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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二卷磅、盎司和肉

朱文当代小说

找到啦!
噢。不到一磅,十五盎司左右。
我怎么支使你啦?啊?
什么?
一位披散着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刚从菜场里出来,拎着满满当当的一篮子菜。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向老人家提出我们的请求。老太太也不多话,放下菜篮,不急不忙地前后一下一下地甩着膀子。我把装着肉的塑料袋朝她面前送了送。但是老太太没有接,她说,等一等,刚才膀子刚吃过劲,测不准。我想她讲得有道理,便耐下心来等待。甩完膀子以后,老太太舒了一口气,又开始抖起手腕来,一下一下,忽快忽慢,几次以为就要停下了,谁知又很短促地连抖了几下。我的女友已经不耐烦了,像匹战马那样昂首向着天空嘶鸣了几声。老太太不为所动,抖完手腕以后,她又全神贯注地用左手按摩右手的每一个指节,然后挤压它们,直到每一个指节都能发出清脆的“嘎巴”声。
我的女友早不耐烦了,从我的手里一把扯过装肉的塑料袋,说,走,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他们都有毛病。但是就在这时老太太在向我拼命地招手。我回头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我的女友,后者把阴沉着的脸偏到了一边。显然如果我响应老太太的号召,势必要得罪我的女友。一边是干瘪瘪的老太太,一边是青春肉感的小姑娘,我的选择是容易作出的。我顾自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弯下腰,恭敬地等待老太的耳提面命。
塑料袋算不算?
哪一回事?
什么?
请你走慢一点,找到秤了吗?
八两一钱!
操!
什么?
你肯定吗?
什么?
去年六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不得不去电信大楼补交电话费。在此之前我因为一举补交了拖欠达半年之久的电费和滞纳金而一时没钱去交电话费。电信局警告了我两次,然后掐了我的线。当终于得到一笔够我交电话费的钱时,我希望这个月的电费通知单最好慢点来。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电费和电话费就是一对矛盾。在鼓楼天桥上我被一个夹着黑包的衣衫褴褛的外地人截住。他两眼放光,说我的面相非同一般,一定要为我算一卦,不要钱。天桥桥面上的塑胶被太阳晒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吐出来的口香糖,也像老烟鬼的痰,也像鼻涕或者精液,也像刚拉的狗屎。这些都是不算讨厌的比方。你如果想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块活的肉时,相信你立刻就会吐出来的。我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去你妈的。这个外地人完全懵了,没能作出任何反应。直到我走到天桥的尽头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冲我咬牙切齿地大喊了一句:今年你会走运的!我一边机械地下着台阶,一边自言自语,妈的,我看今年你才会走运呢。台阶下到一半,我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黑亮的女孩打着一顶黑阳伞正拾级而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爱美元》。我的心脏一阵狂跳。当时我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运了。后来我还经常回忆这一幕。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把书恰到好处地贴在胸口的位置,使我目眩神迷,使我完全忽略了她显而易见的平胸。
回忆起什么没有?
那块肉!
这是另一回事。
我的新女友和我都傻眼了。老太太把塑料袋递还给我,然后挎起她的菜篮子,一副就要走的样子。我慌忙伸出双臂,挡住她的去路。老太太蹙起了眉头,呵斥道,后生!让开!家里还有十几号人等着我给他们弄晚饭呢。我非常诚恳地请求道,大妈,请您不要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有几两重吧。老太太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不会是不会换算吧?我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觉得你没有必要耍我们。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我整天忙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个闲工夫耍你们?我不就是创造个机会让你们年轻人多动动脑筋吗?说完她就头也不低地从我的腋下硬穿了过去。我连跨几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我说大妈,请告诉我到底几两重吧,我求你啦。老太太一扭下巴,求我有什么用?要想让我告诉你,可以,先承认你不会换算。我无奈地说,好吧,我承认。老太太把菜篮子换到了左手,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点着我的鼻子,瞧瞧,瞧瞧,你们这些年轻人,连这种简单的换算都不会,做饭也不会!就像古人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一个个两条膀子两条腿,还要让我一个老太婆整天起早摸黑地给你们做三顿,你说你们心里说得过去吧?说得不好听,万一我老太哪一天歪下来,你们一个个还不要上街讨饭去?我完全插不上嘴,只得由着老太把牢骚发下去。老太太忽然鼻子一皱,眼眶顿时就红了。她说,不说也就罢了,一说心里就来气!真的不想再给你们做牛做马啦!你说,我做得还有一点意思吧?她把菜篮子往地上狠狠地一掼,西红柿、土豆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我被迫附和了一句:是啊,一点意思都没有。谁知老太太反而一下子变得慌乱不堪起来,忙不迭地弯下腰去,趴在地上,动作飞快地去捡。西红柿土豆在往前滚动,而老太太也在边捡边往前爬,所以从我这里看起来,老太太就像是和西红柿土豆在赛跑一样。
操你自己吧。
哦,我这才想起手上的肉,连忙把袋子递了过去。只见老太太把食指弯曲如钩,慢慢地吊起了塑料袋,与此同时目光缓缓内敛,眼帘垂了下去。半天她才重新睁开眼来,逼视了我一下。
喏,后生,你说个实话!
算了吧。刚才从菜场回来的时候,我那么累,我根本不想做那件事,你偏要做!我也没有向你抱怨嘛!
