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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马的语气》第一卷我们还是回家吧

朱文当代小说

小丁先是四下找了找,一个人影都没有见到。他知道他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但这又怎么能让人甘心呢?他干脆边找边叫,同时他还是很担心她真的答应他,真的从哪个角落里窜出来。所以,小丁叫的声音不高,而且有点发抖。妈!你在哪儿?妈的,你在哪儿?
小丁放慢了脚步,她也相应地在前面走走停停,不断地招呼他,走啊,走啊。这会儿小丁可以很轻松地将她甩掉而不会惹出什么麻烦,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了,他很想跟着她,跟着她回家。他很想知道她会把他领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去。小丁连走几大步追上她,和她并肩走着。他此刻完全缓过劲来,他准备和他妈好好谈谈,谈谈他们的家,谈谈他们家的过去和未来。
秋天说来就来,当你意识到它时,就已经是深秋。南京的春秋两季总是让小丁觉得自己正骑着单车滑行在中山门外的那个风景如画的大斜坡上。即使静下心来,他也知道自己把握不住若有若无的滑翔的乐趣。离开学只剩下一周的时候,小丁勒令自己趴到地上去,从床下翻出那本厚厚的《固体力学》讲义来。暂时还看不了,他把它放到窗台上先晾着,以消除足球鞋及十几双臭袜子给它留下的深刻印象。窗外是校园宿舍区的黄昏,几对学生情侣夹着书从教学区刚刚归来。他们的生活此刻是金黄色的。小丁猛然觉得他所有不可饶恕的错误中首当其冲的应该是,不够正视一个老朋友的尊严。这个老朋友有一张不动声色的老脸,他就叫时间。所以小丁最后决定吃完晚饭以后就去自修室,过一个不同往常的夜晚。由于炎热和蚊虫的袭扰以及一种难以摆脱的虚无情绪的纠缠,小丁不得不把过去的几十个夜晚打发在南京的大街上了。他穿着随时都可能裂为两截的拖鞋,脸上愁云密布。他知道从某种角度说他自己是一个有吸引力的人。事实也正是这样,他经常可以领着一位刚才也在大街上游荡的穿着超短裙或者窄窄的西装短裤的女孩回来,绕过宿舍管理员的目光,来到他的房间。小丁的房间够大的,有上下八张铺,还有一条长长的没人走动的走廊,一个五个坑位的大厕所,一个装有六个莲蓬头的洗澡间,这一切是多么难得啊。就在这个夏天小丁喜欢上了不断变换的运动方式。给他印象最深的女孩是个中学生。她对一切都装出一副蛮有把握的样子,她把小丁当做一个害羞的中学生来对待。后者不反对这样,因为这样他省了不少脑筋。小丁现在仍经常想到她,因为经验告诉他,那个中学生实际上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处女。贞洁之血留在小丁邻铺的床单上一天一天地发黑。小丁每天都要提醒自己在开学以前挑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把它洗一洗,同时他也很想借此洗去那难以摆脱的困惑。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反正他已弄不太清楚。
“你去上一下厕所吧,就在这儿! ”
“噢,你说她呀,那个妖精,那个妖精当然过得好了。她本事可大了去啦。她丈夫下海了,下海了,在珠海还是什么地方,反正在外面搞。她倒好,在家里搞,她可搞开了。你怎么会记得她?你不该记得。”
“别走啊,孩子!你爸说的是气话,他怎么会真的不认你呢?你是他的儿子!你是我的儿子!我们也都后悔呢,不该那么说你,但是不都是为你好吗?来吧,跟妈回去吧!人都大了,是说不得啦! ”
她继续抚摸着小丁的额头,后者只是很陌生地看着她,但是他觉得眼前这张脸越来越亲切起来。他觉得他在哪儿见过,她也许就是“来来去去”未来的样子,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让昏头昏脑的小丁着了迷。
“我对他说,现在你打不动了,反正我身体还好,那就让我来打你吧。他当即趴在地上没命地跑啊,跑啊,像只耗子一样。哈,像一只耗子那样。你看我一棍子下去,他屎也出来了,饭也出来了。都出来了。你应该记得,他原来可是个,脾气很好的人。”说着,说着,她突然停了下来,狠狠地瞪了小丁一眼,“你怎么这样走路?我的儿子是一个跛子? ”
醒来的时候,小丁发现自己平躺在南北货商场门前冰凉的水泥台阶上。他隐隐涨痛的头颅深陷于一圈温暖的富有弹性的肉体之中,一张肥厚粗糙的手正抚摸着他的额头。他看到了她泪痕交错的脸,同时他也看到他们周围已经围了密密匝匝的一群人。那张手就像是一柄锉子,他感觉她正一笔一笔地修改着他的面孔,把它修改成她乐意看到的模样。站得最靠前的是那三个颇有些洋洋自得的巡警。他们帮她找回了企图逃跑的孩子,用他们腰间的警棍。另外还有几位摊主在冲他们这边笑呢,他们一定也认为他们是功臣。不过,他们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答,小丁为他们招来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看完热闹以后,这些人就会来一碗凉面,或者别的什么。小丁没有急着起来,这会儿他的脑袋很清醒,他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一个摆脱眼前困境的最有效而又最省心的方法。看到小丁醒来,她非常高兴,抱着他的头,耸起肩膀不住地擦掉泪水,嘴里还不停地招呼着。
“我是说叔叔家的,不,舅舅家的。”
不管怎样,小丁倒真是觉得一周后的那场考试变得重要了。这是一个良好的感觉。他需要那些能够刺激他的东西,希望它们能够向他很好地证明,对小丁来说,它们是重要的、不可或缺的。
小丁这会儿终于想起来了,这里就是他的朋友老五留给他的那张路线图所标示的地方,也就是说他那位体面的固体力学副教授就是住在这一带。他觉得他的头绪现在已足够清楚,但是也就更糊涂了。小丁想,这个意外的夜晚对他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是提醒他采用老五的方法来获得那该死的现在看起来已难以获得的两个学分?这未免太荒唐啦。他又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后脖颈子,好像肿起来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慢慢地朝鼓楼那边走去,小丁估计他是想从另一条路回到他的宿舍去。不然,还能去哪儿呢?在这个已经过去了一大半的夜晚,那个妈大概不99lib•net会再出现,似乎整个在“固体力学”里消失了。从鼓楼邮政大厦下经过时,小丁忽然记起他的《固体力学》讲义还放在传达室,明天该去取一下。实在来不及的话,小丁还进一步想到,他可以拜托“来来去去”,请她出马,她一定有办法帮他渡过这个难关。
