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第十六章

弗诺·文奇科幻小说

“进大楼之前我不知道。”她转过身,小心的坐在沙发上。
另外两个走近了些,矮个子笑了起来,“没错儿。但有件事儿,波拉克先生。山米手里这个小工具说你违反了大楼管理条例。”
波拉克怀疑,这几位恐怕不会把这个事件向上汇报。
他现在几乎步履匆匆了。他一直希望知道,埃莉斯琳娜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长得什么模样。这一番侦探工作他迟早会作。
他想起从前,埃莉得知他从来不使用药物以增强注意力的集中度、使自己在另一层面的逗留时间更长时的轻蔑态度。波拉克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女人穿着老式裙子、宽松上衣,衣服上织着几道耀眼的红线。
在现实世界这个层面,联邦政府才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上帝,威力无比。会有人密切监视他和戴比。即使这样,他终将想出办法,判断她会不会就是英国佬所发现的潜在威胁。如果她不是的话,政府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怀疑。但如果埃莉真的背叛了所有人,自己取代邮件人的位置,或者跟邮件人联手,那么,几分钟后,他们两人中必将有一人死去。
少年警察笑起来,“当然。你是外地来的,不知者不怪么。”
26-30,他打量着楼梯上污迹斑斑但大致还说得过去的地毯,觉得这地方还不算太遭。
二十五层的大部分是家商场,他只好自己寻找通向二十五到三十五层的居住区的楼梯。
几周前他便搜索了罗德岛州的官方数据库,发现的东西没有多少:琳达和戴布拉·夏特利住址是格罗温诺区4448,28355单元。公共数据库里连她们的“职业与爱好”都没有列出。
他想象着特工们争执不休,最终决定让这两个没什么大法力的小神衹会面。
“站住。”三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楼梯后面跨了出来。
“老滑呀——或许我应该叫你罗杰——你总是带点傻头傻脑的浪漫劲儿。”她顿了顿,喘口气。也许她的思绪游荡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我本来以为你更聪明点儿,不会找到这里来。”
每个楼梯拐角处还有段走廊,让他回想起世纪交替时的汽车旅馆。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哩。
“好吧。”她的声音很疲惫,认输了。全然不似胜利女神的欢呼。
“我从来不是你见过的埃莉斯琳娜的样子。当然了,我个子不高,头发也从来没有红过。但我也没有像可怜的威利一样,把一辈子花在卖人寿保险上。”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微笑着,陷入波拉克无从知晓的回忆。
罗杰·波拉克在市郊下了地铁,要走近他找的那座通讯塔,他不得不步行四百米。他的衬衫从腰带到衣领浸透了汗水,外套口袋里他从火车站取来的包裹沉甸甸的坠着,每走一步就在他腰边磕打一下,让他对正午的炎热更加不耐。
地上几乎看不见什么垃圾,来往的人穿着也不算敝旧,空气中也没有多少异味,只有淡淡一股消毒剂的气味儿。28355单元,戴比就住在那里,在这个住宅区里,那儿说不定是个高档单元哩。他知道,那种单元房看不到外面的景色。或许埃莉斯琳娜-戴比喜欢住在这种地方,跟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人住在一起。否则的话,以政府现在对她的兴趣,他乐意搬到什么地方就能搬到什么地方。
屋里的摆设很朴素,显示出良好的品位,除了一点:红色之上堆叠着红色,有些艳得过分。
波拉克坐了下来,发觉自己有点不敢看她的脸,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她脸的上方。
楼梯原来在商场对面,有个破旧的标志,像过去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步行梯)
十五秒钟过去了。附近走廊里没有别人。用眼角的余光,他瞥见那三个“警察”在楼梯边懒洋洋踱来踱去。
可当他来到28层后,发现这一层跟他见过的其它楼层毫无区别:黯淡的灯光下,铺着地毯的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好像没个尽头,两边是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套间门。
最终,同时又来得太快,28355这个号码出现在他面前的墙上。
