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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二卷达马的语气

朱文当代小说

“那个——达马的语气,真有这么神秘吗? ”
“他就是达马? ”
“和谁? ”
在这一路上,达马大概是第三次开这种玩笑了。他喜欢这么干。但是我没想到,这竟然是他开的最后一个玩笑。那个人慢慢地转过身来。我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家伙的脸,达马的匕首就已经刺进了达马的肋下。
不用说,那场比赛我们系当然是输了。要达马去适应一些规则,实在太难为他了。我们不应该这么做。比赛结束时,达马满头是汗,带着歉意低着头不敢看大家。他不知道他已经成了一个大明星。我跟你说,达马还经常用这样一个节奏:
“我怎么知道。反正在一个什么地方。”
“我也要找他呢。这个狗日的就骗人还行,我饶不了他! ”
“是的。我想你一定认识达马吧? ”
他话说得非常快,非常激动,但是很有节奏。出现频率最高的两句话是“好得一B! ”和“我杀了你! ”。还有那笑声,一抽一抽的,和通常的发声方法截然不同。熟悉亲切的感觉在我心里油然而生,我断定我是他乡遇故知了。但是当我转过脸去时,却发现电话亭里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一个又高又壮的家伙,一只手撑在侧壁上眉飞色舞地讲个不停。我透过茶色玻璃一直看着他,是的,因为我越听他说,就越难以接受我居然不认识他这样一个事实。他在里面已经发现了我,恶狠狠地回瞪了我一眼。我没有理会,继续看着他。没一会儿,他就挂断了电话,怒气冲冲地奔我过来,当胸就搡了我一把。他的右手臂上文有一条盘成一圈的蛇,而他这个人面对面看起来要比那条蛇可怕得多。我想我是惹了麻烦了。
你看我喋喋不休地尽跟你说些什么?我和小初的事情属于另一篇故事。不过我告诉你,作者是一个很有节制的人,之所以在这里有点失控,完全是因为那个“达马”在作怪。
“你听我说,小初,关键是你以后,也算是我的一个请求吧,你以后千万不要再用这种语气说话。”
一周以后,小初来找我。她显得非常疲惫,一进门就跟我讨根烟抽。我看她仰面倒在沙发上那么专注地吸烟,全然没有了往常那种左冲右突的模样,我实在有点适应不了。我喜欢她抽烟的姿势,甚至体会到了她吸烟的快乐。一支烟抽完以后,小初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来,这会儿,她说话了。
达马卷铺盖回家的时候,辅导员还用达马的语气安慰了他一番。达马说:好得一B!然后他就走了。但是刚出宿舍门,他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辅导员没办法对他说,今天不走也行,你可以住些日子,我们不赶你走。但是,你这次反正迟早都得走了。达马闻言哭得更为厉害,我们都看到了。达马回原籍以后,倒是有不少同学经常想到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达马还欠他们钱,或者还欠他们菜票。
“不许动!不然,我杀了你! ”
“真的,不开玩笑,你肯定……”
“岂止一点!他只要往这一站,一张嘴,像你这路货色马上就会跟他跑的! ”
“是达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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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没事啦。你洗衣服吧。”
“又来了。达马到底是什么?公的,还是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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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为止,我是这么认为的。”
“不仅见过,而且他们在一起呆过一夜,就一夜。”
“你已经听清楚了。”
“是她说的。但是,达马那一夜不叫达马,而叫李劲。他留给连祥的地址、电话号码也都是假的。这以后,连祥还去找过他,当然没法找到。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这个王八蛋现在会在哪儿? ”
我还没有缓过劲来,达马就一抽一抽地笑了起来,然后来了个军训时学来的标准的“向后——转”。
我想表示反对,但没说出口,怕惹麻烦。不过,我觉得另一件事情似乎有了点眉目。我终于嗅到了小初“达马语气”的来源。“达马”在那一个浪漫之夜通过一条我不清楚的途径传染到了连祥的身上,然后又通过一个我更不清楚的渠道到达小初这个环节。我能知道的就这么多。因此,关于这件正在过去的事,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咦,你还别说,他看起来是比你有意思一点。”
当时是傍晚时分,天还很亮,但是公路上早就没什么车辆或行人了。上了一个坡以后,我们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正在下坡。我提议,休息一下。达马表示同意。卸下肩上的旅行袋以后,我看到达马忽然发足往前面那个人猛追了过去。没一会儿,他就到了那个人的后面。只见达马拔出了他的匕首,对那个人大喝了一声:
“告诉你,你肯定见过达马,也许你并不知道这个人叫达马。”
小初点上了她的第二根烟。受她感染,我也点上一支。我的小初今天说得如此慢条斯理,让我有机会看到了她身上很多以前难以看到的温柔的成分。
为了让小初相信我的诚恳,那天我翻遍了所有的柜子、箱子和纸盒,终于找到一张其中有达马的照片。那是一张四个人的合影,是大一的时候拍的,背景是承德避暑山庄。达马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个鬼才清楚的地方。他身上那件过大过松的白背心耷拉着,真是漂亮极了。最右边那个朝气蓬勃的小平头就是我。
“可能已经死了。”
这是我来南京第一天所碰到的事情。到今天为止我已经在这里打发了整整五年的时光,但就是从没有见过达马。当然我也没有专门去找过他,达马不是我非得去找的那种朋友。对很多同学来说,他都只是那种如果在街上碰到一定会感到很高兴的朋友。他这个人总是骚动不安,就跟他说话一样。所以,我猜想没准儿他已经不在南京生活了。但他肯定是在南京生活过不短的一段时间。我后来结识的朋友中,就有三个曾经和达马在一起呆过。他们在人群中用达马的语气说话,我一下子就把他们认了出来。他们本人对达马大都没什么好感,好像都吃过达马的亏,而且也都不知道达马现在的确切方位。和他们在一起说话就像和达马本人说话一样,让人激动,让人忘乎所以。我觉得毕业以后,我确实见过几次达马了。我说得一点没错,达马的语气就像一种传染病,一种真菌,你要是染上就麻烦了。碰到你不乐意的事情,你就会说:“我杀了你! ”碰到让你高兴的事情,你也只会这么说:“好得一B!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省事?我还清楚地记得达马最常用的那种叙述节奏,是这样的(你最好也像达马一样挥动你的小臂来感觉一下):
