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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兵卫选择离城四十里地的小松山为战场,与此相反,幸村则提出,城南八里外的四天王寺一带最为适中。
又兵卫说:“能居高临下俯视这个隘口的便是小松山。将主力集中于小松山,即可将山下成单行缓缓而进的东军一一击溃。倘若令其进入河内的摄津大平原,则我方兵力势单力薄,将无能为力,”又兵卫抬起头来说:“其结果必败无疑。”
主公出阵,士气必振。
第二军真田幸村率一万二千人,其中有毛利胜永、福岛正守、福岛正纲、渡边扎、大谷吉胤、长冈兴秋、宫田时定和监军伊木远雄。
这既是他的拿手,也是他的局限。
军务会就此结束了。七位大将一个个踏着月影各回行营。半路上,曾在宇喜多家当过家臣长老的明石全登与正要回驻扎在八条口行营的长宗我部盛亲肩并肩地走着。他每走几步,就放声绝望地狂笑一阵。
“主公已经准奏哩!”治长得意洋洋地看着两将。
山脉、河流、村落、道路,分别用彩色标出,宛如从天上俯瞰大地一般,摄津、河内的地形,一目了然。
“真是愚蠢之至!”这位勇猛的老基督徒说。
然而,秀赖并没有把这两支军马的绝对兵权授与后藤和真田,所有的部将都是“参谋”,凡事要经诸将共同商议方才有效,可以说这是一支联军。
丰臣家要用这些兵力去抵挡三十万东军。让为数不多的部队,分兵拒敌,是兵法上的大忌,无异于让敌人去各个击破。
小松山分兵五万。
这正是这个城市的宿命www.99lib•net。
“那不行!”又兵卫表示反对。他说:“四天王寺一带因距城近,调兵遣将固然甚为方便,但战场地势开阔,大阪兵力不及东军三分之一,这是极其不利的,诚难免为浩浩荡荡的东军所吞没。”
幸村这位战术家即使打野战也念念不忘运用城池战术。每个武将各有自己的战术特点,对幸村来说,利用城邑作战,可说是真田家的看家本领。
当然,他们必须越过这道屏风。尽管有几处隘口可以过人,但是,可供大军通过的通道只有一条。
“言之有理。”有人赞许道。
“哦——”又兵卫准备周到,使群臣惊讶不已。
幸村第二军的行营设在四天王寺,又兵卫第一军的行营则设在距四天王寺十里多的平原上的一个村庄里。布阵完毕,已是元和元年的五月一日,几天后就要决战了。
“治长总管大人,”又兵卫仍然不肯放弃自己的方案,他打开一幅大地图,是特地让绘图师为这次会议画的。
会上意见有二种。嫡系诸将大多主张负固守城,而浪人诸将则坚持于城外决战,就这一点而论,幸村和又兵卫是一致的,只是对决战战场定在何处尚有分歧。
第一军后藤又兵卫率六千四百人,其中有薄田兼相、明石全登、山川贤信、井上定利、北川宣胜、山本公雄、稹岛重利、小仓行春诸将。
面大和河又贯穿这条名叫“国分岭”的通道,敌军一定会沿着大和河而来。“国分”是这条通道上靠近河内的一个村名,古代曾是河内的首府。
幸村和又兵卫两人茫然不知所措。双方谁都不满意这个折中方案。这么做只有更加突出各自方案中的缺点。
幸村是这样盘算的:去四十里远的地方,太夫人想必不会同意,但如果出城只有八里来地,秀赖出阵当不无可能。
然而他的下一代,竟然到了“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境地!
“妙注意哟。”治长双手握成拳头,右拳放在地图上小松山的位置,“又兵卫大人在此,如何?”然后又把左拳放在四天王寺一处,“左卫门佐大人则在此。”
他居然把主要决战战场分为两地,将为数不多的兵力,一分为二,分别由两人指挥。他以为这样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怎么办?”
