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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康当代小说

先讲找工作。
事情说到这里,往下就不必再谈了。
到了这时,漂亮问题看起来似乎已经解决,但是,陈小露发现,更复杂的情况出现了,与台湾人生活虽能住进饭店,虽能每天在游泳池与饭桌前走来走去,但问题也在这时出现了,陈小露的理想是想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但目前情况却只有台湾人一个喜欢她,别的人即使喜欢她,她也不能怎么样,因为台湾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应该只属于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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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表明,无论如何,我都在盲目地生活、工作,盲目地发现。
一般来讲,如果我遇到这个情况,我只是会觉得这个人在折腾我而已,当然,我这也只是乱猜一气。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在讲——我与生我养我的这个世界的关系。
陈小露和我在床上乱搞时时常说些有趣的示爱语言,比如“我就是你的工具”,“我就喜欢别人干得我求饶”之类。这种话当时听起来很带劲,事情过后再一想也能使人哑然失笑。
陈小露说话有个特点,那就是非常之慢,无论是什么事,经她之口说出,总是娓娓道来,慢慢悠悠,口气和声音就像个老奶奶,一件小事能讲上老半天,可以让你听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有时候我不由得插进嘴去,猜出结局,而她却颇感意外地挑起眉毛问我:你怎么知道的?与她谈话的通常结果是,我会很快把手伸向她下三路,但是,陈小露却坚持让我听完,因此,我的手便如一架飞机一样被及时打落,不无遗憾地收回。
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问题的关键是,有一点这个世界永远而且绝不向你透露,那就是为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做。
由于这句话被我活学活用,在工作中作用明显,因此,作为用途之一,我建议把它们写进电影学院文学系的教学大纲,以便后来有志编剧事业的人去继承发扬,并与那些诸如“绝不坚持自己的艺术追求”等等编剧守则一样受到尊重与推崇。
第二天,陈小露对我说,她吓坏了,根本无法入睡,爬起来点亮屋内所有灯,又吃了一片安眠药,但整整一夜也没有睡着,她甚至不敢去自己家里的洗手间。
“我小时候住过一阵儿军区大院,那里有几座将军楼,因为文革,将军都被弄到干校去了,楼也腾空,我们家正好搬了进去,我们家住一楼,一楼下面有个地下室,没有上锁,因此,我常去下面玩,地下室很大,布局与我们家一模一样,被打扫得很干净,有一阵儿,我们家灯泡接二连三地灭掉,因此,就把地下室内的灯泡一个个拧下来换上,到最后,地下室连一盏灯也没有了,但我仍时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去玩,我们在里面摸瞎子,因此,对里面十分熟悉,尤其是我,连一根火柴都不用就可在里面飞奔,不会碰到任何东西。
第一、我认为,这个世界对我缺乏善意,由此,我虽然无法断定这个世界的本质是恶的,但我也绝对无法同意这个世界具有善的本质。
第五、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从逻辑上讲是无从知道的。
第六、作为一个作家,我对自己的真正使命缺乏了解,因而,我的创作属于盲目创作,它意味着,我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真正需要,我也不知道我能给它增添什么,甚至,我认为,任何被需要的自我感觉都是一种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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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迷人呢?陈小露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但她发现,她可以迷倒那些只为漂亮而来的人,但这些人只是一部分人,而不是所有人,那么,如何对付剩下那一部分人呢?惟一的出路只能是投其所好,投其所好的意思是,别人喜欢的东西都得存在于她陈小露身上,到了这时,陈小露才发现情况不妙,而且相当严重,因为别人喜欢的东西中,有些实在让她力所不能及,比如说吧,较高的社会地位、财产,还有那些千奇百怪的才能,比如管理啦、幽默啦、舞蹈啦、文化啦,说也说不完,这下可要了她的命了!因为这些东西除了依靠天生,还要后天不断努力方可得到,陈小露自己虽能读会写,床上功夫也会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也就是说,她终于发现,迷人是很难的。
很显然,陈小露对我的悲剧了解得十分清楚,但她不想与我争论,于是,便采用拖延战术,每每我催她立刻动手,她必说要等一等,等她上学,等她学到足够有用的知识,再去找一个高起点的工作,至于这个起点要高到什么程度,陈小露只字未提。于是,我们在讨论我们不着边际的前途时,陷入无法解脱的困境。
我再问,你会觉得这个世界或者这个人怎么样?
很久以后我知道,陈小露并不讨厌老外,她打没打麻将我不知道,但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老外倒是真的,那个老外教了她很多看人的办法,帮她竖立了新的人生观,她爱上了那个老外,把台湾人炒鱿鱼。
陈小露隐约发现这两点,她把时间理解为青春永驻,把空间理解为北京。
使自己漂亮是个很难的工作,首先,她得有个基础,如果原来的她形如母猿,那么还得顽强地进化,直到出现美人胚子这一形状。所幸的是,陈小露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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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得出这些结论不仅与情感经历有关,可以说,它与我所有的生存活动都有关。
而且,在思想领域内,陈小露的思想也有意义,不是有一种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思想吗?那么,作为它的补充,陈小露的思想也具有一定价值,我把它由口语转变成书面语,那就是与天妥协其乐无穷与地妥协其乐无穷与人妥协其乐无穷。
我相信,我做了多少并不重要,我做了什么才是重要的,但是,我无法确知我在做着什么,我远未清醒,糊里糊涂,我与现实关系暧昧,我除了会说出“这是红色,我要性交,我已成功”这类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废话之外,我再也做不出什么,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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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里,陈小露哎唷一声,我问她怎么,她说,你接着讲,她还想知道莫泊桑一些事情,于是我接着讲——
第四、对于这个世界,我在本质上无法对其说三道四,因为没有弄清其中的任何一点东西。
当然,一点想法上的错误不会造成什么悲剧,重要的是,要付诸行动,这样才能一错再错——我就是这么干的,我每次见她,必得催她上进,催她上进的方法便是催她去工作,通过工作获得经济独立。经济独立,便可有独立的人格,有了独立人格之后,便可与我对等相处,这样做的目的之一,是要显出我与台湾人的不同,我认为,台湾人给她一切,而我却能帮助她自己获得一切。可以说,我的推理貌似合理,但仔细想来,每一步骤之间都存在巨大的困难,即使克服了所有困难,我的计划得以实现,那么陈小露似乎会变成另一个人,面对另一个人我会如何呢?我不知道。目的之二呢,那就是我只为我自己考虑,我的钱不多,因此使用起来就要有效率,我只能去帮助那些很快就不再需要我帮助的人,而无法去帮助那些会因此依赖我的人。
如果有一个人,成天拉着你四处乱转,今天让你饿得半死,明天让你尝遍山珍海味,后天发你一个美女,接下来一年只让你手淫而不让接触任何女色,一会儿让你向东,一会儿又让你向西,忽而让你失业,忽而又让你失恋,再呆一会儿又让你管理别人,没过多久却又把你卖为奴隶,突然间,让你有了朋友,接下来又给你财富,但很快再把你变成一个穷光蛋,让你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然后他找个机会把你推下万丈深渊,当你快到底儿时,他又把你从半空捞起,用力丢进大海,在你被苦涩海水灌得五迷三道之际,让你浮出海面,并教你游泳,然后指给你看不远处的一块陆地,按理讲,他对你不错吧,给你提供了那么丰富的内容,试问,你会觉得他怎么样?