我脑袋里乱得很,确实不记得这个中年无须男子当时是不是付了钱。我开始就没有十分留意他的动作,现在怎么为他作证呢?我把我的意见小声地告诉了他。谁知中年无须男子顿时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一定记得的!因为我的动作非常扎眼,我摸出了四个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他,像这样!像这样!我只能发懵了。中年无须男子为了唤起我的记忆,把停在一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推到了小摊前。他右手扶住车龙头,左手象征性地伸进裤兜里摸了一把,然后就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小摊贩不屑地笑了一下,也学着中年无须男子的样子,向我这边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围观的人们一定会以为,是中年无须男子把个什么东西扔给了小摊贩,而后者又把这个东西扔给了我。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们顺着这串动作的指向最终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而我不时地扭头,密切关注着我那位拎着八两一钱精肉的女友已经走到哪儿了。
老太太把手中的烂西红柿往中年无须男子的脚下一甩,不无得意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中年无须男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说,好啦,算我倒霉,你说怎么办吧?老太太说她买了六个西红柿,总共两块五毛钱,平均每只西红柿值四毛一分六六六,四舍五入,你就给四毛二吧。中年无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把其他五只拿给我看。老太太拿过放在地上的菜篮,把五只西红柿从土豆花菜莴笋生姜大葱辣条糖大蒜中一一扒拉出来。中年无须男子俯身研究了一下说,我看不能这么算吧,这五只西红柿都比较大,而被压烂了的这一只明显要小一号。老太太眼睛一亮,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对手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中年无须男子从车篓里抽出一根胡萝卜递到老太太的面前,你看,我买了四根胡萝卜,一斤二两五,一块二一斤,总共一块五,平均每根值三毛七分五,而这一根是最粗也是最长的一根,所以它的价值肯定超过了你的四毛二,拿去吧,我们就算了结啦。老太太习惯性地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拽过那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放进了自己的菜篮。不过我告诉你,胡萝卜今天的明码标价虽然是一块二,但是你至少可以还到一块一毛五,我还要赶回去给孩子做饭,这个账我就不跟你再深究了。中danseshu•com年无须男子有些吃惊地盯了老太太一眼,嘴里嘟囔着,没见过你这种人,真是。他跌跌撞撞地跨上自行车先走了。老太太把胡萝卜又拿起来,插在菜篮子更合适的空当里。她这才抬头看着我。
听到没有?那么,是哪只轮子轧的呢?
老太太连个招呼也不打,挎着菜篮子急急忙忙地走开了。我总觉得还有个什么事没了,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眼睁睁地看她越走越远。我回过头去找我的女友,和我估计的一样,她早没了踪影。通常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动身四处去找她,那肯定是找不到的,越找,她越不知去向。所以我干脆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站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果然,也就过了半支烟功夫,一个健壮的但几乎是平胸的女孩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气呼呼地走了过去。我扔掉香烟,跟了上去。
你管我是谁!眼睛瞪得跟真的似的。
什么?
那就算吧。
小兄弟,你可不能走!
我指了指自行车的前轮,就是这一只轮子!
中年无须男子急得直跺脚,但是很快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更为专注地“扔”,只是放慢了速度和频率。我对他说,很抱歉,我得走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中年无须男子闻言呼啦一下把自行车整个横在了我面前。他愤愤不平地嚷嚷道,告诉你,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的,要不是你帮助那个死老太和我闹,事情也不会发生!你要么帮助我把四块钱要回来,要么掏四块钱给我,两条路你自己选!我扭头踮起脚尖向前眺望了一番,发现我的女友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整个人连同那八两一钱精肉已缩成了一个就要看不见的点。我必须作出选择了。我抬起右脚踹在自行车座下面的大杠上。自行车连同那个倒霉的中年无须男子一起轰然倒地。我从容不迫地从他头上跨了过去,迈开大步去追我的女友。等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也只是让女友的背影变得大了一点,像两分硬币大。我想把她变成五分硬币那么大。我小跑起来,付出了相当大的气力,终于如愿以偿。但是稍一松懈,她就又缩成了两分硬币,而且还在继续往下缩,没多久就成了一分硬币。我失望地停下了。看来这一次要想追上很难,不像第一次,没费工夫就追上了。所以,我叫了一辆马自达。在离我女友还有五米的地方,我下了车,悄悄地跟在后面。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我和我的女友就是一对活生生的矛盾。我和我的下一个女友是另一对潜在的矛盾。哎呀,前面那个虎虎生风的女人就是我现在的女友吗?臀部的曲线在运动中更显得完美和动人。我落在后面心里默默地计划着,好像晚饭以前我们这对矛盾应该抓紧时间对立统一一下才对。
盎司?不,大妈,别为难我们啦,就说有几两重吧。
我说现在可能有五点半了吧?
坏事,他们要饿死了。饿死了好。饿死了好。
我没时间跟你缠。唉,请你拿远一点,不要弄到我身上。
真有你的,那到底多重?
我肯定。
你们这么年轻,不懂磅?
噢,五点四十。
什么?什么磅?