夏季会战前夕,军务会无休无止,几乎持续到开战的前一刻,可是,作战方略依然没有定论。
又兵卫的想法也一样。但是,才四十里远的地方,秀赖为什么就不能去呢?
“敌军主力来自大和。”
“高见高见!”秀赖控制不了自己的大嗓门,尖声地嚷道。
“未必如此。”幸村说:“敌军是否从国分岭来尚不得而知,若是自北绕过生驹山麓前来进犯,小松山上的主力不仅无用武之处,大阪也如同一座空城,那才真是必败无疑。与其冒必败之险,毋宁将主力置于城郭附近的四天王寺,不论敌军来自何方,因离城不远,我军调遣自如,此实为万全之策。”
新的编制如下:
大军经过两山夹峙的隘口时,非得把队伍拉成条长蛇阵不可。
“那么,这样办如何?”他讨好似地,眼光在幸村和又兵卫脸上来回溜了几转。
治长的头脑混乱了,若论耍权术机谋,他还多少有点能耐,至于杀伐征战之事,却是一窍不通。这种时候,平庸的政治家,办法只有一个。他不考虑哪个方案能够获胜,却一味想方设法如何息事宁人。他只能居中调和,来一个折中妥协。
会议陷入僵局,于是大野治长发问道:“真田大人有何见教?”
“金缨帅旗飘荡在小松山……”这是又兵卫心里描绘的理想决战图。秀赖的父亲,已故的秀吉年轻时在战场上常常是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征服中原后,有驱驰在小田原、奥州、四国、九州等地,大军所到之处,总能看到他的帅旗。
“再说,”幸村又道:“大阪城与四天王寺,同处上町台的高地,其间距离不足八里,如若上奏恳请,主帅(丰臣秀赖)出阵是大有希望的。”
幸村和又兵卫都是翘楚百年的军师,可是,临阵商议起兵之事,尚须考虑主帅出城能走几里路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是一带群山。”又兵卫的手指南北画了一条直线。自北向南并排耸立着生驹、信贵、二上、葛城、金刚诸峰,好似一道屏风,将大和和河内隔成二个天地。
幸村反驳说:“不过,四天王寺的围墙、伽蓝,恰是一座很好的外城墙。”
索性假定主帅不上阵,制定作战方案倒更来得便当。这样的话,当会长驱直进,一鼓占领小松山。
他笑的是:“城里有后藤和真田两位百年难遇的军师,无论大军由谁统帅,采用哪个方案,当不难击溃东军。然而,目今一城之主是太夫人和太夫人的乳母之子治长。后藤和真田两位军师,相争结果,所得方案竟如此愚不可及,全然不合兵法,这种方案是连聚众举事的农夫亦不屑采用的。”
“不愧是总管大人!”太夫人夸奖道,“诚为高见,可依此而行!右大臣意下如何?”