“如果实在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小丁惊恐不安地转过身去——只是把身体转过去,而双脚并没有转动。他仍然没有忘记他的拖鞋。但是比刚才的叫喊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一溜小吃摊上的所有人都直直地盯着他。小丁保持着扭曲的姿势,他需要平静一下。那位胖胖的中年妇女站在长条桌旁,双眼满是泪水,硕大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小丁和她对视了一会儿,不得不把目光避开去。他想看到别的什么。十字路口那儿有三个巡警,穿着整齐的服装,腰上挂着警棍一路往这边过来。小丁不喜欢他们,所以他不想再深究刚才的叫喊,把上身重新转到脚尖所指的方向来,准备离开这里。
“对,对,我记得。”小丁仍然看着他的左脚,它在学习用脚尖走路,“但我还记得,小时候他经常用一根很粗的棍子打我,那么粗的棍子! ”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这次你可不许再溜,一定要出来,我们就到家啦。”她的目光又慢慢地柔和下来。
“算了吧。我们全知道。唉,你爸以前可真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啊。”
“我不知道。”
“不太疼了。”小丁闭上眼睛,他怕和她对视。
“不过现在他可安静了,棍子都抡不起来啦,是吗? ”
“凉面有什么好吃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像是担心被小丁以外的人听见,同时也担心小丁听不清。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天气非常凉爽,大街上的几处浅浅的水洼泛着五颜六色的清冷的光。小丁估计大概在八点左右下过一场短暂的雨。这只能是估计了,因为那会儿他正坐在延安电影院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座位里,双眼盯着奥黛丽·赫本那两条鱼尾巴一样的腿,不时地思考着他的未来。他还想到了可爱的“来来去去”,当然这样想无疑增加了电影屏幕与他的距离。小丁没能坚持把那部老片子看完就出了电影院,沿着大街一路往鼓楼方向过去。他的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他的左脚上,他尽可能轻地尽可能慢地放下他的左脚,以避免穿着半截拖鞋回校,而把剩下的半截留在大街上。那左脚着地的感觉太微妙了。小丁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觉得片刻的急躁都可能导致它最终的断裂。首先是他的右脚在行走中被忽略了,接着,他的身体也被忽略了,他的头颅被忽略了,最后的左脚也被忽略了。小丁已看不见自己。自己连一个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影子都不是,只剩下那只肮脏的就要裂为两半的泡沫拖鞋一伸一屈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潮湿的靠栅栏边的路面上行走着。在这灯火阑珊的大街上,它疲惫不堪,担心引起别人的注意。它也看不到未来。
“没事了,没事了。你们走吧,走吧。”
面条很快就端了上来,是一盘凉面。摊主问小丁要不要来点辣椒,没等后者表态,他就把一勺鲜红的辣子搁在了盘子里。这时来了一位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径直坐在长条桌的另一头,她向小丁这边探过身来,仔细地审视着那盘又红又绿的凉面。摊主忙过来招呼,但是她说:
厕所里没有灯光,氨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小丁莫名地紧张起来,他很担心那个中年妇女会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猛然出现。他就这么在厕所里站着,想平静一下。这个游戏他不想再继续了。他摸出火机来四下照了照,很想发现一扇可以翻出去的窗子。但是没有。小丁在里面又磨蹭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办法,只好从原路走了出来。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丁此刻也很想说,我不吃。他认为,这位摊主应该先问问他是不是想吃凉面,然后再问问他是否要一点辣子,他不该用这种了然于胸的姿态来对待他的顾客,他不该什么事都为他的顾客做主。现在小丁瞅着面前的盘子,一脸茫然。好几位摊主以及那位中年妇女都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幸好这会儿有四个年轻人说笑着从那一溜小吃摊前经过,他们把摊主们的视线和热情都吸引过去了。但是那位穿着细格短袖衬衫的中年妇女仍然皱着眉带着一脸很同情的神色注视着他,似乎她很能体会到小丁此刻的尴尬。她很胖,像她这样的已经顺利地在南京渡过了夏天,实在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但是没人走开。小丁把眼睛重新闭上,他枕在她温暖的腿上,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就这么睡过去,一定会睡得很香。反正暂时他不想动弹。有一个巡警探身上前问,还要不要帮忙?还要不要送你们回家?那个中年妇女一脸疲惫的神色,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家。她又向周围的人招呼道:
小丁不得不回过脸去,重新打量一下他妈了。一个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只是头发有些凌乱,但也不是十分凌乱。她可以是谁的妈妈。小丁注意到刚才见到的三个巡警停在路口那儿,正密切地关注着这边的动态,好像还在彼此交换着意见。他实在不愿意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于是强行分开挡在面前的手臂,冲了过去,然后大踏步地往前走。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小丁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好像是“妈妈”的声音,紧接着,就有纷乱的奔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小丁干脆撒开双腿没命地跑了起来。拖鞋很不跟脚,所以小丁虽然竭尽全力了,也没能跑得很快。大概只跑了不到二十米距离,小丁忽然感到后脖颈子被重重一击,就浑身绵软倒了下去。在最后就要倒下的瞬间,他认识到自己刚才沉不住气跑起来实在是不够理智的。他认识到了,然后他就倒下了。