好吧,拿过来吧。
两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和我刚认识的皮肤黑亮的女友吵完架以后一起去菜场买菜。我们买了一小块精肉,一转脸却发现肉里魔术般地还混杂着一大块骨头,便又回过身去和握着斧头的肉铺老板理论。我的女友不好惹,嗓门大,措辞激烈,就像和我吵架一样向肉铺老板劈头盖脸地猛扑了上去。肉铺老板显得很镇定,他说,妈妈哎,你慢点。他接过装肉的塑料袋,从中把大骨头找出来扔到案上,然后问,你们说,应该多重?我说,八两,我们买了八两精肉。他说,好。他把肉放到了电子秤上,说,识数吧?你们自己看。我和女友凑到秤前定睛看了半天,怪事,八两还多一钱。肉铺老板非常宽容地笑了笑说,看清楚了吧,这块骨头是白送给你们的,回家弄点萝卜炖个汤不是蛮好吗?他又掂起那块骨头准备扔回袋里,忽然眉毛一挑说,这个骨头你们还要不要,先问问清楚,省得被人家说三道四。出于尊严,我们坚决地说,不要。我的女友二话不说,提起袋子就向菜场门口的复秤处过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复秤处的老头正打着毛衣,抬头问我们,在哪家买的?我们说,右边第四个案子上。老头把挎在手臂上的放着毛线团的塑料提篮往上挪了挪,细声细气地说,不用秤,不会少的,他叫曹洪,在我们菜场年年是先进,卖的是放心肉。我们还是将信将疑地把肉放到了秤盘里,还是八两一钱。我已经有些困惑了。我的女友是只斗鸡,当然不肯罢休,她小声对我说,这个复秤处肯定跟里面串通好了,瞧这个老头,还会打毛衣,肯定不可靠。走,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再核一下。这会儿我如果反对,她高昂的斗志往往就会转向,最终消耗到我的头上,所以,我立刻表示响应。但问题是,到哪儿去找一台值得信赖的秤呢?不远处的一家炒货店里就有一根老式的杆秤,但是我们从小就知道这种秤里可能灌有水银,你怎么能相信呢?再多走几步就是国营桂花鸭的下关区指定销售点,那里也有一台油腻腻的电子秤,虽然多年来我们相信桂花鸭,却还是对它身下的秤没有十分的把握。我的女友开始后悔没有带上她那只袖珍的弹簧秤。不过带来了也没用,弹簧老化了,一斤栗子能称出两斤来,让你每次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钱包。我想了想以后说,我看就是手感最可信了,行家一搭手,就知有没有。
老太太和中年无须男子争执上了,后者不承认是他干的。老太太说,今天你想赖是不可能了,我告诉你,就是你这只前轮半分钟以前轧的,不信你可以自己看,你前轮肯定还有一处是湿的。我在一边有点为老太太担心,老人家有点自作聪明了,要是轮子是干的怎么办。现在的西红柿都是棚里出来的,肉乎乎的,但是汁水很少。果不其然,中年无须男子停好了自行车,来到龙头前一手把龙头提离地面,另一手拨着钢圈,让轮子转起来。你指给我看!你指给我看!老太太凑近看了半天也没能从轮胎上发现一点湿的痕迹。她又凑近了一些。中年无须男子故意使了把力气,轮子“嗖”地转了起来,差点擦着了她的鼻尖。老太太非常灵活地向后一闪。
什么?
肉!
一会儿叫我干这!一会儿叫我干那!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到这儿玩!一会儿到那儿玩!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要买这个东西!一会儿要买那个东西!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你说呀,我们认识两个月来,我什么事情都没干,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你说这不是支使是什么?!
是的,我们不懂。
老太太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我的女友不安地用两只脚的脚后跟叩着水泥路面,不时不满地斜上我一眼。我也紧张地干咽着唾沫。老太太就是迟迟不开眼。我非常为难地请求道,大妈,您看,我们还有事,您能不能稍微快那么一点?
找不到也还是你干的!
你说哪块肉?
不到一磅。
哪块肉?
事情是这样的:中年无须男子付了四块钱给卖塑料制品的小摊贩,买一种圆形的白色的塑料案板,但是匆忙中他忘了拿货就走了,等他回过头来跟小摊贩讨时,小摊贩却拒不认账。中年无须男子双臂合围,用他那一身抖动的肥膘将我牢牢地困住,把我死活拉到那个小地摊前,要我为他作个证,他确实付了他妈的四元钱。我扭过头去不安地看了一眼女友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那个小摊贩除了卖塑料制品外,还卖少量的不锈钢厨房用具,锅铲、漏勺和菜刀。任凭中年无须男子怎么喊,他也不搭理,只是埋头反复调整那几把菜刀的位置。
怪事,还真差不多呢。
我光着上身凑过去,扒在字典旁边也想看上一眼。字典最后的附录里有一张计量单位换算表,但是字太小,屋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的女友用肩膀蹭了我一下,说,麻烦你,把灯打开。我对她说,你自己去,别老支使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撒娇,而我会顺利地屈服于她的撒娇。果然我的女友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只是短暂的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松开是为了让我及时地起身去开灯。我没有动弹。她又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这一次时间相对长了一些。让我感觉她的拥抱是可以用刻度来计量的。我想如果我还是不动,她就会再次更久更紧地抱我。不出所料,她又转过来了。但是这一次当她的平胸清晰地贴到我时,却意外地激起了我由来已久的怨恨。
什么什么!
咦,那个老太说多重的?
没有!从来没有!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的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几乎是带着仇恨把那八两一钱精肉统统做了。由于仓促,肉没能炖烂,味道也没有烧进去。我的女友只吃了半块就不吃了。而我却一块一块坚决地咀嚼着。这肉虽然嚼起来像是木头,而且塞牙,但是它是肉!肉!里面有我需要的营养。我饿坏了,没有一点力气。
我紧走了几步,想和她并肩走。但是她觉察到了,相应地加快了脚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发足狂奔起来,那只会使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所以我干脆放慢了下来。这时我意外地看见那个刚损失了一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的中年无须男子非常欣喜地迎面展开双臂,挡在我们的正前方。我的女友二话不说伸手把他搡到了一边,继续向前。中年无须男子站稳以后,拦腰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操什么?
什么?
你肯定吗?
操他妈的八两一钱!
疯子!妈的,疯子!你就没有支使我的时候吗?
