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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康当代小说

有一个来月的时间,我每晚出动,留连于酒吧、迪厅、饭馆等公共场所,勾搭每一个可以到手的姑娘而不问好坏,结果令人十分难过,这在我的日记中有所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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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五:我们又出动了,真可怕,简直是活受罪,明知没有什么结果却非要试试,难道生活的本质就是如此吗?我与老孟约定,我们只是找到一个美女如云的地方看看即可,我们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地方,在一个记不清名字的酒吧,我们见到很多美女,以至我们的眼睛都忙不过来了,可是,我们很快便厌烦了,她们与别人在一起,与我们毫无关系,活像是在故意气我们一样,这种情况令我们无法忍受,从酒吧出来时几乎有点愤愤不平,这一切都像在提醒我们,我们与美好的生活毫无关系,我们连肉体美都无法享受,更不用提精神美了,这一情况还给我个人带来一个不妙的感觉,我就像是一个无人理睬的垃圾,这让人有一种羞耻感,也正是由此,我想我很能理解那些曾经使历史倒退的革命,那是人的本能,这种本能一定在每个人身上都存在,那就是对美好事物的占有欲,美好的事物并不多见,因此,从一群人手中换到另一群人手中也是在所难免,一个即使是最文明的社会,也不过是能给更多的人提供机会罢了,没办法,僧多粥少啊!
得出这一结论之后,我感到有点尴尬,因为我不知道我该拿我的人生怎么办?我对人生说三道四吧,显得有点轻浮,去做人生的某些琐事,比如写剧本挣钱买吃买喝制造下一代吧,又显然是在掩耳盗铃,我打开电视,翻开书本,看到别人忙忙叨叨,来去匆匆,以此为榜样对我实在是有点为难,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粉墨登场,劲头十足,活像是在举行某种没什么理由的奇怪仪式,对此我大惑不解,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来错了地方,所谓“误投人世”是也,可是这个错误如何得到纠正呢——自杀吧,不太对,因为即使错了,以死谢错未免做得太过,尤其是在我没弄明白错在何处,错得深浅,有无补救措施之前。接着混吧,问题又回到老地方,如何混,混什么——我是对那种诸如东洋式的“生存的智慧”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兴趣,因为有关这方面的问题你大可向猪请教,只要你费点劲设法与猪聊起来,一切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因为猪比起人来当然生存条件更为艰苦,生存意识顽强,它们伙食差,变化少,穿得也不行,性生活短暂迅速,且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自己爱好也是不太在乎,对同类也颇能忍让,即使发生猪的战争,也像是小儿嬉戏,极少流血事件,规模小,为害浅,完全可免去战后重建等等劳神费力之事,而且在对待痛苦、疾病、屠宰等等在人看去非常棘手的问题上,态度达观,一付不斤斤计较的样子,比起人的猴急来,它显得镇定自若,神态安详,举止稳健,在不爱表现自己方面,也极具绅士风度,你能从一群猪当中一下找到猪王吗?它优点明显,完全可成芸芸众生的楷模。让那些地摊上讨论什么幸福快乐之类的杂志相形见绌——在这方面,我想起了老苏格拉底,他穿着一件垃圾似的大氅,天天在雅典城中转来转去向人请教,被他麻烦的人不计其数,他就一直在想如何使人的生活更加完善这件事,这个笨蛋,为什么不去与猪多聊聊呢?
这一切的结果,是我对人生的一切更加淡泊,性情也更加消沉,对一切事物也更加坚疑不信,隐隐觉得,思考不是什么好东西,思考的过程很像是毁灭的过程,这一感觉非常令我不安。
日记十:如果我在昨天上午发过誓,那么到了晚上我一定是改主意了,老孟来时我刚看了三页笛卡尔,但他的一句无聊啊之后,我便收拾停当,与他一起出门,坐到他的车上,我的心情很不平静,甚至有一种犯错误的感觉,不仅是感觉,简直可以说是冲动,我又犯错误了,我们去桑拿,然后进包间按摩,与姑娘的手刚一接触,不争气的阴茎便“当”地一声勃起,暴露了一切,但姑娘不为所动,她佯装不见,我也只好如此,半个钟头后,我付了她一个钟的钱,然后出来,我想我无法忍受类似按摩这样强烈的性挑逗,尤其不能到这种健康按摩的地方来,我满腔欲火地进来,未得到任何满足却被搞得更加欲火满腔,这不好,对我身心的健康发展十分不利。这便是发生在昨天夜里的一切,我一定要记取这教训。但是,今天我仍未记取教训,号称情圣的老孟由于连续多日没有得手,已经变得十分烦躁不安,他又来找我,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嘴里只是叨念着去吧去吧,于是,我们一起来到一个酒吧,这次他约来的两个姑娘号称大喇,其实只是徒有虚名而已,也许是因为对我们不感兴趣,她们的表现完全像两个刚烈女子,愿刚烈女子肛裂吧,这是我对她们的祝福,我们得到她们的许诺,明天与她们一起开车郊游,做梦吧!我想,我们不能因为想操她们而与她们郊游,这么做太不直率,太不真诚,完全是虚伪,我不喜欢虚伪,因此,我决定不去,回来的路上,老孟先是埋怨我,后来对我说,像我这种理想主义者,在色情方面不可能有所斩获,以致连累了他,我同意他的观点,作为补偿,决定独自承当一晚的费用,但老孟坚决不同意,看来友谊远胜于色情,但是,为什么不能做到见友忘色呢?见友的结果往往是,两人都想起色情,看来,友谊虽胜于色情,却不能代替它——除此之外,友谊与色情还有什么关系呢?这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但作家们的工作有一些令我十分不满,原因之一,那就是琐碎异常——说一千道一万,只是为了一句话,比如,人的命运是荒诞的,痛苦的之类。本来一件简单的事情,作家们做起来却很麻烦,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这样对读者不公平,有点像欺负人的过程,你遇到一个小孩,想告诉他被人打很疼,很不好受,你告诉他、或者打他一下就够了,但不行,你要先打出一记耳光,然后再踢上一脚,然后脑后一拳把小孩放倒,骑上去,再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往石头上撞,然后你起身,找到一支棍子,猛击向小孩的腹部,然后你再度离去,回来时手上出现一把砍刀——最后,你对小孩说,现在你知道了,被人打很疼,很不好受,是吧?