“我不吃,我是出来找孩子的。”
小丁没敢回头,装作什么没听见,不紧不慢地迈出他的左脚。他听到身后有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小丁愈发不敢回头。但是没一会儿,就有两个矮个的男人挡在了他的前面,其中一位胸前还围着肮脏的围裙。他们都是小吃摊的摊主,他们现在认为有比他们的生意更重要的东西。
小丁觉得她真像一头凶猛的母兽,但他自己怎么都不该是受她呵护的小兽。他于是坐了起来。这一吼也并没有太大的效果。那三个巡警倒是吆喝着,散开,散开!但是他们自己并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个中年妇女先站起来,然后把小丁也拉了起来,说,我们走吧,我们还是回家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小丁觉得这倒是一个好方法,于是就很被动地跟着她,分开人群向十字路口那边过去。走动起来以后,小丁首先觉得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地涨痛,紧接着就觉得左脚有些异样。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左脚的拖鞋只剩下前面的半截,后面的半截留在什么地方了。眼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就想不声不响地跟着她,尽早地离开人群,离得越远越好。他们一前一后到了路口,然后向右拐,向鼓楼方向过去。走出五十米以后,周围很安静了,偶尔有一辆单车很快地从他们身边一擦而过。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那儿做家庭作业。”
“上小学那会儿,你就知道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你爸可伤透脑筋了。她把你领到她家去,肯定没教你好事,对吧? ”
“还疼吗? ”她向前微倾身体,笑的时候,眼睛还带着泪水。小丁觉得自己没法不回答他,是的,他做不到。
走到珠江路口,它发现周围的行人已相当少了,而且街两旁也没有什么还在营业的店铺。在已经铁门紧闭的南北货商场的门口有一溜小吃摊,摊主要比吃客来得多一些。它在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然后绕过安全岛,沿珠江路向东。小丁估计它是想回学校,想回到被分成八小格的空间里。这只是估计,只是小丁对左脚那只就要断裂的拖鞋的估计,或者是那只拖鞋对目光呆滞的小丁的估计。但是没一会儿,他就很被动地坐在了小吃摊的长条桌旁。小丁根本不想吃,他只是没有及时地说反对,就被安置到卖小煮面的摊子上。他不得不对自己说,吃一碗吧,也许你是很想吃上一碗的。很多摊主用嫉妒的目光打量着小丁,他此刻什么也不是,他只是他们未能打到的普通猎物。
进入学校教学区的时候,小丁遇到了麻烦。两个戴着红袖章的老头左手捧着茶缸,右手向他指出:你没有佩带校徽。小丁挥舞着手里的那本讲义毫无章法地竭力向他们解释。但是越说,小丁自己越是觉得他确实不是这座学府的学生。两位老先生的沉默,小丁以为就是一种默许,于是他便向大门里迈步。但是稍微年轻一点的那位老头从后面一下子就抓牢了他。他很严肃地指了指小丁的足下,教学区是不允许穿拖鞋的,你如果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就一定知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小丁脱下那双拖鞋用右手提着,然后光着脚继续向前。但是这样一来连那位老一点的老头也被激怒了,他也冲了过来抓牢小丁剩下的一只手臂。此刻后者知道今天他已别无选择。于是他把那本厚厚的《固体力学》讲义放在了传达室,然后重新穿上拖鞋向宿舍区走去。小丁相信自己再回来的时候会让他们满意的,但是这两位老先生无意中已深深地伤害了他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热情。他们不应该这样。
“你姐? ”
没一会儿,她的周围就聚集了一窝人,主要是摊主,还有几个不急着回家的吃客。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耸起肩膀,用衬衫擦了擦泪水。有一位干瘦的摊主用碗盛了点开水请她喝,但是被她严词拒绝了。那位中年妇女的嗓门陡然高出许多,她说这碗很不卫生,不知道有多少细菌。她还指责了小吃摊的洗碗方法,你看看,就这么一桶脏水!奇怪的是,她的斥责并没有引起别人的反感。大概是因为她讲得实在太好的缘故。从她的口音看,她不是一个地道的南京人。现在小丁得以安静地慢慢享用他的凉面,并且还能缓过劲来听听她到底在讲些什么。到他决定不吃的时候,小丁也没能完全把她的事情搞清楚。大致是这样的:她和她的儿子为什么事发生了争吵,然后,她的大儿子就出走了,或者干吗了,最后也许还自杀了也不一定。这种事,小丁以为,和他面前这碗吃剩的面条没太大区别。他冲摊主摆摆手,准备付账走人。那位中年妇女也停止了唠叨,警觉地转过脸来。
巷子左侧有一扇窗口打开了。小丁看见有两只脑袋正挤在窗口往他这边看。他认识到他这么做是荒唐的。这个夜晚是荒唐的,后脖颈子的疼痛是荒唐的。于是,他不叫了,辨认了一下方向,希望尽快回到大街上去。他走得很慌张,简直就像是在逃跑,但是他确实觉得这里他来过。一来到外面的大街,小丁终于镇定下来,面朝巷口站了一会儿。现在该是深夜了,一辆机动三轮兜了个大圈在他旁边停了下来。车主认为他终于找到了一桩生意。但是小丁说,他就住在这儿,不过是出来吹吹风的。那辆机动三轮往鼓楼方向过去了,大街重新寂静下来。
学校宿舍区的铁门已经锁上了。他穿着那样一双拖鞋,攀门的时候,动作没法利索,只听到铁门“哐哐当当”响个不停。小丁想到,一周后的考试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他真正需要的是持久一些的刺激。
“这倒怪了。你以前不总是这样吗?进去后就不出来了。”
“但是谁是我妈? ”小丁甩开他们的手,尽可能清晰地对他们说。
“亏得你还惦记着。”这次她是用手去抹了抹眼角,“还过得去吧。就是心脏不太好,就为这个去年还差点没动成手术。手术还挺顺利,谢天谢地,现在挂上了粪兜子,只好整天呆在家里。他以前可是脾气很好的人啊,你应该记得! ”
说完,她竟然又哇哇大哭起来。在这夜晚的大街上,那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小丁过了半晌才有勇气伸出左手扶住她的肩头,别哭,我们还是回家吧。他尽力拿出一副步履坚定的样子来,同时又细心地观察着她的趋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家在哪里。他们就这样拐进了右首的一条巷子,然后又往左拐,往右拐。小丁能肯定他从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隐隐中萌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路面越来越糟,小丁常踩在小石子、煤渣上,可能还有碎玻璃上。小丁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像一个十足的小丑。最后他不得不重新把拖鞋穿上。小丁又可以集中精力留意他们的路线了。他确实觉得这地方好像来过。而此刻那位中年妇女越走越快,越走越坚定。向右,向右,再向左。