哪样?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长叹了一口气,果断地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我的女友慵懒地蜷起肌群隆起的双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我说,麻烦你,把桌上那本字典递给我。什么?我不解地问。她似乎没有精力重复问话,只是用手很不情愿地指了指。我走过去掂起那本砖头一样沉的字典,忽然一个转身,把字典高举过头顶,向着她的头用尽全力地砸了下去。我的女友被吓呆了,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慌忙抱头。当然,这只能是一个玩笑。我把字典从头顶又慢慢地放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枕边。可怜她还是惊魂不定,连声骂着“讨厌”,冲着我右腿膝盖的侧面踹了好几脚才罢休。其中最重的一脚差点让我骨折。我一瘸一拐地绕到床的另一侧继续穿衣服,而我的女友从床上半坐起来翻看起字典。我对她说,你查字典干什么?是不是“操”字不会写呀?我的女友说,哪儿呢,不是,是“下流”二字不会写。她把字典翻到了最后几页,脑袋歪向一边,好像还在计算着什么。
喂,后生,现在几点啦?
这是你干的好事!
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你是谁?
去你妈的,你自己去!
那好,我告诉你们,一磅合0.454公斤,你们自己去换算吧。
我跟你说了,我讨厌你支使我!
塑料袋的分量算不算在内?
我非常慎重地指了指那个中年无须男子,是他!
也就是说,十五盎司左右。
脸说变就变,跟个神经病似的!
这是干吗?请你拿远点,别弄到我身上。
什么?
这时一辆龙头前的车篓里塞满了菜蔬的单车正被一位中年无须男子推着,慢慢地向前,前轮把那只跑在最前面的西红柿碾得稀烂。老太太像触电一样收回已经伸出的右手。她趴在地上,伤心地闭上了眼睛。我走过去,帮老太太把土豆西红柿重新放回菜篮子,并且扶住她的手臂想帮助她站起来。但是老太太甩开了我的手,又爬了两下,把地上那只已成了饼状的和泥巴混在一起的西红柿用双手神情庄重地捧了起来。她先靠肘弯着地直起上身,跪着,然后颤颤巍巍地支起一条腿,喘一口气再支起另一条腿。老太太扭动腰肢紧跑了几步,追上了前面不远的那辆单车。中年无须男子正扶住自行车,向路边的一个小摊贩打听那个圆的塑料案板怎么卖。小贩说五块,无须男子说三块,最后以四块成交。中年无须男子从裤兜里掏出四个一元的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了小摊贩。老太太用捧着烂西红柿的双手的顶端坚决地捅了捅无须男子的腰窝。中年无须男子身体猛然一收紧,“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把自行车都扔了。他向一侧欠着身子缩着脖子转过脸来,就怕别人再咯吱他。
到底算不算?
啊?!算,不算,随便吧。
什么?
到底是谁轧碎了我的西红柿?
说完,我的女友一反常态地哭了起来。在她源源不断的泪水的浇灌下,我发热的脑壳渐渐地冷却下来。我认识到,这通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向我的女友道歉,并主动过去把屋顶的灯打开。半小时以后,她接受了我的道歉,说,麻烦你,把抽屉里的笔拿给我,再拿张纸来。我当然照办。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趴在床上温习了一下乘法和除法。老太太说得大差不离,她的手里确实保存着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类品质。我摩挲着女友显著的肱二头肌,说,不过也不奇怪,买了几十年的菜呢。我翻了个身,跪在床上,对她说,我也可以。我的女友说,别吹了,你想要有这个本事,就坚持去买菜。对这一点,我一贯持鼓励态度。我摇了摇头,说,我现在就可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体重吧,也不让我问对吧?现在我称一称就知道。我弯腰憋足了劲,把我的女友整个抱了起来。她说,行,别吹炸了,正负两斤。我闭上眼睛,反复掂了掂。我说,一百三十磅又五盎司。说完我就支持不住了,双手一松。我睡的是硬板床,所以这一下摔得不轻,但是她没有生气,爬起来马上拿起笔在纸上算了起来。算完她把笔一扔,说,见你的鬼!我问,你凭良心说,准不准?我的女友说,准个屁。我说,如果不准,肯定是因为你已经超过我的量程了,一般我对一百一十磅左右的重量敏感。我的女友忽然来了兴致,把我掀翻在床。她喊道,我来称称你有多重!可是试了几次,也没能把我抱起,这是很自然的。于是我给她出了个主意,我说,我是杆秤,当然用杆秤的方法,而你是磅秤,你知道磅秤怎么用吗?我平展开身体均匀地压在她平展的身体上,就像是丰收季节的农民把一大筐玉米棒抬放到磅秤上一样。她好像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也闭上了眼睛。我说,有多重?