最可能的是,她长得极其寻常,住在廉价城郊公寓里,省下钱来购买高质量处理系统,租用大批通讯线路。也许她长得不好看,所以不愿在公共数据库里透露过多个人信息。
还有一些人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不喜欢现实世界。这种情况古已有之。他们向往另一个世界,情愿永远生活在那个世界,乐不思蜀。波拉克估计有些最优秀的大巫就是这种类型。这种人心满意足的住在便宜的公寓楼,所有金钱都用来购买处理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一次能在另一层面逗留好几天,从来不移动、不运动他们处于现实世界里的肉身。他们的技艺一天天炉火纯青,知识日益广博,其肉身却渐渐磨损萎缩。波拉克能够想象出这样一个人最终走向邪恶,取代了邮件人的角色。就像一只一动不动盘踞在蛛网中央的蜘蛛,以全人类为猎物。
波拉克的手不由自主伸向他的外套口袋。帮伙的事儿他也听说过,这三个长得像无赖,穿着打扮倒是挺好,规规矩矩的。岁数最小的那个居然还扎了根辫子。看上去他们极力让自己显得像专业人士。
高速电梯停下,动作轻柔,让人难以察觉,只微微有点失重感。波拉克付清电梯费,走了出来。
窥视窗合上了。过了一会,门慢慢打开。
波拉克望见门里有个女人,个头只到门内扬声器的高度。满头稀疏的白发。他只能望见她的头顶,那一块头发特别稀少。
波拉克没有被这种假象骗倒。从严格意义上说,他并没有违反弗吉尼亚的命令,没有试图在数据网上和埃莉斯琳娜见面。他要见的是戴比·夏特利。当然,这差不多是一回事。
山米低头冲着那把武器笑了。
“谁呀?”声音很微弱,因为年岁关系有些嘶哑。
波拉克咽了口唾沫,最好还是拿他们当真正的警察看待。他掏出身份证给他们看,“我是外地来的,看望一个朋友。”
波拉克想起自己看过的新闻:联邦城市管理委员会向年轻人支付佣金,雇他们维护城郊安全。“该项目既可节约资金与人员,同时又给予城市年轻人一个机会,使他们对公民责任具有更加深入的了解。”
戴比·埃莉斯琳娜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她到底瞧上了这地方哪一点?
普罗维登斯六月的下午如果都像这天一样,这里夏季的气温准跟地狱相差不远。
“你……你是说,你不知道我来了?”知道这个,他胸口轻松了不少。
他注意到,房间窗台下放着一台做工精湛的GE处理系统。
在他身周,人流挤来挤去,对没有一丝风的湿热空气毫不在乎。看来人真是什么都能适应。
黯淡的走廊灯给墙面镀上一层青铜色。他的意识长时间游荡于恐惧与期冀两极。终于,他伸出手,按响了门铃。
波拉克在商场里逛着,对整个事件的感觉渐渐好起来。(我到现在还好端端的活着。>埃莉真要是变成了英国佬和他滑溜先生所恐惧的东西,那么,不用等到现在这个时候,恐怕他早就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在横穿大陆的旅行中,他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里。他知道,如果谁拥有邮件人那样的威力,搞掉一架航班真是易如反掌,根本无需动用军队的激光武器。随便改改航线,动动空中交通管制信号,需要多少意外就能制造多少。但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这意味着要么埃莉是清白的,要么就是她没有察觉他的行动。(如果她真是又一个邮件人,后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对自己短暂的上帝生涯已经不大想得起来了,只有一点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就是自己的全知全能:包容万物的同时对每件小事都洞若观火。)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立在一小块地方化为透明,单元房里打开了一扇窥视窗。窗内那人不可能是戴比或琳达·夏特利。
同样可能的是,她身患严重残疾。在他知道真名实姓的大巫中,这种情况他见得很多。这类人的医疗福利金比普通人多,他们的余钱都用来购买跟自己疾病有关的设备,这些疾病可能是截瘫、四肢瘫痪、感官障碍,等等。本来,这些人在职场上与常人一样有竞争力,但传统的歧视将他们隔离在正常社会之外。于是,这种人很多退缩进了另一层面,在那里可以随心所欲彻底改变自己的外貌。
28313,315,317……
“我……我找戴比·夏特利。”
三人向后一退,给波拉克让开一条路。“就这些?我可以走了?”
“我的孙女呀,她上外头买东西去了。就在下面的商场,我想。”脑袋动了动,好像心不在焉的点着头。
她又笑了,“差不多,差不多吧。高中毕业时,我是个打孔纸带操作员。你知道打孔纸带是什么吗?”