非常铿锵有力是吗?在一段表达结束的地方达马有时会出人意料地采用一连串三连音,就像这样:
这是我们爱情的开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小初都认定,达马其实是莫须有的一个人。她认为,像我这号人在大街上见到任意一个漂亮的姑娘,都会走上前去问道:你认识达马吧?但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我调查了她所在的广告公司和她的家庭,包括她以前的男友。倒也确实没有嗅到达马的味。
最后,我把有达马的那半张照片附在后面,希望给你一个深刻一些的印象。
“你那会儿看起来,真是好得一B!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
连长在原地愣住了。从我这边看过去,达马抱着那杆枪实在像是一个儿童团的孩子。令人遗憾的是我看不到达马那一刻的表情,我只能靠连长那张煞白的脸的反射来估猜那个达马的神态。双方就这么僵持了好长一会儿。忽然听到达马笑了起来,一抽一抽的。他把枪放回地上,然后自己又重新趴好,一副准备射击的样子。达马以为他的玩笑已经顺利结束了。连长这会儿冲了过来,抓住达马的后领一把就把这个小个子提了起来,然后,一路推搡着,骂骂咧咧地把达马赶出了射击场。我记得达马很不愿意离开,不停地抱怨,干吗,干吗。
“你再说达马,我杀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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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活着也好,死了也好……”
告诉你,这个节奏要把握好可不太容易,要注意到前十六分之一的休止。不信你可以试试。我觉得,我是有点想念达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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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会儿,四号靶位的达马从地上爬了起来,端着他的半自动步枪,掉转枪口,对着他左边的几个人。
说完,他从我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顾自点上,然后就绕过我匆匆忙忙地往一路车站那边去了。
“那以后呢? ”
我下定决心查出小初“达马语气”的“传染途径”来。是偏执?不,如果你听过达马说话,如果你听过小初说话,就一定不会这么认为。在调查工作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出了一点意外。那就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爱上了喜欢冲动的小初。再接下来,头绪自然就多了起来,我的注意力也就被吸引开去了。我只能暂时搁下我的达马。但是,说完全搁下也不可能,因为我和小初的感情是靠斗嘴来加深的。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告诉你,我的嘴头够厉害的,你大概不会是我的对手,但我肯定不是小初的对手。她一开口,我就看到达马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大幅度地摆动着他的双手。和他对阵,就像打壁球一样,你击球越重,反弹回来的球就会越迅猛,就会越刁钻。落了下风,人就不得不学会诚实,我们跌宕起伏的感情也就因此更深了一层。
“真想不到,你居然没有骗人。”
另外,如果他心情比较好,或者听众是一个女孩,这时就会出现切分音:
“我只是想,我们可能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一号靶位后面的连长脸都白了,他指着达马说,小心走火!你这王八蛋。别开玩笑,别开玩笑!说完他就要往达马这边过来。
一九九三年秋天,在四川进藏的公路上,达马被一个暴躁的当地人用匕首捅破了肝脏,当场毙命。这件事是一个叫陈燃的人告诉我的。他是一个电气工程师。那年夏天他和达马一起从西安开始他们的徒步旅行。西藏并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是这样打算的:根据身上的银两,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中途达马对我说,到了西藏以后他可能就不再往前走了。说到这里,陈燃停了下来,整个人深陷于一种无法摆脱的回忆中。我看到他就坐在我的对面一点一点地老了下去。
“我要你看的是他!他!他就是达马! ”
军训结束,我们回到校本部的时候,对达马的处理决定也就下来了,行政记大过处分。据辅导员讲,这次已经是从轻发落了。不知道达马是不是真的没把它当回事情。反正他说起话来还是那个样子,从这个宿舍窜到那个宿舍,哒哒哒地说个没完。一个学期下来,他宿舍的人开口都是一个味了。他们用达马的语气斥责达马的种种不是。一个学年下来的时候,我想我们专业的所有人说起话来多少都有了点达马味,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感觉达马总是憋得慌,两只手翻来覆去,迫切地想抓住点什么。但是那么小的一双手能抓住什么呢?说实话,如果天天在一起,我也不能接受这么一个朋友,因为达马习惯于把他欢乐的小脑袋突如其来地枕在你的痛苦、窘迫之上。达马让他自己成了鸭群中的一只孤立的秃毛小公鸡,没有人敢轻易地去搭理他。于是,他就到校外去转悠,经常和一些说不清来路的人抱成一团,干一些说不清去路的事情。那会儿我们经常讨论,达马头上新落下的伤是怎么回事?达马身上那件名牌夹克是哪儿弄来的?大三上学期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这只可爱的秃毛小公鸡鬼使神差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正在擦玻璃的一位同学从窗口推了下去。幸好是三楼,那位老兄只断了一条腿。达马用达马的语气拼命解释,说他只是想开个玩笑,怎么会想到他真的没抓住?我相信他只是想开个玩笑,但是谁都知道这次达马是完了。