小丁惊恐不安地转过身去——只是把身体转过去,而双脚并没有转动。他仍然没有忘记他的拖鞋。但是比刚才的叫喊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一溜小吃摊上的所有人都直直地盯着他。小丁保持着扭曲的姿势,他需要平静一下。那位胖胖的中年妇女站在长条桌旁,双眼满是泪水,硕大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小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不得不把目光避开去。他想看到别的什么。十字路口那儿有三个巡警,穿着整齐的服装,腰上挂着警棍一路往这边过来。小丁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不想再深究刚才的叫喊,把上身重新转到脚尖所指的方向来,准备离开这里。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那儿做家庭作业。”
“我不知道。”
面条很快就端了上来,是一盘凉面。摊主问小丁要不要来点辣椒,没等后者表态,他就把一勺鲜红的辣子搁在了盘子里。这时来了一位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径直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她向小丁这边探过身来,仔细地审视着那盘又红又绿的凉面。摊主忙过来招呼,但是她说:
“别走啊,孩子!你爸说的是气话,他怎么会真的不认你呢?你是他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我们也都后悔呢,不该那么说你,但是不都是为你好吗?来吧,跟妈回去吧!人都大了,是说不得啦! ”
“为什么?我没说过,我要去……”小丁有点不知所措。
说完,她竟然又哇哇大哭起来。在这夜晚的大街上,那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小丁过了半晌才有勇气伸出左手扶住她的肩头,别哭,我们还是回家吧。他尽力拿出一副步履坚定的样子来,同时又细心地观察着她的趋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家在哪里。他们就这样拐进了右首的一条巷子,然后又往左拐,往右拐。小丁能肯定他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隐隐中萌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路面越来越糟,小丁常踩在小石子、煤渣上,可能还有碎玻璃上。小丁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像一个十足的小丑。最后他不得不重新把拖鞋穿上。小丁又可以集中精力留意他们的路线了。他确实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而此刻那位中年妇女越走越快,越走越坚定。向右,向右,再向左。
“对,对,我记得。”小丁仍然看着他的左脚,它在学习用脚尖走路,“但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用一根很粗的棍子打我,那么粗的棍子! ”
“你这样会受凉的,会泻肚!家里已经全是病人了。”
“还疼吗? ”她向前微倾身体,笑的时候,眼睛还带着泪水。小丁觉得自己没法不回答他,是的,他做不到。
“你还要去哪儿?你这个畜生! ”
小丁觉得他还是尽快开始吃吧,以免引起更多人的侧目。于是他埋下头,开始吃那碗面条。她还在低声地向他说着什么,他没有搭茬,实际上小丁也没能听清。那持续的低低的声音使小丁变得很拘谨。他越吃越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生硬的、勉强的。也许有很多人正看着他。最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睛的余光看见她终于把脸转了过去,对着路口的方向。小丁渐渐地吃出了这碗凉面的味道,也渐渐地认识到了他的饥饿。
“没关系,没关系。”实际上,小丁觉得赤脚行走真是太愉快了,就像走在一个清晰的现实里,“那,我姐现在怎么样? ”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这次你可不许再溜,一定要出来,我们就到家啦。”她的目光又慢慢地柔和下来。
巷子左侧有一扇窗口打开了。小丁看见有两只脑袋正挤在窗口往他这边看。他认识到他这么做是荒唐的。这个夜晚是荒唐的,后脖颈子的疼痛是荒唐的。于是,他不叫了,辨认了一下方向,希望尽快回到大街上去。他走得很慌张,简直就像是在逃跑,但是他确实觉得这里他来过。一来到外面的大街,小丁终于镇定下来,面朝巷口站了一会儿。现在该是深夜了,一辆机动三轮兜了个大圈在他旁边停了下来。车主认为他终于找到了一桩生意。但是小丁说,他就住在这儿,不过是出来吹吹风的。那辆机动三轮往鼓楼方向过去了,大街重新寂静下来。
“亏得你还惦记着。”这次她是用手去抹了抹眼角,“还过得去吧。就是心脏不太好,就为这个去年还差点没动成手术。手术还挺顺利,谢天谢地,现在挂上了粪兜子,只好整天呆在家里。他以前可是脾气很好的人啊,你应该记得! ”
“打得好!那么小就知道跟女孩勾勾搭搭的,长大了,肯定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知道,每次打完,你爸都躲在里屋哭啊,他是因为心疼。我对他说,孩子太小,你实在要打就打我吧,于是他就抡起根大棍子往死里打我,没完没了。你爸以前脾气可好了,你不知道。”
“别这么犟,小伙子。你应该跟你妈回去,我看你也不是小孩啦。”
“我不吃,我是出来找孩子的。”
进入学校教学区的时候,小丁遇到了麻烦。两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头左手捧着茶缸,右手向他指出:你没有佩带校徽。小丁挥舞着手里的那本讲义毫无章法地竭力向他们解释。但是越说,小丁自己越是觉得他确实不是这座学府的学生。两位老先生的沉默,小丁以为就是一种默许,于是他便向大门里迈步。但是稍微年轻一点的那位老头从后面一下子就抓牢了他。他很严肃地指了指小丁的足下,教学区是不允许穿拖鞋的,你如果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就一定知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小丁脱下那双拖鞋用右手提着,然后光着脚继续向前。但是这样一来连那位老一点的老头也被激怒了,他也冲了过来抓牢小丁剩下的一只手臂。此刻后者知道今天他已别无选择。于是他把那本厚厚的《固体力学》讲义放在了传达室,然后重新穿上拖鞋向宿舍区走去。小丁相信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让他们满意的,但是这两位老先生无意中已深深地伤害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热情。他们不应该这样。
她忽然站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小丁,再次噙满泪水。后者有些紧张,用手摸了摸后脖颈子。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走动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走吧,走吧。”