“爸爸还好吧? ”小丁低着头看着左脚只剩下半截的拖鞋很小心地问道,“爸爸身体还好吧? ”
“我们还是回家吧! ”
“吃完了? ”她问得非常诚恳。
“你们还看什么!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小丁感到那个身体发出的巨大的振动,“叫你们走,你们偏不走!孩子再被你们吓跑了,你们谁负责! ”
“我只是随便问问。实际上……”
“不是,不是。”他连忙把拖鞋脱了,用右手提着,“你看,现在我不是走得很好吗? ”
没能通过固体力学考试对小丁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他的同学也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实际上他们认为小丁早准备这样了。考试前一个好心的女生来宿舍看过小丁,动作迅速地塞给他一个粘好的漂亮的航空信封。该女生对小丁莫名其妙的持久而又焦灼的期待一年前在动力系就已不是新闻了。她说她小时候长得很漂亮。小丁一般习惯于站得远远的和她说话以避免面对她鼻尖上黑黑的毛孔。他这么做并没有恶意,小丁只是想尽可能对她说出一些委婉动听的话来。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同宿舍的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衣锦还乡,小丁无力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这才摸出那封皱巴巴的信来。夏天的南京就像一只火炉,最热的时候你只能干一件事情,那就是淌汗。他小心地拆开信封,猛然间从床上惊坐起来,半晌以后那个瘦瘦长长的身体才缓缓地平躺下去。在小丁的印象中那两页浪漫的诗篇是她写的所有令人感动的诗篇中最为令人感动的一篇,和固体力学的试题一个模样。他想到,那个被男生称为“来来去去”的女生为这封信一定付出了令人尊敬的努力,另外小丁也认识到他这一次无可挽回的失败的根本原因就在于不够正视一个姑娘的感情。所以他决定帮她提那只沉沉的大旅行袋,一直提到火车站,把“来来去去”送上开往乌鲁木齐的特快列车。
“你听听!你听听! ”两个矮个的摊主向两侧摊开双手拦住小丁的去路,“你妈已经这样说了,你还要怎么样! ”
“打得好!那么小就知道跟女孩勾勾搭搭的,长大了,肯定不是一个好东西。你不知道,每次打完,你爸都躲在里屋哭啊,他是因为心疼。我对他说,孩子太小,你实在要打就打我吧,于是他就抡起根大棍子往死里打我,没完没了。你爸以前脾气可好了,你不知道。”
“我们还是先回家吧,现在我……”
“吃完了。”小丁甚至还冲她苦笑了一下,他相信这笑中包含着一丝对她那还搞不太清楚的不幸遭遇的同情。他把摊主找回的一叠起毛的角票塞到屁股后面的口袋里,绕过小吃摊,走到路中间去。然后仍然沿着珠江路,往东而去。刚迈了两步,小丁就重新意识到了他该死的左脚,和那只该死的拖鞋。这时,他的身后爆发出一声撕肝裂胆的叫喊:
她忽然站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小丁,再次噙满泪水。后者有些紧张,用手摸了摸后脖颈子。过了一会儿,她又重新走动起来。
小丁还愣在那儿。只见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像一只就要发作的母兽。小丁慌忙冲她直摆手,我去,我去。
“别这么犟,小伙子。你应该跟你妈回去,我看你也不是小孩啦。”
“你爸已经快被你气死啦!你就不该回去看看?! ”
“没关系,没关系。”实际上,小丁觉得赤脚行走真是太愉快了,就像走在一个清晰的现实里,“那,我姐现在怎么样? ”
“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你们都走吧!谢谢你们啦,谢谢你们啦! ”
“你这样会受凉的,会泻肚!家里已经全是病人了。”
那个中年妇女哭哭啼啼地从长条桌那边绕过来,从桌子与凳子之间挤出来时不太顺利,就像一条大鱼终于挤破网眼钻了出来。她周围的很多人都在帮她说话,或者在安慰她。她一边喊着,一边间断地冲小丁招着手。
“为什么?我没说过,我要去……”小丁有点不知所措。
“你还要去哪儿?你这个畜生! ”
“我知道,去吧,快去吧。”她说得很肯定。
她在一处很阴暗的四四方方的房子前站定了,等小丁跟上来。她的一只手臂支在腰上,好像有点气喘。
从火车站回来的路上,小丁打定主意留在省城打发这个难得的暑假。为开学初的补考过一个“固体力学的夏天”,小丁的解释赢得了同学广泛的同情和更为广泛的怀疑。小丁是这样的一个人吗?当然他给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寄去了另一个要体面得多的借口。小丁愿意理解尊重他们古老的情感,但是在越来越多的方面,他又不得不表示无能为力了。他有一个叫老五的朋友,人很瘦,眼睛总是很红,临离校前像一个间谍那样在系里转了很久,回来以后四处找不到小丁,于是老五也在他的枕边留下了一只信封,然后就匆匆踏上了回西宁的火车。老五说过他这次回去一定要和他那位(可能子虚乌有的)维吾尔族女同学干出一点实事来,所以他很急。那一天小丁一连看了四部电影,很迟才回来,走廊里的灯光正打在那只土黄色的信封上。他认为,这一次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再不正视一个朋友的友谊。当即他就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粗糙的路线图和一封短笺。老五认为,在这漫长的暑假里小丁常去拜访那位脖子上有一块白斑的固体力学副教授——“让他感到压力,让他不想再见到你”——将比每天去自修室更有成效一些。当时小丁没有精力去细想,因为他很累了,而暑假才刚刚开了一个小头。
小丁觉得他还是尽快开始吃吧,以免引起更多人的侧目。于是他埋下头,开始吃那碗面条。她还在低声地向他说着什么,他没有搭茬,实际上小丁也没能听清。那持续的低低的声音使小丁变得很拘谨。他越吃越觉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生硬的、勉强的。也许有很多人正看着他。最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眼睛的余光看见她终于把脸转了过去,对着路口的方向。小丁渐渐地吃出了这碗凉面的味道,也渐渐地认识到了他的饥饿。
“加多少,关你什么事。”
“为什么? ”
“我们换个座好吗?我想到窗口吸点新鲜空气。”