日记十一:“就此打住。”这是我今天见到老孟的第一句话,但是,无可救药,我们又出动了——完全是自找苦吃,老孟是这样启发我的:“在探索色情的路上,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敢于克服千难万险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明的终点。”他的话虽然给我了一些信心,但我却不敢苟同,我们来到一个迪厅,兵分两路,去寻找我们中意的姑娘,出乎我们的意料,我们竟然发现了她们,我们与她们蹦迪,请她们喝酒,把她们带出迪厅,天哪!我和老孟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灯光下,她们与迪厅内是如此的不同,活像两个小鬼儿,这时,我才发现,所谓迪厅,不过是人间地狱而已,那里面黑古隆冬,什么也看不清楚,在刺耳的音乐声中,在阴森的蓝光之下,人影绰绰,甚是可怖,里面的姑娘看似迷人,一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后果不堪设想,她们长成这种样子,居然也敢出来混,实在不负责任,为什么不去羞愤而死呢?我和老孟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姑娘说,我们要去洗手间,姑娘说她们也要去,于是,我和老孟机智地摆脱了她们,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们心情舒畅,一起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只有胜利大逃亡的罪犯才能有我们的好心情——我决定,从明天开始,远离这种不健康的娱乐,结束这种不体面的夜生活,重新做人,不再做色情的奴隶——
我讨厌这样的人生信条:善有善报。
日记二:今天,我又出动了,与我的一个朋友老孟同行,老孟是我的大学同学,他有一辆红色夏利,他有个特点,那就是倒霉,尤其是在与姑娘的关系上,他认识不少姑娘,可惜也只停留在认识上而已,但他不以此为满足,他要更进一步,他有个外号叫“情圣”,很多外号都是根据本人的反意取的,老孟的情况如何,看看下面便知,他正巧没有生意可做,闲得发慌,见我苦闷,好心带我去嗅蜜,我当然非常欢迎,于是,我坐上他的车,被他带往和平宾馆,在那里,我们看表演,姑娘们飞舞的大腿搞得我心烦意乱,我们都喝了不少酒,终于,老孟找到两个愿意跟我们说话的姑娘,不幸的是,她们在我们替她们结了酒账之后就溜掉了,当然,酒账很贵,一句话,我们被骗了。
关于人生信条,我还要多说几句。
日记十二:我们又出动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了解了也没什么意思,就像倒霉,你知道有倒霉这回事就完了,不必亲自去倒一遍——以后,我决定不与老孟这种人来往了——
一个人,在他有生之年,必须得有一点拿得住的东西或者得到确认的东西,以此做为他生存的理由,否则,他的人生就属于虚无,当然,有许多人相信虚无,也就是什么都不信,这样的人明明没什么理由生存却生存着,对我来讲,这属于怪事儿。
日记六:我与老孟违反了不嗅良家妇女的规定,我们约了两个姑娘,把她们带回我家,我做饭,老孟唱歌,但良家妇女也有毛病,就是太计较,如果不骗她们几乎无法得手,如果只提出性要求而不谈其它,那么就是不尊重良家妇女的生活方式,因此,我打了退堂鼓,半夜一点,开着老孟的车,分别把两个姑娘送回家,等我回来时,老孟由于失望,已经睡着了。
一个月后,老孟在天津有了生意,于是离我而去,老孟走后,我翻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日记,不禁感慨不已,四处寻找姑娘的日子结束了,留下的只有不光彩的悔恨及受挫后的叹息,一天中午,我独自去一个公园散步,回到家后,忽然想到我在公园看到的儿童游乐场,奇怪的是,从人类给儿童提供的游戏里,我居然大致可推测出人对自己存在的态度。
日记九:这是上午十点,我发誓,再也不出去了!马上开始写作,中午休息时间看电影史,用晚上时间看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录》,这样既可增加知识,又可免受侮辱,实在不行,就解积分题,玩电子游戏也行,总之,不再出动。这个决定一定要坚决执行,不能马虎。
这也是我在与陈小露分手后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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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一:今天我与建成来到一个迪厅,我们在吧台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在人丛中寻找可以与之交谈的单身的姑娘,我们没有找到,只好又喝了一杯啤酒,然后回家睡觉。
日记四:我们又出动了,我现在不想出动,但写作无法进行,只好以出去散心来作借口,老孟与我的经济状况被出动搞得很狼狈,而且,一无所获,我们决定,退而求其次,于是来到一个据说是色情场所的歌舞厅,我们在那里找到两个姑娘,一个像心怀叵测的受气包,一个像专横残忍的无尾猿,与她们呆了半小时后,我吐了,不全是因为酒喝得太多,我得承认,相貌很重要,其重要程度超过平常想象,貌似天使的魔鬼与貌似魔鬼的天使之间,我很可能选择前者,这是审美在起作用,我在动物园猴山边上看猴儿常常想,美是相对的,因为所有的猴在我眼里无甚区别,但在实际生活中,美似乎是绝对的,我无法与相貌过于奇特的姑娘上床,甚至一起吃饭也会感到难以下咽,怪不得生活中有偶像这种现象,人们在很多时候需要形式,对内容采取回避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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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个我童年时代经常玩的游戏,那时我们家住在太平街,靠近陶然亭公园,于是便天天与伙伴们去公园玩,而且乐此不疲,长大以后,蓦然回首,我忽然发现,到现在为此,原来我所做的任何事都与这三个游戏有关,而且感受也相同,叫人奇怪的是,我为什么不知厌倦,总是在重复相同的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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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学猪我学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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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仅是在人生信念这个问题上迷失,而是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迷失,我状态很不好,我也不喜欢自己的状态,但是,如何改变呢?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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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相反,另一些人却相信点什么,比如真理正义道德科学之类,首先,任何人,无论这是什么人,他无法拿到有关他所信之物存在的证据,比如说,一个人信地球是存在的,但除了关于地球存在这一事本身,他很难谈到更多,比如说,为什么地球存在,地球存在的起因是什么,地球存在的结果是什么,地球存在具有什么意义,也就是他对他的所信之物根本不了解,也就是说,他相信,却不知道自己相信的到底是什么,对于整件事来讲,几乎可用不着边际来形容,也可以说,他的生存理由是无中生有的,他们的生活以无中生有作为信念,这种自我欺骗让我难以理解,因此,对于我来说,他们的生存也是一件怪事儿。