这就使我们之间在最不该争吵的时候进行争吵,比如,两人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讨论的不是如何进行肉体享受,而是我拿着一粒避孕药对她说吃吧吃吧,她拿着一个避孕套对我说戴吧戴吧,在我的记忆里,至少有两次,在气愤之下,我自己吃下避孕药,扔掉避孕套,倒头睡去。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更多的是,我们为这个问题争论不休,如何争论?自然涉及到我对她是否关心,还涉及到她的性史与我的性史,以及我们对彼此性史的看法等等问题,实际上,这是两种迷信之间的交锋,话题虽多,论证虽有力,但实在缺乏理智。
因为我要与陈小露天长地久,那么,她最好不要与台湾人来往,不然,就成了我与陈小露、台湾人三个人天长地久了,这是我的想法,其实这一想法颇具局限性,现在看来,我把三个人天长地久这一想法放弃了,实际上是放弃了我与陈小露两人天长地久的一个可能性,而且是最大的一个可能性,这也是我与陈小露关系短命的一个原因。
让我们回到前面话题。
于是,两个条件陈小露都不能满足,希望距她甚是遥远。
到了青年期,陈小露的活动范围更加广阔,她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对她不感兴趣,那就是同性别的人,另一半人对她感兴趣的也不多,而且往往是那些她不喜欢的人。
于是,陈小露发现,她得到漂亮,却失去喜欢,而她得到漂亮的目的恰恰是为了得到喜欢,手段与目的发生了叫人不解的矛盾,如何处理,陈小露奇怪之余,陷入困境。
于是我身处无奈境地,如果我承认自己无法察觉真相,那么真相便无意义,如果我因为自己无法察觉真相进而否认真相,那么只会剩下事件本身,事件本身已成过去,变为我的意识,然而意识只要逃离事件之外就无法确认事件,那么我所做的又是什么呢?
对于这点,我分析不出什么来。
“卡嚓”一声,对方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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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二:使自己迷人。
我呢,我会讲恐怖故事给她听,因为陈小露最怕听恐怖故事,但又对恐怖故事最好奇,发现这一点很偶然,一天夜里,我正在写东西,陈小露打来电话,与我聊起了文学,聊着聊着便聊到莫泊桑,于是我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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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例情况加在一起,使我对我的“床上床下分类法”产生了怀疑,也对世上各种各样的分类法产生了一些想法,我是说,把一件完整的事物拆开,逐一认识,然后再归纳,果真能总结出什么吗?而且,这与事物的本质有何关系?
于是,我再次提起她,提起我,提起有关她与我的点点滴滴。
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陈小露也采取了一些办法,这些办法同时也是陈小露向自己理想进军的证明。下面我来讲一讲她的办法。
于是,我不无根据地认为,人类为其理想所做的努力在某种程度上与陈小露相差无几。
办法一:使自己漂亮。
陈小露把妆卸了,睡着以后,样子很像一个老奶奶,平时她给我一个感觉,也像老奶奶。我私下里推测那是因为她生活节奏慢的结果。
这时,由于命运的安排,出现了更好的情况,陈小露第一个男友对她厌倦,离她而去,这使得她在悲伤之余,又得到了新的机会,也就是说,台湾商人出现了,台湾商人四十多岁,不仅喜欢陈小露,而且有钱,也就是说,如果陈小露愿意辞掉工作、与台湾人生活的话,便能得到漂亮,于是她就那么做了。
关于陈小露,我想我该讲的都讲了,连点点滴滴也未放过,德宝饭店分手以后,我们仍然有彼此的消息,并且还见过不止一面,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去她那里,她正一个人喝酒,我坐在她对面,本想与她聊天,但却无话可说,我抽烟,她喝酒,偶尔对视,一会儿,她走过来,坐在我腿上,然后抱住我,抱得很紧,我的脸隔着她的衣服,贴在她的两只乳房之上,使我几乎难以呼吸,我们就保持那个姿势,呆了很久,然后我离去。这个场面我不爱提及的原因是,它很像我看过的某些电影场面,我不喜欢电影中的类似场面,说句实话,那次拥抱十分空洞,我不知我们的拥抱代表什么。
至少,从我与陈小露这件事中,我是一头雾水,无论我把它分成床上床下,还是分成认识前认识后,还是分成在我们家内与在我们家外,还是分成别的什么,我得出的结论似乎与我想知道的“陈小露是什么,我是什么”这一类问题并无关系。
陈小露有个口头禅,叫做哎哟,她无论干点什么都伴随着哎哟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哎哟一声,坐下去之后又哎哟一声,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衣服穿上哎哟一声,脱下来放回去又哎哟一声。就连做爱时的叫唤也是哎哟哎哟的。但做爱的哎哟与其它哎哟有个区别,那就是做爱时哎哟后面有喘气声,而做别的动作时没有。
“我走出厨房,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忽然,我想到还有一个洗手间,于是推门进去,我找了一圈儿,仍然一无所得,我决定到一个同学家借个手电来找,我站在厅里,刚要走,忽然,闻到一股烟味,不是烧纸的那种烟味,而是香烟的味儿,我从小对烟味十分敏感,父亲抽的烟我只一闻就能报出牌子,但这次的烟味却是我从来没有闻过的,难道,这里有人在抽烟吗?
从陈小露身上,我看到的是一种东西,即,人的主观愿望与客观现实的关系,这个关系可用背道而驰这四个字来形容——让我以陈小露为例来谈谈我的看法。
其一:床上。
我要说,我不喜欢操避孕套,我非常不喜欢,我喜欢使用别的避孕方法,我这样想是出于一种迷信,我相信,在亲热时,两人之间不该有任何东西存在,两人应当好得如同一人,因此,我喜欢口服药法,但出于另一种不同的迷信,陈小露根本不考虑使用药物,她认为药物使人发胖,不仅如此,她对别的避孕法也不信任,她就相信避孕套!