波拉克猛推纹丝不动的大门,“埃莉,求求你,让我进去。”
没有人尾随他,周围的人全都普普通通,没什么人特别留意他。
戴布拉,戴比。他蓦地想起,这是个非常老派的名字,更像老奶奶的名字,不像是哪个孙女儿的。他朝门口迈近一步,从窥视窗往下看,能看到门内人的大半截身子。
“你……肯定从刚有电脑时就……就……”
老妪拖着步子走过窄小的起居室,招呼他坐下。她很单薄,弯腰曲背,走起路来小心翼翼、颤颤巍巍。
个子较矮的一个把一块银质证章朝他一亮,“楼警。”
波拉克快步横穿反射着日光、晃得人两眼发花的水泥广场,走进高层建筑在正午阳光中投下的阴影里。
电梯里人不多,他只扬了扬手,电梯便停在面前,他走了进去。
她停下来,摸了摸鬓角,好像忘了想说什么话,又好像突然间想起了别的什么。
她的脸皱了起来,显出一丝笑意,“现在你终于发现了咱们之间有多大差别。我本来指望你永远也别发现,将来,他们又会让咱们在另一层面重新碰面……但话说到底,其实这也没多大关系。”
电梯就在前面,波拉克绕开前面玩少年棒球的一群孩子,走上前去。
虽然这里是普罗维登斯市郊,建筑却没有波拉克所想象的那么破败。有点办法的工人早已成为依赖网络的远程上班族,住得离城市远远的。当然,居住在这里的人也有很多在使用数据机,同样可以算作远程上班族。和家住远郊的人一样,这里很多人的工作地点离家也非常远。只不过和住在远郊的人有一点区别,这些人的薪水少得可怜(如果他们能找到工作的话),只得住在近郊公寓里,这里企业密布,他们只能依靠规模经济所提供的机会谋生。
他的大脑想象着戴比·夏特利的种种可能的相貌。当然不可能是她在另一层面中显示的那种绝代佳人,这种希望未免太过分了。其它各种可能性在他脑海中来往奔突。他掂量着每一种可能,希望让自己相信:无论她是什么模样,他都会接受。
波拉克左边那个人拿着个轻轻发出吱吱叫声的小圆筒在他外套前一扫,伸手从他外套里抽出那把小手枪,陶瓷制成,发射圆形弹丸,远足打猎最合适不过——同时非常容易避开大楼安装的武器探测装置。
波拉克挺直腰背,加快步伐。反正到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他不愿露出半分怯意。再说,事已至此,早已不是他管得了的了。一念及此,轻松与欣慰的暖流注满全身。如果埃莉真是个魔头,他也无可奈何,连杀死她的尝试都不必了。如果她不是,他就会活下来,而他的生还还正是证据,他再也不需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测试她是否清白。
他犹豫不决的点点头,闹好里浮现出某种送纸机的形象。
(也许,他们是埃莉的手下。)这个新念头差点让他绊了一跤。或许这就是全面征服人类的第一批先兆:新的上帝自己打造一个全新的政府。而他,这个新政权最后的威胁,特蒙恩准,成为朝见胜利者尊容的最后一个人。
波拉克朝走廊深处走去,那三个人并没有跟来。波拉克反倒有些奇怪,莫非联邦城管委这项措施当真行得通?早在世纪交替的时候,像这样的三个半大小子少说会把他洗劫一空。现在这几个人的举动却像真正的警察。
矮个子接着道:“有件事你不知道,波拉克先生,联邦法律规定,这类陶瓷武器手柄上必须嵌进一枚金属标牌。让它们易于检测。”他一面说,一面扯下那块标牌。
“哦,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非来看看不可,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是真话,“经过上个春天,除了你我,这世上再也没有跟咱们一样的人了。”
一百米外的另一头发生了一场争执,争吵双方转过拐角,声音消失了。
“那种工作没什么前途,那个时候,如果你不是自己奋斗另谋出路,他们就让你一辈子操作打孔纸带。我奋斗过,尽自己的努力,以最快速度考上大学,有了这段经历,我总算可以说自己从电脑的石器时代起就干这一行了。大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有回顾以前的生活,前面总有那么多的事不断发生。九十年代里,我参与设计过反弹道导弹控制系统。最初我们那一整队人马,还有整个国防部,都是用最原始的语言为那个系统编程,那种搞法需要上千年时间才能完成。最后他们也明白了。是我让他们抛弃了旧语言,用新的大脑扫描的互动手段编程,现在称之为脑关编程。有时候……有时候我想为自己鼓鼓劲儿,我就想,如果没有我,反弹道导弹系统就不能成功,千百万人就会因此送命,我们很多城市现在早就被炸成了一片结晶体。这期间还有一次婚姻……”
波拉克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读过,上了年纪的人对色彩的感觉渐渐钝化。在埃莉斯琳娜背后这位活生生的人看来,这间房子里的色彩可能很柔和。
牛蛙又翻白眼儿了,这一次只过了几分钟。“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谈。采取任何措施之前,我们先得好好核查核查你那套理论。没接到我们的通知,你哪儿都别去。”
“好好,算你找到我了。想干什么?”