第三,捉迷藏。别人藏起,你去找,找到后,你去藏,别人找。
但是我不能同意他的观点,因为他的观点实在很不广阔,个人经验浓重,那种美好愉快的经验甚至令人气愤,我想我无法获得那种经验,很少有人能获得那种经验,我是说,在看到这个如此黑暗的世界之时,我几乎可以断定,如果这个世界是个大众情人,那么我对她的追求绝不会成功,我既不想强奸这个世界,也不想做无聊追求者,因此,我只好与她分道扬镳,陷入孤独,然后我会在墓志铭上照实写道:我与这个世界也许有些相干,但相干到何种地步,非常遗憾,也许要到了那边才能知道。
日记八:我们几乎是恬不知耻地再次出动,在车上,我们听罗大佑的歌——“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这首歌是如此色情,以至于我几乎想到使用海誓山盟这种不要脸的手法赢得姑娘的欢心,我们去见了一个姑娘,请求她再帮我们约出一个姑娘,她人不错,挺帮忙,老孟的手机都被她打没电了,可惜,她的朋友都很忙,出不来,于是,我们只好兵分两路,我回家,老孟与她谈情,我回家后十分钟老孟就到了,他说他也没戏,我记不住这是第几次了,我们两个难兄难弟在饱受挫折之后,心中不禁泛起一种想抱头痛哭的激情——为阴茎而奔忙真是太惨了。
我说过,北京是个大城市,有很多人,其中不乏与我同样的经历者,对于这种人,北京当然有所准备,北京是个经验丰富的主人,善于对付形形色色的家伙,北京很会看人下莱,这在中国的城市中无疑算是得天独厚,于是,我坐上出租车,去领取北京的礼物,礼物如此之多,几乎叫我目不暇接,还未到手便已眼花缭乱。
比如:我梦见自己曾经到过月球,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外星人,我与外星人一起聊天,抽烟,外星人在月球上有个双人沙发,我们一起坐在上面,把地球当做一个连续剧来看,天天乐此不疲。还有时,我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奇怪的粒子,我可以在同一时间以不同速度运动,这样,我便可以同时在宇宙各处出现,真是自由到了极点。也有时,我梦见自己同时变成两只不停吵架的猫,直搅得四邻不安,令人十分讨厌。
这是可笑的,小说就是这么一种可笑东西,它是一种胡言乱语,只有在作者与读者都自信自己知道些什么的时候它才得以存在。
这种想法意味着:一个人,他之所以向善,那是因为希望得到回报,我私下里认为,希望得到回报是一种颇为势利的坏品质,它的重点在于回报,因此,如果通过作恶能得到善报,持这种信条的人很可能就会选择做恶。此外,这种信条还具有某种交换的气味,交换的根本原因是因为本身缺乏又希望得到,我的意思是说,希望得到善的人往往自身拥有的是恶。此外,交换带着一种不想吃亏的意愿,持这种信条的人往往这么想,以善换善是个好买卖,事实上,这种斤斤计较的人偏偏从来都很难占到便宜。
与陈小露的情感纠葛离我而去之后,理所当然地给空虚留下一个空缺,随着空缺的增大,空虚感也与日俱增,因此,排解它们简直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叫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住在北京。
建成在杭州演戏,我的小说进展缓慢,于是决定去看看他,顺便在西湖边上散散心,我到了以后,建成的戏正好全部拍完,于是我们两人游起了西湖,正是秋天,西湖处处美不胜收,除了每天喝假龙井,吃西湖醋鱼外,我们几乎无所事事,不是在苏堤上散步,就是坐着船在湖中闲逛,也去过西泠印社,给我的印象是,在那个巴掌大的小园里,最少可以容下二十对青年男女谈情,而相互不影响,真是设计得巧夺天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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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样的人生信条:恪尽职守,无怨无悔,不图回报。这很难做到,但是,至少我喜欢这种气势,那就是,我才不需要别人对我怎么着呢,我先管好我自己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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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三:我们再次被骗了。原委是这样的,我们来到一家夜总会,本想看看,却被领班热情地领进包间,我们挑了两个三陪一起喝酒唱歌,老孟唱得很好,两个姑娘不断为他鼓掌,我闲在一边,终于,我们向两个姑娘提出带她们出去过夜的要求,她们没有拒绝,我们谈好了价钱,彼此满意,我和老孟趁姑娘不在意时彼此对视,脸上露出得意地笑容。我们要等到她们深夜两点下班后才能带她们一起回家,于是,我们继续与她们喝酒唱歌,直至她们答应的时间,我们付完小账,在结包间费时,我们发现,我们要付出三千六百元,我们忍痛付完账,到外面去等两个姑娘,不幸的情况出现了,两个姑娘插上翅膀,不翼而飞,一点信义也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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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回来以后,我的心情仍不见好转,我意识到,写作是一个叫人痛苦的生涯,痛苦的根源在于,写作让人思考,思考不是什么乐事,思考之下,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物慢慢变得支离破碎,荒谬绝伦。置身于这种感觉之中,真是叫人有说不出的扫兴。有一阵,我几乎相信自己是一个鬼魂,而周围的世界仅仅是一个幻觉而已。那一阵儿,我天天做梦,在梦中我干出一件又一件叫我醒来大惑不解的事情。
大庆在北京时,与我谈过一个创作上的问题,他认为,很多作家,尤其是社会主义作家,喜欢把他们创作的主题依附在某些母题上,比如命运啊痛苦啊之类,这些问题很容易被任何人提出,但却无法被任何人解决,因此,作家做的工作只是在不断地重复地阐述这些母题,也就是说,没有人会讲“为什么要有命运存在,为什么要有痛苦存在,它们的存在有何意义,它们的存在是可知的,还是不可知的”这一类事,作家只是对于题目做出阐述,只是告诉你——“世上有命运有痛苦这回事,以我的经验看,它是这么表现的——”
人生是一个奇怪的过程,这是我得出的一个结论,得出这一结论并不难。
美国有个桂冠诗人叫普鲁斯特的,一生平淡,事业基本平坦,爱情顺利,写出大量不疼不痒的长短诗,他死前就想好自己的墓志铭,死后墓碑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句话,用来说明他的一生与世界的关系,叫做:“我与这个世界有过情人间的争吵。”
这几乎可算是对完美人生的总结,优美隽永又温情脉脉,完全是一句诗。
日记七:我们又出动了,这对我与老孟来说,已经成了自我折磨,我们一连串了四个迪厅,三个酒吧,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我的兜里装了一堆门票,我认为,这样花钱效率太低,我与老孟经济水平相差无几,我们不是有钱人,但我们却像有钱人一样渴望姑娘与爱,而且,我们很少能占有美好的事物,因而,对美好的事物除了渴望,还非常好奇,但美好的事物对我们却不感兴趣,我不责怪世上有美好的事物出现这件事,我只是自责,因为,面对现实,我实在是太不自重,应当过与自己身份相符的生活,不是吗?
