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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一卷傍晚光线下的一百二十个人物

朱文当代小说

“能听清的。我能听清楚的。刚才你在和谁通话? ”
小丁真的脸红起来,那么大的个子红了脸,低着头只知道吸烟。魏长顺笑了笑,拎了水桶往楼下那个公用水龙头走过去。这时柜台后面的布帘霍地给撩开了,那条叫小妹的高大的德国黑背从里面窜了出来。随后那个喊它小妹的刘丽萍也从里面出来了。她长得真叫壮实,小妹也是。她看到小丁那副样子,就急忙问干吗。李忠德说了以后,她的眼睛当即也放出光来。
“要是明年你反悔,我找谁说理去! ”仇老头立刻就抬起头来。
“是吧?你爸和你妈天天搓麻将是吧? ”李金良是在逗那个小魏长顺。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 ”李娟似乎还在笑。
“是又怎么样? ”
“‘傍晚光线下的一百二十个人物’。”
“不就是不肯离嘛。就这么说了!我们过去跟老薛再讲一声。”
“那,我到薛恒友家去了。”
刘丽萍本人并不常站店。常来站店的是两个小伙子,穿着时髦的衣服,头上抹了摩丝,是学着在外面混事的那种角色。他们都是因了李忠德那个还在读初中的女儿李娟的缘故才来义务帮忙的。李娟个子不大,身体也没完全丰满起来,但是在四万五这一带早就是个人物了。有次她领了一大帮小痞子回来扬言要把小店砸了,大呼小叫的,还亮出他们的刀子。这种场面李忠德倒是没少经历,当年他提上裤子却不肯娶刘丽萍的时候也遭遇过几回这样的事情。刘丽萍对她的宝贝女儿历来听之任之,她平常最用心做的事就是照看那条德国黑背的饮食起居。小妹因为是一条母狗,所以辛苦透了。每年要生一窝狗崽,然后为李忠德家带来两千块钱。尤其是到春天的时候,刘丽萍会格外留意,做梦都得提防着,千万不能让哪只草狗冒出来冷不丁地干小妹一家伙。如果是那样就糟了,这一年的狗崽生意就泡了汤。前年就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情。刘丽萍已经发现苗头不对,跟在小妹后面没命地撵,但是它们还是飞快地成了事。
“没有。”他两手捂住个肚子,嘟着嘴,说得很肯定。
场景五
“刚喝过,刚喝过。”
“是又怎么样!小妹今天把花花咬成那样,她也真干得出来! ”
我看到了傍晚,而我所能说出的只是今天的这一个傍晚,一个傍晚光线下的眼睛能够捕捉到的傍晚的影子,它什么也不是。
刘丽萍用头顶了一张小方桌出来,放在店门的外面。如果天气允许,他们通常都在外面吃晚饭,这样不影响做生意。她把饭菜准备停当以后就顾自坐下匆忙地吃了起来。李忠德拿着他的小酒盅,骂骂咧咧地也在桌子的一边坐下来。
“小妹回来了,不是小娟。”魏长顺在楼上喊。
“不错个啥!叫什么名不好要叫这种名! ”说这话的人也有个绰号,叫“软下去”。他当然不会同意“硬起来”的意见。
场景六
“到底怎么说啊,老板! ”徐树元连打了几下车铃。铃声真是清脆极了。
“想什么啊? ”魏长顺凑过来,拿过小丁嘴上的烟,弹去烟灰,然后点上自己的烟。
“算了,下次吧,我想想。”小丁看到小妹从柜台边上绕了出来,蹲到店门外去了。它好像已经对他表示失望了。
“别想了,已经有主啦。人家过两天就要来抱。想要,就等下一窝吧。”
“算了,老板,这条小狗便宜些卖给我吧。”
“不相信你就亲亲我爸的嘴看有没有酒味。”
“被人家欺负到头上来了,”李娟用手拈了一小根四季豆放到嘴里,“还死要这张脸皮!你当你是什么啊。这件事我要管的。”
“还说不可能! ”仇子根一急顿时老泪纵横。
“你现在还不能走。”李忠德对收拾停当的刘丽萍说,“急什么?老薛家肯定还在吃饭呢。”
“写完了没有? ”
他们连头都没回,小魏长顺很失望,慢慢地又往房间里去了。魏长顺赞许地探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后者似乎有些不乐意,头一歪就闪开了。
“就叫‘傍晚’。”李忠德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怎么样,怎么样? ”
“哪家不吵架?有什么好看的,统统给我滚! ”
“踢足球去的吧? ”李忠德接过一个瓦刀脸递过来的香烟,绕到柜台外面来。他和他们很熟,经常在柜台上和他们打二十一点,多少总能进账。
“好个啥!连找对象的空儿都没有,等我们赶回去,原来那一茬姑娘都成老娘们啦。”
“装了也没用。都说蚊子飞不了那么高上去的。出鬼了。”
“那你说大声点。最近怎么样? ”
“算了,问小妹还不如问你,小妹跟谁搞还不是你说了算! ”
“你倒说说,我这个店叫什么名合适? ”李忠德递给小丁一支烟,正好看见秃顶的魏长顺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从楼上下来,他又抽出一支烟来。“喂,接住!左脚后面。”
“到底咋个好法嘛,我再来一瓶! ”
李忠德乐了。他真是乐了,眼睛眯成了两条弯弯的色情的缝。
“老板你自己想啊,又不是我的店。”小丁刚冲了个凉,想在天黑以前下楼来逛逛。一天的工作让他的头脑发木,每天都是这样。
“我还想问你呢。”仇子根已来到李忠德的晚饭桌前,他把那一大团东西“嘭嗵”往地下一卸,“你自己看吧。”
“好啊,老板给介绍一个,咋样? ”
“那,那就叫‘傍晚’,怎么样? ”小丁觉得实在不过意,“随便说的。”
“你他妈少说两句! ”李忠德沉着脸骂了刘丽萍一句,他抬头对王天明说,“按理说,我们家的小妹绝对不会乱来的,它从来不会这个样子!它是正宗的洋狗,不是草狗。”
“当然好了,你们没听过的,肯定没听过。”
“死丫头又死到哪去了? ”那一大伙年轻人走了以后,李忠德对布帘里嚷了一句。正好王克明下来买蚊香片,他说今年六楼都有蚊子,真是出鬼了。
“你是说今年春节刚喝过吧? ”刘丽萍插了一句。
“喂,哪位? ”
“我们家根本没帐子。”说完,小魏长顺就从阳台上一溜烟跑回屋去了。
“咋个好法,说来听听,听听。”
“怪不得你家李忠德那么瘦呢! ”
李忠德手里拿着一支烟冲着小丁摆出就要扔过来的样子。小丁连忙直摇手,一面加快步伐,有些慌张地走过去了。在一边的李娟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筷子,盯着小丁的背影看了好长一会儿。
“不是的。”韩冬生的小儿子这时插嘴道。他的声音特别尖,“是它先咬了小狗,然后,它回去叫来了它,它然后才来咬它的。”
“他妈正烧着呢。”魏长顺说。
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小妹此刻从布帘里很谨慎地探出了头。她就呆在那儿,看着门外那么多盯着它看的人,一脸诚实的表情。
“什么意思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意思? ”魏好像很迷惑。
