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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跟她回到车边,再次钻进她的汽车。
“你有事吗?”玻璃擦完,我问她。
对于正经姑娘,我一直就看不大惯,在这里稍带手说上几句。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我说,“你应当过独立生活,我愿意帮你,做什么都可以。”
“对你不好。”她补充道。
我耗在那儿了,不知该怎么办,看得出来,陈小露也同我一样,气氛沉闷。
读小报二十份,内容纷杂。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我是指,仅凭老颓的一句话,便于半夜十一点,抛开朋友,奔向一个我已决定不再与之来往的姑娘,我也弄不清我行动的理由,更不知道见到陈小露我会如何,我坐在出租车上,心情复杂,恍惚间抱着一种荒唐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如果陈小露果真在那儿,我就会远远地望上一眼,然后离去——汽车上了长安街,雨还在下着,透过被雨淋湿的窗玻璃,我看到一连串的路灯以及街上行驶的各种车辆,这些静止和移动的灯光在雨中扭扭曲曲,忽而清楚,忽而模糊成一团,我想到陈小露对我忽而冷淡忽而热情的奇怪态度,不禁好奇心愈加强烈,混和着好奇的,是一股苦涩的味道,当我把头伸出窗外,迎向飘向面颊的阵阵细雨时,这种苦涩的味道便尤其炽烈起来。
“你要是没事,跟我一起走吧,我去广告公司就说几句话,去拿邀请信也就一会儿的时间,你在车里等我,然后,我们一起吃饭。”
“那你怎么办?”
我把手里的可乐给了她,自己回到厨房又拿来一筒,我喝了一口,陈小露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接着,她伸过头来,吻我的脖子,吻我的脸。
做出这个决定,起初纯属出于无奈,但决定之后,心情一下轻松,岂止轻松,甚至有些得意,我跑到洗手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把胡子刮净,对着镜子照了照,一瞬间,竟飘飘然地觉得自己很酷。
那一夜,陈小露就睡在我那里,第二天中午,我接到电话,去投资人那里谈刚写成的剧本提纲,陈小露也有事要办,于是,我和陈小露分手,各自散去。
瓦尔特指挥纽约爱乐乐团演奏、威斯敏斯特合唱团担任合唱的莫扎特的《安魂曲》听了十一遍。其中的很多唱段竟叫我听出了街头流行歌曲的味道。
我糊涂了,竟不知如何作答。
在我接连给陈小露打了三个要求见面的电话,而得到三个不肯定的答复之后,我决定,不再给她打电话,如果她想见我,那么,让她见鬼去吧!而且,非但不与她见面,我得寸进尺,干脆痛下决心,结束这段怪异恋情。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那些将死的人们,想到了那些处于疾病之中却苦捱苦熬的人们,想到了那些向股市中投注股票的人们,想到了那些望着满城灯火而在其中寻找自己家园的人们,想到了那些终日坐在办公室里,面对永无尽头的琐碎工作悄悄叹气的人们,那些分期付款购得小小安宁的人们,那些被命令、被呵斥、被侮辱、被损害的人们,我想到他们的等待及希望,那些凌云壮志,那些以为一切可以改变的英雄梦想,还有那些微末的小小的希望,那些幼稚的天真幻想,那些漂浮在北京上空的可怜的精灵——所有这些未能插上翅膀的小鸟,它们都在哪里难过,在哪里哭泣呢?
“对我?我倒没什么。”
那天大家见面已是夜里十点多钟,照例,我们在一片无聊气氛中喝酒谈天,老颓再次提醒我修改小说,否则无法出版,我与他聊了一会儿如何修改之类,老颓接到妻子电话,啊啊了几句挂掉之后,说得回家陪老婆,临走时对我说:“听说你跟陈小露混得不怎么样啊?”