我上学那会儿,高校里刚刚时髦搞辩论赛这种活动。而且当时感觉上值得辩的东西似乎多一些,比赛规则也不像现在这么完善。我非常慎重地向辅导员推荐了达马,让他代表我们系参加院团委搞的主题辩论赛。可以说,这是众望所归。达马没有推辞,但是据说他以此为理由向辅导员借了十块钱菜票。第一个对手是马列系,听听这名字就知道是场恶战。比赛还没有开始,我看到达马耸着肩,缩在讲台最右边的那个位子上,好像有点水土不适。乱哄哄的演讲厅里,有人在忙着拉线,装麦克风,各种准备工作简直没完没了。到裁判终于宣布正方开始发言时,有人捅了捅达马。后者好像已经睡着了。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慢慢地有点猥琐地站了起来。那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夜晚。达马几乎一直站在那里,只有在裁判再三大声干预的时候,他才停那么一小会儿。对方被他刺激起来了,台下被他刺激起来了,连自己这一方也被他刺激起来了,于是乱成了一锅粥。裁判半天才意识到,场上热烈的辩论与给定的主题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用汉语来表达的。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站起来,绕过裁判桌,来到达马旁边。这位同学!他拍了达马的肩,没有反应。他又拍了拍。达马极不耐烦地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每次大吵一结束,小初总是整理一下头发,然后就拉我去东郊照相。她太喜欢照相了,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像她那样热衷于镜头的人。她先后交过三个男朋友(我还不算。当前的一般不计算在内),每个男朋友都为她留下了至少一册的同题摄影作品。我有幸看到了他们迥异的美学观点和对小初不同深度的理解。我觉得在这个领域要想再有所建树是十分困难的。小初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密友,叫连祥,是个女孩子,在一家誊印社的彩扩部工作。多年来她一直在洗照片方面为小初大开方便之门。我不喜欢连祥这个人,她那张其实很秀气的脸由于常年的忧愁而变得灰蒙蒙的,她总是滋长小初各方面的恶习。顺便告诉你,这个连祥一直让我头疼。我和小初相处这么久,她可从来不给我进一步深入她的机会。她对我说,她练过防身术。当时我怎么会相信呢?现在我告诉你,还是相信这一点比较好。但是让人不能忍受的是,小初三天两头地和连祥挤在一张小床上,分析大小形势,她们有说不完的话,有时也谈到我。连祥的智力毋庸置疑,她不断地告诉小初对付我的最阴险歹毒的方法。当然这只是我的估计。我应该雇一个人把她拐到山区去卖掉,以便更大程度地占有小初。这是一个好办法吗?但是就这个办法还是连祥本人通过小初转达给我的。反正这个连祥实在让我头疼,让我头疼得要命。我真想对她说:我杀了你!
“把钱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
达马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猛然双眼一睁。
“是吗? ”
“不,是达马。马达的马,马达的达。”
“这是连祥说的? ”
“你也别动!不许过来! ”
“其实,”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的情绪有所好转,“杀死达马的不是别人,是达马自己。”
达马希望学校不要把他开除,他是这么对系主任讲的:
“就是现在这种语气,达马的语气。”
“我真想不到,”过了一会儿,小初抬头看着我,双眼已经噙满泪水,“连祥怎么会,怎么会对这样一个人那么依恋。原来是这样,我实在想不通。这个达马,根本不配得到这么美好的感情。”
告诉你,告诉你,这件事起初我是根本不信的。其中有没有掺杂我难以摆脱的嫉妒心理,我不清楚。反正达马那个学期真是快活到家了。逢到英语课他就在宿舍睡上一觉,作业也不交,结果还是拿到了那两个学分。好在这种事放在达马身上没人会觉得想不通的,他身上有的是更让人困惑的事情。我听到你感慨了,对,听到了,你说了一句:好得一B!
“看来,是有一个叫达马的人。”
是的。我反复说是的,但一时不能拿出更有说服力的佐证来。最后不得已,我又手忙脚乱地找出那张照片来。我把有达马的那一半递过去。她一直盯着那张照片。我看到一片愁云缓缓地飘过她明澈的双眼。
“以后——就不知道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知道留点时间让我把这桶积压了六个星期的衣服洗完的话,我还是。
杀了我,我也得说。我尽可能简洁地把事先准备好的话全部倒了出来,然后看着连祥。只见她莞尔一笑。就是笑的时候,那张脸也没有多少亮色。
有时候我实在很同情达马。看他像一头丧家之犬在四个宿舍间走马灯似的窜来窜去,就是没有人理他。我在盥洗间朝他友善地一笑,达马就直奔我这边过来了。我就知道,我这么做是不够理智的。
“大马?什么大马? ”
“我杀了你! ”
“你可以随便指着一个人,告诉我,他是达马。对我来说,他们没什么区别,你说对吗? ”
“小初,你以前说话就这样吗? ”
“告诉你一件事。这会儿我觉得我必须告诉一个人。不告诉你,我也会告诉别人。反正今天我必须告诉一个人。我和李郁郁昨天睡了一觉。”
“噢,那今天就算了。不过,不是看达马的面子,那个狗日的没面子! ”
一号靶位和三号靶位都是女生,她们尖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蜷作一团。三号靶位山东籍的男生禁不住结结巴巴地叫骂起来,去你妈的!枪里可是有子弹的!去,去,去你妈的。
“真有意思,但是我不认识马达。”
“没错,他是达马。”
但是,小初有的是说话的人呀。连祥是从来不会拒绝她的。所以,我想我应该找连祥谈谈,晓以利害。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于是在一个周末,我请她们两人一起到我这来吃晚饭。这么做有多痛苦,你应该能体会到。连祥我以前见过几次,但是印象不深。这一次,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么宁静的一个人啊。说起话来总是那么轻,稍不留神,你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走起路来,就像一只猫,你什么也没听到,她就已到了你面前。告诉你,我感觉上更愿意接受这样的女朋友。这句话是我准备说给小初听的。这样说了,也许能刺激小初,也许可以得到我希望的结果。这个如意算盘当然是后一步的事情。趁小初在厨房的时候,我非常迅速地向连祥道出了我的担忧。小初听到了什么,在厨房里大叫起来:你敢放我的坏水,我杀了你!