“等等!”要是埃莉回来,他却没露面,那该如何是好?如果他三四个小时之内不回城堡,别人肯定会发现那条暗道。
“喂,我可没这么说。我也知道这种要求很过分,可现在的局势就有那么过分。再说,你知道我的真名实姓,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滑溜先生急急“嘘”了一声,慌忙四下张望,看有没有别人偷听。什么都没发现,但这并不等于他们可以高枕无忧。他将自己最好的保密魔咒施放在她周围,匍匐爬近百合花。
“我需要半小时才能进去,之后咱们就开始查询相关数据。嗯……出什么事的话,我们在三号大众传输卫星碰头。”
好大一只牛蛙从水里蹦了出来,转了个身冲着他,“哈,逮住你了。你这个混蛋!”
网上人们所用的语言往往经过加密,发出的声音也与用户选择的动物形式相吻合。
滑溜先生点点头。不管从哪里入手,首先得排除她那套外星人入侵理论。
滑溜先生喉咙里一声哀鸣。(攥在一只牛蛙的手掌心!连威利都没低级到这个地步。)
内行一望便知,摩托车轮时时浮了起来,没有紧贴地面,留下的车辙印也和轮胎上的花纹不大一致。在这个层面里,任何人都可以把自己扮成一副英雄模样,或者打扮成吓死人的怪兽。遇上行家多半会被打回原形,说不定连上网的路子都被人家断了。没本事的话,最好还是本分一点,不起眼一点,别在人前横冲直撞。
这回牛蛙没吭声。眼睛变得呆滞无神,好像大受震动。他知道弗吉尼亚准是正在那头跟什么人商量呢。
滑溜先生心中暗忖,眼前这两位纯属业余分子,贴了个威猛形象,远远高于自己现实世界里的地位。
(而且你也明白过来了,说不定我是惟一能救你们逃过这一劫的人。)滑溜先生松了口气。只要他们认识到这一点,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就算攥在他的手掌心里了,跟他被他们攥在手掌心里一样。跟着他又想起埃莉斯琳娜的计划:短时间内最大限度攫取能量,以毁掉邮件人。现在联邦特工跟他们成了一伙,能做的事情远远超出埃莉的想象。他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弗吉尼亚。
滑溜先生望望水中,心里也知道不可能再看见她的踪影。他在水边吧哒吧哒四处乱走,想找出哪一条亮光代表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数据库。
滑溜先生尾随着埃莉斯琳娜,穿行在一条条狭窄的小径上,在代表商业和政府数据空间的沼地深处越走越远。他不时发现路旁潜伏着精灵和模拟器,朝他们射来不怀好意的目光。这些东西很多没什么意思,不过是编程小组设计出来捉弄来到这个层面的访客,或是为他们逗乐开心的小玩意儿。不过也有许多有特定用途:看守储藏的信息、窥探他人隐秘,或是保卫其他小圈子的地盘。巫师会成员也许是这个层面里技巧最高明的,但层面中远不止他们,来往人群数不胜数。
埃莉斯琳娜说委内瑞拉政变是邮件人的杰作,他把她提供的证据告诉弗吉尼亚。
她拿出一份口令表。她说的是紧急情况处置手段,如果他们三四个小时还不能返回城堡,其他人肯定能猜出还存在一条不为人知的秘道。
“这件事我们会着手调查。你说的情况有可能,只是有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唔,如果真是这样,我们面对的就是本世纪最大的威胁。”
“那就好。”
埃莉斯琳娜绷紧身体,一个箭步跃进水中。水中溅起一个小水花,水波荡漾,百合花的倒影也晃个不住。
几分钟后,他们钻进树丛,避开道上两个顶盔贯甲呼啸而来的黑客。这两位一前一后,驾着两辆大得无以复加的八缸大马力摩托,喷火冒烟轰隆隆驶来。后面那位扛着一把老式无后坐力来复枪,枪身镀铬,饰着万字徽记。两个骑士黑色面甲下暗红色的火光闪烁。两只狗一副与目前身份相符的模样,胆怯的望着摩托冲过。
他不由得打个寒噤,她险些说出他的真名实姓!这是威胁吗?或许她就有这么蠢头蠢脑,跟她那副蠢模样相配?