四天王寺口分兵五万。
“小松山上无敌军。”
又兵卫的兵士们疲惫不堪,却仍在混战之中来回冲杀搏斗。
不过,在这种时刻,又兵卫不是个随意猜忌、头脑简单的将军。
——幸村是位智谋之士啊。
演戏的准备还没有就绪。被大雾濡湿的二千多名后藤军将士,伫立在河内平原这广阔的舞台上。可是,大雾虽给夜晚带来了不祥之兆,一到天明,反转祸为福了。因为大雾正浓,东军发现不了后藤军。
山顶上的又兵卫立即下令吹响螺号,命前锋山田和片山两将追杀敌人,向国分岭隘口快速推进。
“去道明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要亮了。天一亮,二千余人的小部队蠕动在一片开阔的河内平原上,会被数万东军吞啮殆尽的。
——糟糕。
要是没有夜雾,从水野胜成站立的高地上,也能看见那队火把,但现在却看不见。
东军的水野胜成之所以忽略这座如此重要的山,是因为他不明地理情况。水野帐下的一班将领,在各处随意布下阵势,就地休息,以恢复一夜行军的疲劳,唯独小松山除外。
东军的先锋部队溃败下去,后来成为岛原领主的松仓重政,当时如同从山崖上滚下去似地大败而逃。
又兵卫所焦虑的正是这一点。走了四里多路,不久便到达道明寺。但是真田军还没有到。派出探子去后面寻找,可是数里之内,看不到一兵一卒。
“在此等候真田大人。”又兵卫对幕僚们说。
又兵卫等待着。
象幸村这样素来用兵神速的武将,竟会迟缓得如此令人吃惊,恐怕不能说仅仅是浓雾的缘故吧。
“攻下此山!”水野胜成命令道。
“不是应验了么?”这指的是他原来的方案。
又兵卫看到,时机已到,便踢倒折凳站起身来,只带了三十骑护身随从,冲下山去。他紧拉缰绳正要跃下山路的一刹那,子弹打中了胸膛。
第二天,五月七日,他在自己战略中最理想的决战场——城外四天王寺高地与十八万东军激战,曾几次击退敌军,有一次还冲入家康的营寨。
东军先锋大将水野胜成已率军到达国分岭。
“如此人情!”连又兵卫也这样想了。
又兵卫的不幸终于开始了。道明寺一带天色发白,天亮了。
又兵卫命撤去石川河阵地,涉过浅滩,全军抢占了小松山,俯视山下的敌军。
因为有雾,看不清对岸的敌军。又兵卫为了解敌人如何布阵和人数多寡,组织小股枪炮队,先去小松山“哨探”。
由于后藤军一下子灭了灯火,胜成派出的一队枪炮手迷失了方向。
队伍又出发了。道明寺是与真田约定会师的地点,计划在黎明前集合,天一亮就开战,可是,万一真田军不来,又兵卫他们就会变成一支孤军。
虽说和又兵卫已经约好,但幸村大概中途又转念想保存自己的兵力。一万二千名真田军是大阪方面最大的机动兵力,要是按照后藤方案让这支人马轻易地消耗在国分岭的隘口上,那么幸村自己也就失去最壮烈的殒身之地了。
可是,又兵卫并没有落马。他的将士金马平右卫门大吃一惊,策马赶来,又兵卫在马上慢慢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道:“平卫,速将我的头颅砍下,切莫让敌人缴获。”说着,便倒伏在马鞍上,他已经死了。
“将士们,大丈夫光荣战死疆场,当在今日!”又兵卫命令道。
又兵卫到达了藤井寺,下令全军停止前进。此时正是寅时(早晨四点),天还没亮。
按原计划,这里该是夜晚,戏还不该拉幕开场。
可是幕拉开了。
可是,看不到真田军到来的迹象。
他小时名叫国松,从少年时代起就跟随家康,连自己也算不清到底转战过多少个沙场。凭着这些年的经历,他知道,浓雾之日,两军对垒,凶多吉少。
“这样也可差强人意了。”丰臣家是注定要灭亡的,又兵卫和他的下属的浪人将士只要能够在这儿响当当地结束自己地道的武士的一生也就可以了。
秀赖终究没有走出城门一步。
胜成不断投入生力军,开始反攻。又兵卫在山上当即派出中军替换前锋,又将东军赶出几十丈远。
协同作战的各部将嘲笑道:“日向大将(胜成)未免名过其实,岂有明火执仗,如此夜袭的蠢人!”