李娟小小的身体上结着两只小小的但很结实的乳房。她的样子如果不可爱,也至少不吓人。但是她身后的那两位目光凶狠,衬衫敞得开开的,露出胸口的文身,那样子倒确实不让人小瞧。何况大家也都听说过这家女儿的本事,不想惹事的人都赶快散去了。
“就刚才,他们都看到了。”
“声音怎么这么低,听不清楚! ”
“爸,你聋了,人家问你话呢! ”李娟不得已,换了一种语气,她可难得向她的父亲撒一回娇。
“行,行哎。我吃过就来。”
“就叫‘娟娟’烟酒店嘛。瞧,多上口。”有个站着的细高个儿这么说了,当即就有好几个齐声附和。
“一切正常。老样子。你呢? ”
“鬼才信呢。这丫头鬼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连她老子都骗。”
“妈妈说!你们天天在外面打麻将!你们老婆才正好在帐子里跟别人也打一把呢! ”
“咦,你还别说,‘硬起来’说的这个也还不错呢。傍晚,傍晚烟酒店,不错不错。”李忠德频频点头。
刘丽萍一抬头,果然看到一大一小两条黑背绕过垃圾箱,并排跑了回来。它们颇有点得意洋洋的味道,但是被李忠德一骂就老实本分起来。刘丽萍叫它们不要和李忠德计较,他有病。她放下饭碗到后面的厨房里拿出一副新鲜的猪肺来丢在门口的狗食盆里,然后手也没洗就继续吃起饭来。李忠德就此皱着眉头说了她几句。你懂个屁,刘丽萍说,这样晚上手气才会哄。
“你还能指望小妹念念旧情?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的? ”
“李忠德!你他妈的说话给我留神点! ”
“你可以去老薛家啦,吵什么吵! ”李忠德不耐烦地说。
早些年的时候,李忠德是竭力阻止老婆去打麻将的。因为他怀疑大家传说的都是真的。刘丽萍为什么从来不输?因为她输的时候就躺到麻将桌上去,让赢家睡她一把,把本捞回来,然后继续打。所以她从来不输。现在倒无所谓了。就是她还想这么做,赢家也不一定会有那么好的兴致。
“它飞到三楼歇一下,然后再飞到六楼上去。你不知道,它现在可鬼啦。”
“小妹?我家小妹怎么了? ”刘丽萍很警觉的样子。
“闹什么?有什么好闹啊? ”
“我不相信。你家陈绪英今天心情会这么好。”刘丽萍对着小魏长顺问道,“你爸喝了吗?到底喝没喝? ”
“洋狗又怎么样?洋狗不就是外国的土狗吗? ”
“来,来,你倒说个好的我听听。”李忠德说。
“我听到了。一个短篇。”
“你有本事你管,我烦不了。”
“小娟没回来,小妹也没回来。都他妈不回来了。”李忠德说。
小魏长顺这会儿又钻出来了,他胸有成竹地冲刘丽萍嚷起来。
“有你的,陈绪英!好,好。”刘丽萍放下饭碗,“告诉你妈,行,你爸今天晚上就不回家了,我要请他给我们家小妹配种! ”
“随便说一个嘛,这么正儿八经干吗? ”
“放她狗屁。”李忠德转身找钱给王克明,“你没有装纱窗吗? ”
“不去了,不去了。”刘丽萍气鼓鼓地回到房间里去了。李娟跟了进去。这时吴志勇家的乡下老婆拿了一只空酱油瓶来换一瓶酱油。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很自然地来到了柜台后面,收钱找钱,有条不紊。李忠德一脸灰色,无意中抬头看到魏长顺在阳台上正看着他,便朝他很尴尬地苦笑了一下。
“哎,刚才,”魏长顺两手扶住面前的栏杆,身体向前倾过来,“刚才那店名起好了没有? ”
李金良他们两个踏了车,继续往北去了。这时小魏长顺开了纱门又火急火燎地窜到阳台上来了。他见刚才两个人已经骑出去好远,便把双手握成喇叭状,冲着那个方向大声地喊起来。
“也是老样子。喂,你听得清楚吗? ”
场景七
“信你啊?还不如信我家小妹呢! ”刘丽萍对王的做法很不满。
“不为什么。大概,大概天气太热了吧。”
“老虎。她最近不太好。”
小妹回头看了看刘丽萍,没有反应,仍然在那站着,眼睛盯着垃圾箱那个方向。没一会儿,只见一条小狗一路叫唤着,从垃圾箱那绕过来了。它的右耳血淋淋的,直奔小妹过来。这是一条小黑背,是小妹今年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其他四个都已经让买主抱走了。刘丽萍跪下一条腿,和小妹一起检查了它的伤势。还好,右耳只是缺了一小角。怎么搞的,该死。李忠德拿来了紫汞,刘丽萍帮它涂上一些以后,它就不再叫唤了。它还是一条挺帅的小黑背。
“是我。”
“好话不说二遍。”李忠德掀开冰柜,又拿了一瓶“雪碧”出来。
“至少也不该这个样子。天哪,肠子都出来了。”
“这不挺好的,到处转转,长见识。”
“起了,起了。叫‘傍晚’。”
“喂,傍晚,傍晚! ”
小丁远远地就看见小店门口还站着好些聊天的人。他们大概都吃过了夜饭。李忠德已经把店门外的那盏白炽灯打开了,还在上风头点了一盘蚊香。夏小东、尹自民等几个老聊客正张罗着把老板家的那台彩电抬到店外面来。小丁埋着头,走得很快,似乎很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是李忠德还是发现了他。
“鬼知道呢。哪儿要我们管啊。”
李忠德继续闷头喝酒。
李忠德先扔了筷子站了起来。他慢慢地来到了柜台后面站着,点上了一根烟。这顿酒他一定喝得很累,不少人这么认为。
“噢,我告诉你们,我这个小店今天起了个名字。”李忠德把手上的烟顾自点上,把话岔开,“真是一个好名字。”
“我已经说了。没你的事! ”李忠德说。
“我早说了,有本事你就管! ”
“短篇是吗?叫什么名字? ”
“好话不说二遍的。没听到就算。”李忠德慢慢地又回到柜台后面去了,他似乎有些得意。外面的年轻人顿时起哄起来,嚷着,如果老板不讲,他们就不付钱。李忠德刚走过布帘,就见布帘“唰”地平掀起来,小妹临空跃过柜台擦着李忠德的后背一下子冲到了外面,然后又猛然站定下来,喉咙里发出一种持续的可怕的吼声。外面的人都惊呆了,刚才嚷着不付钱的那几个此刻都非常紧张。老板也吃惊不小,有些慌张地大叫起来。
“我跟你说,哎,我跟你说,”李忠德拍拍仇老头,“不是我李忠德小气,这条小黑背是已经给了人的,过两天就要抱走。这样吧,明年给你留一条怎么样,一分钱不要! ”
“不行,不行。至少等丫头回来再说。”李忠德一仰头,一盅酒就下去了,“我马上要去值班,店哪个看啊? ”
李忠德一仰脖子,喝干了酒盅,然后把酒盅放到一边去。
“喝你的酒吧!一天到晚没好话说。”
“前年怎么了? ”
场景一楼下的小烟酒店连个最简单的名字都没有。很久以前小丁就跟李忠德提过这回事情。后者是不远处那个电厂家属区液化气站的站长,平时很闲。但是他把他家的院子向南的一面推倒开起这个小店,却不是为了自己。他有的是打发时间的去处。年轻的时候李忠德也像现在这么精瘦,从部队转业以后逮住机会就和女人睡上一觉。当时厂里刚来了一批当地农村来的临时工,其中有七八个皮肤黑黑身体很壮实的姑娘。李忠德于是想一个一个不急不躁地睡过去,计划用两年的时间。盘城来的刘丽萍率先直直地向他迎过来。小丁认为这大概是李忠德最为后悔的一次。从地上一爬起来他就完了,他根本没有能力阻止刘丽萍来势迅猛地变成他的老婆。她很聪明,又精力无限,每天早晨起来就放心地去江边的煤场上班。她不相信此刻一步三晃的丈夫还能干成什么事情。事实也正是这样。尽管李忠德现在仍时常表现出老骥伏枥的意思,但是如今二十年都已过去了,他也没能完成当初的两年计划。后来他就开了这个小店,让刘丽萍在家上班,省得来回折腾。从某种角度可以认为,李忠德其实从思想上已经放弃了他曾经耿耿于怀的那一大爱好。