他低下狗头,眼睛平视弗吉尼亚的牛蛙眼睛,“行啊行啊,我就给你份进展报告,可惜你是不会喜欢的。”
连联邦特工这种蹩脚货都能识破他的伪装,邮件人就更不用提了。
摩托车手驶出视线,埃莉斯琳娜穿过小道,来到水塘边,透过塘边的百合花丛仔细打量那一潭深不可测的碧水。
灌木丛变得高起来,枝条垂在小径上方,把水滴洒在两人脊背上。这里的水很清澈,小道两旁一汪一汪小水塘。水塘发光,光线来自水本身,像珍珠发出的淡淡的光,向上照亮水畔的树干。林间青苔与枝叶上不时坠下水珠,滴进水洼,水面的光便忽闪一下。这种亮光代表由政府或大企业掌握的巨型数据库。它们并不专指设在某一特定的地理位置的数据库——从火奴鲁鲁到牛津的大批数据库都将它们的链接指向横跨大洋东西岸主干网上的集中点。这样一来便可分散不同时区用户的使用时间,减轻网络负担。
牛蛙吃力的爬上枝条下垂的百合花,普通一声,笨手笨脚跳进水里。滑溜先生也跟着跃下。
狗朝地上一趴,“懂了。”
“你忘了,”牛蛙呱呱呱回答道,一股自鸣得意的劲头,“我们知道你的真名实姓。监控你家里的处理器易如反掌,你一举一动都逃不脱我们的手掌心。”
他又问道:“那,还有委内瑞拉的事,又怎么说?”
牛蛙不为所动,“我说了,先生,你哪儿都别去。我们命令你立刻返回现实世界。老老实实呆着,等我们通知。懂了吗?”
“想让你明白我们要结果,还要你的进展报告。”
他一五一十把埃莉斯琳娜的想法告诉她,即,邮件人是个外星入侵分子。
(现代社会的数据空间之所以发展成现在这个“魔法世界”,仅仅是因为有高清晰度脑电图扫描仪用作输入/输出设备?就这么简单?滑溜先生常常觉得这种发展方向有些离奇。英国佬和埃莉斯琳娜则反驳说,精灵、轮回、法术和城堡等观念存在于这个空间,再正常不过了。要说不正常,原子时代的二十世纪那些老观念,像数据结构呀、程序呀、文档呀、通讯协议呀,那些才真的有悖常理。他们认为,用魔法的概念代表这个崭新环境中的诸般事物,这种语言体系更符合人类思维习惯,便于人类使用这个网络空间。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还有,各国政府的网上技术之所以赶不上大多数大巫,其实原因很简单:政府放不下架子,不愿意疯疯傻傻的玩网上那套玄幻把戏。滑溜先生低头看看身旁水洼里的倒影:一张狗脸,耷拉着舌头。他朝倒影挤了挤眼,心里明白,不管自己的朋友们把这个问题抬升到多么高的理论高度,其实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解释,与“电脑纪元的破晓时分”人们之所以玩“登月者”和其它冒险游戏的原因相同:好玩。在一个可以随着想象无限延伸的世界里生活,实在太好玩了。)
“好了,咱们做点交叉查询。你查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数据库,我查哈佛广谱巡航项目。从十个天文距离以外的探测器开始,查它们发回的资料。我有个感觉,邮件人要伪装他的信号源,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航天总署哪艘飞船资料里设下特洛伊木马。”
高大的百合花丛中哗啦一响,他认出那个地方代表国安局与东西岸主干网的链接点。
牛蛙呱呱呱叫起来:“你……你想……要我们,给你调度联邦数据系统的全权?给你一张空白授权书,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不干脆这样,起步阶段,先随便弄个总统兼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干干?”
狗与牛蛙蹲坐着,怒目相向,活像拉·封丹的狗与青蛙的寓言。他真想一跃而起,一口咬掉对方那颗小肥脑袋。可惜那种胜利只能逞一时之快。
差不多过了十五分钟,牛蛙眼睛才又活了过来,态度也和气多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滑溜先生咆哮道。
“往前再走一点。”埃莉斯琳娜扭头道。她发出的是与外形相符的狗吠。
是弗吉尼亚。身体变了,声音还是一样。
“屁话。”牛蛙听完后道,“纯粹幻想。你得拿出点比这个强的东西才行啊,波——呃,先生。”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