“上小学那会儿,你就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你爸可伤透脑筋了。她把你领到她家去,肯定没教你好事,对吧? ”
醒来的时候,小丁发现自己平躺在南北货商场门前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他隐隐涨痛的头颅深陷于一圈温暖的富有弹性的肉体之中,一张肥厚粗糙的手正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看到了她泪痕交错的脸,同时他也看到他们周围已经围了密密匝匝的一群人。那张手就像是一柄锉子,他感觉她正一笔一笔地修改着他的面孔,把它修改成她乐意看到的模样。站得最靠前的是那三个颇有些洋洋自得的巡警。他们帮她找回了企图逃跑的孩子,用他们腰间的警棍。另外还有几位摊主在冲他们这边笑呢,他们一定也认为他们是功臣。不过,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答,小丁为他们招来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看完热闹以后,这些人就会来一碗凉面,或者别的什么。小丁没有急着起来,这会儿他的脑袋很清醒,他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一个摆脱眼前困境的最有效而又最省心的方法。看到小丁醒来,她非常高兴,抱着他的头,耸起肩膀不住地擦掉泪水,嘴里还不停地招呼着。
“你们还看什么!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小丁感到那个身体发出的巨大的振动,“叫你们走,你们偏不走!孩子再被你们吓跑了,你们谁负责! ”
不管怎样,小丁倒真是觉得一周后的那场考试变得重要了。这是一个良好的感觉。他需要那些能够刺激他的东西,希望它们能够向他很好地证明,对小丁来说,它们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小丁没敢回头,装作什么没听见,不紧不慢地迈出他的左脚。他听到身后有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小丁愈发不敢回头。但是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矮个的男人挡在了他的前面,其中一位胸前还围着肮脏的围裙。他们都是小吃摊的摊主,他们现在认为有比他们的生意更重要的东西。
“你去上一下厕所吧,就在这儿! ”
“凉面有什么好吃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担心被小丁以外的人听见,同时也担心小丁听不清。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走吧!谢谢你们啦,谢谢你们啦! ”
“这倒怪了。你以前不总是这样吗?进去后就不出来了。”
“吃完了? ”她问得非常诚恳。
“不太疼了。”小丁闭上眼睛,他怕和她对视。
她在一处很阴暗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前站定了,等小丁跟上来。她的一只手臂支在腰上,好像有点气喘。
学校宿舍区的铁门已经锁上了。他穿着那样一双拖鞋,攀门的时候,动作没法利索,只听到铁门“哐哐当当”响个不停。小丁想到,一周后的考试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真正需要的是持久一些的刺激。
“你爸已经快被你气死啦!你就不该回去看看?! ”
“你姐? ”
“爸爸还好吧? ”小丁低着头看着左脚只剩下半截的拖鞋很小心地问道,“爸爸身体还好吧? ”
没能通过固体力学考试对小丁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他的同学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实际上他们认为小丁早准备这样了。考试前一个好心的女生来宿舍看过小丁,动作迅速地塞给他一个粘好的漂亮的航空信封。该女生对小丁莫名其妙的持久而又焦灼的期待一年前在动力系就已不是新闻了。她说她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小丁一般习惯于站得远远的和她说话以避免面对她鼻尖上黑黑的毛孔。他这么做并没有恶意,小丁只是想尽可能对她说出一些委婉动听的话来。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同宿舍的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衣锦还乡,小丁无力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这才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来。夏天的南京就像一只火炉,最热的时候你只能干一件事情,那就是淌汗。他小心地拆开信封,猛然间从床上惊坐起来,半晌以后那个瘦瘦长长的身体才缓缓地平躺下去。在小丁的印象中那两页浪漫的诗篇是她写的所有令人感动的诗篇中最为令人感动的一篇,和固体力学的试题一个模样。他想到,那个被男生称为“来来去去”的女生为这封信一定付出了令人尊敬的努力,另外小丁也认识到他这一次无可挽回的失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不够正视一个姑娘的感情。所以他决定帮她提那只沉沉的大旅行袋,一直提到火车站,把“来来去去”送上开往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天气非常凉爽,大街上的几处浅浅的水洼泛着五颜六色的清冷的光。小丁估计大概在八点左右下过一场短暂的雨。这只能是估计了,因为那会儿他正坐在延安电影院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座位里,双眼盯着奥黛丽·赫本那两条鱼尾巴一样的腿,不时地思考着他的未来。他还想到了可爱的“来来去去”,当然这样想无疑增加了电影屏幕与他的距离。小丁没能坚持把那部老片子看完就出了电影院,沿着大街一路往鼓楼方向过去。他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他的左脚上,他尽可能轻地尽可能慢地放下他的左脚,以避免穿着半截拖鞋回校,而把剩下的半截留在大街上。那左脚着地的感觉太微妙了。小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觉得片刻的急躁都可能导致它最终的断裂。首先是他的右脚在行走中被忽略了,接着,他的身体也被忽略了,他的头颅被忽略了,最后的左脚也被忽略了。小丁已看不见自己。自己连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影子都不是,只剩下那只肮脏的就要裂为两半的泡沫拖鞋一伸一屈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潮湿的靠栅栏边的路面上行走着。在这灯火阑珊的大街上,它疲惫不堪,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它也看不到未来。
那个中年妇女哭哭啼啼地从长条桌那边绕过来,从桌子与凳子之间挤出来时不太顺利,就像一条大鱼终于挤破网眼钻了出来。她周围的很多人都在帮她说话,或者在安慰她。她一边喊着,一边间断地冲小丁招着手。
“我只是随便问问。实际上……”