于是,我再次坐上她的汽车,腾云驾雾似的回到我家,一进门,我们便拥抱在一起,滚到床上,我听到陈小露在我耳边说了两次“这样不好”以后,我把她抱到床上,开始乱搞,刚完事,我听到她对我说:“最后一次。”
我穿衣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筒凉可乐,打开,扶着冰箱喝了两口,然后回到屋内,坐到她身旁。
随着见面次数的增多,我感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变近了,相反,倒显得越来越陌生,我看着她下车会朋友,与送出来的朋友招手再见,又看着她上车,开到一个公司前,停车,下车走进去,然后手里拿着一封信边看边出来,我看着她再次上车,把信收起,长出了一口气,然后问我:“去哪儿?你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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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就结婚吧。”
陈小露点点头:“那,好吧——再见。”
“我总是在友谊擦车。”她说。
“我也不知道,也不知能不能过。”陈小露没精打彩地说。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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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此,陷入僵局,按理说,我该抽身而退,了结一切,完事大吉,可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与她断绝往来,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有时候,人就是会遇到这类事情,事到如今,我也无法理解我当时的情感,只能用一句“古怪恋情”加以总结。古怪恋情,说来简单,但当时对我却不是这样,与她在一起是我强烈的渴望,当然,我仍与陈小露经常会面,拖拖拉拉地混了四五个月,四五个月中,我一直处于一种极不舒服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描述起来非常困难,简直无法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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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颓,顾名思义,就是经常颓废,这与他的状态惟妙惟肖,此人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与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一干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职业,因此,夜间聚会对他来讲格外辛苦,因为我们天亮回家就可躺倒睡去,但老颓不行,他得顶着宿醉和哈欠道貌岸然地去上班,着实不易。老颓已婚,婚姻状况良好,事业也算顺利,但这也无法免除他的痛苦,老颓的痛苦与众不同,别人一般都把倒霉事告诉大家,而老颓正相反,他总是告诉大家一些好事,比如职位稍有升迁、单位分房之类,但这并不影响他颓废,我们有时简直弄不清他为什么整夜与我们一起,默默无言地喝掉大量啤酒,但有一点大家很清楚,老颓颇为内向,不爱把痛苦轻易示人,因此,一旦老颓兴致不高总能引起大家的一通猜测,猜测归猜测,结果却是不知,如果想让老颓讲出内心苦闷真比登天还难,天长日久,大家习以为常,并得出结论,老颓的苦闷属于抽象的苦闷,虽然如原罪如影随形跟着欧洲人一样跟着老颓,我们却无从得知,另外,老颓行踪诡秘,常常于聚会之间接一电话夺身便走,至于去哪里,去见什么人则守口如瓶,外人无从得知,有时一两小时后回来后暗暗饮入大量啤酒,这使他越发显得神秘莫测,因此,老颓的颓废虽有目共睹,但却解释不一。
我把烟递到她手里,她就在我旁边点燃,抽了起来。
对于她们,我只能说,她们是一种经过培训的特殊礼物,如果谁想过上最无聊最枯燥的生活,那搞上一个一准没错。
收拾屋子三次,程度甚至于把书架上的每本书都擦过一次。
我也没同大家招呼,便神使鬼差般地溜出酒吧,坐上一辆停在门外的出租车,对司机说:“中国大饭店。”
“你今天有事吗?”她又问。
“我也不知道。”
吃到一半,终于,她对我说:“咱们算了吧。”
“我刚才从中国大饭店咖啡厅出来,在大堂里看见她,正挎着一个男的往里走,我当时正打电话,没顾上跟她打招呼。”老颓对我晃晃手里的手机,站起身来,与大家道别,往外走。
接下来,我们又做了一次,中间我偷眼看她,只见她双眼紧闭,几颗牙齿露在外面,咬住嘴唇,一副很投入的样子。
我站在那里,犹豫了半晌,不知该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陈小露想了想,慢慢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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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起出了饭馆,我准备与她再见,打辆车回家,不料陈小露却在我身后问我:“咱们去哪儿?”