“在薛恒友家吧。本来说在倪刚家的,他扬中的老婆和小舅子一起来了,闹得一塌糊涂。倪刚还非要我们去呢,哪个敢去啊。”
“爸,你刚才喊他什么?傍晚? ”
“想好了没有啊? ”魏长顺在水龙头那边喊了一嗓子。他还没走,他的动作可真叫慢的。
“不行,你倒会穷大方!我看他早就算计好了! ”刘丽萍指着仇老头,对李忠德大喊大叫。
“行,行,你少说两句。”李忠德又冲老婆皱起了眉头。他把手按到仇老头的肩上,“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反正大家都在,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
“乖乖,老板娘上,我们可受不了。我们要改打一百块金圆子啦。”
“下来喝两杯怎么样? ”
“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哪个好。”
“怎么了你?说高一点,没出了什么事吧? ”
场景三
“那我先把电话挂了,你再打过来试试。”
王克明走了以后,李忠德点上一支烟,对布帘里又抱怨道:
“没你的事。”店主说,“快吃完,把桌子收掉! ”
“就叫‘茂源’、‘通达’,或者叫‘永盛’,哪个不比‘傍晚’好?或者干脆叫老板你的名,老板娘的名也行。”
“是刚喝过,二两‘尖庄’。还骗你不成。”
“别急,别急。是我的,我李忠德决不赖。”李忠德喷着酒气,拿了一支烟递给仇子根,但是后者说不抽,“你倒告诉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丁指了指外面,他的动作极不自然。
“仇老头,你干吗呢! ”
“这么神神叨叨的干吗!别撞到什么地方。”他说。
“是电话的毛病,是电话。”
“是这样。”
“老李,我说句公道话。这事呢,是你家小妹干的,我,还有住十四栋的好几个人都亲眼看到的。凶得不得了!我们一路喊着过去,花花就已经在地上动不了啦。我王天明你应该信得过的。”
“快了,我准备,早一点将它结束掉。”
李娟出来了。她径直来到李忠德的对面坐下,李忠德又喝下一盅酒,并不抬头看她。
“你以为那个黄老师就是什么好东西!小娟说,就他最犯嫌,对小娟动手动脚的,老叫她一个人到办公室去! ”
“干吗!刘丽萍!快! ”
“算了吧。在哪家? ”她一边问一边还在麻利地摘菜。
“是我。”
“就你还信她的话!肯定到西厂门老七那儿去混了。老七那狗日的能干什么好事,他上次就是玩鸡巴进去的。你就等着瞧吧,有你好看的。”
“把你家的小妹叫出来你就知道了。”仇老头说着话眼眶都湿了。李忠德当即站起来,请他坐下来说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概有三四十号人,还不包括周围几栋楼里站在阳台上或者窗子后面的。
“别卖关子啦,老板。你原来起的什么名嘛,说出来还怕我们贪污掉不成?快说说,快说说。”
我看到了今天的傍晚。它不属于今天,是傍晚降临在今天,成为今天的傍晚。傍晚降临在昨天,那是记忆中的傍晚。明天它还将来临,脸色明亮,或者晦暗,嗓音亲切,或者陌生。它并不在每天的同一时刻但一定会在一个时刻带着一个人的心情,从你的对面向你走来,和你打个招呼。于是你知道了你也只是一个短暂的时刻,在这个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没有爱也没有恨、没有近处也没有远方的世界上出没,并不消失。伸出你的手,用中指弹一弹它的脸,轻轻地,你就会知道,它就像一只薄如蝉翼的透明的玻璃器皿,任何一个最微不足道的念头都会将它击得粉碎。
“好什么呀好,我们都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我想不出,想不出,我赶快要拎水上去,晚饭还没烧。他想,他想。”但是魏并没有马上就走的意思,他很好奇地看着小丁。后者有点踌躇不安起来。
“小娟还没放学啊? ”魏长顺说。
“傍晚,傍晚。”
“那个,那个店名,还打算用吗? ”魏长顺打岔道。
“先说今天晚上。哎,那个仙贝还有吧,小强吵死了,不吃饭要吃妈的仙贝。这东西害人呢。”李金良说。
“干吗,干吗。”刘丽萍马上从布帘里就冲出来了,手里握着一把空心菜。
“今天晚上?今晚不行。要值班。”李忠德好像很不甘心,“早说哎,明天晚上不好吗? ”
“叫什么? ”
“小娟也该回来了。”刘丽萍在方凳上重新坐下,烦躁地扇着扇子。
“早呢。回来的时候,一只手里说不定还牵着老七那杂种的孩子! ”
“不对啊,不对啊。”刘丽萍这时忽然从布帘里冲到外面来,对李忠德叫了起来,“我越想越不对劲! ”
“前年就是那个仇老头家的花花坏了小妹,一窝狗也没卖出什么钱来,你还记得吗?我跟在后面撵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
“想得美,一条草狗换一条黑背,这个生意真会做啊! ”刘丽萍在那儿又叫上了。她手里的小黑目光茫然。
刘丽萍又进去了,她撩开帘子的时候,有几个小子趁机往里瞅。
“‘傍晚’。”
“我早就让你去黄老师家问问,不要信她的!你去过吗? ”
小丁准备往回走,但是他的头还是昏沉沉的。脑袋里散乱的思绪,就像这傍晚稀疏的光线,在那儿,或者在这儿,延伸或者熄灭,不由他来做主。日复一日没有变化的生活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检查了一下口袋里剩下的钱,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向眼镜店里那部公用电话走去。
“但是,你要我看什么? ”李忠德确实摸不着头脑。
仇老头又伏到桌上去了,哭着,哭着,还伸手抹了一大把鼻涕。
“还没有呢!他们不带你玩,躲在帐子里。”
好几个小子当即就去逗小妹玩。他们的动作说明他们清楚小妹是条母狗。他们那亲热劲其实是冲这家的女儿来的。这可让小妹为难了,她又不能拿出德国黑背应有的威风来,因为那样势必砸了主人家的生意。刘丽萍一出来就体会到了小妹的窘迫,所以,她叫了一声:回去!小妹一转身马上就进了店,进到布帘后面去了。李忠德从后面搬了两张长条凳到店外面,以便让这些年轻人好坐下喝。他们说话时嗓门故意放得很大,动作故意很咋呼,无非是希望把布帘后面的李娟引出来。
“秃子,你就算了吧,假口! ”徐树元往楼上摆摆手,“你还是和你家陈绪英在家慢慢玩吧,摸他个八圈! ”