“我对他说,现在你打不动了,反正我身体还好,那就让我来打你吧。他当即趴在地上没命地跑啊,跑啊,像只耗子一样。哈,像一只耗子那样。你看我一棍子下去,他屎也出来了,饭也出来了。都出来了。你应该记得,他原来可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小丁一眼,“你怎么这样走路?我的儿子是一个跛子? ”
她继续抚摸着小丁的额头,后者只是很陌生地看着她,但是他觉得眼前这张脸越来越亲切起来。他觉得他在哪儿见过,她也许就是“来来去去”未来的样子,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昏头昏脑的小丁着了迷。
“我是说叔叔家的,不,舅舅家的。”
“算了吧。我们全知道。唉,你爸以前可真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啊。”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小丁打定主意留在省城打发这个难得的暑假。为开学初的补考过一个“固体力学的夏天”,小丁的解释赢得了同学广泛的同情和更为广泛的怀疑。小丁是这样的一个人吗?当然他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寄去了另一个要体面得多的借口。小丁愿意理解尊重他们古老的情感,但是在越来越多的方面,他又不得不表示无能为力了。他有一个叫老五的朋友,人很瘦,眼睛总是很红,临离校前像一个间谍那样在系里转了很久,回来以后四处找不到小丁,于是老五也在他的枕边留下了一只信封,然后就匆匆踏上了回西宁的火车。老五说过他这次回去一定要和他那位(可能子虚乌有的)维吾尔族女同学干出一点实事来,所以他很急。那一天小丁一连看了四部电影,很迟才回来,走廊里的灯光正打在那只土黄色的信封上。他认为,这一次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不正视一个朋友的友谊。当即他就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粗糙的路线图和一封短笺。老五认为,在这漫长的暑假里小丁常去拜访那位脖子上有一块白斑的固体力学副教授——“让他感到压力,让他不想再见到你”——将比每天去自修室更有成效一些。当时小丁没有精力去细想,因为他很累了,而暑假才刚刚开了一个小头。
小丁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里就是他的朋友老五留给他的那张路线图所标示的地方,也就是说他那位体面的固体力学副教授就是住在这一带。他觉得他的头绪现在已足够清楚,但是也就更糊涂了。小丁想,这个意外的夜晚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是提醒他采用老五的方法来获得那该死的现在看起来已难以获得的两个学分?这未免太荒唐啦。他又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后脖颈子,好像肿起来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慢慢地朝鼓楼那边走去,小丁估计他是想从另一条路回到他的宿舍去。不然,还能去哪儿呢?在这个已经过去了一大半的夜晚,那个妈大概不99lib•net会再出现,似乎整个在“固体力学”里消失了。从鼓楼邮政大厦下经过时,小丁忽然记起他的《固体力学》讲义还放在传达室,明天该去取一下。实在来不及的话,小丁还进一步想到,他可以拜托“来来去去”,请她出马,她一定有办法帮他渡过这个难关。
“吃完了。”小丁甚至还冲她苦笑了一下,他相信这笑中包含着一丝对她那还搞不太清楚的不幸遭遇的同情。他把摊主找回的一叠起毛的角票塞到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绕过小吃摊,走到路中间去。然后仍然沿着珠江路,往东而去。刚迈了两步,小丁就重新意识到了他该死的左脚,和那只该死的拖鞋。这时,他的身后爆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叫喊:
“噢,你说她呀,那个妖精,那个妖精当然过得好了。她本事可大了去啦。她丈夫下海了,下海了,在珠海还是什么地方,反正在外面搞。她倒好,在家里搞,她可搞开了。你怎么会记得她?你不该记得。”
小丁不得不回过脸去,重新打量一下他妈了。一个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但也不是十分凌乱。她可以是谁的妈妈。小丁注意到刚才见到的三个巡警停在路口那儿,正密切地关注着这边的动态,好像还在彼此交换着意见。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于是强行分开挡在面前的手臂,冲了过去,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小丁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好像是“妈妈”的声音,紧接着,就有纷乱的奔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丁干脆撒开双腿没命地跑了起来。拖鞋很不跟脚,所以小丁虽然竭尽全力了,也没能跑得很快。大概只跑了不到二十米距离,小丁忽然感到后脖颈子被重重一击,就浑身绵软倒了下去。在最后就要倒下的瞬间,他认识到自己刚才沉不住气跑起来实在是不够理智的。他认识到了,然后他就倒下了。
“我们还是回家吧! ”
“但是谁是我妈? ”小丁甩开他们的手,尽可能清晰地对他们说。
“如果实在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但是没人走开。小丁把眼睛重新闭上,他枕在她温暖的腿上,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一定会睡得很香。反正暂时他不想动弹。有一个巡警探身上前问,还要不要帮忙?还要不要送你们回家?那个中年妇女一脸疲惫的神色,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家。她又向周围的人招呼道:
小丁此刻也很想说,我不吃。他认为,这位摊主应该先问问他是不是想吃凉面,然后再问问他是否要一点辣子,他不该用这种了然于胸的姿态来对待他的顾客,他不该什么事都为他的顾客做主。现在小丁瞅着面前的盘子,一脸茫然。好几位摊主以及那位中年妇女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幸好这会儿有四个年轻人说笑着从那一溜小吃摊前经过,他们把摊主们的视线和热情都吸引过去了。但是那位穿着细格短袖衬衫的中年妇女仍然皱着眉带着一脸很同情的神色注视着他,似乎她很能体会到小丁此刻的尴尬。她很胖,像她这样的已经顺利地在南京渡过了夏天,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小丁还愣在那儿。只见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像一只就要发作的母兽。小丁慌忙冲她直摆手,我去,我去。
小丁先是四下找了找,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他知道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但这又怎么能让人甘心呢?他干脆边找边叫,同时他还是很担心她真的答应他,真的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所以,小丁叫的声音不高,而且有点发抖。妈!你在哪儿?妈的,你在哪儿?