“知道,知道。所以才叫你别动!把手放到脑后! ”
“朋友,你盯着我干吗? ”这句话的语气对我来说是陌生的,不是他刚才打电话用的语气,使我觉得他仿佛换了一张脸。
“开枪啦!终于开枪啦! ”
小初没有吭声,垂下头,安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儿,她冲我抬起头来,大叫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话音刚落,两行眼泪就下来了。天啦,这眼泪究竟是他妈的什么样的一种玩意!那天争吵的结果之一,就是那张珍贵的照片被撕成了两半。不过老天有眼,达马和我都没有受伤。从小初这个举动分析,我认为我的女友还不是不可救药的。她在愤怒之中还没有完全失去尺度,看似无意却是有意地挑了一个我不在乎的脸平平的同学下了手。是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当我和小初再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故意不说话,能用手势替代的就用手势来替代。这是为了尽量减少小初开口的机会,这是一个关键。
“她起初和你现在的想法一样。我也正是冲她这一点去的。我几乎一刻不停地说了一整夜,当然是站着说的。当然是在她的单身宿舍。当然事先我就知道我会成功的。大概是凌晨五点左右,天刚麻麻亮。她终于挺不住了,打了个哈欠,对我说,算了,你上来吧。就是这样。”
“我说,她怎么会……”李郁郁是我们英语教师,刚从北京外国语学院毕业不久,人高马大,自我感觉特别好。她的男性朋友一般不是中国人。而达马瘦瘦小小,不管哪个尺寸……
达马猛然把枪口一挺,对着他,厉声叫道:
“过去有过一只公的,我看不用多久,就会有一只母的了。”
“好了,别提你的达马了。现在,你不提,我也不会赶你走。”
来南京的第二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女友小初。那也是在夏天,在大三元中式快餐店,我听到邻桌有个女孩正在和一个小伙子很激动地说着什么。那个小伙子非常谦恭,停下筷子,听得入迷。我走过去,对她说,我想和你谈谈,我必须问你一些事情。就这样,小初最终成了我的女朋友,而在此之前,那个谦恭的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是她的男朋友。直到眼下,我和小初的关系都还处在良性上升的阶段,这有多么不容易,你应该能体会到。这段意外的沼泽一般的缘分还是达马为我带来的。妈的,感谢达马。
“是的,在北京我们做过几年同学。我觉得你……”
“本来就有,你应该相信我。”
我记得那一天我们系很不走运,其他系都打完了才轮到我们。晒了两个多小时的太阳,听了两个多小时不是自己发出的枪声,我们头昏眼花。如果允许,我真想离开。当然,在连长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又抖擞起精神来。达马和我一组,他在四号靶位,我在七号。连长站在一号靶位后面,喊:卧倒!于是我们卧倒。我装子弹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当然是因为激动。现在一切就绪,就等连长发令了。我猛嗅了几下鼻子,我喜欢场内那没有散尽的硝烟味。
“我真希望这个家伙死,还是死吧。”
“连祥——见过达马。你没有想到吧? ”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被分配到南京一家电力公司工作。火车是中午一点到的,我扛着两大包行李出了站,立刻被旅店拉客的乡下妹子所包围。我浑身是汗,心情烦躁极了,我对她们说,放开,我不住店,我是来生活的。但是事先约好来接我的表弟迟迟没有露面。我说过不用来接的,我是担心这个书呆子来了反而会成为我的累赘。但是他一口咬定要来。所以我想最好还是找一个阴凉的地方等他一等,顺便喝一杯饮料。这样的天气里,你感觉自己就是一只粘糊糊血淋淋的内脏器官,大家都是,统统被塞在这个城市闷热的腹腔里蠕动。我刚在公用电话亭旁坐下,就又过来几个自我感觉要好一些的妹子。她们磨来蹭去的,想做我的生意。你说烦不烦?谁在这样的天气里对那档事还能保持良好的胃口?也许你能,我反正是厌恶透了。她们骂我真没劲,然后一扭丰硕的肥臀,扑向另外的旅客。谢天谢地,我的耳根总算清静了一些。这时,我注意到背后电话亭里的声音。
我非常痛心地看到,小初的许多做法现在变得越来越出格。在时装店,她想试一试墙上那件大红色的T恤。我转身四下找了找,想看看试衣间在哪儿。当我再回头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把身上原先那件当众脱了,然后从容不迫地套上那件大红色的。小初的周围顿时有很多人惊愕不安,我是其中最为尴尬的一个。愚人节那一天,她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随便一个电话就让我在中山陵音乐台白白地等了一个下午。这也就算了。外国人一年也就过一次愚人节而已,但是她是想起来就让我过一次。后来我学聪明了,凭直觉判定今天又是愚人节。但是告诉你,我总是出错。她哭着鼻子来了,大吵大闹,说她生平最讨厌不守约的人。你已经看到了,照这样下去,我的小初实在令人担忧。问题究竟出在哪儿呢?