我长出一口气,点点头。
我听陈小露讲她的过去总有两三遍了,她的过去很简单,只用五分钟就能说上一遍,陈小露讲给我听的时候却显得很复杂,前因后果罗列一遍,连她自己最后都有点理不出头绪,说着说着,我居然也能给转进去,总之,她无法做出任何决定,我也不知自己的角色到底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总之,一塌糊涂。
试试看的第一步便是找到电话本,我的电话本存在电脑里,一天下午,当我给陈小露打电话要求见面被她用种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推掉后,我终于打开电脑,找到电话本,先把上面的人名按照男女分列出来,然后从女性栏中把可约的人再列出来,可怜,只有一个人,她叫朱梅,是大庆拍的一个电视剧的女配角,此人性格活泼,记忆里她与我们一起玩时曾说过要换男朋友,于是我拨通她的手机,我报出我的名字,对方反应一会儿,似乎仍没搞清我是谁,于是我硬着头皮问对方在哪儿,朱梅告诉我,她在美国,正参加一个香港电视剧的拍摄,然后,她突然想起我是谁来,于是问我北京是否有戏可演,眼看谈话离题越来越远,我于是匆匆挂掉电话,点上一支烟,两眼直直地发起愣来,烟烧到手时才略有察觉,顺手把烟头一扔,扔得真是地方,正落入桌边装废纸的垃圾袋,我正想是不是把烟头找出来的一刻,垃圾袋里冒出呛人的烟味,接着,火苗出现了,顺便补充一句,我的垃圾袋由纸制时装袋做成,平时看完的废报纸,擦完桌子的纸巾,废打印纸等等都被我随手投入。眼看火苗越来越大,烟也越冒越浓,我急中生智,站起身来,打开窗户,看也不看,便把垃圾袋整个拿起,扔出窗外,然后意犹未尽地趴在窗口,向下观察,只见那个大垃圾纸袋冒着火光与浓烟,飘飘摇摇,一直向楼下坠去,不偏不倚,正掉在楼下的花园中的一堆杂物上,我心中一紧,一场火灾眼看再所难免,于是飞身出门,上了电梯,一直下到一楼,跑入花园,只见垃圾袋已经燃尽,杂物竟然丝毫无损。
我陪着她走了十几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嘴里,站住,点烟,深吸一口。我一抬头,陈小露也停住脚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我喜欢你。”我听到自己这样说,我不知我为什么这样说。
“我也是。”陈小露说。
这一句话,把我定在座位上,等我想再问他点什么,老颓已经出了酒吧的大门。
“我?”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上午我接到她电话,说要我到学校门口接她,但接她以后怎么样却没提,她这样一问,我更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办呢?”我听到她这样说,像是说给我,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事后,她迅速穿起衣服,坐到沙发上,望着靠着床头吸烟的我说:“我们再不能这样了。”
我再次点点头。
一路上,我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想说话,却不知说些什么,想下车,也不知该怎么说,我意识到,陈小露是那种与她上完床就应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但是,但是,她身上总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想想与我有过一夜情的姑娘总也有三四个,但我从未对其中一个产生过像对她那样奇怪的情感,我不知那种情感是什么。
“我不知道。”
突然之间,我居然感到两人之间无话可说。
陈小露看看我,再次慢慢摇摇头。
两本书的共同点是,全是胡言乱语,不着边际,外国人的有意思在于,他们竟有闲心把世上绝不可能出现的可怕情况罗列出来,结集成书。
“我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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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去拿一封邀请信用来办护照,下个月我要去一趟泰国,我——我老公要我去的。”陈小露总把她的台湾人称做老公。
正巧,我的剧本提纲得以通过,我去领第二笔预付时被通知要到一个郊外的饭店封闭写作,直至把十集剧本写完为止,得到这个消息,我如虎添翼,在出发前两天已把该带走的衣服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并全部放进出门用的手提箱内,只等时间一到,拎起箱子就走。
“你觉得我——”她再次欲言又止。
吸烟八盒,喝掉红白葡萄酒各一瓶。