小丁觉得她真像一头凶猛的母兽,但他自己怎么都不该是受她呵护的小兽。他于是坐了起来。这一吼也并没有太大的效果。那三个巡警倒是吆喝着,散开,散开!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个中年妇女先站起来,然后把小丁也拉了起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是回家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小丁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方法,于是就很被动地跟着她,分开人群向十字路口那边过去。走动起来以后,小丁首先觉得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涨痛,紧接着就觉得左脚有些异样。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脚的拖鞋只剩下前面的半截,后面的半截留在什么地方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就想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尽早地离开人群,离得越远越好。他们一前一后到了路口,然后向右拐,向鼓楼方向过去。走出五十米以后,周围很安静了,偶尔有一辆单车很快地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
“我们还是先回家吧,现在我……”
“你听听!你听听! ”两个矮个的摊主向两侧摊开双手拦住小丁的去路,“你妈已经这样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
厕所里没有灯光,氨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小丁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很担心那个中年妇女会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猛然出现。他就这么在厕所里站着,想平静一下。这个游戏他不想再继续了。他摸出火机来四下照了照,很想发现一扇可以翻出去的窗子。但是没有。小丁在里面又磨蹭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办法,只好从原路走了出来。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知道,去吧,快去吧。”她说得很肯定。
走到珠江路口,它发现周围的行人已相当少了,而且街两旁也没有什么还在营业的店铺。在已经铁门紧闭的南北货商场的门口有一溜小吃摊,摊主要比吃客来得多一些。它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然后绕过安全岛,沿珠江路向东。小丁估计它是想回学校,想回到被分成八小格的空间里。这只是估计,只是小丁对左脚那只就要断裂的拖鞋的估计,或者是那只拖鞋对目光呆滞的小丁的估计。但是没一会儿,他就很被动地坐在了小吃摊的长条桌旁。小丁根本不想吃,他只是没有及时地说反对,就被安置到卖小煮面的摊子上。他不得不对自己说,吃一碗吧,也许你是很想吃上一碗的。很多摊主用嫉妒的目光打量着小丁,他此刻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他们未能打到的普通猎物。
没一会儿,她的周围就聚集了一窝人,主要是摊主,还有几个不急着回家的吃客。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耸起肩膀,用衬衫擦了擦泪水。有一位干瘦的摊主用碗盛了点开水请她喝,但是被她严词拒绝了。那位中年妇女的嗓门陡然高出许多,她说这碗很不卫生,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她还指责了小吃摊的洗碗方法,你看看,就这么一桶脏水!奇怪的是,她的斥责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反感。大概是因为她讲得实在太好的缘故。从她的口音看,她不是一个地道的南京人。现在小丁得以安静地慢慢享用他的凉面,并且还能缓过劲来听听她到底在讲些什么。到他决定不吃的时候,小丁也没能完全把她的事情搞清楚。大致是这样的: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事发生了争吵,然后,她的大儿子就出走了,或者干吗了,最后也许还自杀了也不一定。这种事,小丁以为,和他面前这碗吃剩的面条没太大区别。他冲摊主摆摆手,准备付账走人。那位中年妇女也停止了唠叨,警觉地转过脸来。
“不是,不是。”他连忙把拖鞋脱了,用右手提着,“你看,现在我不是走得很好吗? ”
秋天说来就来,当你意识到它时,就已经是深秋。南京的春秋两季总是让小丁觉得自己正骑着单车滑行在中山门外的那个风景如画的大斜坡上。即使静下心来,他也知道自己把握不住若有若无的滑翔的乐趣。离开学只剩下一周的时候,小丁勒令自己趴到地上去,从床下翻出那本厚厚的《固体力学》讲义来。暂时还看不了,他把它放到窗台上先晾着,以消除足球鞋及十几双臭袜子给它留下的深刻印象。窗外是校园宿舍区的黄昏,几对学生情侣夹着书从教学区刚刚归来。他们的生活此刻是金黄色的。小丁猛然觉得他所有不可饶恕的错误中首当其冲的应该是,不够正视一个老朋友的尊严。这个老朋友有一张不动声色的老脸,他就叫时间。所以小丁最后决定吃完晚饭以后就去自修室,过一个不同往常的夜晚。由于炎热和蚊虫的袭扰以及一种难以摆脱的虚无情绪的纠缠,小丁不得不把过去的几十个夜晚打发在南京的大街上了。他穿着随时都可能裂为两截的拖鞋,脸上愁云密布。他知道从某种角度说他自己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人。事实也正是这样,他经常可以领着一位刚才也在大街上游荡的穿着超短裙或者窄窄的西装短裤的女孩回来,绕过宿舍管理员的目光,来到他的房间。小丁的房间够大的,有上下八张铺,还有一条长长的没人走动的走廊,一个五个坑位的大厕所,一个装有六个莲蓬头的洗澡间,这一切是多么难得啊。就在这个夏天小丁喜欢上了不断变换的运动方式。给他印象最深的女孩是个中学生。她对一切都装出一副蛮有把握的样子,她把小丁当做一个害羞的中学生来对待。后者不反对这样,因为这样他省了不少脑筋。小丁现在仍经常想到她,因为经验告诉他,那个中学生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处女。贞洁之血留在小丁邻铺的床单上一天一天地发黑。小丁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在开学以前挑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它洗一洗,同时他也很想借此洗去那难以摆脱的困惑。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反正他已弄不太清楚。
小丁放慢了脚步,她也相应地在前面走走停停,不断地招呼他,走啊,走啊。这会儿小丁可以很轻松地将她甩掉而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了,他很想跟着她,跟着她回家。他很想知道她会把他领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去。小丁连走几大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他此刻完全缓过劲来,他准备和他妈好好谈谈,谈谈他们的家,谈谈他们家的过去和未来。
“不过现在他可安静了,棍子都抡不起来啦,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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