这时李忠德看到垃圾箱那边的路上出现了一群人,主要是些兴高采烈的孩子。走在最前面的是退休工人仇子根,他只穿了一条灰色的大裤衩,双手捧着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他身后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叫着:“哦!哦! ”他们直往这边过来了。
“对,就是。”
“学校里现在天天补课,这是小娟说的。”刘丽萍在里面说。
“就是每天傍晚才开,是吧? ”刘丽萍插话道,“但是,但是,我们家这个店白天也开啊,晚上也开。”
夕阳已经完全下去了。空气少了一抹金黄色,但天还亮着呢。金小平夫妻晚饭总是吃得早一些,现在已经出来散步了。他们走过小店时,和李忠德点了点头。没一会儿,赵铁军和胡英也不紧不慢迈着步子过来了。李忠德又冲他们打了招呼。这两拨人都是出来散步的。这家属区也就这两拨人会在有机会的时候结伴出来转一转,呼吸呼吸并不新鲜的空气。很多人认为这前一对是因为身体不行,而后一对是因为神经有些毛病。李忠德能够区分出哪一拨人今天还要上大夜班,哪一拨人今天休息。他见多了这类倒班的工人,他们的性生活以及他们的一生由一张倒班表来安排。
是一条面目全非的死狗,血还没有完全凝固,当即就招了一群苍蝇和楼上的喜欢看热闹的人下来。仇子根赤裸的胸前还沾了些血和白色的狗毛。李忠德感到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他弯下腰仔细地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是仇子根的那条叫花花的老草狗。仇子根的孩子不孝,老伴死后,就这条花花与老头为伴,这是家属区里个个都知道的事情。
李娟冲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招呼那两个小伙子,来,来,先吃饭再说。那两个家伙便大大咧咧地过来了,各自占据了小方桌的一边。四个人就这么团团坐着,不声不响地开始吃饭。除了魏长顺,其实还有好几个人家都从窗口注意着楼下的这张小方桌。他们想看到些有趣的事情,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看到。天就快黑了,远处先黑下了下去,这里还有一些横过来的白色的光线。
“不行,不行。真的不行。”李忠德在柜台上把烟头掐灭,“那这样吧,晚上就刘丽萍去吧,她没事。”
布帘再次“唰”地平掀起来,刘丽萍出来了,右手还拿着剁鸡架用的菜刀。李忠德指了指那条浑身绷紧的半人高的家伙。
“小妹!神经病啦!快回来! ”
“瞧你多能啦。”李娟的声音很小,脸上好像还带着笑意。因此从魏长顺这看过去,觉得李娟是在和她父亲说一些很友好的话。
小魏长顺当即欢天喜地地跑了。刘丽萍在下面大叫了几声,陈绪英!陈绪英!但是没人答茬。魏长顺和李忠德此刻都在嘿嘿地笑呢。崔元生每天照例这个时间过来买一包“红梅”烟,雷打不动。李忠德让他自己到柜台后面拿,把钱放在柜台上好了。老崔拆了烟,丢了一根在柜台上,然后就上楼去了。
“魏秃子,楼上又断水啦? ”李忠德转脸帮小丁把烟点上,“请你想嘛。想得合适,你今天这盒烟我就不收钱了,白送。”
说完,他还在左右晃着身子,没人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刘丽萍马上反应过来了,她冲进店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小黑。
李忠德没有答理她,把手里的那支烟插回烟盒。
“怎么会是这个傍晚,‘硬起来’瞎猜,瞎猜。老板你说呢? ”
“唉,大家都听到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看你说的,论常理,人管不了狗事。我李忠德今天就不提这茬了。来,来,老王,你就做个证。”
“我去看看他家二子。”刘丽萍从货架上拿了一排“乐百氏”奶。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的时候,李娟终于气宇轩昂地回来了。跟在她后面的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帮她拿着书包。刘丽萍还站在饭桌旁边手舞足蹈地数落着李忠德,而后者一声不吭地闷头喝酒。还舍不得散去的十几号人,大都是想看看眼前这一幕的。李娟问了几遍怎么了,没人搭理她。她转身对那些围观的人说:
“是不是傍晚天黑的‘傍晚’?又不像啊。”坐着的一个大伙叫他“硬起来”的小伙子一脸的狐疑。
“是该有个名字的,快想,快想。”
“他到底叫什么嘛? ”她提高了音量,她旁边的那两个挺赶时的小伙子也因此好奇起来,他们一好奇,就是一脸白痴的神态。但是李忠德还是不搭理她。
“你还记得前年的事吗? ”
“大概是电话的毛病。是电话接触……”
“为什么?你的声音我还是听不太清楚。”
“声音怎么又低下去了?你最近在写什么?你能……”
“你看!你看!我们家小妹一直在家的! ”刘丽萍对仇老头,也对在场的大家摊开她的双手。谁知仇老头大喊一声,抓起屁股下的凳子,就要往店里砸。王天明和韩冬生几个及时抱住了他,叫他不要胡来。小妹的脸消失在布帘后面了。王天明安顿好仇老头,然后转身对李忠德说:
那个瘦瘦的年轻人问有没有信封卖。李忠德说没有,这是烟酒店。年轻人依旧沉着脸,匆匆忙忙地走了。魏长顺也正看着这个年轻人,短得几乎已不存在的脖子缓慢地转着,一直目送他到前面拐弯过去。
“怎么说啊,老板?二四八扎二。”
“不作数,不作数的。随便说的。”不管怎样,小丁觉得好歹交了差,于是忙不迭地走开去了。
“到哪儿就在哪儿找嘛,真是。”
小魏长顺板着脸,没有吭声。刘丽萍再问他,他就一转身到屋里去了。
谁知小魏长顺马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人啊,脸生得很嘛。”魏长顺用下巴指了指那个方向。
“怎么,还缺腿子吗? ”五楼西阳台上魏长顺朝这边嘿嘿地笑呢。只见纱门一开,他的儿子眼睛瞪得溜圆钻了出来,腆着隆起的小肚子和他老子在阳台上站成一排。
“没呢,没呢。快了,快了。”刘丽萍弯下腰来用一柄梳子为小妹梳理着,每一下都捋下一把毛来,她不敢再梳下去了,“你就随便先想一个嘛。你可不比我们没念两年书。”
场景二
“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里面忙呢。没事,马上会回来的。那个小黑也不在嘛。准是跟她妈一起出去转。”刘丽萍只是忙着吃饭。
“这个工程什么时候完?完了去哪儿? ”
“这不可能。我们家小妹一直在家里的! ”刘丽萍转身就冲店里大声地唤着小妹的名字。
“哪有这等好事,刚从工地上下来。”光着上身的小子说。
“我也没见过,大概是刚来的。他要买信封,真是的。”
“噢,还没想好呢。咦,小妹哪儿去了? ”李忠德问道。
“没你说话的地方。你就管管你自己吧。”李忠德也低低地但很严厉地说道。