“其实我也没什么,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就这样。”
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在我心情恶劣的时候,像所有其他人一样,我就会想办法解脱,解脱的办法也与别人没什么两样,为了不让陈小露这个名字再像以往那样牵扯我,我决定移情别恋,试着约约别的姑娘,尽管那时我对别的姑娘无甚兴趣,但总比跟陈小露死耗着强。
“来吧。”她拉了拉我的胳膊。
“你去哪儿?”我听到她这么问我。
我认为,世上最叫人不堪忍受的东西便是等待——等待叫人不思茶饭,望眼欲穿,等待叫人灰心丧气,心神不宁,其中最折磨人的便是等待时的希望,希望,希望——但愿以后再不要提起它,每当我想到希望二字都不禁为之深深摇头,这两个字所表达的东西实在可怕,它是一种愿望,一种要求,一种叫人受尽侮辱之后仍不自觉的幻想,只要一想到它——希望,人们便能投入到更深的侮辱之中——一方面,等待唤起人的希望,另一方面,人却得忍耐,忍耐来自希望可能破灭的预感,等待就是在这两种自相矛盾的情感中一分一秒地度过的,而不幸的是,最常见的,人们等到的仅仅是破灭而已,而且,由于希望破灭,使得原来的悲哀更加深重。即使是希望成真,人们的喜悦也不会太久,因为激情已经在等待中消耗殆尽了。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我老公向我求婚了。”
做饭六次,每次至少做出三菜一汤。
听了施纳贝尔所弹的八张一套的“贝多芬钢琴奏鸣曲全集”一遍,贝多芬在奏鸣曲里表现的痛苦啊抗争啊意志啊之类曾折腾了他一辈子,我不幸也被其感动,在听的时候,脑子里也曾转出过离开陈小露的念头,但音乐过去,念头立即无影无踪。
我们上了汽车,开到友谊宾馆里面的一个停车场,有工人上来擦车,我站在一旁,正是下午四点半钟,停车场上没什么人,阳光充足,陈小露与我站在一起,看着工人们用接着水龙头的皮管子把车冲洗干净,又用肥皂水擦了一遍,又用水冲去肥皂,又拉开车门,把仪表板、方向盘擦干净,拖出脚垫子,在空中抖净尘土,最后是玻璃,里里外外、一块块用拧得干干的麂皮擦得透亮,这中间的半个小时,我们几乎没有说话。
“别去泰国了,跟我在一起。”
“你陪我去友谊擦车吧。”
不付账,打麻将绝不输钱,到你家玩心血来潮会下厨房做两个小菜,但吃完饭后一准儿绝不洗碗,正经姑娘愿意听你讲黄色笑话然后付之一笑,但如你竟敢提出非份要求当然也必遭坚决拒绝。正经姑娘如果遇人不淑则必称受骗上当,让你不能不想到她们这么说是因为自己骗局失误,正经姑娘如觅得一新欢必挥泪斩旧情,且对旧人不耐烦之极,似乎为了表现对新人忠贞不渝则非要对旧人残酷无情不可。总之,正经姑娘特点太多,数之不尽,她们极难到手,至于到手之后若想设法溜之大吉当然更是难上加难。
“把汽车还他,搬过来。”
我点点头。
单*色*书我随便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然后招手叫服务员结账。
约会别的姑娘,说来轻巧,其实那纯属自我欺骗,要是真有别的姑娘可约,我也就不会耗上陈小露,但是,根据“凡事都有例外”这一定律,我决定试试看。
大庆走后,我失去一个平时没事儿也可以打打电话说说闲话的朋友,因此愈显孤单,于是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陈小露身上,我说过,我曾以为她会是我的救命稻草,让我看到新的生活,或者和我一起去建立新的生活,虽然那种生活是副什么模样我到现在也无从想象,但当时我却抱着一种幻想似的热望,我以为我们可以各自挣脱出身边的一切,我以为我们可以改变点什么,即使没有变好也不要紧,变坏也无所谓,至少,我认为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
“给我一支烟。”她说。
随后,又把这句话重复说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感到,她也陷入纠缠不清的矛盾之中。
“那我先走了。”我说。
作为总结,我要说的是,一个人试图从恶劣的心情中解脱出来的结果大多不妙,理所当然,他的心情会坏上加坏,直至坏得无可再坏为止。
“怎么了?”我问。
“我不想跟他结婚,我对他没感觉,但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那时候,我第一个男朋友不理我了,我很伤心,把头发剪成一寸长,走在街上,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他在街上遇到我,认出了我,每天给我送花,到我们公司下面的咖啡厅等我下班,让我觉得自己——”
我点点头,未说一声,我们一前一后,走向路边她的汽车。