第二,转椅。你坐在上面,除了晕头转向以外,什么也感觉不到。
两件怪事儿加在一起,虽然我不敢就此断定人生无理,但至少我会不由得打出圆场,人生实在是一个奇怪的过程。
于是,我迷失了。
第一个我想到的是滑梯。这像是一个隐喻,你一阶阶爬到某一高度,忽然之间,你往下一坐,眨眼间便出溜到原地。
第二天,陈小露对我说,她吓坏了,根本无法入睡,爬起来点亮屋内所有灯,又吃了一片安眠药,但整整一夜也没有睡着,她甚至不敢去自己家里的洗手间。
因为我要与陈小露天长地久,那么,她最好不要与台湾人来往,不然,就成了我与陈小露、台湾人三个人天长地久了,这是我的想法,其实这一想法颇具局限性,现在看来,我把三个人天长地久这一想法放弃了,实际上是放弃了我与陈小露两人天长地久的一个可能性,而且是最大的一个可能性,这也是我与陈小露关系短命的一个原因。
第六、作为一个作家,我对自己的真正使命缺乏了解,因而,我的创作属于盲目创作,它意味着,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正需要,我也不知道我能给它增添什么,甚至,我认为,任何被需要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幻觉。
后来,我再次想到她这个特点,得出另一结论,这是她总在外面厮混所养成的不让别人扫兴的良好习惯。
我是指:人类要么放弃理想,要么被自己的理想所抛弃。
对于这点,我分析不出什么来。
如果有一个人,成天拉着你四处乱转,今天让你饿得半死,明天让你尝遍山珍海味,后天发你一个美女,接下来一年只让你手淫而不让接触任何女色,一会儿让你向东,一会儿又让你向西,忽而让你失业,忽而又让你失恋,再呆一会儿又让你管理别人,没过多久却又把你卖为奴隶,突然间,让你有了朋友,接下来又给你财富,但很快再把你变成一个穷光蛋,让你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然后他找个机会把你推下万丈深渊,当你快到底儿时,他又把你从半空捞起,用力丢进大海,在你被苦涩海水灌得五迷三道之际,让你浮出海面,并教你游泳,然后指给你看不远处的一块陆地,按理讲,他对你不错吧,给你提供了那么丰富的内容,试问,你会觉得他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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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才讲到这里,陈小露对我说,等一等,我上趟洗手间。我挂下电话,继续写作,五分钟后,陈小露再次打来电话,说她浑身舒畅,但困劲儿上来了,想睡了,可是,在临睡前,还想再听我讲个故事,我问她讲什么,她说讲个以前遇到的事儿,我说我没到过什么有劲的事儿,她说随便讲讲,越无聊越好,她现在打开免提,关上灯,闭上眼睛,这样,我的无聊故事就可让她安然入睡,通过电话,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我知道她独自睡的屋子很大,又空,就问她,是不是我讲的故事让她有点害怕,她说,她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好奇,但我要是能讲点别的就更好,于是我点上一支烟,喝了口水,继续为她讲。
第二、我认为,这个世界非常难以理解,以至于我几乎无法对它做出什么议论,也许这与我处于这个世界的底层有关。
谈到恐怖故事,让我顺便想起一人,中国写恐怖故事的作家虽大有人在(比如做《聊斋志异》的蒲松龄),但就我看来,普遍水平却是离奇有余、恐怖不足,奇怪的是,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篇倒是出自我读中学时的课本里,那是鲁迅所作,题目好像是《药》,故事写的是一个人血馒头的经历,让我不由得承认鲁迅真不愧是作恐怖小说的好手,证明这一点易如反掌,你只需看一看我就可明白个中原因,说老实话,从我读完那篇课文到现在,十几年了,居然养成了吃米饭的习惯,再不敢向馒头看上一眼,足可见其艺术感染力之深厚。
先讲找工作。
这时,由于命运的安排,出现了更好的情况,陈小露第一个男友对她厌倦,离她而去,这使得她在悲伤之余,又得到了新的机会,也就是说,台湾商人出现了,台湾商人四十多岁,不仅喜欢陈小露,而且有钱,也就是说,如果陈小露愿意辞掉工作、与台湾人生活的话,便能得到漂亮,于是她就那么做了。
两例情况加在一起,使我对我的“床上床下分类法”产生了怀疑,也对世上各种各样的分类法产生了一些想法,我是说,把一件完整的事物拆开,逐一认识,然后再归纳,果真能总结出什么吗?而且,这与事物的本质有何关系?
讲色情话和恐怖故事当属此列。
在陈小露幼年时期,她的理想几乎实现,长到少年,她的理想马马虎虎,因为周围的人们仍然喜爱她,但开始对她有了一点要求,而且,随着活动范围增大,一丝似乎是不祥的苗头开始出现了(陈小露说上小学时有个女孩竟评价她爱表现,乍乍乎乎叫人十分讨厌)。
认识陈小露时,她对我说过一个有关她自己的理想,据说这个理想从小就有,具体一点说,从幼稚园开始,就伴随着她,当然,为了她的理想,她也在始终不停地奋斗,她的理想可概括为一句话,就是想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这样,她便可以让所有的人都照顾她、让着她,这样她便可以想怎样就怎样,这样她便会活得自由快乐。
让我们回到前面话题。
“我来到地下室,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来到一间起居室,仍然没有,一共三间起居室,我都一一搜过,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来到厨房,也没有,连水池里我也找了,地下室内漆黑一片,在里面呆久了,就会感到很不舒服,但那时我是一个胆大得出奇的小孩,什么也不在乎,眼睛慢慢地竟完全地适应了黑暗,我知道,如果我父母下班回家,发现我把钥匙丢了,会说我两句,要是他们知道丢在地下室,就更会说我,因为,自从灯泡消失以后,父母便不再让我去地下室玩了。
由于这句话被我活学活用,在工作中作用明显,因此,作为用途之一,我建议把它们写进电影学院文学系的教学大纲,以便后来有志编剧事业的人去继承发扬,并与那些诸如“绝不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等等编剧守则一样受到尊重与推崇。
我要说,我不喜欢操避孕套,我非常不喜欢,我喜欢使用别的避孕方法,我这样想是出于一种迷信,我相信,在亲热时,两人之间不该有任何东西存在,两人应当好得如同一人,因此,我喜欢口服药法,但出于另一种不同的迷信,陈小露根本不考虑使用药物,她认为药物使人发胖,不仅如此,她对别的避孕法也不信任,她就相信避孕套!