他歇斯底里的叫声使操场上爆发出一阵哄笑。这个小个子叫完埋头就准备往射击场那边冲,被维持秩序的一位黑脸庞的战士像拎小鸡一样拎了回来。他很不情愿地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嘴里嘟嘟囔囔的,操场上又是一阵哄笑。重新坐下以后,旁边倒是有很多人逗他说话,但他反而变得一声不吭,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喏,我现在向你介绍,他,那个不起眼的小个子就是达马。
“我们? ”
“达马。”
“不,不,你给我再看看,达马只会是他,不会是别人。”
“你是达马的朋友? ”
“达马我也不认识。你还想说什么? ”
“你刚才说,他叫什么? ”
“小姐,我想你肯定认识一个叫达马的人。”
“我怎么知道。”
小初把烟掐了。我有点缓不过神来。我想接着问她点什么,但小初此刻的静默又让我犹豫起来。
刚进大学报到的第二天,所有的新生就被送到保定解放军某部去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军训。现在的新生比我们那会儿要娇嫩一些,散漫一些,所以他们的军训时间是三个月。这是一个提高新生组织性纪律性的行之有效的方法。从军训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在憧憬最后的射击考试。是的,我想露一手给同学们开开眼。上中学的时候,我就是打鸟的高手,当然那会儿玩的是鸟枪。新生们穿着统一的作训服排成方阵坐在大操场上待命,那一天的太阳很烈。被连长叫到名字的起立,列队,然后进入射击场。每次只安排十个人,因为那个射击场只有十个靶位。我注意到,前排有个小个子比我更为急不可耐,他滔滔不绝地对他两旁的人说着什么,但是别人那会儿好像都不太愿意理他。第一组枪响的时候,那个小个子大叫了一声,从地上蹿了起来,转过脸,对我们大喊:
“哪种语气啊? ”她把椅子不停地扭来扭去。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达马住在哪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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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我似乎应该为我的朋友达马写一篇更深入细致一些的文字。但是,我知道,这件事我做不好。因为我对达马,说老实话了解得也并不多。和达马在一起呆过的人,到头来都觉得自己对达马不够了解。但是肯定都记得达马的语气,这是肯定的,都记得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黑黑的牙齿,有几个音节从里面拼命挤出来:我杀了你。
“你认为你是我的朋友吗? ”他很严肃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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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
算了吧。刚才从菜场回来的时候,我那么累,我根本不想做那件事,你偏要做!我也没有向你抱怨嘛!
到底是谁轧碎了我的西红柿?
小兄弟,你可不能走!
老太太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我的女友不安地用两只脚的脚后跟叩着水泥路面,不时不满地斜上我一眼。我也紧张地干咽着唾沫。老太太就是迟迟不开眼。我非常为难地请求道,大妈,您看,我们还有事,您能不能稍微快那么一点?
请你走慢一点,找到秤了吗?
什么?
喏,后生,你说个实话!
听到没有?那么,是哪只轮子轧的呢?
老太太把手中的烂西红柿往中年无须男子的脚下一甩,不无得意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中年无须男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说,好啦,算我倒霉,你说怎么办吧?老太太说她买了六个西红柿,总共两块五毛钱,平均每只西红柿值四毛一分六六六,四舍五入,你就给四毛二吧。中年无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把其他五只拿给我看。老太太拿过放在地上的菜篮,把五只西红柿从土豆花菜莴笋生姜大葱辣条糖大蒜中一一扒拉出来。中年无须男子俯身研究了一下说,我看不能这么算吧,这五只西红柿都比较大,而被压烂了的这一只明显要小一号。老太太眼睛一亮,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对手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中年无须男子从车篓里抽出一根胡萝卜递到老太太的面前,你看,我买了四根胡萝卜,一斤二两五,一块二一斤,总共一块五,平均每根值三毛七分五,而这一根是最粗也是最长的一根,所以它的价值肯定超过了你的四毛二,拿去吧,我们就算了结啦。老太太习惯性地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拽过那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放进了自己的菜篮。不过我告诉你,胡萝卜今天的明码标价虽然是一块二,但是你至少可以还到一块一毛五,我还要赶回去给孩子做饭,这个账我就不跟你再深究了。中danseshu•com年无须男子有些吃惊地盯了老太太一眼,嘴里嘟囔着,没见过你这种人,真是。他跌跌撞撞地跨上自行车先走了。老太太把胡萝卜又拿起来,插在菜篮子更合适的空当里。她这才抬头看着我。
我的新女友和我都傻眼了。老太太把塑料袋递还给我,然后挎起她的菜篮子,一副就要走的样子。我慌忙伸出双臂,挡住她的去路。老太太蹙起了眉头,呵斥道,后生!让开!家里还有十几号人等着我给他们弄晚饭呢。我非常诚恳地请求道,大妈,请您不要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有几两重吧。老太太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不会是不会换算吧?我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觉得你没有必要耍我们。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我整天忙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个闲工夫耍你们?我不就是创造个机会让你们年轻人多动动脑筋吗?说完她就头也不低地从我的腋下硬穿了过去。我连跨几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我说大妈,请告诉我到底几两重吧,我求你啦。老太太一扭下巴,求我有什么用?要想让我告诉你,可以,先承认你不会换算。我无奈地说,好吧,我承认。老太太把菜篮子换到了左手,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点着我的鼻子,瞧瞧,瞧瞧,你们这些年轻人,连这种简单的换算都不会,做饭也不会!就像古人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一个个两条膀子两条腿,还要让我一个老太婆整天起早摸黑地给你们做三顿,你说你们心里说得过去吧?说得不好听,万一我老太哪一天歪下来,你们一个个还不要上街讨饭去?我完全插不上嘴,只得由着老太把牢骚发下去。老太太忽然鼻子一皱,眼眶顿时就红了。她说,不说也就罢了,一说心里就来气!真的不想再给你们做牛做马啦!你说,我做得还有一点意思吧?她把菜篮子往地上狠狠地一掼,西红柿、土豆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我被迫附和了一句:是啊,一点意思都没有。谁知老太太反而一下子变得慌乱不堪起来,忙不迭地弯下腰去,趴在地上,动作飞快地去捡。西红柿土豆在往前滚动,而老太太也在边捡边往前爬,所以从我这里看起来,老太太就像是和西红柿土豆在赛跑一样。
你管我是谁!眼睛瞪得跟真的似的。
也就是说,十五盎司左右。
盎司?不,大妈,别为难我们啦,就说有几两重吧。
坏事,他们要饿死了。饿死了好。饿死了好。
找到啦!