中国大饭店,及至深夜一点仍能吃到可口牛排的地方,那儿的桌椅一尘不染,灯光永远明亮柔和,蛋糕永远新鲜香甜,音乐永远不刺耳,服务员永远亲切,价钱当然永远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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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路返回,重新坐到电脑前,接着审视我的电话本,眼睛从一个个女性名字上划过,这方面,我可不是死脑筋,好的不成,就退而求其次,我又选出几个姑娘,全是正经人,平时接到她们电话总是聊些不疼不痒的话,一旦不慎说出一句脏话,便会得到各种方式的纠正,为了显示她们正经,总在电话末尾劝说我几句,诸如你怎么还这样呀,你这样也太不正常了之类,每次与这样的人通话,我总是后悔不迭,挂下电话后必叨唠一句傻逼以示不满,但目前情况特别,也管不了那么许多,于是我开始一个个打出去,打了两三个,得到的答复不是要到我这里来玩顺手借录相带便是去听音乐会看话剧等等,总之,所有我讨厌的事情她们无一放过,一一兴致勃勃地道来,通一次电话后悔一次,终于,我在订了两三个想想便觉两眼一黑的约会之后,泄气地放下电话,不敢再向电话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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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
“我不想跟他结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他结婚——我只想过跟我第一个男朋友结婚,每天在他上班前,给他把要穿的衣服拿出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我一直都这么想,但他后来又喜欢上了别的姑娘——她是他以前的女朋友——”
老颓从不说瞎话,这一点是肯定的,因此,老颓的话对我产生了奇怪的效果,以至于在他走后,我一边与同桌人胡说八道,一边竟至浮想连翩起来,想着想着,双脚便蠢蠢欲动。
终于,我站在北京外国语学院的校门前,而对面陈小露正背着小包,手拿两本教科书向我姗姗走来,一瞬间,我竟疑心自己是否站在位于波士顿的哈佛商学院门口,等待一个高不可攀的哈佛校花。我迎上前去,满心欢喜,走近一看,陈小露却显得心事重重,顿时,一种古怪的不舒服的感觉涌上心头,连我的脚步都放慢了。
“去你那儿吧,我弟弟今儿领女朋友回家,我那儿不方便。”
在等待陈小露的三天时间内,我上街购物四次,买回大量至少一年以后才会使到的东西。
“什么事?”我问她。
“我不知道。”
我再次点点头。
下面讲讲老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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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四十小时。
读正经书两本,一本安德里亚所著《基督城》,另一本意大利人康帕内拉所著《太阳城》,
这句话使我仍未明白是什么意思,我不知她是指刚做完的一次还是要再做一次。
她把车开到一个饭馆前,我们一起进去吃饭,这是一个上海饭馆,里面乱哄哄的,我们要了菜,等着吃,陈小露几次想跟我说话,几次也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我用三天时间写完手头的提纲,然后打电话给陈小露,告诉她,我的工作暂告一段落,打电话前,我甚至准备一篇长篇大论,用来讨论我们的将来,可惜,陈小露告诉我,她很忙,最近两天有一门课程结业考试,说等考完了再说,于是我只好耐心等待。
看录像两盘,分别是特吕弗所拍的《法国中尉的女人》以及《朱尔和吉姆》,这两个片子的女一号的区别是,前者只想让一个男人操,后者只想让两个男人操,共同点是原因相同,当然是爱情。
“我有一朋友约我找她,她开一个广告公司,就在蓟门桥,我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我要去看看她。”
即使这样,三天中,我也没能改掉每隔一会儿便检查一下电话是否挂好的恶习。
正经姑娘大多姿色中等,徐娘半老,经验老到,由不正经姑娘变化而来的正经姑娘在这方面尤其突出,如果你想斗胆同她们亲一次嘴,便得冒上与她们结婚的风险才能办到。如果你要同她们谈情,必然味同嚼蜡,枯燥至极,如果你想同她们上床,必得钱包鼓鼓,还要加上指天发誓,说谎保证,正经姑娘对她们不懂的事物最感兴趣,表现得也最在行,就像吃饭穿衣这一类事情也不例外,举例来说,正经姑娘的着装品味往往跟从时装杂志,如果肥胖,必穿紧身服,如果瘦小,必穿不合适的套装,走在街上,很难把她们与鸡区别开来。如果吃饭,必找环境一流饭菜难吃的那种饭馆,如果音乐,必听门票贵的一场,如果话剧,则必看先锋无疑,如果到了你们家,肯定要借走点什么,要不等于白来一趟,当然越多越好,并且以几个月后仍能记起还给你为荣。正经姑娘有如稀有瓷器,出行必得你亲自去接,完事以后还得你送还。正经姑娘绝对精明,处处事事绝不替你着想,她们绝不说真话,绝不喝醉,绝