她未置可否。但是拿着一瓣桔子的右手在半空停了下来。
“难道你会不想生活在巴黎? ”她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很多新鲜的地方,很多新鲜的面孔,那里的气候不同于这里,要寒冷一些,也要干燥一些。小丁觉得自己在旅行中感到了劳累,也变得苍老。当他合上书结束他的旅行的时候,小丁发现车窗外的行人和店铺都是倾斜的,中巴车正在吃力地爬坡。它已经上路了。另外,车里仿佛是一下子多了这许多人,连一个空位都没有。他身边的座位上是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穿着一条干净的白色牛仔裤——洗得那么干净,好像已不适合出门穿。小丁这会儿觉出他的膝盖有点酸,想找到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但终不能够。相对于他的身量,与前排那个座位之间的空间实在太窄,他的膝盖没法不被顶着。他想到刚才他应该坐在旁边那个座位上,也就是现在那个女孩呆的地方。那里的前一排没有座位,正对的是,发动机的凸起的大盖子。
从书店出来,小丁就直奔招商市场旁的中巴车站。他是来看朋友的,但朋友让他厌倦了。把他们维系在一起的理由让他厌倦了。谁也不比谁更高明在哪里,但每人都在私下里认定,其实自己是最高明的。而除他们以外,没有几个人真正认为他们是高明的,这个世界也并不需要他们所谓的高明,认识到这一点的人都陆续从精神上离开了这个圈子。小丁至今还没有走。但那是迟早的事情,只要有一天他能够克制住那种唯美的感伤的情绪。过马路的时候,小丁被夹在方向相反的两股车流的中间。他笔直地站在那道白线上,他觉得他的理想和热情也分成两个方向呼啸着离他而去。现在,站在那道白线上的就只是随时都会漂走的一具空荡荡的植物一般的身体。他要回去,回到大厂去。
“妈的,加了多少?! ”
“但是,大厂在哪儿? ”那个女孩一直看着他呢。
“不是。我在大厂已经呆了很多年了。”小丁自己就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一样。大厂那地方他一点也不喜欢。刮南风的时候,各种工业废气就一起往他房间里钻。而且上了那里的街,就让你有点提心吊胆。你越是不想惹麻烦,麻烦就越是冲你过来。那里的年轻人认为敢捅你一刀是件光荣的事情。小丁想到自己正在干的事业,才有了在那里呆下去的耐心。人如果想干些事情就最好不要怨天尤人,到处转悠。这是他想对朋友们说的。但他们不这样想,他们强调生活。
“你说半小时的,怎么还没到? ”
“钢铁厂烟囱冒出来的烟有点发红——化肥厂的烟发黄,而电厂的烟发黑——很好找是吗? ”
没一会儿,中巴车就又停了。小丁不用睁眼就知道,车停在丁解附近的一个加油站里。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车后面又有人骂,说他们要赶回去吃晚饭。那个售票员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扯开嗓门对骂起来,没一会儿,后面就安静下来。但是小丁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睡意也给骂没了。他看到他的同座饶有兴味的样子,一会儿绕过小丁的头看看售票员,一会儿又看看车后。她是一个外地人。
离开得越远,不过意味着回来的路越长。这就是小丁刚才没能想起的那句话。像一句名言,是吗?但是所谓的名言让他厌烦透了。他把目光从那句平板的名言上移开,再次看着那个好看的背影。那才是一个有趣得多的事物。看着,看着,小丁竟然渐渐地担心起来。他怕她真的转过脸来。他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因为她夹克衫背部的散发着香水味的图案使他眼花。再睁开,再闭上,再睁开。当他把视线挪开一个很小的角度,却意外地发现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呢。她可能已经盯了一会儿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生活,那就是另一回事情。”
“现在好像不是学校放假时间。”
“不要坐。”是一口纯正的大厂口音,语气很生硬。她就是不回头。
他再次把头枕到靠背上,他觉得他确实已经到大厂了。
“我倒是认为,一个人如果在大厂干不成事情,在巴黎他也就那样了。”
反正没说错,大厂确实就是那么远。
小丁现在可以算是半个大厂人了。对这个身份他并不特别反感。他有一个在大厂长大又在大厂工作的女友。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标准的普通话。尽管大厂话她可以说得很道地,他们并肩散步的背景也是大厂的夜晚,但她就是从来不说大厂话。她对大厂的厌恶出人意料的深刻。现在她离开了这个地方,她做得对。但同样的事情如果放到他身上就不一定是对的。关键是,你是怎么打算的。小丁总觉得,他和大厂的缘分还没有完,应该在大厂完成的事情他还没有完成。该离开的时候自然就会让你离开。但是你不管在哪儿,都没有理由不尽力地去干,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情最好听天由命。
他们在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喜欢一起买菜、做饭。那会儿,小丁刚到大厂不久。在农贸市场,他们弯腰挑拣着刚上市的龙虾。他一直记得那一幕。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从他们中间跳了过去,翻过卖活鱼的水池,没命地奔跑。在小丁愣神的时候,又一个人从相同的位置跳了过去,带来一阵疾风。等他跑出一段,小丁才注意到他右手提着的那把明晃晃的斧头。他的女友和旁边的人一样没有丝毫的紧张和不安,她继续挑着龙虾,一边和摊主讲着价钱。
车内有很多人吸烟。中巴车大都是私人承包的,车上允许吸烟,这是与公共汽车不同的地方。很多人就是冲这一点而不惜多花一倍钱来坐中巴车的。小丁也是一个烟鬼,但他习惯坐中巴车是为了图个方便,节省一点时间。和他朋友相比,在时间上,他是最贫穷的一个。其实他们这方面比他要更穷一些,只是他们不觉得而已。不觉得就不存在了吗?他下意识地开始寻找他的香烟。在左边的裤兜里,但是要掏出来得费点气力。小丁向右面侧过身体,以便左手可以顺利地伸进去。他的肩膀压到了邻座的肩膀。她很警惕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小丁连忙冲她笑了笑,表示歉意。她扎着两条辫子,额前的头发剪得齐齐的。应该说,她长得虽不够出众但很可爱。你看到一个女人觉得她可爱,并且她没有使得你急于去想像出她在床上是一副什么样子——告诉你,这才是可爱。
“好地方谁都想去。但是,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应该不应该的问题。你如果应该在那儿,你出生的时候,就会把你安排在那儿,或者一个可以很方便去那儿的地方。如果不是,你最好不要想。”