很显然,陈小露对我的悲剧了解得十分清楚,但她不想与我争论,于是,便采用拖延战术,每每我催她立刻动手,她必说要等一等,等她上学,等她学到足够有用的知识,再去找一个高起点的工作,至于这个起点要高到什么程度,陈小露只字未提。于是,我们在讨论我们不着边际的前途时,陷入无法解脱的困境。
陈小露对我说过的话,以及那些话中之话,有不少已被我忘掉了,那些忘掉的话沉入时间与空间的深渊,无法寻觅与打捞,它们与那些被我记住的话形成陈小露,陈小露便以一种支离破碎的面貌出现在我的眼前,当然,还有她的动作,声音,神态等等,面对这个面貌,面对这个似乎与我一样有着苦恼与激情的人,面对着她所剩无几的一切,同时,也面对着我的过去,我无法还原,仅从那些仍可被我感知的一切材料中汲取对我的影响,那些影响细密琐碎,极不清楚,终究叫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陈小露每次出去之时必得认真化妆,抖擞精神,遭遇多么无聊的聚会都能坚持到底。于是在聚会现场,我往往认为她很讲义气,甚至为她感动。
于是,陈小露发现,她得到漂亮,却失去喜欢,而她得到漂亮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得到喜欢,手段与目的发生了叫人不解的矛盾,如何处理,陈小露奇怪之余,陷入困境。
这个理想的难度之大,可与任何人类的目标相提并论,它的实现之艰难也就可想而知,但陈小露并不知道自己理想实现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更不知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对于陈小露来讲,她的理想对她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以至于她认为她简直可以为她的理想而放弃一切,不幸的是,这是一个悖论,实际情况是,如果她的理想实现,她将得到一切而根本谈不到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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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使我们之间在最不该争吵的时候进行争吵,比如,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讨论的不是如何进行肉体享受,而是我拿着一粒避孕药对她说吃吧吃吧,她拿着一个避孕套对我说戴吧戴吧,在我的记忆里,至少有两次,在气愤之下,我自己吃下避孕药,扔掉避孕套,倒头睡去。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更多的是,我们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如何争论?自然涉及到我对她是否关心,还涉及到她的性史与我的性史,以及我们对彼此性史的看法等等问题,实际上,这是两种迷信之间的交锋,话题虽多,论证虽有力,但实在缺乏理智。
事情说到这里,往下就不必再谈了。
“一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小孩来到地下室玩摸瞎子,到傍晚大家散去,我回到家,才发现我挂在脖子上的门钥匙丢了,我想,一定是摸瞎子时被人拉断,掉在地下室里了,于是,就一个人回去找,我没带手电,连盒火柴也没有,我决定用脚找,如果踢到什么带响的,那一定是我的一串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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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床下。
一般来讲,如果我遇到这个情况,我只是会觉得这个人在折腾我而已,当然,我这也只是乱猜一气。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在讲——我与生我养我的这个世界的关系。
我相信,我做了多少并不重要,我做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但是,我无法确知我在做着什么,我远未清醒,糊里糊涂,我与现实关系暧昧,我除了会说出“这是红色,我要性交,我已成功”这类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废话之外,我再也做不出什么,如此而已。
漂亮有点像花,人们看后就离去了,但陈小露希望别人告诉她,他们喜欢她,并且不想离开她,而想与她在一起。也就是说,漂亮可以把别人吸引过来,但过来之后呢,就得靠迷人了。
从陈小露床上飘下的浪声浪语竟能在我的实际生活中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其本身还证明了罗素的一个思想的正确性,那就是,事物之间的联系是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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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把妆卸了,睡着以后,样子很像一个老奶奶,平时她给我一个感觉,也像老奶奶。我私下里推测那是因为她生活节奏慢的结果。
当然,在她为着理想不懈奋斗的路上,有两个东西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那就是时间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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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以上两点,我本可以写出五本小说,也许很多读者更希望看到那五本小说而不是区区上千字,但我认为,这种场面描写虽有趣,却十分繁琐,我把要讲的讲完了,再罗唆下去实在没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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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住过一阵儿军区大院,那里有几座将军楼,因为文革,将军都被弄到干校去了,楼也腾空,我们家正好搬了进去,我们家住一楼,一楼下面有个地下室,没有上锁,因此,我常去下面玩,地下室很大,布局与我们家一模一样,被打扫得很干净,有一阵儿,我们家灯泡接二连三地灭掉,因此,就把地下室内的灯泡一个个拧下来换上,到最后,地下室连一盏灯也没有了,但我仍时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我们在里面摸瞎子,因此,对里面十分熟悉,尤其是我,连一根火柴都不用就可在里面飞奔,不会碰到任何东西。
两种情况各举一例。
我再问,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或者这个人怎么样?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陈小露也采取了一些办法,这些办法同时也是陈小露向自己理想进军的证明。下面我来讲一讲她的办法。
当然,陈小露除了在床上说话以外,下床后也说话,两者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不着边际,当然,也有不同点,我总结过,当我们在床上时,陈小露话中富于情感,多是些抒情或是表达某种愿望的豪言壮语,我们下床后,很明显,她话中理智成分增加,多是些分析与叙述。这种区别与她的真诚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相信,她在说话时总是真诚的。