“我觉得,这样下去对你不公平。”
我向她招了招手,冲她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不知如何笑得出来,但我还是笑了笑,甚至想说“一路顺风”之类的话,但我没说,而是转过身,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出租走去。忽然,背后传来陈小露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只见她向我跑过来。
连平时从来不看的新闻联播也当作笑话集锦看过一两次。
“我也想喝。”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随口问道。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和建成等一干人到工人体育场附近一个叫洗车的酒吧聚会,那天夜里下着小雨,同桌的有一个出版社的编辑老颓,我写的那个长篇小说就是老颓负责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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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里仍是我的北京——可爱的北京,比想象的还要可爱。
事实上,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个破坏者果然翩然而至。
仍是我想抚摸的北京,抚摸了还要抚摸的北京。
你追求过而且几乎抓住,但世界比你更快。
我听到陈小露声音非常之小,小得几乎立刻让我可以判定那是一件不光彩的事,声音小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必须要非常专注才听得清楚,我当然很专注,一动不动,竖起耳朵,我听到陈小露在与她老公聊着去机场的事情,原委是他老公当天下午到,陈小露去接,这件事其实没什么了不起,我忍气吞声地偷听到如此内容就够倒霉的了,更倒霉的是,她谈起来没完没了,不消说,她的谈话风格婆婆妈妈,简直是对我的一种折磨,但这种折磨我也扛得住,因为这对我虽是折磨,但我一想到对他老公也是折磨便稍显宽心,真正把我激怒的原因却是陈小露在谈这件事时的腔调,她老公长老公短,中间夹以耍刁放赖,打情骂俏等等等等,这种语气不仅轻浮,简直可以说是迷人,这是真正天仙的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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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应停止,不再言语,就地死去。
眼泪,眼泪。
一大早,我正睡着,被耳边一种模模糊糊的声音吵醒,我刚要伸手抱住身边的陈小露,忽然,那个声音叫我停下手来,我听到了陈小露在打电话,而电话的那一头,显然是陈小露的台湾老公,于是,我决定偷听——偷听不好,我是这么认为——既是偷听,它的意思是,别人不想让你听,你却非听不可,既是不想让你听到的内容,多半不是什么对你有利的事情,既是非听不可,多半是想得到一个对自己不利的消息,一个好心,一个不领情,这中间的冲突当然无法避免——于是,我感到我做了件不好的事情,当然,陈小露也有问题,她满可以到洗手间锁上门去打这个电话,但她一时偷懒,导致了我偷听的恶果。
……
我知道,我住在北京,一直都住在这里,我常常感到自己在守护着这座城市,却为这座城市所抛弃,我感到,我一再感到,应为这座城市绘出图画,作出音乐,可我无法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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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后来才哭,在光天化日之下,决不恰在那个时候。
……
于是,我把自己想象成诗人,想象成这里惟一的诗人,但在想象中,我的诗篇却被人嘲笑,惹人气恼,令人讨厌,更令自己不快。