全军一齐熄灭了火把,顿时四周一片漆黑。
胜成从堀直寄和丹羽氏信两支人马中抽调出若干枪炮手,命令他们朝火把方向进军,并让每人也拿上火把。
透过浓雾,传来双方对射的枪声,又兵卫依稀揣摸出敌阵的情景。
在以少胜多的野战中,可以说他指挥的是一个很理想的战例。
那儿就是水野胜成的大寨。
松仓重政和奥田忠次两军打头阵,先从正面登山。
胜成慌了。冲杀过来的后藤军不过二三百人,却是个个拼死力战,加上道路狭窄,南面是山,北面有大和河的悬崖,如投入全部兵力则施展不开。双方都成一列纵队,一人一骑地交锋。
要是真田军照他的方案准时到达的话,胜利是会实现的。现在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战术的正确。
探子回来报告:“从平原到藤井寺长达十二里的大道上,可以看到火把在移动。”
山上又兵卫军号角齐鸣,鼓声震地。
时间在推移。
然而,又兵卫的前锋部队终于精疲力竭了。
况且,又兵卫就在头顶上督战。
后藤军的部将山田外记,片山助兵卫轻而易举击溃了成群爬上来的东军,先是击毙了敌将奥田忠次,此外,东军里枉送首级的著名武士还有:高田九郎次郎、今高物右卫门、井关久兵卫、冈本加助、神子田四郎兵卫、井上四郎兵卫、下野道仁、阿波仁兵卫。
这倒并非他没有人情,象又兵卫那样的军事家就应该让他死在他最喜爱最合适的战场上,我这样的军事家也想在自己所认为运筹得当的地方殒身。他准是那么想的。
“起雾了!”五十二岁的胜成自言自语道。
翌日,大阪城陷落了。
河内平原,沉没在眼下的一片黑暗之中。
一夜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日高雾散,山下东军狼狈不堪。他们抬头看到,渐渐散尽的薄雾里,有无数旌旗招展。
“又兵卫当于又兵卫的殒身之地死去。”幸村一定是这样想的。
要是现在有真田那一万二千人的援兵,就可把后备兵力陆续投入战场,替换疲劳的将士,同时在山上布好猛烈的火力射击敌阵,那么东军势必溃散而逃。
东军方面,不光是水野的第一军,本多忠政的第二军五千人,伊达政宗的第四军一万人都已陆续到达战场。
他在石川河西岸遍插旌旗,摆好阵势。陟过石川河浅滩,对面就是小松山。
这时,又兵卫在山上坐在折凳上,脸色显得格外明朗。
幸村本来是个冷静的人,这时也难得用高嗓门叱斥着部队。
真田幸村的哥哥现在东军,家康派来诱降的密使,多经他哥哥先到幸村处,这是人所共知的。难道幸村为了破坏这次作战,故意不按时到达么?
不等点派,帐下的将领们都争先涌到山脚下,真是“兵多无谋”。对阵双方兵力相差悬殊的时候,人少的一方须变换战术,而人多的一方,只要一个劲地猛冲就行了。
但是,这雾可真叫人万般无奈!
“我们受骗了。”幕僚中有人说。
其实,事情很简单,五月六日这一天浓雾弥漫,浓雾象在一口漆黑的大锅底游弋,使得一万二千名真田军从四天王寺出发后,虽拼命向东追赶后藤军,却进军迟缓。
又兵卫望眼欲穿、所期待的真田幸村的第二军,终于在中午之前到达藤井寺村口,比约定时间迟到了七个小时。他是从半夜丑时从四天王寺口出发的,因此,行军速度是每走八里要花去将近三个时辰。
“真田怎么不来?”又兵卫明知埋怨也无济于事,却仍然不由自主地大声嚷道。
幸村特意赶到藤井寺村,却只与东军发生了几次小冲突就立刻退兵了。
不错,但正因为他是一个谋士,所以尽管在紧要时刻同意了后藤的原来方案,但归根到底,他不过是照别人的方案行事。幸村未必肯去拼死。这从他的行军速度上也不难看出来。
所谓“哨探”,实际上是火力侦察,向人数不明的敌阵射击,然后根据回射的枪声、数量和位置,即可判断敌情的大概。
可是,漫天大雾之中,没有照明,寸步难行!
下午,幸村从四天王寺西门往东退却的时候,在安居天神寺院内被越前兵西尾仁左卫门砍掉了首级。
——倘若迟到,又兵卫难免一死。
应该先行占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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