如何迷人呢?陈小露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但她发现,她可以迷倒那些只为漂亮而来的人,但这些人只是一部分人,而不是所有人,那么,如何对付剩下那一部分人呢?惟一的出路只能是投其所好,投其所好的意思是,别人喜欢的东西都得存在于她陈小露身上,到了这时,陈小露才发现情况不妙,而且相当严重,因为别人喜欢的东西中,有些实在让她力所不能及,比如说吧,较高的社会地位、财产,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才能,比如管理啦、幽默啦、舞蹈啦、文化啦,说也说不完,这下可要了她的命了!因为这些东西除了依靠天生,还要后天不断努力方可得到,陈小露自己虽能读会写,床上功夫也会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也就是说,她终于发现,迷人是很难的。
有了这一步,她便着手下一步工作,她要弄到钱,因为,漂亮与钱似乎是一回事,这不仅是陈小露的个人观点,也是很多姑娘的观点,在谈到某人漂亮时,很多姑娘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使人漂亮的东西——衣服,首饰,化妆品等等。陈小露为了得到钱,她先是去工作,工作可以得到报酬这一事实让她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这一步骤,但接下来的事却叫她有点难过,一般工作可以得到的报酬太少,让她距离漂亮十分遥远,如果她再增加一些学识,她会明白,有酬工作本身就是漂亮的对立面,因为有酬工作与诸如辛苦、不自由、有用等等东西的联系似乎比与漂亮的联系更多。
从陈小露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东西,即,人的主观愿望与客观现实的关系,这个关系可用背道而驰这四个字来形容——让我以陈小露为例来谈谈我的看法。
至少,从我与陈小露这件事中,我是一头雾水,无论我把它分成床上床下,还是分成认识前认识后,还是分成在我们家内与在我们家外,还是分成别的什么,我得出的结论似乎与我想知道的“陈小露是什么,我是什么”这一类问题并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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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认识我时,青年期快要结束,迎接她的将是中年期,我可以轻易推断,叫所有的人都喜欢一个中年女人似乎十分艰难。
陈小露说话有个特点,那就是非常之慢,无论是什么事,经她之口说出,总是娓娓道来,慢慢悠悠,口气和声音就像个老奶奶,一件小事能讲上老半天,可以让你听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有时候我不由得插进嘴去,猜出结局,而她却颇感意外地挑起眉毛问我:你怎么知道的?与她谈话的通常结果是,我会很快把手伸向她下三路,但是,陈小露却坚持让我听完,因此,我的手便如一架飞机一样被及时打落,不无遗憾地收回。
陈小露和我在床上乱搞时时常说些有趣的示爱语言,比如“我就是你的工具”,“我就喜欢别人干得我求饶”之类。这种话当时听起来很带劲,事情过后再一想也能使人哑然失笑。
其一: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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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陈小露也会进入老年期,我不无遗憾地指出,陈小露与她理想的关系将会无可避免地变坏,以至坏到这种程度,要么她放弃自己的理想,要么她被自己的理想抛弃。
但是,如果我不去假模假式地分析思考,那么,陈小露与我的一切就会彻底消失,坠入万劫不复的遗忘与虚无——我不想此事就此过去,而是想通过此事知道点什么,比如“我是什么,陈小露是什么”之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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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再次提起她,提起我,提起有关她与我的点点滴滴。
关于陈小露,我想我该讲的都讲了,连点点滴滴也未放过,德宝饭店分手以后,我们仍然有彼此的消息,并且还见过不止一面,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去她那里,她正一个人喝酒,我坐在她对面,本想与她聊天,但却无话可说,我抽烟,她喝酒,偶尔对视,一会儿,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然后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脸隔着她的衣服,贴在她的两只乳房之上,使我几乎难以呼吸,我们就保持那个姿势,呆了很久,然后我离去。这个场面我不爱提及的原因是,它很像我看过的某些电影场面,我不喜欢电影中的类似场面,说句实话,那次拥抱十分空洞,我不知我们的拥抱代表什么。
听到这里,陈小露哎唷一声,我问她怎么,她说,你接着讲,她还想知道莫泊桑一些事情,于是我接着讲——
我走来走去,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看到那个烟头的亮光,但是什么也没有,烟味越来越浓,一片静寂中,我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但确实有一种弹烟灰的轻微的声音传来,声音来的方向也能判定,就在我的正前方,我一直走去,知道那里是洗手间,我刚刚从那里出来,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放心,于是再次推开洗手间的门,忽然,我被眼前看到的情况惊呆了,我看到,在正对洗手间门的马桶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烫着发,长得很白,涂着浓重的口红,两条胳膊露在旗袍外面,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烟在抽,烟头一明一灭,而烟灰被她弹落在她身边的浴缸里。我愣了一会儿,我发现,女人所在的洗手间内有一种淡青色的光从顶棚照下,女人也没有注意我,她只是坐在那个马桶上抽烟,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当然,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是我决定离去,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洗手间,转身要走,突然,背后传来一个非常细的声音,声音混在一股浓浓的烟味里向我飘来,像是一种叹气的声音,我停住脚,迟疑了一下,慢慢回过身,我看到,她的香烟已经掉在脚下,没有熄灭,还亮着火光,我看到她的脚,她的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她仍坐着,没有发现我,我看到她好像苦恼似的,把脚在地上划来划去,我听到,随着她的脚的每一次划动,都有一种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听出来了,那是我的一串钥匙。我站在她对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她要,这时,她再次拿出一支烟,嚓地一声用火柴点燃,在火光里,我看到她的眼睛,这时,她看见了我,我吓坏了,一动不动,嘴里也说不出声,因为她的目光非常奇怪,她好像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背后的什么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背后什么也没有,我再次转回头来,只见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我的一串钥匙,在眼前轻轻晃一晃,声音竟很好听,我看到她抬起头来,望向我,然后对我讲话,我想听清她在讲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听不清,她声音极细极弱,但又很淡,每说一句,便有一股烟味迎面而来,她用长长的烟指指钥匙,又指指我,像是问我这钥匙是不是我的,我点点头,她冲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于是,她把钥匙轻轻扔进身边的浴缸里,然后低下头,像是努力回忆什么似的,我等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她再次抬起头,对我说话,说一句,停一下,看看我的反应,然后再说,可是我一句都没有听见,为了听清,我向她挪了一小步,没想到,正是这一步,却让声音比以前大多了,于是,我一小步一小步走近她,随着我的走近,她的头也慢慢抬起来,眼睛望向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终于,我发现自己终于地听清了她对我说的话,她对我说……“