哪样?
我跟你说了,我讨厌你支使我!
八两一钱!
我指了指自行车的前轮,就是这一只轮子!
好吧,拿过来吧。
你!?你是谁?
什么?
我脑袋里乱得很,确实不记得这个中年无须男子当时是不是付了钱。我开始就没有十分留意他的动作,现在怎么为他作证呢?我把我的意见小声地告诉了他。谁知中年无须男子顿时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一定记得的!因为我的动作非常扎眼,我摸出了四个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他,像这样!像这样!我只能发懵了。中年无须男子为了唤起我的记忆,把停在一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推到了小摊前。他右手扶住车龙头,左手象征性地伸进裤兜里摸了一把,然后就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小摊贩不屑地笑了一下,也学着中年无须男子的样子,向我这边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围观的人们一定会以为,是中年无须男子把个什么东西扔给了小摊贩,而后者又把这个东西扔给了我。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们顺着这串动作的指向最终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而我不时地扭头,密切关注着我那位拎着八两一钱精肉的女友已经走到哪儿了。
什么什么!
我的女友早不耐烦了,从我的手里一把扯过装肉的塑料袋,说,走,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他们都有毛病。但是就在这时老太太在向我拼命地招手。我回头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我的女友,后者把阴沉着的脸偏到了一边。显然如果我响应老太太的号召,势必要得罪我的女友。一边是干瘪瘪的老太太,一边是青春肉感的小姑娘,我的选择是容易作出的。我顾自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弯下腰,恭敬地等待老太的耳提面命。
怪事,还真差不多呢。
哦,我这才想起手上的肉,连忙把袋子递了过去。只见老太太把食指弯曲如钩,慢慢地吊起了塑料袋,与此同时目光缓缓内敛,眼帘垂了下去。半天她才重新睁开眼来,逼视了我一下。
喂,后生,现在几点啦?
操什么?
不到一磅。
事情是这样的:中年无须男子付了四块钱给卖塑料制品的小摊贩,买一种圆形的白色的塑料案板,但是匆忙中他忘了拿货就走了,等他回过头来跟小摊贩讨时,小摊贩却拒不认账。中年无须男子双臂合围,用他那一身抖动的肥膘将我牢牢地困住,把我死活拉到那个小地摊前,要我为他作个证,他确实付了他妈的四元钱。我扭过头去不安地看了一眼女友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那个小摊贩除了卖塑料制品外,还卖少量的不锈钢厨房用具,锅铲、漏勺和菜刀。任凭中年无须男子怎么喊,他也不搭理,只是埋头反复调整那几把菜刀的位置。
一会儿叫我干这!一会儿叫我干那!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到这儿玩!一会儿到那儿玩!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要买这个东西!一会儿要买那个东西!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你说呀,我们认识两个月来,我什么事情都没干,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你说这不是支使是什么?!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长叹了一口气,果断地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我的女友慵懒地蜷起肌群隆起的双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我说,麻烦你,把桌上那本字典递给我。什么?我不解地问。她似乎没有精力重复问话,只是用手很不情愿地指了指。我走过去掂起那本砖头一样沉的字典,忽然一个转身,把字典高举过头顶,向着她的头用尽全力地砸了下去。我的女友被吓呆了,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慌忙抱头。当然,这只能是一个玩笑。我把字典从头顶又慢慢地放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枕边。可怜她还是惊魂不定,连声骂着“讨厌”,冲着我右腿膝盖的侧面踹了好几脚才罢休。其中最重的一脚差点让我骨折。我一瘸一拐地绕到床的另一侧继续穿衣服,而我的女友从床上半坐起来翻看起字典。我对她说,你查字典干什么?是不是“操”字不会写呀?我的女友说,哪儿呢,不是,是“下流”二字不会写。她把字典翻到了最后几页,脑袋歪向一边,好像还在计算着什么。
去年六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不得不去电信大楼补交电话费。在此之前我因为一举补交了拖欠达半年之久的电费和滞纳金而一时没钱去交电话费。电信局警告了我两次,然后掐了我的线。当终于得到一笔够我交电话费的钱时,我希望这个月的电费通知单最好慢点来。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电费和电话费就是一对矛盾。在鼓楼天桥上我被一个夹着黑包的衣衫褴褛的外地人截住。他两眼放光,说我的面相非同一般,一定要为我算一卦,不要钱。天桥桥面上的塑胶被太阳晒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吐出来的口香糖,也像老烟鬼的痰,也像鼻涕或者精液,也像刚拉的狗屎。这些都是不算讨厌的比方。你如果想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块活的肉时,相信你立刻就会吐出来的。我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去你妈的。这个外地人完全懵了,没能作出任何反应。直到我走到天桥的尽头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冲我咬牙切齿地大喊了一句:今年你会走运的!我一边机械地下着台阶,一边自言自语,妈的,我看今年你才会走运呢。台阶下到一半,我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黑亮的女孩打着一顶黑阳伞正拾级而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爱美元》。我的心脏一阵狂跳。当时我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运了。后来我还经常回忆这一幕。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把书恰到好处地贴在胸口的位置,使我目眩神迷,使我完全忽略了她显而易见的平胸。
肉!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的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几乎是带着仇恨把那八两一钱精肉统统做了。由于仓促,肉没能炖烂,味道也没有烧进去。我的女友只吃了半块就不吃了。而我却一块一块坚决地咀嚼着。这肉虽然嚼起来像是木头,而且塞牙,但是它是肉!肉!里面有我需要的营养。我饿坏了,没有一点力气。
塑料袋算不算?
什么?
你们这么年轻,不懂磅?
什么?
什么?