陈小露每次出去之时必得认真化妆,抖擞精神,遭遇多么无聊的聚会都能坚持到底。于是在聚会现场,我往往认为她很讲义气,甚至为她感动。
但是,如果我不去假模假式地分析思考,那么,陈小露与我的一切就会彻底消失,坠入万劫不复的遗忘与虚无——我不想此事就此过去,而是想通过此事知道点什么,比如“我是什么,陈小露是什么”之类的东西。
讲色情话和恐怖故事当属此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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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与陈小露分手后常问自己的问题,想这个问题让我很烦,这个世界如何看待我我不知道,但我对这个世界却是有着不少看法,这些看法虽然多变,也许其中掺杂不少成见,但随着我的年龄长大,一些基本的结论却是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
老莫还写过一个故事,说他得知自己是鬼之后,对世界有了新认识,这一认识不要紧,他发现身边的朋友当中也有些是鬼,比如有个评论家,夜里经常拜访他,老莫觉得此人有些问题,因为每当他这位仁兄进入他的书房,补充一句,老莫的书房很宽大,里面有不少藏书,也有写字台水杯之类,不同的是,他书房里还有不少现下被称为毒品的东西,那些东西被装在各种玻璃瓶里,以便他随时配制,或自己或与道友随时飞上一会儿。此外,那么大的房间,夜里当然要点很多蜡烛,莫泊桑视力不佳,因此点的蜡烛更是多于常人,简直是数不胜数,那些有小臂粗细、半米来高的蜡烛排成一溜,绕房一周,十分气派,老莫如何觉得那个评论家有问题呢,是因为他发现,每当那人进入他的房内,靠门数的第二支蜡烛总是应声而灭——
我认为,之所以这样,是她希望我重视她说话的缘故。
当然,在她为着理想不懈奋斗的路上,有两个东西几乎是无法逾越的,那就是时间和空间。
“一天下午放学,我和几个小孩来到地下室玩摸瞎子,到傍晚大家散去,我回到家,才发现我挂在脖子上的门钥匙丢了,我想,一定是摸瞎子时被人拉断,掉在地下室里了,于是,就一个人回去找,我没带手电,连盒火柴也没有,我决定用脚找,如果踢到什么带响的,那一定是我的一串钥匙了。
我是指:人类要么放弃理想,要么被自己的理想所抛弃。
当然,陈小露除了在床上说话以外,下床后也说话,两者之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不着边际,当然,也有不同点,我总结过,当我们在床上时,陈小露话中富于情感,多是些抒情或是表达某种愿望的豪言壮语,我们下床后,很明显,她话中理智成分增加,多是些分析与叙述。这种区别与她的真诚没有任何关系,而且,我相信,她在说话时总是真诚的。
其二:床下。
两种情况各举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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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怀孕破坏感情的话,那么我要说,避孕也能做到,避孕套问题看来不很重要,其实不然,如果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力撑开它,特别是用力撑开一个彩色的,并把它置于头顶,你会发现,它足可以给你造成一个很大的阴影。
第一次在陈小露的床上乱搞,流氓大胆的陈小露索性高潮叠起,而爱不释手的我则以意乱情迷与之相配,完事以后,她对我说,以前跟别人做爱时下面不湿,她的台湾老公性欲强烈,经常得用贝贝油之类润滑剂才行,又说和我做爱不知为什么下面总是湿的,此等动人的话出口,我当然表现出一副爱听的样子,爱听的结果,是我抱紧她睡了一夜,醒来以后她对我说,她从来没跟别人一起抱着睡过。但是,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在她老公为她租的小屋里,只有一床被子,也就是说,她不可能单独睡觉。
粗略一算,我和陈小露每见面两次就会吵上一架,吵架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个就是所谓找工作问题。第二个是避孕套。
生活一潭死水,我在上面漂浮下沉,动作剧烈时竟能激起一朵浪花,浪花在阳光下五颜六色,煞是好看,但我不会把浪花与死水混为一谈,我看到浪花升起与沉落,为着它的偶然拍案叫绝,但也仅此而已,我意识到,浪花与我的关系源于死水与我的关系,它们是一路货,我不应为浪花而迷惑,我应记起,我是漂浮在死水之上的,我的欢喜必以今后我的难过作为代价,我所泛起的希望也必以我的失望为代价,我并不在乎付出代价,但我在乎在这之间我经历过什么,我在乎我的希望与失望这件事本身的实质,一句话,我在乎真相,这也正是我沉浸于小说写作时所做的工作,然而,当我睁大眼睛,真相却在事件发生与结束之间一闪而过,让我无法看清。
莫泊桑是一位十九世纪的法国作家,年轻时是个帅哥,成名后身边大蜜如云,但他有点像多年后的垮掉一代,除了操小妞,还爱磕药,什么药都磕,他身边专有一个小蜜为他提供各种迷幻药,常常吃得他头重脚轻,飞得一塌糊涂的事也是经常发生,我虽然对他那本臭了街的《羊脂球》不屑一顾,但他有些嗑药后写成的恐怖故事却让我有些印象,比如:在他心绪阴郁时期写过一个故事,说的是他有一夜去一个公园散步,路过一片树林,偶然间,他发现树上吊死着一个人,于是不怕费事地通知有关部门,搬去尸首,但第二夜他又发现尸首吊死在同一地点,于是再次通知有关人员搬走,可惜的是,第三夜,他又看到同样情况,第四夜也是如此,第五夜依然如故,第六夜,情况毫无二致,第七夜,什么也没有改变,无论如何想办法,比如阻止有人进入树林,比如派人守于树下,比如锯断那棵树木——总之,毫无办法,那些想寻死的巴黎人个个总能有办法溜进树林,吊死在某棵树下,而且,只要莫泊桑深夜走进树林,他总能最先发现,待人们急忙冲去解救时,此人早已断气,尸骨冰凉。终于有一天夜里,对于人生一直感到虚幻的莫泊桑正伏案写作,灵感忽断,于是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无聊至极,而且,那夜也没有小妞儿送上门儿来,于是,无限寂寞的莫泊桑踱出他的小屋,再次向小公园方向走去,他进入树林,理所当然,他又发现一具尸体吊挂于树上,随着夜风左右飘荡,于是他指给守在那里的人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的工人们于是熟练地从树上卸下尸体,装上马车,准备运向墓地,出于好奇以及作家观察生活的天性,莫泊桑靠近马车,尸体向下,趴于车上,于是莫泊桑伸出手臂,把尸体翻转,对着公园里暗暗的路灯,仔细观瞧,这一瞧,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吊死者正是他自己。莫泊桑这才弄明白,自己早已死去多时,在世上写作的那位叫莫泊桑的作家原来是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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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总说她最讨厌老外,原因当然五花八门,一次,我们约好了要去看电影,但事到临头她说不去了,说她有个女朋友约她去一个外国人家打麻将,她那帮老外不会玩,她可以去赢点钱,于是,我们的电影没有看成。