使自己漂亮是个很难的工作,首先,她得有个基础,如果原来的她形如母猿,那么还得顽强地进化,直到出现美人胚子这一形状。所幸的是,陈小露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很久以后我知道,陈小露并不讨厌老外,她打没打麻将我不知道,但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老外倒是真的,那个老外教了她很多看人的办法,帮她竖立了新的人生观,她爱上了那个老外,把台湾人炒鱿鱼。
到了青年期,陈小露的活动范围更加广阔,她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对她不感兴趣,那就是同性别的人,另一半人对她感兴趣的也不多,而且往往是那些她不喜欢的人。
这就是我与陈小露分手后常问自己的问题,想这个问题让我很烦,这个世界如何看待我我不知道,但我对这个世界却是有着不少看法,这些看法虽然多变,也许其中掺杂不少成见,但随着我的年龄长大,一些基本的结论却是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
当然,除了争吵,我们也有一些有趣的时光。
这件事的结果让我知道,也许,她当时没有对我说实话,也许,我想,在讨厌老外的问题上,她一定是临时改主意了。
到了这时,漂亮问题看起来似乎已经解决,但是,陈小露发现,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与台湾人生活虽能住进饭店,虽能每天在游泳池与饭桌前走来走去,但问题也在这时出现了,陈小露的理想是想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但目前情况却只有台湾人一个喜欢她,别的人即使喜欢她,她也不能怎么样,因为台湾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卡嚓”一声,对方电话挂断。
于是,我不无根据地认为,人类为其理想所做的努力在某种程度上与陈小露相差无几。
莫泊桑是一位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年轻时是个帅哥,成名后身边大蜜如云,但他有点像多年后的垮掉一代,除了操小妞,还爱磕药,什么药都磕,他身边专有一个小蜜为他提供各种迷幻药,常常吃得他头重脚轻,飞得一塌糊涂的事也是经常发生,我虽然对他那本臭了街的《羊脂球》不屑一顾,但他有些嗑药后写成的恐怖故事却让我有些印象,比如:在他心绪阴郁时期写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他有一夜去一个公园散步,路过一片树林,偶然间,他发现树上吊死着一个人,于是不怕费事地通知有关部门,搬去尸首,但第二夜他又发现尸首吊死在同一地点,于是再次通知有关人员搬走,可惜的是,第三夜,他又看到同样情况,第四夜也是如此,第五夜依然如故,第六夜,情况毫无二致,第七夜,什么也没有改变,无论如何想办法,比如阻止有人进入树林,比如派人守于树下,比如锯断那棵树木——总之,毫无办法,那些想寻死的巴黎人个个总能有办法溜进树林,吊死在某棵树下,而且,只要莫泊桑深夜走进树林,他总能最先发现,待人们急忙冲去解救时,此人早已断气,尸骨冰凉。终于有一天夜里,对于人生一直感到虚幻的莫泊桑正伏案写作,灵感忽断,于是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无聊至极,而且,那夜也没有小妞儿送上门儿来,于是,无限寂寞的莫泊桑踱出他的小屋,再次向小公园方向走去,他进入树林,理所当然,他又发现一具尸体吊挂于树上,随着夜风左右飘荡,于是他指给守在那里的人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的工人们于是熟练地从树上卸下尸体,装上马车,准备运向墓地,出于好奇以及作家观察生活的天性,莫泊桑靠近马车,尸体向下,趴于车上,于是莫泊桑伸出手臂,把尸体翻转,对着公园里暗暗的路灯,仔细观瞧,这一瞧,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吊死者正是他自己。莫泊桑这才弄明白,自己早已死去多时,在世上写作的那位叫莫泊桑的作家原来是个鬼。
第一次在陈小露的床上乱搞,流氓大胆的陈小露索性高潮叠起,而爱不释手的我则以意乱情迷与之相配,完事以后,她对我说,以前跟别人做爱时下面不湿,她的台湾老公性欲强烈,经常得用贝贝油之类润滑剂才行,又说和我做爱不知为什么下面总是湿的,此等动人的话出口,我当然表现出一副爱听的样子,爱听的结果,是我抱紧她睡了一夜,醒来以后她对我说,她从来没跟别人一起抱着睡过。但是,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在她老公为她租的小屋里,只有一床被子,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单独睡觉。
第四、对于这个世界,我在本质上无法对其说三道四,因为没有弄清其中的任何一点东西。
陈小露总说她最讨厌老外,原因当然五花八门,一次,我们约好了要去看电影,但事到临头她说不去了,说她有个女朋友约她去一个外国人家打麻将,她那帮老外不会玩,她可以去赢点钱,于是,我们的电影没有看成。
老莫还写过一个故事,说他得知自己是鬼之后,对世界有了新认识,这一认识不要紧,他发现身边的朋友当中也有些是鬼,比如有个评论家,夜里经常拜访他,老莫觉得此人有些问题,因为每当他这位仁兄进入他的书房,补充一句,老莫的书房很宽大,里面有不少藏书,也有写字台水杯之类,不同的是,他书房里还有不少现下被称为毒品的东西,那些东西被装在各种玻璃瓶里,以便他随时配制,或自己或与道友随时飞上一会儿。此外,那么大的房间,夜里当然要点很多蜡烛,莫泊桑视力不佳,因此点的蜡烛更是多于常人,简直是数不胜数,那些有小臂粗细、半米来高的蜡烛排成一溜,绕房一周,十分气派,老莫如何觉得那个评论家有问题呢,是因为他发现,每当那人进入他的房内,靠门数的第二支蜡烛总是应声而灭——
当然,作为我受陈小露启发所独创的工作方法,它的实际应用前景当然潜力无穷,应积极推广至人际关系领域,我敢夸口说,无论在何种种族、制度下,它均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尤其适用于下级对上级,以此获得成功的人不要忘记,应把功劳记于它的发明者陈小露身上。
于是,两个条件陈小露都不能满足,希望距她甚是遥远。
当然,得出这些结论不仅与情感经历有关,可以说,它与我所有的生存活动都有关。
“我走出厨房,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忽然,我想到还有一个洗手间,于是推门进去,我找了一圈儿,仍然一无所得,我决定到一个同学家借个手电来找,我站在厅里,刚要走,忽然,闻到一股烟味,不是烧纸的那种烟味,而是香烟的味儿,我从小对烟味十分敏感,父亲抽的烟我只一闻就能报出牌子,但这次的烟味却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难道,这里有人在抽烟吗?