“不过,这一次,我来大厂倒真的不是去玩的。”她又扒开来了一只桔子,问小丁吃吗?他冲她扬扬了手中剩下的三四瓣桔子。她一个人闷着觉得无聊,是想和他缓和一下气氛。
“地图?在地图上,大厂和巴黎看起来是差不多。”她从开着的半扇窗,把一叠海星一般的桔子皮扔了出去。
“到了大厂以后,到钢铁厂怎么走? ”
车里的烟越来越浓。烟鬼小丁也因此分外觉得他这个座位实在令人难受。那膝盖,那膝盖。他转脸再看那位女孩,被熏得两眼泪汪汪的,她可是上了贼船了。她总有想同小丁说话的意思,后者这么觉得。于是,他就多看了她一会儿,用鼓励的眼光。果然她终于开口了。
小丁看到她急得快哭了下来。车里有很多人说,算了,算了。那个售票员也劝她的搭档,做生意要紧。司机这才骂骂咧咧地回到驾驶座上去。他整理整理衣服,准备把车发动起来。这时,只听到后边一阵惊呼:刀!刀!最高最尖的那一声来自小丁的邻座。
他却意外地发现,她一反常态地皱着眉,一副厌恶他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就要见到她男朋友的缘故。对小丁的厌恶,也就是对另一个人的爱了。
“你怎么知道! ”
在那个少妇的搀扶下,那个男人终于面对着小丁坐到了那块木板上。他刚一坐下就要往后仰倒。坐在他旁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女孩——也就是他的女儿,连忙把他扶正。那个可能很好看的少妇买完票还是那样站着。小丁似乎有点遗憾,他狠狠地瞪着那个小个子男人,不仅是因为他踩了他的脚,可能还有一些愤愤不平的成分:这么个委琐的家伙竟然会有一个有这么一个背影的老婆。而他此刻正怡然自得地对小丁笑呢。他的笑里还有些胆怯。小丁人高马大,再一瞪眼确实像一个厉害的角色。他很想把座位让给那个少妇。他便对着那个好看的背影这么说了,说完以后小丁担心她没有听见,准备站起来再说一遍。
“难道还有更有效的方法吗? ”虽然她说得越来越顶真,但是在谈话中,她的面部表情松弛下来。那架势是要和小丁谈下去。
“你不是说在哪儿都一样吗? ”
那个一直站在那儿的穿着黑色踩脚裤的少妇,抬起右脚正踹在他的小腹上。那个男人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滚下了车,仰面倒在地上。随即她也跳下了车。小丁完全反应不过来。那个售票员急忙关上车门,招呼司机,快开车!车开起来的时候,还可以听到外面那个男人声嘶力竭的叫喊:
但是,他一到地面上就摆脱了他的女儿,拿着刀又跳上了车门,嘴里大喊着:谁敢走!小丁看到了那双充血的眼睛。他的左手在流血。真不知道是怎么搞出来的。不过瞧那眼神!这会儿谁惹他,会不会挨一刀就很难说了。整个中巴车顿时安静下来。
“那是去干吗?吃桔子? ”
“那地方空气不好,而且风气也不好。你们以后可能要结婚吧,还会有孩子,就应该把家建在一个好一些的地方,空气新鲜,人也……”
“加了多少,你说! ”
开口很冲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这是小丁在大厂生活多年的经验。司机大概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他用那双戴着一副白纱手套的手捏着那个男人骨节毕露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推。后者便仰面跌倒在小丁的脚边,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座位下边的钢管上。司机从驾驶座那儿翻过来,正准备扑过去的时候,戴眼镜的小女孩拦腰把他抱住了。
收费站前二十米有一道隆起的水泥路障。但是,司机并没有减速。整个车“咯噔”一下,顿时就有人骂开了。那个美丽的背影一下被弹起好高,落下时缓慢飘逸。小丁集中注意力盯着,因为他认为她这时可能会转过脸来。很遗憾,没有。他有些失望,把脸重新转向车窗,却发现他同座脸上的表情要比他沮丧十倍。他顺着她的目光一路看下去——一瓣桔子落在她的脚边。
“你是来看你的男朋友的,对吗? ”
“去看一个——朋友。”她的辫子梢很蓬松,毛茸茸的,让小丁想到一种可爱的小动物。另一只在哪儿呢?
她对小丁的回答显然是不满意的,她听出那味了,只是那味让她不满。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只桔子来吃,这次没有给小丁一只。她那副生气的样子真像是生气,一点不掩饰。这一点让小丁看了舒服。
“另外,你的男朋友在钢铁厂工作,是吗? ”
“到大厂,到底还有多远? ”
“玩。”
中巴车在一个叫泰山村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坐在后排的旅客扛着一个大纸盒子下了车。那个戴眼镜的小女孩连忙叫,妈,快到后面,有座。小丁也希望她能到后面坐下,那样他一回头就可以看到那张应该很好看的脸了。但是她说她不坐。她还是在原地站着,没办法。她一定为自己的体型感到骄傲。这时从下面又拥上来好几个人,他们绕过她到车后面去了,最先上来的那个得到了一个位置,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小丁从她的肘弯里看到她的丈夫想侧过身体脱去他的夹克,他女儿制止了他。你会受凉的,不能脱。但是他还是想脱,在女儿的双臂中摇着身体。小丁被他那副撒娇一般的表情给逗笑了。
“这是最古老的方法,用双脚去了解这个世界。”
戴眼镜的小女孩慌忙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拦腰抱住他,嘴里一个劲地说,别这样,爸爸。小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实际上全车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他的女儿。他抓住她的双臂一搡,她便被搡开到一边去了。那个男人跌跌爬爬地翻到驾驶座那儿,一把抓住司机的领口。后者急忙在慌乱中将车刹住。一辆卡车从右面绕过来停在平行的位置,一个操着山东口音的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骂够了以后,他就把卡车开走了。那个满眼血丝的男人在这过程中自始至终偏着头听着。卡车一开走,他又狠狠地扯了扯司机的领口。
她还在等着小丁的回答。他不懂她这么急于知道干吗。小丁看了看窗外。他还真说不出到底有多远,虽然他已来来去去多少趟啦。如果告诉她还有很远,等到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并不远;如果告诉她很近,她一定会觉得怎么还不到啊。这是他自己每次来去时的感觉,大厂就是这么远,就是这么一个距离。小丁不知道怎么说最好,便敷衍了一句:
小丁这会儿不想说话,他假装没听见。不过,她如果继续把脸冲着他,小丁还是会回答她的问题的。中巴车减速靠边了,看这样子是有人要上车。车门打开的同时,车还在缓慢地行驶。桥上不允许停车带客。那个售票员从车窗伸出上半身招呼着,快,快。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首先跳上车来。在她的帮助下,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上了车,最后是一位穿着入时的三十多岁的女人。这一三口之家动作像通过封锁线那样迅速。小丁很想看到那位少妇的脸,她一上车就背对着他站着。从她的背影判断,她该长得很好看才对。售票员对他们说,发动机那可以坐两个人。为了多带客,发动机的盖子上架有一块木板。那个男人有些迟疑地向那边移过去,一脚正踩在小丁的脚上。我的脚!他叫了一句。但是那个男人并不急于把脚移开。我的脚!他又叫了一句。
小丁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时他发现了她厌恶的根源——不知不觉中,小丁已经点上了一支烟,并已抽了一半。他满怀歉意地看了看旁边那张鼻尖亮亮的而轮廓渐渐模糊的脸。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把那半支烟吸完。
车里发出一阵笑声。除了小丁,还有一个人没笑,那就是他的邻座。她频率很快地往嘴里一个劲地填着桔子。再这样吃下去,她整个人都会变成一只桔子的,当然不是结在本地树上的那种,她不会适应本地的气候。小丁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座位上跳起来,迫不及待地伏到右边的车窗上往后看,但是,在已经黑了一半的天色下,他什么也看不真切了。回到座位上时,小丁发现,她的邻座在冲他笑呢,脸上有几分讥讽的意思。难道她会知道他想看什么?小丁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厂和巴黎本来就差不多,都是那么一个活人的地方。”
“到大厂还有多远? ”
其实小丁也并不认为,大厂对他而言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它也就是那么一块巴掌大的可以在地图上随便挪动或者隐去的地方。如果会有一些意味,那也只是以后的事情。问题是,现在小丁正好在那儿生活而已。
那个熟睡的父亲醒来了,揉了揉眼睛,向车窗外探头探脑的。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女儿拍拍他的肩,说,在加油,在加油。他还是把脸凑到车窗前,他大概在看加油计量仪上变换的数码。小丁也在看,但是外面光线很暗了,看不清楚。
还呆在大厂,还是那个简陋的生活,还是要和那样的女人们打交道,看起来是像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但是,那也会成为一件好事情的——只要你具有应该具有的耐心。
“快了。”
那个男人忽然从他女儿的双臂中挣脱出来,一下子站起来,他不能站得很稳当,右手摸索着抓住了旁边座位的靠背。只听到他歇斯底里地冲着司机那边大叫一声:
一辆白色的中巴车很慢地沿中山北路开着,抹了很重口红的售票员从侧面的车窗探出头来,用很重的当地口音叫着:大厂!大厂!车里还很空,小丁挑了前排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售票员当即就过来,让他买票。只要你掏了钱,就不怕你不在这辆车上呆下去,他懂这个道理。去大厂的中巴车很多,而这辆车看那样子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路。它只是在市里不紧不慢地兜圈子,直到带足了客才会走。他看了一会儿售票员手腕上那只时隐时现的镀金的坤表。反正时间还早,小丁今天陪得起。他从黑色的旅行包里拿出一本新买的书来看。《中国最新交通地图册》,测绘出版社,1992年版。他修长的食指顺着一条铁道线在地图上滑来滑去,指头的顶端喷着白色的蒸汽,还有嘹亮的汽笛声不绝于耳。小丁的旅行就这样开始了。
桔子皮松垮垮的,皮与肉之间有很大的间隙,扒开就很容易。这让小丁想到了什么?眼前这个女孩正好与他想到的相反。他没有急于掰下一瓣送到嘴里去,因为他被桔子正对他的那一面上纷繁的经脉吸引住了。那一条一条南来北往的线使他想到了他刚才旅行的一个地方。小丁重新拿出那本地图册来,他找到了那一页,对,就是这个地方。他把剥了皮的桔子又旋转了一个角度,那是另一个地方,像是小丁老家那一带。
“那,你老翻地图干吗? ”有一滴桔汁顺着她嘴角就要流下,她动作很快,抢先抹掉了它。
小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已经挤弯了的香烟。他开始在夹克的口袋里掏他的打火机。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打火机已经拿了出来,刚要点,他抬头注意到了那双愤怒的眼睛。她不停地用右手挥着飘到她面前的烟,眉头紧皱,那两道视线一刻也不从小丁的手上移开。但是小丁可是一个烟鬼,他希望她能够谅解。他看着那双眼睛,左手那根已经抹直的烟卷、右手的火机以及他的头——三个点慢慢地聚拢。她那双眼睛吃惊地越瞪越大,眼神也从愤怒转向无奈。算了,小丁冲她笑了笑,他放下了到嘴边的烟,就忍一忍吧。中巴车行驶在大桥的引桥上,到大厂还有很长一段路,他不敢保证能坚持着,一根烟也不吸,能熬多久就多久吧。
“哪儿都好玩,关键在于你会不会玩了。我跑过那么多地方,无论是大地方,还是小地方,我都能觉出它们的新奇来。关键在你啦。”她的话似乎有些针对性,另外她的语气对她而言显得不合适。小丁吐出两颗籽来。
“大厂在我嘴里。”小丁放了一瓣到嘴里。这桔子很甜,甚至有一股酒味,那都是放得时间太长的缘故。
戴眼镜的小女孩大哭起来,不顾一切地过来,抱着他的腰向后推。车上的人纷纷叫着,让他下去!让他下去!售票员打开了车门。那个男人竭力挣扎,还是不断后退。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地无比吃力地把他推向车门,没人过去帮她一把,因为他挥舞着那把刀。小丁也不想过去。到车门那时,售票员瞅准了一个机会,从侧面猛推了一把。缠在一起的两个人终于下去了。
只要一进入良好的工作状态,他就会知道,他正在干的一切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其他都不再重要了。
“对不起,叔叔,对不起,我爸今天喝多了! ”
他还在冲小丁笑。可能暂时不会有机danseshu•com会看到那张脸,小丁便又昏沉起来。他把头重新放到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知道。”他从座位上坐直起来。
“你敢小瞧老子!你大概不认识我吧! ”
“到大厂去干吗? ”小丁想说几句话。她生气的那股认真劲使他想到他的女友。她们都很可爱。他感到了一种他熟悉的让他紧张的氛围。
“加了多少? ”
司机还没回过头来,一把弹簧跳刀已深深地扎进他身后的靠背。那个男人把刀拔出来,倒显得很不利索,几经反复但终于还是拔出来了。如果他想紧接着再刺一刀,应该能够刺个正着。因为,小丁看到司机此刻脸色苍白,呆如木鸡。但是那个男人却没有那么做,他已经气喘吁吁,那把刀在司机面前晃来晃去的。