陈小露认识我时,青年期快要结束,迎接她的将是中年期,我可以轻易推断,叫所有的人都喜欢一个中年女人似乎十分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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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从小学一直上到大学,然后毕业工作,这中间,她不断学习、丰富、发展自己的迷人技能,但同时,她也发现,如果说使自己漂亮很有难度的话,那么使自己迷人则是难上加难。
陈小露对我说过的话,以及那些话中之话,有不少已被我忘掉了,那些忘掉的话沉入时间与空间的深渊,无法寻觅与打捞,它们与那些被我记住的话形成陈小露,陈小露便以一种支离破碎的面貌出现在我的眼前,当然,还有她的动作,声音,神态等等,面对这个面貌,面对这个似乎与我一样有着苦恼与激情的人,面对着她所剩无几的一切,同时,也面对着我的过去,我无法还原,仅从那些仍可被我感知的一切材料中汲取对我的影响,那些影响细密琐碎,极不清楚,终究叫我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从陈小露床上飘下的浪声浪语竟能在我的实际生活中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其本身还证明了罗素的一个思想的正确性,那就是,事物之间的联系是奇怪的。
这件事的结果让我知道,也许,她当时没有对我说实话,也许,我想,在讨厌老外的问题上,她一定是临时改主意了。
第三、这个世界向我提供了好奇心,这使得我无法立刻离开这个世界,而且,我无法知道我的好奇心何时会消失。但这一点却无法证明什么。
当然,陈小露也会进入老年期,我不无遗憾地指出,陈小露与她理想的关系将会无可避免地变坏,以至坏到这种程度,要么她放弃自己的理想,要么她被自己的理想抛弃。
第二、我认为,这个世界非常难以理解,以至于我几乎无法对它做出什么议论,也许这与我处于这个世界的底层有关。
漂亮有点像花,人们看后就离去了,但陈小露希望别人告诉她,他们喜欢她,并且不想离开她,而想与她在一起。也就是说,漂亮可以把别人吸引过来,但过来之后呢,就得靠迷人了。
为了使陈小露摆脱台湾人,当然,我这么说也是出于她当时的愿望——关于这一点,我事后左思右想,发觉并不确切,在这上面犯了太主观的错误,事情的真相可能是这样的,我回想到她表达愿望时是说她不爱台湾人,但她没说她爱不爱台湾人给她提供的东西,从她的行为上看,她是爱的。而她说过爱我,但她没说过爱我的一贫如洗,从她的行为看,她是不爱的。于是,我与台湾人在陈小露那里被分成两个部分,也就是说,她当时的愿望其实是这样的,她爱的是我的一部分与台湾人的另一部分,可以模糊地说,她的爱不太完整,但我却需要一个完整的爱,于是,我主观地认为,她应当摆脱台湾人,悲剧就发生在这里。
当然,除了争吵,我们也有一些有趣的时光。
我走来走去,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想看到那个烟头的亮光,但是什么也没有,烟味越来越浓,一片静寂中,我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但确实有一种弹烟灰的轻微的声音传来,声音来的方向也能判定,就在我的正前方,我一直走去,知道那里是洗手间,我刚刚从那里出来,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放心,于是再次推开洗手间的门,忽然,我被眼前看到的情况惊呆了,我看到,在正对洗手间门的马桶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烫着发,长得很白,涂着浓重的口红,两条胳膊露在旗袍外面,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烟在抽,烟头一明一灭,而烟灰被她弹落在她身边的浴缸里。我愣了一会儿,我发现,女人所在的洗手间内有一种淡青色的光从顶棚照下,女人也没有注意我,她只是坐在那个马桶上抽烟,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见过,当然,更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是我决定离去,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退出洗手间,转身要走,突然,背后传来一个非常细的声音,声音混在一股浓浓的烟味里向我飘来,像是一种叹气的声音,我停住脚,迟疑了一下,慢慢回过身,我看到,她的香烟已经掉在脚下,没有熄灭,还亮着火光,我看到她的脚,她的脚上穿了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她仍坐着,没有发现我,我看到她好像苦恼似的,把脚在地上划来划去,我听到,随着她的脚的每一次划动,都有一种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听出来了,那是我的一串钥匙。我站在她对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她要,这时,她再次拿出一支烟,嚓地一声用火柴点燃,在火光里,我看到她的眼睛,这时,她看见了我,我吓坏了,一动不动,嘴里也说不出声,因为她的目光非常奇怪,她好像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我背后的什么东西,我回头看了一眼,我背后什么也没有,我再次转回头来,只见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我的一串钥匙,在眼前轻轻晃一晃,声音竟很好听,我看到她抬起头来,望向我,然后对我讲话,我想听清她在讲什么,但不知为什么听不清,她声音极细极弱,但又很淡,每说一句,便有一股烟味迎面而来,她用长长的烟指指钥匙,又指指我,像是问我这钥匙是不是我的,我点点头,她冲我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于是,她把钥匙轻轻扔进身边的浴缸里,然后低下头,像是努力回忆什么似的,我等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她再次抬起头,对我说话,说一句,停一下,看看我的反应,然后再说,可是我一句都没有听见,为了听清,我向她挪了一小步,没想到,正是这一步,却让声音比以前大多了,于是,我一小步一小步走近她,随着我的走近,她的头也慢慢抬起来,眼睛望向我,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终于,我发现自己终于地听清了她对我说的话,她对我说……“
这个理想的难度之大,可与任何人类的目标相提并论,它的实现之艰难也就可想而知,但陈小露并不知道自己理想实现的可能性几乎是微乎其微,更不知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空想,对于陈小露来讲,她的理想对她具有如此的吸引力,以至于她认为她简直可以为她的理想而放弃一切,不幸的是,这是一个悖论,实际情况是,如果她的理想实现,她将得到一切而根本谈不到放弃。