生活一潭死水,我在上面漂浮下沉,动作剧烈时竟能激起一朵浪花,浪花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我不会把浪花与死水混为一谈,我看到浪花升起与沉落,为着它的偶然拍案叫绝,但也仅此而已,我意识到,浪花与我的关系源于死水与我的关系,它们是一路货,我不应为浪花而迷惑,我应记起,我是漂浮在死水之上的,我的欢喜必以今后我的难过作为代价,我所泛起的希望也必以我的失望为代价,我并不在乎付出代价,但我在乎在这之间我经历过什么,我在乎我的希望与失望这件事本身的实质,一句话,我在乎真相,这也正是我沉浸于小说写作时所做的工作,然而,当我睁大眼睛,真相却在事件发生与结束之间一闪而过,让我无法看清。
我认为,之所以这样,是她希望我重视她说话的缘故。
这一切表明,无论如何,我都在盲目地生活、工作,盲目地发现。
第五、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从逻辑上讲是无从知道的。
作为陈小露所独创的床上用语具有如此感染力,我当然不能任其埋没,于是为它找到别的用途,其中之一便是用于我的剧本创作,在我与导演意见不统一时,我会无情地听从导演的意见,冷酷地进入剧本修改,为什么?因为我有咒语,我一边叨唠着“我就是导演的工具”一边坚持工作,而且其乐无穷,而当更坏的情况出现时,也就是说,当导演改变想法,我需要再次重新修改剧本时,我仍会逆来顺受,做到不争辩,不抱怨,而是毫不留情地彻底妥协,我会回到家,按照导演的意志再次加工,嘴里说着“我就喜欢导演灭我剧本灭得我求饶”,一边欣喜若狂地工作。
办法二:使自己迷人。
为了使陈小露摆脱台湾人,当然,我这么说也是出于她当时的愿望——关于这一点,我事后左思右想,发觉并不确切,在这上面犯了太主观的错误,事情的真相可能是这样的,我回想到她表达愿望时是说她不爱台湾人,但她没说她爱不爱台湾人给她提供的东西,从她的行为上看,她是爱的。而她说过爱我,但她没说过爱我的一贫如洗,从她的行为看,她是不爱的。于是,我与台湾人在陈小露那里被分成两个部分,也就是说,她当时的愿望其实是这样的,她爱的是我的一部分与台湾人的另一部分,可以模糊地说,她的爱不太完整,但我却需要一个完整的爱,于是,我主观地认为,她应当摆脱台湾人,悲剧就发生在这里。
我与陈小露时常相互打电话,有一阵每晚必打,陈小露是电话高手,通过电话,她可以办成很多事,就连让我在电话线那一头射精都能做到,她的拿手好戏是扮成六七个姑娘,逐一与我上床,直到我顶不住为止。
我呢,我会讲恐怖故事给她听,因为陈小露最怕听恐怖故事,但又对恐怖故事最好奇,发现这一点很偶然,一天夜里,我正在写东西,陈小露打来电话,与我聊起了文学,聊着聊着便聊到莫泊桑,于是我讲道:
陈小露有个口头禅,叫做哎哟,她无论干点什么都伴随着哎哟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哎哟一声,坐下去之后又哎哟一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穿上哎哟一声,脱下来放回去又哎哟一声。就连做爱时的叫唤也是哎哟哎哟的。但做爱的哎哟与其它哎哟有个区别,那就是做爱时哎哟后面有喘气声,而做别的动作时没有。
于是我身处无奈境地,如果我承认自己无法察觉真相,那么真相便无意义,如果我因为自己无法察觉真相进而否认真相,那么只会剩下事件本身,事件本身已成过去,变为我的意识,然而意识只要逃离事件之外就无法确认事件,那么我所做的又是什么呢?
陈小露隐约发现这两点,她把时间理解为青春永驻,把空间理解为北京。
粗略一算,我和陈小露每见面两次就会吵上一架,吵架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就是所谓找工作问题。第二个是避孕套。
当然,一点想法上的错误不会造成什么悲剧,重要的是,要付诸行动,这样才能一错再错——我就是这么干的,我每次见她,必得催她上进,催她上进的方法便是催她去工作,通过工作获得经济独立。经济独立,便可有独立的人格,有了独立人格之后,便可与我对等相处,这样做的目的之一,是要显出我与台湾人的不同,我认为,台湾人给她一切,而我却能帮助她自己获得一切。可以说,我的推理貌似合理,但仔细想来,每一步骤之间都存在巨大的困难,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难,我的计划得以实现,那么陈小露似乎会变成另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我会如何呢?我不知道。目的之二呢,那就是我只为我自己考虑,我的钱不多,因此使用起来就要有效率,我只能去帮助那些很快就不再需要我帮助的人,而无法去帮助那些会因此依赖我的人。
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问题的关键是,有一点这个世界永远而且绝不向你透露,那就是为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做。
第一、我认为,这个世界对我缺乏善意,由此,我虽然无法断定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恶的,但我也绝对无法同意这个世界具有善的本质。
如果说,怀孕破坏感情的话,那么我要说,避孕也能做到,避孕套问题看来不很重要,其实不然,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力撑开它,特别是用力撑开一个彩色的,并把它置于头顶,你会发现,它足可以给你造成一个很大的阴影。
而且,在思想领域内,陈小露的思想也有意义,不是有一种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思想吗?那么,作为它的补充,陈小露的思想也具有一定价值,我把它由口语转变成书面语,那就是与天妥协其乐无穷与地妥协其乐无穷与人妥协其乐无穷。
第三、这个世界向我提供了好奇心,这使得我无法立刻离开这个世界,而且,我无法知道我的好奇心何时会消失。但这一点却无法证明什么。
陈小露从小学一直上到大学,然后毕业工作,这中间,她不断学习、丰富、发展自己的迷人技能,但同时,她也发现,如果说使自己漂亮很有难度的话,那么使自己迷人则是难上加难。
办法一:使自己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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