那就算吧。
没有!从来没有!
老太太和中年无须男子争执上了,后者不承认是他干的。老太太说,今天你想赖是不可能了,我告诉你,就是你这只前轮半分钟以前轧的,不信你可以自己看,你前轮肯定还有一处是湿的。我在一边有点为老太太担心,老人家有点自作聪明了,要是轮子是干的怎么办。现在的西红柿都是棚里出来的,肉乎乎的,但是汁水很少。果不其然,中年无须男子停好了自行车,来到龙头前一手把龙头提离地面,另一手拨着钢圈,让轮子转起来。你指给我看!你指给我看!老太太凑近看了半天也没能从轮胎上发现一点湿的痕迹。她又凑近了一些。中年无须男子故意使了把力气,轮子“嗖”地转了起来,差点擦着了她的鼻尖。老太太非常灵活地向后一闪。
我怎么支使你啦?啊?
我紧走了几步,想和她并肩走。但是她觉察到了,相应地加快了脚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发足狂奔起来,那只会使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所以我干脆放慢了下来。这时我意外地看见那个刚损失了一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的中年无须男子非常欣喜地迎面展开双臂,挡在我们的正前方。我的女友二话不说伸手把他搡到了一边,继续向前。中年无须男子站稳以后,拦腰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什么?
噢,五点四十。
那块肉!
中年无须男子急得直跺脚,但是很快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更为专注地“扔”,只是放慢了速度和频率。我对他说,很抱歉,我得走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中年无须男子闻言呼啦一下把自行车整个横在了我面前。他愤愤不平地嚷嚷道,告诉你,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的,要不是你帮助那个死老太和我闹,事情也不会发生!你要么帮助我把四块钱要回来,要么掏四块钱给我,两条路你自己选!我扭头踮起脚尖向前眺望了一番,发现我的女友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整个人连同那八两一钱精肉已缩成了一个就要看不见的点。我必须作出选择了。我抬起右脚踹在自行车座下面的大杠上。自行车连同那个倒霉的中年无须男子一起轰然倒地。我从容不迫地从他头上跨了过去,迈开大步去追我的女友。等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也只是让女友的背影变得大了一点,像两分硬币大。我想把她变成五分硬币那么大。我小跑起来,付出了相当大的气力,终于如愿以偿。但是稍一松懈,她就又缩成了两分硬币,而且还在继续往下缩,没多久就成了一分硬币。我失望地停下了。看来这一次要想追上很难,不像第一次,没费工夫就追上了。所以,我叫了一辆马自达。在离我女友还有五米的地方,我下了车,悄悄地跟在后面。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我和我的女友就是一对活生生的矛盾。我和我的下一个女友是另一对潜在的矛盾。哎呀,前面那个虎虎生风的女人就是我现在的女友吗?臀部的曲线在运动中更显得完美和动人。我落在后面心里默默地计划着,好像晚饭以前我们这对矛盾应该抓紧时间对立统一一下才对。
到底算不算?
疯子!妈的,疯子!你就没有支使我的时候吗?
这是另一回事。
我说现在可能有五点半了吧?
说完,我的女友一反常态地哭了起来。在她源源不断的泪水的浇灌下,我发热的脑壳渐渐地冷却下来。我认识到,这通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向我的女友道歉,并主动过去把屋顶的灯打开。半小时以后,她接受了我的道歉,说,麻烦你,把抽屉里的笔拿给我,再拿张纸来。我当然照办。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趴在床上温习了一下乘法和除法。老太太说得大差不离,她的手里确实保存着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类品质。我摩挲着女友显著的肱二头肌,说,不过也不奇怪,买了几十年的菜呢。我翻了个身,跪在床上,对她说,我也可以。我的女友说,别吹了,你想要有这个本事,就坚持去买菜。对这一点,我一贯持鼓励态度。我摇了摇头,说,我现在就可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体重吧,也不让我问对吧?现在我称一称就知道。我弯腰憋足了劲,把我的女友整个抱了起来。她说,行,别吹炸了,正负两斤。我闭上眼睛,反复掂了掂。我说,一百三十磅又五盎司。说完我就支持不住了,双手一松。我睡的是硬板床,所以这一下摔得不轻,但是她没有生气,爬起来马上拿起笔在纸上算了起来。算完她把笔一扔,说,见你的鬼!我问,你凭良心说,准不准?我的女友说,准个屁。我说,如果不准,肯定是因为你已经超过我的量程了,一般我对一百一十磅左右的重量敏感。我的女友忽然来了兴致,把我掀翻在床。她喊道,我来称称你有多重!可是试了几次,也没能把我抱起,这是很自然的。于是我给她出了个主意,我说,我是杆秤,当然用杆秤的方法,而你是磅秤,你知道磅秤怎么用吗?我平展开身体均匀地压在她平展的身体上,就像是丰收季节的农民把一大筐玉米棒抬放到磅秤上一样。她好像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也闭上了眼睛。我说,有多重?
什么?
你说哪块肉?
什么?
回忆起什么没有?
你这人怎么这样?
操他妈的八两一钱!
啊?!算,不算,随便吧。
操!
什么?
你肯定吗?
老太太连个招呼也不打,挎着菜篮子急急忙忙地走开了。我总觉得还有个什么事没了,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眼睁睁地看她越走越远。我回过头去找我的女友,和我估计的一样,她早没了踪影。通常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动身四处去找她,那肯定是找不到的,越找,她越不知去向。所以我干脆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站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果然,也就过了半支烟功夫,一个健壮的但几乎是平胸的女孩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气呼呼地走了过去。我扔掉香烟,跟了上去。
去你妈的,你自己去!
这是干吗?请你拿远点,别弄到我身上。
噢。不到一磅,十五盎司左右。
哪块肉?
咦,那个老太说多重的?