那是我们在北京郊外的饭店所住的最后一天,从一起吃晚饭,到一起玩电子游戏,到上床,到乱搞,到睡去,一切顺利,岂止顺利,我们似乎是伊甸园里的天作之合,简直可用完美无缺来形容,但完美无缺也有其致命弱点,完美无缺以后便会无事可做,完美无缺像是一桌美味的筵席,等着完美无缺的破坏者前来大吃一顿,直至吃完以后,顺手掀掉桌子,一走了之。
北京的白天车流滚滚,人潮汹涌,北京的夜晚灯火不息,希望长在。
一切是多么古老,不可补救,而又空虚。
你是刮在黑暗中又消失了的风,你是去了不再回来的风。
愿这里笑口常开,生生不息,更愿这里欢乐常在,永无休止。
虽然,虽然——这里放逐着失意的人们,关压着赶来的人们,浸泡着麻木的人们,埋葬着孤独的人们。
最后谈一下我与陈小露分手的具体事件,也许,还有很多类似的事件我没有谈及,但是,时候到了,故事将要结束,我的话语也要像烟雾一样散去了。
……
也许,我应开始写作。
这是我第三次试图写我与陈小露的故事,我一写再写,直至写无可写,我想我写得不好,我一定是丢失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当然,它们有可能存在于我写的文字之中,也可能真的被丢失了,还可能湮没在记忆深处,它们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无论做什么,都始终有一种徒劳感,即使我会再次重生,我也无法确定这种徒劳感是否能够离开我,事实上,我不希望重生,倒是想让身边这无聊的日子快点过去,我想为无聊插上翅膀,让它飞得快一些,但我知道,那没有用,飞得再快也没有用,因为我不知道要飞向哪里。
这里的白天是汗水、辛劳与忙碌,这里的夜晚是叹息、精液与眼泪。
这里的树枝上挂着服装,这里的公路上爬着蚯蚓,这里音乐沙哑,话语无声,记忆零乱,文字散失,这里的建筑在燃烧,这里的门窗在关上,这里的鞋子挂满云端,这里的头发铺满河面,这里的思想在消沉,这里的意志在瓦解单色书,这里的天空在颤抖,这里的大地在溶化,这里能看到天堂的明净与地狱的火光,还能听到神的声音和魔的指令。
在从郊外饭店回城里的路上,我坐在陈小露身边,她开着汽车,让我为她念我们在乱搞时被高潮打断的诗——那是一本米沃什的诗集,我打开诗集,却又沉默无言,我不知从何念起,甚至,我很难看到几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还是有一些诗行印入我的眼帘,那些诗句如同某种咒语,既优美亲切,又不知所云,阳光透过车窗,不时从书页上一闪而过,我只好不时地闭上眼睛,我睁开眼睛,我看着前面的路,我歪头看一眼正在驾驶的陈小露,我一页页翻着,陈小露的手时常离开档把,伸到我的书下,隔着裤子捅一捅我的阴茎,我听到她开着玩笑,说着什么参加F1方程式的事情,她说我们俩人完全可以制成一架足以与法拉利相匹敌的赛车,她将一丝不挂地拦腰骑在我的身上,将以我的小腹为车座,以我的双脚为车轮,以我的阴茎为活塞,以我的头为方向盘,我们就这样冲入赛场,我们将不用换档,不用刹车,跑完全程,我们将赢得比赛,将会有香槟,我们将狂饮香槟,我们将醉于自由之乡——可是,我没被她的笑话逗笑,我无法笑出来,我的手中是一本被压得皱皱巴巴的诗集,我坐在陈小露的汽车上,我已完成剧本工作,正在回家,我戴上陈小露扔在工具箱里的小墨镜,我再次翻动诗集,一言不发地看着,耳边是发动机的声音与王靖雯的歌声。
我以一个无业游民的身份住在北京,在北京出生,在北京长大,在北京谈情,也许,我会在北京死去,但对于这个城市,我却十分不了解,无论如何,我对我看到的北京总有一种浮光掠影的感觉,由这个感觉出发,我有时竟觉得北京是一个想象中的城市,是一个虚幻的城市,它闪烁不定,时隐时现,除了泛泛的感觉之外,我无法知道更多,虽然,我时常在北京游荡,对它的大街小巷都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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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沃什是个梦想家,梦想家写出的诗总是容易让人感动,我与陈小露乱搞时就爱喘着粗气念米沃什的诗,有时我念,有时她念,我认为,米沃什的诗要比黄色小说来得委婉,比摇滚乐更有节奏,比《花花公子》更有文化,比迷幻音乐更美,比流行歌曲更为通俗,比色情录相带更能激起人的情欲,比寂静更生动,他的诗用呼喊与细语念出均可,什么样的呻吟作为伴奏都适合,如果你愿意试试它的最佳效果,那么你可以在自慰时使用,你的嗓音将比发烧音响更具效果,你会发现,孤独离你而去,空虚不知所终,苦闷被遗忘,而你会感到你的声音实在很真切,很好听。如果你在枕下放上一本他的诗集,那么你就可以把大麻烈酒之类的东西扔进垃圾箱了。
等等等等。
虽然这里翻腾着油锅里的人们,虽然这里熏烤着烟尘里的人们。
现在,你终于能见到你的幻影了。