“烦不了!烦不了!我看小娟越来越像你! ”
“叫‘傍晚’!傍晚! ”李忠德已经是在喊了,边喊还边指着外面的天。小妹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她的主人。
“什么啊? ”
“我不相信。告诉你妈我不相信。”
“那你得问小妹啦。要是她愿意……”
仇子根只是伏在桌上哇哇地哭,周围的人都在笑他。有好几个也上来劝他,你看老板多讲理,你哭个啥,你说怎么办吧。他还是哭,周围人越发笑话他。这时有个人提议,老板,你也知道仇老头是个爱狗的人,干脆把你家小黑赔给他算了。当即有好多人附和。在一片附和声中,仇老头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忠德。
这时有个很冲的声音叫了一声魏长顺,接着是一串童音,也在直呼魏秃子的大名。他连忙答应说,来了。他朝李忠德这边点点头,然后就带着一脸迷惑的神情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蚊子现在可变聪明啦,你不知道。”
“傍晚烟酒店? ”李忠德的目光有点发直,“是什么意思啊? ”
那条小黑背又兴冲冲地往外跑。小妹跟上了它。它们一前一后绕过垃圾箱,沿着水泥路往西去了。喝汽水的人们此刻完全松弛下来,他们重新缠着李忠德,要他说出那个店名。后者只是笑,一面在柜台上点着空瓶子的数。你点死了也没用,有人冲老板喊,反正我们不付钱。
刘丽萍也笑了出来。她只是很短地笑了一下,马上脸又板了下来。
“下一窝什么时候? ”
“怎么还没吃啊? ”李忠德又点上一支烟。他注意到一个瘦瘦的年轻人往他这边过来。瞧他那样似乎不是来买东西而是来找丢失的钥匙的。
“不,不,就这样吧,没事。”
“才吃啊? ”魏长顺又站在阳台上了,这一次他和他儿子都赤裸着上身。
一下子来了十几个年轻人嚷着要喝雪碧,而且要冰镇的。他们是东北电建的青工,暂时住在居民区那一头的单身楼里。自行车把小店门口都停满了,乱哄哄的。他们常年在外,到了晚上难免就想家。李娟站店的时候,他们来得更勤,一瓶汽水能喝上半天。李忠德招呼着,一面叫刘丽萍赶快出来帮一手。
“什么?你讲高一点。”
“我可真的想不出来。”小丁注意到就连小妹这会儿也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真想找个茬儿马上离开这里。
“不好,不好,还是‘傍晚’好。”李忠德对“硬起来”说,“你说对吧? ”
“唉,想一个,想一个。”李忠德的笑已近似献媚了。下巴上那一小绺杂色的山羊胡子向上卷了起来。
“你们听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怎么个聪明法? ”王克明接过钱,装作不在意地点了点数。
“是电话的毛病,还是你的毛病?你听得见吗? ”
“你们看!你们看!肯定是它先咬了小黑,你们看耳朵!耳朵!这叫罪有应得,可怨不了小妹!你们看,你们看看。我这小黑可说好了给人的,五百块一条,现在万一买家不要了,你说……”
“噢。声音还是很小,怎么回事? ”
“我爸晚上喝过了,你相信不相信? ”
“卖光了,明天去进。今晚上不行,真不行。”他回头看了看布帘子。
“你家那条狗疯了,疯了! ”仇子根用一只拳头捶打着桌面,“它把我们家的花花活活咬死啦!咬死啦! ”
“我这个店的名字。秃子,你也帮个忙。”
场景四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早点把它写完,算了。”
“我养了一个小婊子。”
“没有。随便叫叫。”
“就是这个傍晚? ”
徐树元和李金良骑着单车在小店对面的水泥路上停了下来,他们没有下车,只是用一只脚支着。徐树元的车是新车,在夕阳的照射下,车铃上有一个点特别亮,亮得刺眼。
听到没有?那么,是哪只轮子轧的呢?
中年无须男子急得直跺脚,但是很快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更为专注地“扔”,只是放慢了速度和频率。我对他说,很抱歉,我得走了,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中年无须男子闻言呼啦一下把自行车整个横在了我面前。他愤愤不平地嚷嚷道,告诉你,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的,要不是你帮助那个死老太和我闹,事情也不会发生!你要么帮助我把四块钱要回来,要么掏四块钱给我,两条路你自己选!我扭头踮起脚尖向前眺望了一番,发现我的女友已经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她整个人连同那八两一钱精肉已缩成了一个就要看不见的点。我必须作出选择了。我抬起右脚踹在自行车座下面的大杠上。自行车连同那个倒霉的中年无须男子一起轰然倒地。我从容不迫地从他头上跨了过去,迈开大步去追我的女友。等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我也只是让女友的背影变得大了一点,像两分硬币大。我想把她变成五分硬币那么大。我小跑起来,付出了相当大的气力,终于如愿以偿。但是稍一松懈,她就又缩成了两分硬币,而且还在继续往下缩,没多久就成了一分硬币。我失望地停下了。看来这一次要想追上很难,不像第一次,没费工夫就追上了。所以,我叫了一辆马自达。在离我女友还有五米的地方,我下了车,悄悄地跟在后面。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我和我的女友就是一对活生生的矛盾。我和我的下一个女友是另一对潜在的矛盾。哎呀,前面那个虎虎生风的女人就是我现在的女友吗?臀部的曲线在运动中更显得完美和动人。我落在后面心里默默地计划着,好像晚饭以前我们这对矛盾应该抓紧时间对立统一一下才对。
事情是这样的:中年无须男子付了四块钱给卖塑料制品的小摊贩,买一种圆形的白色的塑料案板,但是匆忙中他忘了拿货就走了,等他回过头来跟小摊贩讨时,小摊贩却拒不认账。中年无须男子双臂合围,用他那一身抖动的肥膘将我牢牢地困住,把我死活拉到那个小地摊前,要我为他作个证,他确实付了他妈的四元钱。我扭过头去不安地看了一眼女友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那个小摊贩除了卖塑料制品外,还卖少量的不锈钢厨房用具,锅铲、漏勺和菜刀。任凭中年无须男子怎么喊,他也不搭理,只是埋头反复调整那几把菜刀的位置。
哦,我这才想起手上的肉,连忙把袋子递了过去。只见老太太把食指弯曲如钩,慢慢地吊起了塑料袋,与此同时目光缓缓内敛,眼帘垂了下去。半天她才重新睁开眼来,逼视了我一下。
算了吧。刚才从菜场回来的时候,我那么累,我根本不想做那件事,你偏要做!我也没有向你抱怨嘛!