司机动作很利索地回到了驾驶座,重重地带上了车门。他一边和外面加油站的人打招呼,一边就把车开出了加油站。车开起来以后,那个三十岁的父亲(或者丈夫)上身又开始晃荡。他轻轻地问了一句,“加了多少? ”但看不出他是在问谁。他女儿一推眼镜,又拍了拍他。
“但是,大厂有什么好玩的,全是工厂和在工厂上班的人。”
接连猜对了两条,小丁有些得意。他一得意就想吸烟。但是他终于克制住了。小丁这会儿很想说话,但是她却变得不想说。一个被一下子揭穿了谜底的孩子,总会有点手足无措的。但是她早就不是一个孩子了。
小丁的脸对着那个漂亮的背影。她是压根儿不准备转身了。她的穿着虽然入时,但是并不好,尤其是那条黑色的踩脚裤。他在想像她这副身材应该怎么穿才最恰当。这个问题不该由他小丁来动脑筋。应该为这个问题动脑筋的那个人这会儿已经靠着他瘦瘦的女儿睡着了。做父亲原来也有这么省事的做法。司机转过身来,和售票员商量着什么,好像是在说加油的事情。他就那么轻松地把身子整个转过来,让车自己奔跑,小丁确实不安起来。这一趟跑不下来吗?能跑下来,但是回来就难说了。他们的谈话让小丁想起了一句话。但是这会儿,他懒得想起什么。
“你知道什么?真是的。”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小丁很善意地看着她,想让她放松下来。你瞧她多有本事,耸起肩来抵住她熟睡的父亲,还一边密切关注着她母亲的安全。真有她的。看那样子,她至多是小学四五年级的学生吧。不过,大厂的孩子要懂事得早些。为了让她放心,小丁索性闭眼仰面睡起觉来。
“已经到大厂了。”小丁想最后表示一下他的友善。
不但是她,连小丁自己听了自己的话也有点发懵。不应该和一个可爱的女孩进行这样的谈话,这是一个失误。谈点别的吧,但是她此刻又把脸冲着车窗外了。
车重新开起来的时候,车里也重新安静下来。小丁转脸看看他的邻座。她还在吃桔子。那只高高的旅行袋里可能都是桔子,他想。她摆出一副不想搭理小丁的姿态。后者这会儿想起手里那半个桔子,便也掰下一瓣来吃。
“谁? ”
小丁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与烦噪。谈到巴黎,这场谈话又变得难以为继。中巴车还行驶在没有差别的公路上——路两边是一样的树,再外面是起伏的丘陵和农田,倒是车窗外的光线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傍晚时分了。这辆车好像并不是行驶在南北走向的公路上,而是行驶在时间的隧道里,不是驶向大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而是驶向时间没有尽头的尽头。
“不能这么说吧。”她似乎是居高临下、蛮有把握地笑着,“比如,你在大厂说不定会一辈子没出息,但是在巴黎,你可能会成为一个人物呢。你能说,这两个地方一样吗? ”
“你这次去应该劝劝你的男朋友,让他趁早离开那个地方。”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小丁这会儿想说话。
桥面上的车一辆挨着一辆,很有秩序。小丁越过那个女孩的头从车窗可以看到桥下的江面和江面上的一艘客轮。过了桥就到江北了。有了桥和船,江北和江南就没什么区别了。他想接着说点什么。但是在这辆开往大厂的中巴车上发生的一场关于巴黎的谈话使谈话双方很快就没了兴趣。她把脸冲着窗外,很仔细地看着这座不断伸展的桥梁。小丁也枕着靠背渐渐地打起瞌睡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只吃了一半的桔子,他觉得这辆中巴车正沿着桔子上的某条白线在前进着。车快开到北堡的时候,他听到她说了一句,说完话她才把头转过来对着小丁。
“你呀。”
“这是我的旅行方式。有了地图,我就能去很多想去而不能去的地方。我到过纽约,去过巴黎,它们没费我多少时间。”小丁注意到对方在笑他,作为第一次谈话,他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我是说旅行,不是生活。生活只需要那么大一个地方就可以了,你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她是一个大厂人,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小丁当时这么觉得。但是现在,他认为他自己也可以和她一样处惊不乱。时间会不紧不慢地塑造你,把你塑成你注定的那副德性。这其实是一件和你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你也是第一次去大厂吗? ”她把窗关上了一些,因为外面风很大。但没关死,还留了一条宽宽的缝。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小丁乐意从命。在她迫不及待地开了窗,凑上去贪婪地呼吸的同时,小丁也终于伸展开他的双腿。他没有把他两腿、膝盖舒畅的感觉告诉她。所以,她在吸了一番新鲜空气以后觉得欠了小丁的人情。所以,她拉开她的两节的高高的旅行袋,请小丁吃桔子。
在大厂的时候,他好像知道应该怎么做,因为每时每刻他都需要拒绝些什么,然后开始生活。而一出门,心里就乱了。朋友和被朋友渲染了的女人使他觉得他已忘记了生活。而他的生活又恰恰应该是在大厂的那副样子。他就该这副样子,才可能干些事情。小丁的朋友们大概都觉得他是一个狭隘偏执的人,因为他们认为他的生活是对生活的一个错误理解。小丁羡慕他那些与众不同的朋友们,每个人都让自己成了一面鲜明的旗帜。但是如果干不成事情,小丁知道,让人陶醉的一切(包括他们的友谊)都只能是一场空。这一次回到大厂以后,他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越来越不喜欢那种相互怜悯的气氛,那会使人委顿不堪。
“应该有,应该有吧。”
到了外面的公路,中巴车就开始加速。从丁解到大厂大概也就十五分钟的事情。今天晚上做些什么?小丁在想,该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才对。只要在干,小丁心里就能平静下来,就能宽容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但是,今天晚上肯定什么也干不好,每次从外面回来都是这样,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自己。
“大概还有半小时,或者四十分钟。”
“不放假就不能出来玩啦? ”她的语气中有一点可以接受的矜持。果然她是一个学生。像她这样,就是毕业了,还会是个学生的样子。但是,会有那么一天,她会把那可爱的学生的壳给蜕掉的。不想蜕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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