作为陈小露所独创的床上用语具有如此感染力,我当然不能任其埋没,于是为它找到别的用途,其中之一便是用于我的剧本创作,在我与导演意见不统一时,我会无情地听从导演的意见,冷酷地进入剧本修改,为什么?因为我有咒语,我一边叨唠着“我就是导演的工具”一边坚持工作,而且其乐无穷,而当更坏的情况出现时,也就是说,当导演改变想法,我需要再次重新修改剧本时,我仍会逆来顺受,做到不争辩,不抱怨,而是毫不留情地彻底妥协,我会回到家,按照导演的意志再次加工,嘴里说着“我就喜欢导演灭我剧本灭得我求饶”,一边欣喜若狂地工作。
当然,作为我受陈小露启发所独创的工作方法,它的实际应用前景当然潜力无穷,应积极推广至人际关系领域,我敢夸口说,无论在何种种族、制度下,它均能发挥出极大的威力,尤其适用于下级对上级,以此获得成功的人不要忘记,应把功劳记于它的发明者陈小露身上。
“我来到地下室,在大厅里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来到一间起居室,仍然没有,一共三间起居室,我都一一搜过,还是一无所获,于是我来到厨房,也没有,连水池里我也找了,地下室内漆黑一片,在里面呆久了,就会感到很不舒服,但那时我是一个胆大得出奇的小孩,什么也不在乎,眼睛慢慢地竟完全地适应了黑暗,我知道,如果我父母下班回家,发现我把钥匙丢了,会说我两句,要是他们知道丢在地下室,就更会说我,因为,自从灯泡消失以后,父母便不再让我去地下室玩了。
后来,我再次想到她这个特点,得出另一结论,这是她总在外面厮混所养成的不让别人扫兴的良好习惯。
有了这一步,她便着手下一步工作,她要弄到钱,因为,漂亮与钱似乎是一回事,这不仅是陈小露的个人观点,也是很多姑娘的观点,在谈到某人漂亮时,很多姑娘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使人漂亮的东西——衣服,首饰,化妆品等等。陈小露为了得到钱,她先是去工作,工作可以得到报酬这一事实让她毫不犹豫地采取了这一步骤,但接下来的事却叫她有点难过,一般工作可以得到的报酬太少,让她距离漂亮十分遥远,如果她再增加一些学识,她会明白,有酬工作本身就是漂亮的对立面,因为有酬工作与诸如辛苦、不自由、有用等等东西的联系似乎比与漂亮的联系更多。
就以上两点,我本可以写出五本小说,也许很多读者更希望看到那五本小说而不是区区上千字,但我认为,这种场面描写虽有趣,却十分繁琐,我把要讲的讲完了,再罗唆下去实在没有必要。
谈到恐怖故事,让我顺便想起一人,中国写恐怖故事的作家虽大有人在(比如做《聊斋志异》的蒲松龄),但就我看来,普遍水平却是离奇有余、恐怖不足,奇怪的是,让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篇倒是出自我读中学时的课本里,那是鲁迅所作,题目好像是《药》,故事写的是一个人血馒头的经历,让我不由得承认鲁迅真不愧是作恐怖小说的好手,证明这一点易如反掌,你只需看一看我就可明白个中原因,说老实话,从我读完那篇课文到现在,十几年了,居然养成了吃米饭的习惯,再不敢向馒头看上一眼,足可见其艺术感染力之深厚。
认识陈小露时,她对我说过一个有关她自己的理想,据说这个理想从小就有,具体一点说,从幼稚园开始,就伴随着她,当然,为了她的理想,她也在始终不停地奋斗,她的理想可概括为一句话,就是想让所有的人都喜欢她,这样,她便可以让所有的人都照顾她、让着她,这样她便可以想怎样就怎样,这样她便会活得自由快乐。
在陈小露幼年时期,她的理想几乎实现,长到少年,她的理想马马虎虎,因为周围的人们仍然喜爱她,但开始对她有了一点要求,而且,随着活动范围增大,一丝似乎是不祥的苗头开始出现了(陈小露说上小学时有个女孩竟评价她爱表现,乍乍乎乎叫人十分讨厌)。
故事才讲到这里,陈小露对我说,等一等,我上趟洗手间。我挂下电话,继续写作,五分钟后,陈小露再次打来电话,说她浑身舒畅,但困劲儿上来了,想睡了,可是,在临睡前,还想再听我讲个故事,我问她讲什么,她说讲个以前遇到的事儿,我说我没到过什么有劲的事儿,她说随便讲讲,越无聊越好,她现在打开免提,关上灯,闭上眼睛,这样,我的无聊故事就可让她安然入睡,通过电话,我听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我知道她独自睡的屋子很大,又空,就问她,是不是我讲的故事让她有点害怕,她说,她一点也不怕,只是觉得好奇,但我要是能讲点别的就更好,于是我点上一支烟,喝了口水,继续为她讲。
我与陈小露时常相互打电话,有一阵每晚必打,陈小露是电话高手,通过电话,她可以办成很多事,就连让我在电话线那一头射精都能做到,她的拿手好戏是扮成六七个姑娘,逐一与我上床,直到我顶不住为止。
“你怎么知道?”我随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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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终于,她对我说:“咱们算了吧。”
那天大家见面已是夜里十点多钟,照例,我们在一片无聊气氛中喝酒谈天,老颓再次提醒我修改小说,否则无法出版,我与他聊了一会儿如何修改之类,老颓接到妻子电话,啊啊了几句挂掉之后,说得回家陪老婆,临走时对我说:“听说你跟陈小露混得不怎么样啊?”
老颓从不说瞎话,这一点是肯定的,因此,老颓的话对我产生了奇怪的效果,以至于在他走后,我一边与同桌人胡说八道,一边竟至浮想连翩起来,想着想着,双脚便蠢蠢欲动。
我糊涂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一路上,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想说话,却不知说些什么,想下车,也不知该怎么说,我意识到,陈小露是那种与她上完床就应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但是,但是,她身上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想想与我有过一夜情的姑娘总也有三四个,但我从未对其中一个产生过像对她那样奇怪的情感,我不知那种情感是什么。
“我喜欢你。”我听到自己这样说,我不知我为什么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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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在我接连给陈小露打了三个要求见面的电话,而得到三个不肯定的答复之后,我决定,不再给她打电话,如果她想见我,那么,让她见鬼去吧!而且,非但不与她见面,我得寸进尺,干脆痛下决心,结束这段怪异恋情。
“别去泰国了,跟我在一起。”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我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变近了,相反,倒显得越来越陌生,我看着她下车会朋友,与送出来的朋友招手再见,又看着她上车,开到一个公司前,停车,下车走进去,然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边看边出来,我看着她再次上车,把信收起,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问我:“去哪儿?你饿吗?”