什么?
盎司?不,大妈,别为难我们啦,就说有几两重吧。
我的女友早不耐烦了,从我的手里一把扯过装肉的塑料袋,说,走,有什么好看的,我看他们都有毛病。但是就在这时老太太在向我拼命地招手。我回头用征询的目光看了看我的女友,后者把阴沉着的脸偏到了一边。显然如果我响应老太太的号召,势必要得罪我的女友。一边是干瘪瘪的老太太,一边是青春肉感的小姑娘,我的选择是容易作出的。我顾自来到了老太太的身边,弯下腰,恭敬地等待老太的耳提面命。
到底算不算?
喂,后生,现在几点啦?
你肯定吗?
你!?你是谁?
什么?什么磅?
什么什么!
塑料袋算不算?
塑料袋的分量算不算在内?
这是另一回事。
你管我是谁!眼睛瞪得跟真的似的。
我怎么支使你啦?啊?
找不到也还是你干的!
操!
什么?
坏事,他们要饿死了。饿死了好。饿死了好。
你们这么年轻,不懂磅?
没有!从来没有!
什么?
不到一磅。
两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我和我刚认识的皮肤黑亮的女友吵完架以后一起去菜场买菜。我们买了一小块精肉,一转脸却发现肉里魔术般地还混杂着一大块骨头,便又回过身去和握着斧头的肉铺老板理论。我的女友不好惹,嗓门大,措辞激烈,就像和我吵架一样向肉铺老板劈头盖脸地猛扑了上去。肉铺老板显得很镇定,他说,妈妈哎,你慢点。他接过装肉的塑料袋,从中把大骨头找出来扔到案上,然后问,你们说,应该多重?我说,八两,我们买了八两精肉。他说,好。他把肉放到了电子秤上,说,识数吧?你们自己看。我和女友凑到秤前定睛看了半天,怪事,八两还多一钱。肉铺老板非常宽容地笑了笑说,看清楚了吧,这块骨头是白送给你们的,回家弄点萝卜炖个汤不是蛮好吗?他又掂起那块骨头准备扔回袋里,忽然眉毛一挑说,这个骨头你们还要不要,先问问清楚,省得被人家说三道四。出于尊严,我们坚决地说,不要。我的女友二话不说,提起袋子就向菜场门口的复秤处过去,我紧紧地跟在后面。复秤处的老头正打着毛衣,抬头问我们,在哪家买的?我们说,右边第四个案子上。老头把挎在手臂上的放着毛线团的塑料提篮往上挪了挪,细声细气地说,不用秤,不会少的,他叫曹洪,在我们菜场年年是先进,卖的是放心肉。我们还是将信将疑地把肉放到了秤盘里,还是八两一钱。我已经有些困惑了。我的女友是只斗鸡,当然不肯罢休,她小声对我说,这个复秤处肯定跟里面串通好了,瞧这个老头,还会打毛衣,肯定不可靠。走,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再核一下。这会儿我如果反对,她高昂的斗志往往就会转向,最终消耗到我的头上,所以,我立刻表示响应。但问题是,到哪儿去找一台值得信赖的秤呢?不远处的一家炒货店里就有一根老式的杆秤,但是我们从小就知道这种秤里可能灌有水银,你怎么能相信呢?再多走几步就是国营桂花鸭的下关区指定销售点,那里也有一台油腻腻的电子秤,虽然多年来我们相信桂花鸭,却还是对它身下的秤没有十分的把握。我的女友开始后悔没有带上她那只袖珍的弹簧秤。不过带来了也没用,弹簧老化了,一斤栗子能称出两斤来,让你每次都觉得自己捡了个大钱包。我想了想以后说,我看就是手感最可信了,行家一搭手,就知有没有。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脑袋里乱得很,确实不记得这个中年无须男子当时是不是付了钱。我开始就没有十分留意他的动作,现在怎么为他作证呢?我把我的意见小声地告诉了他。谁知中年无须男子顿时叫了起来,不可能!你一定记得的!因为我的动作非常扎眼,我摸出了四个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他,像这样!像这样!我只能发懵了。中年无须男子为了唤起我的记忆,把停在一边的自行车推了过来,推到了小摊前。他右手扶住车龙头,左手象征性地伸进裤兜里摸了一把,然后就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小摊贩不屑地笑了一下,也学着中年无须男子的样子,向我这边一次一次地模拟扔钱的动作。围观的人们一定会以为,是中年无须男子把个什么东西扔给了小摊贩,而后者又把这个东西扔给了我。但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他们顺着这串动作的指向最终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而我不时地扭头,密切关注着我那位拎着八两一钱精肉的女友已经走到哪儿了。
什么?
这时一辆龙头前的车篓里塞满了菜蔬的单车正被一位中年无须男子推着,慢慢地向前,前轮把那只跑在最前面的西红柿碾得稀烂。老太太像触电一样收回已经伸出的右手。她趴在地上,伤心地闭上了眼睛。我走过去,帮老太太把土豆西红柿重新放回菜篮子,并且扶住她的手臂想帮助她站起来。但是老太太甩开了我的手,又爬了两下,把地上那只已成了饼状的和泥巴混在一起的西红柿用双手神情庄重地捧了起来。她先靠肘弯着地直起上身,跪着,然后颤颤巍巍地支起一条腿,喘一口气再支起另一条腿。老太太扭动腰肢紧跑了几步,追上了前面不远的那辆单车。中年无须男子正扶住自行车,向路边的一个小摊贩打听那个圆的塑料案板怎么卖。小贩说五块,无须男子说三块,最后以四块成交。中年无须男子从裤兜里掏出四个一元的钢蹦,一枚一枚地扔给了小摊贩。老太太用捧着烂西红柿的双手的顶端坚决地捅了捅无须男子的腰窝。中年无须男子身体猛然一收紧,“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把自行车都扔了。他向一侧欠着身子缩着脖子转过脸来,就怕别人再咯吱他。
肉!
我指了指自行车的前轮,就是这一只轮子!