你肯定吗?
塑料袋的分量算不算在内?
我肯定。
我光着上身凑过去,扒在字典旁边也想看上一眼。字典最后的附录里有一张计量单位换算表,但是字太小,屋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的女友用肩膀蹭了我一下,说,麻烦你,把灯打开。我对她说,你自己去,别老支使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撒娇,而我会顺利地屈服于她的撒娇。果然我的女友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只是短暂的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松开是为了让我及时地起身去开灯。我没有动弹。她又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这一次时间相对长了一些。让我感觉她的拥抱是可以用刻度来计量的。我想如果我还是不动,她就会再次更久更紧地抱我。不出所料,她又转过来了。但是这一次当她的平胸清晰地贴到我时,却意外地激起了我由来已久的怨恨。
操你自己吧。
两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和我刚认识的皮肤黑亮的女友吵完架以后一起去菜场买菜。我们买了一小块精肉,一转脸却发现肉里魔术般地还混杂着一大块骨头,便又回过身去和握着斧头的肉铺老板理论。我的女友不好惹,嗓门大,措辞激烈,就像和我吵架一样向肉铺老板劈头盖脸地猛扑了上去。肉铺老板显得很镇定,他说,妈妈哎,你慢点。他接过装肉的塑料袋,从中把大骨头找出来扔到案上,然后问,你们说,应该多重?我说,八两,我们买了八两精肉。他说,好。他把肉放到了电子秤上,说,识数吧?你们自己看。我和女友凑到秤前定睛看了半天,怪事,八两还多一钱。肉铺老板非常宽容地笑了笑说,看清楚了吧,这块骨头是白送给你们的,回家弄点萝卜炖个汤不是蛮好吗?他又掂起那块骨头准备扔回袋里,忽然眉毛一挑说,这个骨头你们还要不要,先问问清楚,省得被人家说三道四。出于尊严,我们坚决地说,不要。我的女友二话不说,提起袋子就向菜场门口的复秤处过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复秤处的老头正打着毛衣,抬头问我们,在哪家买的?我们说,右边第四个案子上。老头把挎在手臂上的放着毛线团的塑料提篮往上挪了挪,细声细气地说,不用秤,不会少的,他叫曹洪,在我们菜场年年是先进,卖的是放心肉。我们还是将信将疑地把肉放到了秤盘里,还是八两一钱。我已经有些困惑了。我的女友是只斗鸡,当然不肯罢休,她小声对我说,这个复秤处肯定跟里面串通好了,瞧这个老头,还会打毛衣,肯定不可靠。走,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再核一下。这会儿我如果反对,她高昂的斗志往往就会转向,最终消耗到我的头上,所以,我立刻表示响应。但问题是,到哪儿去找一台值得信赖的秤呢?不远处的一家炒货店里就有一根老式的杆秤,但是我们从小就知道这种秤里可能灌有水银,你怎么能相信呢?再多走几步就是国营桂花鸭的下关区指定销售点,那里也有一台油腻腻的电子秤,虽然多年来我们相信桂花鸭,却还是对它身下的秤没有十分的把握。我的女友开始后悔没有带上她那只袖珍的弹簧秤。不过带来了也没用,弹簧老化了,一斤栗子能称出两斤来,让你每次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钱包。我想了想以后说,我看就是手感最可信了,行家一搭手,就知有没有。
哪一回事?
一位披散着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刚从菜场里出来,拎着满满当当的一篮子菜。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向老人家提出我们的请求。老太太也不多话,放下菜篮,不急不忙地前后一下一下地甩着膀子。我把装着肉的塑料袋朝她面前送了送。但是老太太没有接,她说,等一等,刚才膀子刚吃过劲,测不准。我想她讲得有道理,便耐下心来等待。甩完膀子以后,老太太舒了一口气,又开始抖起手腕来,一下一下,忽快忽慢,几次以为就要停下了,谁知又很短促地连抖了几下。我的女友已经不耐烦了,像匹战马那样昂首向着天空嘶鸣了几声。老太太不为所动,抖完手腕以后,她又全神贯注地用左手按摩右手的每一个指节,然后挤压它们,直到每一个指节都能发出清脆的“嘎巴”声。
我没时间跟你缠。唉,请你拿远一点,不要弄到我身上。
真有你的,那到底多重?
这时一辆龙头前的车篓里塞满了菜蔬的单车正被一位中年无须男子推着,慢慢地向前,前轮把那只跑在最前面的西红柿碾得稀烂。老太太像触电一样收回已经伸出的右手。她趴在地上,伤心地闭上了眼睛。我走过去,帮老太太把土豆西红柿重新放回菜篮子,并且扶住她的手臂想帮助她站起来。但是老太太甩开了我的手,又爬了两下,把地上那只已成了饼状的和泥巴混在一起的西红柿用双手神情庄重地捧了起来。她先靠肘弯着地直起上身,跪着,然后颤颤巍巍地支起一条腿,喘一口气再支起另一条腿。老太太扭动腰肢紧跑了几步,追上了前面不远的那辆单车。中年无须男子正扶住自行车,向路边的一个小摊贩打听那个圆的塑料案板怎么卖。小贩说五块,无须男子说三块,最后以四块成交。中年无须男子从裤兜里掏出四个一元的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了小摊贩。老太太用捧着烂西红柿的双手的顶端坚决地捅了捅无须男子的腰窝。中年无须男子身体猛然一收紧,“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把自行车都扔了。他向一侧欠着身子缩着脖子转过脸来,就怕别人再咯吱他。
脸说变就变,跟个神经病似的!
什么?什么磅?
那好,我告诉你们,一磅合0.454公斤,你们自己去换算吧。
这是你干的好事!
找不到也还是你干的!
我非常慎重地指了指那个中年无须男子,是他!
是的,我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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