我没有向陈小露念出这些诗,我只戴着墨镜才能看清这些诗句,我把诗集扔到后座,全神贯注地目视前方,陈小露一遍遍地播放王靖雯的《棋子》,像是在告诉我,她像是人生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很漂亮,却进退全不由自己,我理解她要对我说的话,但有一点我不太同意,我很想写一首歌与她对唱,我真的差点写,我的歌名叫《精子》,也许有一天,我会写出来送给王靖雯让她唱给陈小露听,我想写的是,我是一个拄着拐棍的疲惫的精子,一个寻找着生命的精子,我带着关于生命的错综复杂而又无聊至极的秘密,我和其它精子一起盲目的奔跑,我没有什么机会,我跑得不太好,我深一脚浅一脚,我跌跌撞撞,我只有找到那个可以使我获得重生的果核才能获得重生,没有人告诉我它在哪里,也没有人告诉我我的运气,除了奔跑我无所事事,我不能停下喘息,也不能四处张望,因为我是在潮湿而黑暗的阴道里,而不是在有着花朵和光明的天堂之中。
142
我想,写作就是一个不断失败的过程,从头至尾,我徒劳地挣扎,总想写出一种事物的真相来叫读者确认,不幸的是,我从第一个朱玲的故事开始,便陷入了失败。然后,我开始写张蕾的故事,完全不着边际!我不知我那样写下去有什么意义,读者完全可以自己完成它,于是,我对自己失望了,然后,我在绝望中下手写我与陈小露的故事,我坚持着,把它写完,终于写成了一部纯情小说,很多人都喜欢纯情小说,不幸的是,我写完之后却不满意,又补充一些关于陈小露的点点滴滴,仿佛摆脱了纯情小说,而进入某种较客观真实的叙述,而故事看起来也更加完整,但是,却无论如何无法向我自己讲清,这个故事到底告诉了读者什么东西,于是,我再次回到自己的生活,我还写了几个朋友如大庆建成等,他们与我一起,组成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与我的小说是一个更大的整体,但是,一如我在小说里证明的那样,这个整体毫无意义,无论条理如何清晰,无论如何有理有据,读者仍无法了解一切,无法知道起因与结果,我的生活也不是这个故事的原因与结果,我如坠五里雾中,什么也不知道,我再一次成为一个不名飞行物,艰难地飞过故事全程,却不明就里,我仍没有找到任何可确定的东西,我仍在寻找我的生存信念,我仍糊里糊涂,至于我的读者,我不知你们叫我什么,如果以傻逼相称,我虽然对这种不敬会怀有某种不快,但我却只能不无遗憾地承认你们对了,并且认为,读者不止现在正确,以后也将会一劳永逸地永远正确,但是,连这个关系都是难以确定的。
这里的香烟会私语,烈酒会哭泣,这里的杯盘会碰撞,这里的家具会碎裂。
……
你爱过希望过,但没有结果。
141
荒废的时光,未被征服的顶峰,以及突然出现的卑劣。
这里痛苦长存,奄奄一息,这里也活力不减,青春永驻。
146
——你因梦想而在这个世上受苦,就像一条河流,因云和树的倒影不是云和树而受苦。
在他的诗集中,他曾断断续续地写道:
北京,北京,北京,北京——我住了又住的地方,我逛了又逛的地方,我看了又看的地方,我讲了又讲的地方。
此事发生在我与陈小露最后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
这里四处飞扬着垮掉的灵魂,这里大片匍匐着寂寞的灵魂,空间在这里腐朽,如同绿洲剥落成沙漠,时间在这里静止,如同流动的大河刹那成冰。
我要说,我很喜欢她用这种腔调与我说话,但不喜欢她这样对别人,真正激怒我的是,我想到她老公会像我一样喜欢她的这种腔调——我听着,听着,听着,恨得要死,难过得要命,嫉妒得发疯,电话一完,我便一跃而起,走进洗手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我坐在马桶上,喘着粗气,扭头看看镜子,在我的头上,仿佛出现了一只滑稽可笑的绿帽子,挥之不去,一如我挥之不去的怒气一样,我扭开门,回到陈小露的床边,一下坐在那里,找到一支烟点燃,然后一言不发抽着,她欠起身来,绕到我前面,看着我,她极平静,一点奸情败露的表情也没有,倒是有点得意洋洋,我意识到,对于她的台湾老公来讲,她的奸情尚未败露,而对我来讲,她陈小露去机场迎接一个头顶绿帽子的台湾老公也可使我不失风度,遗憾的是,我爱她,我在二十六岁时爱上她,当然,这使我大失风度,不是因为我一丝不挂地坐在床边抽闷烟,也不是因为我想着她将会在几个小时后爬到另一张床上,更不是因为我不再朝她所在的那个方向看,而是因为我对情感这东西完全失去了信心,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以后日子,那些空虚的日子,而是因为我感到现实正从我这里夺去最后一件礼物,我想,我的生活,我的故事,甚至我的写作——这可笑的一切该完结了吧?
144
这里是我的最爱与最恨,还是我的子宫与棺材。
这就是北京,没有方向没有尽头的北京。这就是北京,拥有欢声拥有笑语的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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