去你妈的,你自己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眼睛。我的女友不安地用两只脚的脚后跟叩着水泥路面,不时不满地斜上我一眼。我也紧张地干咽着唾沫。老太太就是迟迟不开眼。我非常为难地请求道,大妈,您看,我们还有事,您能不能稍微快那么一点?
你肯定吗?
回忆起什么没有?
我没时间跟你缠。唉,请你拿远一点,不要弄到我身上。
老太太把手中的烂西红柿往中年无须男子的脚下一甩,不无得意地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中年无须男子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他说,好啦,算我倒霉,你说怎么办吧?老太太说她买了六个西红柿,总共两块五毛钱,平均每只西红柿值四毛一分六六六,四舍五入,你就给四毛二吧。中年无须男子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把其他五只拿给我看。老太太拿过放在地上的菜篮,把五只西红柿从土豆花菜莴笋生姜大葱辣条糖大蒜中一一扒拉出来。中年无须男子俯身研究了一下说,我看不能这么算吧,这五只西红柿都比较大,而被压烂了的这一只明显要小一号。老太太眼睛一亮,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对手一眼。那你说怎么办?中年无须男子从车篓里抽出一根胡萝卜递到老太太的面前,你看,我买了四根胡萝卜,一斤二两五,一块二一斤,总共一块五,平均每根值三毛七分五,而这一根是最粗也是最长的一根,所以它的价值肯定超过了你的四毛二,拿去吧,我们就算了结啦。老太太习惯性地把眼睛闭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拽过那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放进了自己的菜篮。不过我告诉你,胡萝卜今天的明码标价虽然是一块二,但是你至少可以还到一块一毛五,我还要赶回去给孩子做饭,这个账我就不跟你再深究了。中danseshu•com年无须男子有些吃惊地盯了老太太一眼,嘴里嘟囔着,没见过你这种人,真是。他跌跌撞撞地跨上自行车先走了。老太太把胡萝卜又拿起来,插在菜篮子更合适的空当里。她这才抬头看着我。
小兄弟,你可不能走!
什么?
我说现在可能有五点半了吧?
脸说变就变,跟个神经病似的!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的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几乎是带着仇恨把那八两一钱精肉统统做了。由于仓促,肉没能炖烂,味道也没有烧进去。我的女友只吃了半块就不吃了。而我却一块一块坚决地咀嚼着。这肉虽然嚼起来像是木头,而且塞牙,但是它是肉!肉!里面有我需要的营养。我饿坏了,没有一点力气。
喏,后生,你说个实话!
这是你干的好事!
啊?!算,不算,随便吧。
一位披散着一头稀疏的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刚从菜场里出来,拎着满满当当的一篮子菜。我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向老人家提出我们的请求。老太太也不多话,放下菜篮,不急不忙地前后一下一下地甩着膀子。我把装着肉的塑料袋朝她面前送了送。但是老太太没有接,她说,等一等,刚才膀子刚吃过劲,测不准。我想她讲得有道理,便耐下心来等待。甩完膀子以后,老太太舒了一口气,又开始抖起手腕来,一下一下,忽快忽慢,几次以为就要停下了,谁知又很短促地连抖了几下。我的女友已经不耐烦了,像匹战马那样昂首向着天空嘶鸣了几声。老太太不为所动,抖完手腕以后,她又全神贯注地用左手按摩右手的每一个指节,然后挤压它们,直到每一个指节都能发出清脆的“嘎巴”声。
好吧,拿过来吧。
那块肉!
老太太和中年无须男子争执上了,后者不承认是他干的。老太太说,今天你想赖是不可能了,我告诉你,就是你这只前轮半分钟以前轧的,不信你可以自己看,你前轮肯定还有一处是湿的。我在一边有点为老太太担心,老人家有点自作聪明了,要是轮子是干的怎么办。现在的西红柿都是棚里出来的,肉乎乎的,但是汁水很少。果不其然,中年无须男子停好了自行车,来到龙头前一手把龙头提离地面,另一手拨着钢圈,让轮子转起来。你指给我看!你指给我看!老太太凑近看了半天也没能从轮胎上发现一点湿的痕迹。她又凑近了一些。中年无须男子故意使了把力气,轮子“嗖”地转了起来,差点擦着了她的鼻尖。老太太非常灵活地向后一闪。
我光着上身凑过去,扒在字典旁边也想看上一眼。字典最后的附录里有一张计量单位换算表,但是字太小,屋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我的女友用肩膀蹭了我一下,说,麻烦你,把灯打开。我对她说,你自己去,别老支使人。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她会撒娇,而我会顺利地屈服于她的撒娇。果然我的女友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只是短暂的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松开是为了让我及时地起身去开灯。我没有动弹。她又转过身来抱了我一下。这一次时间相对长了一些。让我感觉她的拥抱是可以用刻度来计量的。我想如果我还是不动,她就会再次更久更紧地抱我。不出所料,她又转过来了。但是这一次当她的平胸清晰地贴到我时,却意外地激起了我由来已久的怨恨。
请你走慢一点,找到秤了吗?
那就算吧。
我紧走了几步,想和她并肩走。但是她觉察到了,相应地加快了脚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发足狂奔起来,那只会使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所以我干脆放慢了下来。这时我意外地看见那个刚损失了一根又粗又长的胡萝卜的中年无须男子非常欣喜地迎面展开双臂,挡在我们的正前方。我的女友二话不说伸手把他搡到了一边,继续向前。中年无须男子站稳以后,拦腰一把将我紧紧抱住。
到底是谁轧碎了我的西红柿?
哪块肉?
什么?
老太太连个招呼也不打,挎着菜篮子急急忙忙地走开了。我总觉得还有个什么事没了,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眼睁睁地看她越走越远。我回过头去找我的女友,和我估计的一样,她早没了踪影。通常这种情况下,我如果动身四处去找她,那肯定是找不到的,越找,她越不知去向。所以我干脆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站了下来,点上一支烟,慢慢地吸着。果然,也就过了半支烟功夫,一个健壮的但几乎是平胸的女孩拎着塑料袋从我身边气呼呼地走了过去。我扔掉香烟,跟了上去。
操他妈的八两一钱!
我肯定。
这是干吗?请你拿远点,别弄到我身上。
也就是说,十五盎司左右。
我非常慎重地指了指那个中年无须男子,是他!
找到啦!
