他们的一生由一张倒班表来安排。
“洋狗又怎么样?洋狗不就是外国的土狗吗? ”
“你们看!你们看!肯定是它先咬了小黑,你们看耳朵!耳朵!这叫罪有应得,可怨不了小妹!你们看,你们看看。我这小黑可说好了给人的,五百块一条,现在万一买家不要了,你说……”
那条小黑背又兴冲冲地往外跑。小妹跟上了它。它们一前一后绕过垃圾箱,沿着水泥路往西去了。喝汽水的人们此刻完全松弛下来,他们重新缠着李忠德,要他说出那个店名。后者只是笑,一面在柜台上点着空瓶子的数。你点死了也没用,有人冲老板喊,反正我们不付钱。
“你现在还不能走。”李忠德对收拾停当的刘丽萍说,“急什么?老薛家肯定还在吃饭呢。”
李娟出来了。她径直来到李忠德的对面坐下,李忠德又喝下一盅酒,并不抬头看她。
“是我。”
那个瘦瘦的年轻人问有没有信封卖。李忠德说没有,这是烟酒店。年轻人依旧沉着脸,匆匆忙忙地走了。魏长顺也正看着这个年轻人,短得几乎已不存在的脖子缓慢地转着,一直目送他到前面拐弯过去。
“你他妈少说两句! ”李忠德沉着脸骂了刘丽萍一句,他抬头对王天明说,“按理说,我们家的小妹绝对不会乱来的,它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它是正宗的洋狗,不是草狗。”
“你以为那个黄老师就是什么好东西!小娟说,就他最犯嫌,对小娟动手动脚的,老叫她一个人到办公室去! ”
“就是这个傍晚? ”
“‘傍晚光线下的一百二十个人物’。”
“他到底叫什么嘛? ”她提高了音量,她旁边的那两个挺赶时的小伙子也因此好奇起来,他们一好奇,就是一脸白痴的神态。但是李忠德还是不搭理她。
“到底怎么说啊,老板! ”徐树元连打了几下车铃。铃声真是清脆极了。
“就刚才,他们都看到了。”
“我养了一个小婊子。”
“它飞到三楼歇一下,然后再飞到六楼上去。你不知道,它现在可鬼啦。”
“傍晚烟酒店? ”李忠德的目光有点发直,“是什么意思啊? ”
“妈妈说!你们天天在外面打麻将!你们老婆才正好在帐子里跟别人也打一把呢! ”
“要是明年你反悔,我找谁说理去! ”仇老头立刻就抬起头来。
“我爸晚上喝过了,你相信不相信? ”
“就叫‘娟娟’烟酒店嘛。瞧,多上口。”有个站着的细高个儿这么说了,当即就有好几个齐声附和。
“快了,我准备,早一点将它结束掉。”
“这不可能。我们家小妹一直在家里的! ”刘丽萍转身就冲店里大声地唤着小妹的名字。
“闹什么?有什么好闹啊? ”
我看到了傍晚,而我所能说出的只是今天的这一个傍晚,一个傍晚光线下的眼睛能够捕捉到的傍晚的影子,它什么也不是。
“什么啊? ”
“傍晚,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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