下面讲讲老颓。
听了施纳贝尔所弹的八张一套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一遍,贝多芬在奏鸣曲里表现的痛苦啊抗争啊意志啊之类曾折腾了他一辈子,我不幸也被其感动,在听的时候,脑子里也曾转出过离开陈小露的念头,但音乐过去,念头立即无影无踪。
“我总是在友谊擦车。”她说。
“那我先走了。”我说。
“我也不知道。”
那一夜,陈小露就睡在我那里,第二天中午,我接到电话,去投资人那里谈刚写成的剧本提纲,陈小露也有事要办,于是,我和陈小露分手,各自散去。
“怎么样?”
于是,我再次坐上她的汽车,腾云驾雾似的回到我家,一进门,我们便拥抱在一起,滚到床上,我听到陈小露在我耳边说了两次“这样不好”以后,我把她抱到床上,开始乱搞,刚完事,我听到她对我说:“最后一次。”
“我觉得,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
“你要是没事,跟我一起走吧,我去广告公司就说几句话,去拿邀请信也就一会儿的时间,你在车里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约会别的姑娘,说来轻巧,其实那纯属自我欺骗,要是真有别的姑娘可约,我也就不会耗上陈小露,但是,根据“凡事都有例外”这一定律,我决定试试看。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我把烟递到她手里,她就在我旁边点燃,抽了起来。
我穿衣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筒凉可乐,打开,扶着冰箱喝了两口,然后回到屋内,坐到她身旁。
“我也想喝。”她看着我。
做饭六次,每次至少做出三菜一汤。
“我怎么办?”
两本书的共同点是,全是胡言乱语,不着边际,外国人的有意思在于,他们竟有闲心把世上绝不可能出现的可怕情况罗列出来,结集成书。
“对我?我倒没什么。”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说,“你应当过独立生活,我愿意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句话,把我定在座位上,等我想再问他点什么,老颓已经出了酒吧的大门。
“我有一朋友约我找她,她开一个广告公司,就在蓟门桥,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我要去看看她。”
做出这个决定,起初纯属出于无奈,但决定之后,心情一下轻松,岂止轻松,甚至有些得意,我跑到洗手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把胡子刮净,对着镜子照了照,一瞬间,竟飘飘然地觉得自己很酷。
“那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也不知能不能过。”陈小露没精打彩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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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呢?”我听到她这样说,像是说给我,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颓,顾名思义,就是经常颓废,这与他的状态惟妙惟肖,此人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与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一干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职业,因此,夜间聚会对他来讲格外辛苦,因为我们天亮回家就可躺倒睡去,但老颓不行,他得顶着宿醉和哈欠道貌岸然地去上班,着实不易。老颓已婚,婚姻状况良好,事业也算顺利,但这也无法免除他的痛苦,老颓的痛苦与众不同,别人一般都把倒霉事告诉大家,而老颓正相反,他总是告诉大家一些好事,比如职位稍有升迁、单位分房之类,但这并不影响他颓废,我们有时简直弄不清他为什么整夜与我们一起,默默无言地喝掉大量啤酒,但有一点大家很清楚,老颓颇为内向,不爱把痛苦轻易示人,因此,一旦老颓兴致不高总能引起大家的一通猜测,猜测归猜测,结果却是不知,如果想让老颓讲出内心苦闷真比登天还难,天长日久,大家习以为常,并得出结论,老颓的苦闷属于抽象的苦闷,虽然如原罪如影随形跟着欧洲人一样跟着老颓,我们却无从得知,另外,老颓行踪诡秘,常常于聚会之间接一电话夺身便走,至于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则守口如瓶,外人无从得知,有时一两小时后回来后暗暗饮入大量啤酒,这使他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因此,老颓的颓废虽有目共睹,但却解释不一。
“你今天有事吗?”她又问。
“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去拿一封邀请信用来办护照,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泰国,我——我老公要我去的。”陈小露总把她的台湾人称做老公。
我点点头,未说一声,我们一前一后,走向路边她的汽车。
我们上了汽车,开到友谊宾馆里面的一个停车场,有工人上来擦车,我站在一旁,正是下午四点半钟,停车场上没什么人,阳光充足,陈小露与我站在一起,看着工人们用接着水龙头的皮管子把车冲洗干净,又用肥皂水擦了一遍,又用水冲去肥皂,又拉开车门,把仪表板、方向盘擦干净,拖出脚垫子,在空中抖净尘土,最后是玻璃,里里外外、一块块用拧得干干的麂皮擦得透亮,这中间的半个小时,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我向她招了招手,冲她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如何笑得出来,但我还是笑了笑,甚至想说“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但我没说,而是转过身,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走去。忽然,背后传来陈小露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只见她向我跑过来。
连平时从来不看的新闻联播也当作笑话集锦看过一两次。
“对你不好。”她补充道。
“我不想跟他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结婚——我只想过跟我第一个男朋友结婚,每天在他上班前,给他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我一直都这么想,但他后来又喜欢上了别的姑娘——她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读小报二十份,内容纷杂。
这句话使我仍未明白是什么意思,我不知她是指刚做完的一次还是要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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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点点头:“那,好吧——再见。”
我点点头。
“没有。”