我的新女友和我都傻眼了。老太太把塑料袋递还给我,然后挎起她的菜篮子,一副就要走的样子。我慌忙伸出双臂,挡住她的去路。老太太蹙起了眉头,呵斥道,后生!让开!家里还有十几号人等着我给他们弄晚饭呢。我非常诚恳地请求道,大妈,请您不要卖关子,直接告诉我们有几两重吧。老太太打量了我一下,说,你不会是不会换算吧?我说,怎么可能呢,我是觉得你没有必要耍我们。老太太一听不乐意了,我整天忙还忙不过来呢,哪有那个闲工夫耍你们?我不就是创造个机会让你们年轻人多动动脑筋吗?说完她就头也不低地从我的腋下硬穿了过去。我连跨几步再次挡住她的去路。我说大妈,请告诉我到底几两重吧,我求你啦。老太太一扭下巴,求我有什么用?要想让我告诉你,可以,先承认你不会换算。我无奈地说,好吧,我承认。老太太把菜篮子换到了左手,然后用空出来的右手点着我的鼻子,瞧瞧,瞧瞧,你们这些年轻人,连这种简单的换算都不会,做饭也不会!就像古人说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亲不认。一个个两条膀子两条腿,还要让我一个老太婆整天起早摸黑地给你们做三顿,你说你们心里说得过去吧?说得不好听,万一我老太哪一天歪下来,你们一个个还不要上街讨饭去?我完全插不上嘴,只得由着老太把牢骚发下去。老太太忽然鼻子一皱,眼眶顿时就红了。她说,不说也就罢了,一说心里就来气!真的不想再给你们做牛做马啦!你说,我做得还有一点意思吧?她把菜篮子往地上狠狠地一掼,西红柿、土豆骨碌碌地滚了一地。我被迫附和了一句:是啊,一点意思都没有。谁知老太太反而一下子变得慌乱不堪起来,忙不迭地弯下腰去,趴在地上,动作飞快地去捡。西红柿土豆在往前滚动,而老太太也在边捡边往前爬,所以从我这里看起来,老太太就像是和西红柿土豆在赛跑一样。
怪事,还真差不多呢。
噢,五点四十。
去年六月份一个炎热的下午我不得不去电信大楼补交电话费。在此之前我因为一举补交了拖欠达半年之久的电费和滞纳金而一时没钱去交电话费。电信局警告了我两次,然后掐了我的线。当终于得到一笔够我交电话费的钱时,我希望这个月的电费通知单最好慢点来。什么是日常生活中的矛盾?电费和电话费就是一对矛盾。在鼓楼天桥上我被一个夹着黑包的衣衫褴褛的外地人截住。他两眼放光,说我的面相非同一般,一定要为我算一卦,不要钱。天桥桥面上的塑胶被太阳晒化了,踩上去黏糊糊的,像吐出来的口香糖,也像老烟鬼的痰,也像鼻涕或者精液,也像刚拉的狗屎。这些都是不算讨厌的比方。你如果想到脚下踩着的是一块活的肉时,相信你立刻就会吐出来的。我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去你妈的。这个外地人完全懵了,没能作出任何反应。直到我走到天桥的尽头准备下台阶的时候,他才缓过神来冲我咬牙切齿地大喊了一句:今年你会走运的!我一边机械地下着台阶,一边自言自语,妈的,我看今年你才会走运呢。台阶下到一半,我抬头看见一个皮肤黑亮的女孩打着一顶黑阳伞正拾级而上,手里拿着一本《我爱美元》。我的心脏一阵狂跳。当时我实在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走运了。后来我还经常回忆这一幕。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把书恰到好处地贴在胸口的位置,使我目眩神迷,使我完全忽略了她显而易见的平胸。
什么?
说完,我的女友一反常态地哭了起来。在她源源不断的泪水的浇灌下,我发热的脑壳渐渐地冷却下来。我认识到,这通火发得有点莫名其妙。我向我的女友道歉,并主动过去把屋顶的灯打开。半小时以后,她接受了我的道歉,说,麻烦你,把抽屉里的笔拿给我,再拿张纸来。我当然照办。然后我们两个人就趴在床上温习了一下乘法和除法。老太太说得大差不离,她的手里确实保存着一种难能可贵的人类品质。我摩挲着女友显著的肱二头肌,说,不过也不奇怪,买了几十年的菜呢。我翻了个身,跪在床上,对她说,我也可以。我的女友说,别吹了,你想要有这个本事,就坚持去买菜。对这一点,我一贯持鼓励态度。我摇了摇头,说,我现在就可以,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体重吧,也不让我问对吧?现在我称一称就知道。我弯腰憋足了劲,把我的女友整个抱了起来。她说,行,别吹炸了,正负两斤。我闭上眼睛,反复掂了掂。我说,一百三十磅又五盎司。说完我就支持不住了,双手一松。我睡的是硬板床,所以这一下摔得不轻,但是她没有生气,爬起来马上拿起笔在纸上算了起来。算完她把笔一扔,说,见你的鬼!我问,你凭良心说,准不准?我的女友说,准个屁。我说,如果不准,肯定是因为你已经超过我的量程了,一般我对一百一十磅左右的重量敏感。我的女友忽然来了兴致,把我掀翻在床。她喊道,我来称称你有多重!可是试了几次,也没能把我抱起,这是很自然的。于是我给她出了个主意,我说,我是杆秤,当然用杆秤的方法,而你是磅秤,你知道磅秤怎么用吗?我平展开身体均匀地压在她平展的身体上,就像是丰收季节的农民把一大筐玉米棒抬放到磅秤上一样。她好像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也闭上了眼睛。我说,有多重?
八两一钱!
哪样?
是的,我们不懂。
真有你的,那到底多重?
完事以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不想去做饭。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会主动担当起这一责任。因为我自己人高马大,比别人更迫切地需要吃,因为我从来不会委屈自己,因为我比我任何一个女友都更爱我一些。我长叹了一口气,果断地翻身下床,开始穿衣服。我的女友慵懒地蜷起肌群隆起的双腿,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对我说,麻烦你,把桌上那本字典递给我。什么?我不解地问。她似乎没有精力重复问话,只是用手很不情愿地指了指。我走过去掂起那本砖头一样沉的字典,忽然一个转身,把字典高举过头顶,向着她的头用尽全力地砸了下去。我的女友被吓呆了,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慌忙抱头。当然,这只能是一个玩笑。我把字典从头顶又慢慢地放了下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枕边。可怜她还是惊魂不定,连声骂着“讨厌”,冲着我右腿膝盖的侧面踹了好几脚才罢休。其中最重的一脚差点让我骨折。我一瘸一拐地绕到床的另一侧继续穿衣服,而我的女友从床上半坐起来翻看起字典。我对她说,你查字典干什么?是不是“操”字不会写呀?我的女友说,哪儿呢,不是,是“下流”二字不会写。她把字典翻到了最后几页,脑袋歪向一边,好像还在计算着什么。
操你自己吧。
疯子!妈的,疯子!你就没有支使我的时候吗?
操什么?
你说哪块肉?
咦,那个老太说多重的?
什么?
什么?
噢。不到一磅,十五盎司左右。
我跟你说了,我讨厌你支使我!
那好,我告诉你们,一磅合0.454公斤,你们自己去换算吧。
一会儿叫我干这!一会儿叫我干那!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到这儿玩!一会儿到那儿玩!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一会儿要买这个东西!一会儿要买那个东西!这不是支使是什么!你说呀,我们认识两个月来,我什么事情都没干,整天跟在你的屁股后面,你说这不是支使是什么?!
哪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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