正经姑娘大多姿色中等,徐娘半老,经验老到,由不正经姑娘变化而来的正经姑娘在这方面尤其突出,如果你想斗胆同她们亲一次嘴,便得冒上与她们结婚的风险才能办到。如果你要同她们谈情,必然味同嚼蜡,枯燥至极,如果你想同她们上床,必得钱包鼓鼓,还要加上指天发誓,说谎保证,正经姑娘对她们不懂的事物最感兴趣,表现得也最在行,就像吃饭穿衣这一类事情也不例外,举例来说,正经姑娘的着装品味往往跟从时装杂志,如果肥胖,必穿紧身服,如果瘦小,必穿不合适的套装,走在街上,很难把她们与鸡区别开来。如果吃饭,必找环境一流饭菜难吃的那种饭馆,如果音乐,必听门票贵的一场,如果话剧,则必看先锋无疑,如果到了你们家,肯定要借走点什么,要不等于白来一趟,当然越多越好,并且以几个月后仍能记起还给你为荣。正经姑娘有如稀有瓷器,出行必得你亲自去接,完事以后还得你送还。正经姑娘绝对精明,处处事事绝不替你着想,她们绝不说真话,绝不喝醉,绝
看录像两盘,分别是特吕弗所拍的《法国中尉的女人》以及《朱尔和吉姆》,这两个片子的女一号的区别是,前者只想让一个男人操,后者只想让两个男人操,共同点是原因相同,当然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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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看的第一步便是找到电话本,我的电话本存在电脑里,一天下午,当我给陈小露打电话要求见面被她用种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推掉后,我终于打开电脑,找到电话本,先把上面的人名按照男女分列出来,然后从女性栏中把可约的人再列出来,可怜,只有一个人,她叫朱梅,是大庆拍的一个电视剧的女配角,此人性格活泼,记忆里她与我们一起玩时曾说过要换男朋友,于是我拨通她的手机,我报出我的名字,对方反应一会儿,似乎仍没搞清我是谁,于是我硬着头皮问对方在哪儿,朱梅告诉我,她在美国,正参加一个香港电视剧的拍摄,然后,她突然想起我是谁来,于是问我北京是否有戏可演,眼看谈话离题越来越远,我于是匆匆挂掉电话,点上一支烟,两眼直直地发起愣来,烟烧到手时才略有察觉,顺手把烟头一扔,扔得真是地方,正落入桌边装废纸的垃圾袋,我正想是不是把烟头找出来的一刻,垃圾袋里冒出呛人的烟味,接着,火苗出现了,顺便补充一句,我的垃圾袋由纸制时装袋做成,平时看完的废报纸,擦完桌子的纸巾,废打印纸等等都被我随手投入。眼看火苗越来越大,烟也越冒越浓,我急中生智,站起身来,打开窗户,看也不看,便把垃圾袋整个拿起,扔出窗外,然后意犹未尽地趴在窗口,向下观察,只见那个大垃圾纸袋冒着火光与浓烟,飘飘摇摇,一直向楼下坠去,不偏不倚,正掉在楼下的花园中的一堆杂物上,我心中一紧,一场火灾眼看再所难免,于是飞身出门,上了电梯,一直下到一楼,跑入花园,只见垃圾袋已经燃尽,杂物竟然丝毫无损。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和建成等一干人到工人体育场附近一个叫洗车的酒吧聚会,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同桌的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老颓,我写的那个长篇小说就是老颓负责编辑。
大庆走后,我失去一个平时没事儿也可以打打电话说说闲话的朋友,因此愈显孤单,于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陈小露身上,我说过,我曾以为她会是我的救命稻草,让我看到新的生活,或者和我一起去建立新的生活,虽然那种生活是副什么模样我到现在也无从想象,但当时我却抱着一种幻想似的热望,我以为我们可以各自挣脱出身边的一切,我以为我们可以改变点什么,即使没有变好也不要紧,变坏也无所谓,至少,我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我听陈小露讲她的过去总有两三遍了,她的过去很简单,只用五分钟就能说上一遍,陈小露讲给我听的时候却显得很复杂,前因后果罗列一遍,连她自己最后都有点理不出头绪,说着说着,我居然也能给转进去,总之,她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我也不知自己的角色到底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之,一塌糊涂。
收拾屋子三次,程度甚至于把书架上的每本书都擦过一次。
对于她们,我只能说,她们是一种经过培训的特殊礼物,如果谁想过上最无聊最枯燥的生活,那搞上一个一准没错。
在等待陈小露的三天时间内,我上街购物四次,买回大量至少一年以后才会使到的东西。
于是,我跟她回到车边,再次钻进她的汽车。
于是,我用三天时间写完手头的提纲,然后打电话给陈小露,告诉她,我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打电话前,我甚至准备一篇长篇大论,用来讨论我们的将来,可惜,陈小露告诉我,她很忙,最近两天有一门课程结业考试,说等考完了再说,于是我只好耐心等待。
接下来,我们又做了一次,中间我偷眼看她,只见她双眼紧闭,几颗牙齿露在外面,咬住嘴唇,一副很投入的样子。
我也没同大家招呼,便神使鬼差般地溜出酒吧,坐上一辆停在门外的出租车,对司机说:“中国大饭店。”
随后,又把这句话重复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感到,她也陷入纠缠不清的矛盾之中。
“去你那儿吧,我弟弟今儿领女朋友回家,我那儿不方便。”
不付账,打麻将绝不输钱,到你家玩心血来潮会下厨房做两个小菜,但吃完饭后一准儿绝不洗碗,正经姑娘愿意听你讲黄色笑话然后付之一笑,但如你竟敢提出非份要求当然也必遭坚决拒绝。正经姑娘如果遇人不淑则必称受骗上当,让你不能不想到她们这么说是因为自己骗局失误,正经姑娘如觅得一新欢必挥泪斩旧情,且对旧人不耐烦之极,似乎为了表现对新人忠贞不渝则非要对旧人残酷无情不可。总之,正经姑娘特点太多,数之不尽,她们极难到手,至于到手之后若想设法溜之大吉当然更是难上加难。
作为总结,我要说的是,一个人试图从恶劣的心情中解脱出来的结果大多不妙,理所当然,他的心情会坏上加坏,直至坏得无可再坏为止。
陈小露想了想,慢慢摇摇头。
我原路返回,重新坐到电脑前,接着审视我的电话本,眼睛从一个个女性名字上划过,这方面,我可不是死脑筋,好的不成,就退而求其次,我又选出几个姑娘,全是正经人,平时接到她们电话总是聊些不疼不痒的话,一旦不慎说出一句脏话,便会得到各种方式的纠正,为了显示她们正经,总在电话末尾劝说我几句,诸如你怎么还这样呀,你这样也太不正常了之类,每次与这样的人通话,我总是后悔不迭,挂下电话后必叨唠一句傻逼以示不满,但目前情况特别,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于是我开始一个个打出去,打了两三个,得到的答复不是要到我这里来玩顺手借录相带便是去听音乐会看话剧等等,总之,所有我讨厌的事情她们无一放过,一一兴致勃勃地道来,通一次电话后悔一次,终于,我在订了两三个想想便觉两眼一黑的约会之后,泄气地放下电话,不敢再向电话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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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露看看我,再次慢慢摇摇头。
事情到此,陷入僵局,按理说,我该抽身而退,了结一切,完事大吉,可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与她断绝往来,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人就是会遇到这类事情,事到如今,我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情感,只能用一句“古怪恋情”加以总结。古怪恋情,说来简单,但当时对我却不是这样,与她在一起是我强烈的渴望,当然,我仍与陈小露经常会面,拖拖拉拉地混了四五个月,四五个月中,我一直处于一种极不舒服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描述起来非常困难,简直无法形容——
“你有事吗?”玻璃擦完,我问她。
事后,她迅速穿起衣服,坐到沙发上,望着靠着床头吸烟的我说:“我们再不能这样了。”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那些将死的人们,想到了那些处于疾病之中却苦捱苦熬的人们,想到了那些向股市中投注股票的人们,想到了那些望着满城灯火而在其中寻找自己家园的人们,想到了那些终日坐在办公室里,面对永无尽头的琐碎工作悄悄叹气的人们,那些分期付款购得小小安宁的人们,那些被命令、被呵斥、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我想到他们的等待及希望,那些凌云壮志,那些以为一切可以改变的英雄梦想,还有那些微末的小小的希望,那些幼稚的天真幻想,那些漂浮在北京上空的可怜的精灵——所有这些未能插上翅膀的小鸟,它们都在哪里难过,在哪里哭泣呢?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那么,你就结婚吧。”
吸烟八盒,喝掉红白葡萄酒各一瓶。
我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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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老公向我求婚了。”
瓦尔特指挥纽约爱乐乐团演奏、威斯敏斯特合唱团担任合唱的莫扎特的《安魂曲》听了十一遍。其中的很多唱段竟叫我听出了街头流行歌曲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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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我再次点点头。
我们一起出了饭馆,我准备与她再见,打辆车回家,不料陈小露却在我身后问我:“咱们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听到她这么问我。
“来吧。”她拉了拉我的胳膊。
“我不想跟他结婚,我对他没感觉,但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那时候,我第一个男朋友不理我了,我很伤心,把头发剪成一寸长,走在街上,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他在街上遇到我,认出了我,每天给我送花,到我们公司下面的咖啡厅等我下班,让我觉得自己——”
“其实我也没什么,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就这样。”
“你觉得我——”她再次欲言又止。
“什么事?”我问她。
单*色*书我随便点点头,没有说话。
终于,我站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的校门前,而对面陈小露正背着小包,手拿两本教科书向我姗姗走来,一瞬间,我竟疑心自己是否站在位于波士顿的哈佛商学院门口,等待一个高不可攀的哈佛校花。我迎上前去,满心欢喜,走近一看,陈小露却显得心事重重,顿时,一种古怪的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连我的脚步都放慢了。
她把车开到一个饭馆前,我们一起进去吃饭,这是一个上海饭馆,里面乱哄哄的,我们要了菜,等着吃,陈小露几次想跟我说话,几次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问。
我认为,世上最叫人不堪忍受的东西便是等待——等待叫人不思茶饭,望眼欲穿,等待叫人灰心丧气,心神不宁,其中最折磨人的便是等待时的希望,希望,希望——但愿以后再不要提起它,每当我想到希望二字都不禁为之深深摇头,这两个字所表达的东西实在可怕,它是一种愿望,一种要求,一种叫人受尽侮辱之后仍不自觉的幻想,只要一想到它——希望,人们便能投入到更深的侮辱之中——一方面,等待唤起人的希望,另一方面,人却得忍耐,忍耐来自希望可能破灭的预感,等待就是在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情感中一分一秒地度过的,而不幸的是,最常见的,人们等到的仅仅是破灭而已,而且,由于希望破灭,使得原来的悲哀更加深重。即使是希望成真,人们的喜悦也不会太久,因为激情已经在等待中消耗殆尽了。
我耗在那儿了,不知该怎么办,看得出来,陈小露也同我一样,气氛沉闷。
我把手里的可乐给了她,自己回到厨房又拿来一筒,我喝了一口,陈小露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接着,她伸过头来,吻我的脖子,吻我的脸。
读正经书两本,一本安德里亚所著《基督城》,另一本意大利人康帕内拉所著《太阳城》,
我再次点点头。
“给我一支烟。”她说。
睡眠四十小时。
对于正经姑娘,我一直就看不大惯,在这里稍带手说上几句。
“我不知道。”
突然之间,我居然感到两人之间无话可说。
“你陪我去友谊擦车吧。”
“我也是。”陈小露说。
“把汽车还他,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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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着她走了十几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站住,点烟,深吸一口。我一抬头,陈小露也停住脚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我刚才从中国大饭店咖啡厅出来,在大堂里看见她,正挎着一个男的往里走,我当时正打电话,没顾上跟她打招呼。”老颓对我晃晃手里的手机,站起身来,与大家道别,往外走。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上午我接到她电话,说要我到学校门口接她,但接她以后怎么样却没提,她这样一问,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指,仅凭老颓的一句话,便于半夜十一点,抛开朋友,奔向一个我已决定不再与之来往的姑娘,我也弄不清我行动的理由,更不知道见到陈小露我会如何,我坐在出租车上,心情复杂,恍惚间抱着一种荒唐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如果陈小露果真在那儿,我就会远远地望上一眼,然后离去——汽车上了长安街,雨还在下着,透过被雨淋湿的窗玻璃,我看到一连串的路灯以及街上行驶的各种车辆,这些静止和移动的灯光在雨中扭扭曲曲,忽而清楚,忽而模糊成一团,我想到陈小露对我忽而冷淡忽而热情的奇怪态度,不禁好奇心愈加强烈,混和着好奇的,是一股苦涩的味道,当我把头伸出窗外,迎向飘向面颊的阵阵细雨时,这种苦涩的味道便尤其炽烈起来。
在我心情恶劣的时候,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就会想办法解脱,解脱的办法也与别人没什么两样,为了不让陈小露这个名字再像以往那样牵扯我,我决定移情别恋,试着约约别的姑娘,尽管那时我对别的姑娘无甚兴趣,但总比跟陈小露死耗着强。
即使这样,三天中,我也没能改掉每隔一会儿便检查一下电话是否挂好的恶习。
正巧,我的剧本提纲得以通过,我去领第二笔预付时被通知要到一个郊外的饭店封闭写作,直至把十集剧本写完为止,得到这个消息,我如虎添翼,在出发前两天已把该带走的衣服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并全部放进出门用的手提箱内,只等时间一到,拎起箱子就走。
中国大饭店,及至深夜一点仍能吃到可口牛排的地方,那儿的桌椅一尘不染,灯光永远明亮柔和,蛋糕永远新鲜香甜,音乐永远不刺耳,服务员永远亲切,价钱当然永远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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