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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2)

茅盾当代小说

忽然一片云来,遮没半个月亮。一切都消失在黑暗里。冷风猎猎地摇撼梧桐树的裸枝。然后破空腾起一声魅人的长笑,梅女士的浅色衣裳划破了黑暗,闪电一般钻进了学校的大门。
“如果是事实,你怎么办?”
这位漂亮的女士很坦白地微笑,递给了张逸芳一张纸,油印得满满的,有一行大字:“女教员风流艳史!”张逸芳忍不住心跳了,前几天她收到的匿名信恰也是这个。
“就是这些话么?谢谢你。可是我完全没有头绪。”
当然更没有一个可说是了解她。
然后是寒假快到了。所谓县中的校长问题在“拥梅派”的圈子里更形活跃。却突然发生一件事转移了人们的视线。张逸芳接到几封颇不像是开玩笑的匿名信。女教员宿舍的空气便又异常紧张。
“好极了。杨小姐也是今晚上约我在宝华楼。”
“也并不是一定赞成。我只觉得我们和反对派原来没有多大差别。”
“我们到宝华楼去吃饭罢?那时我可以详详细细告诉你。”
这最后一句是用了摇曳的声浪说出来,并且梅女士又那么异样地笑,所以李无忌觉得很难受;他皱了眉头,紧瞅着梅女士,他嘴角边的肌肉也起了抽搐。梅女士却不曾注意到,看见李无忌不出声,她又坦然接下去说:
“为什么我总觉得拂逆?因为这里的人们都是委琐,卑鄙,而又怯弱,使你憎厌。漠不相关地过下去不行么?可是他们的哓舌,他们的疑忌,时时会来扰乱你的心境的平静。那么离开他们这一伙儿罢?无奈又觉得不服气,好像是畏怯,好像是失败。”
不管吴醒川还有没有什么话,梅女士跑出了阅报室,就回自己的卧房。一个奇怪的东西压在她心头,使她不知道应该哭呢,还是应该笑。
“还有,梅女士会走司令部衙门!”
于是好像吐出了一口恶气,梅女士心头轻松起来了。但当她到了惠公馆时,却又变为扫兴。公馆里的人全都游龙马潭去了。号房说,杨小姐有话,请梅女士也去,还有马牟在等候。
梅女士软笑着巧妙地说,心里可怜这位蓬头发的男子,却又觉得他太是腻漉漉地庸碌而可厌。
“她们把我当作眼中钉,想排挤我出去,吓,不行呀,我偏偏要赖在那里,让她们心里不舒服些!直到我觉得要放松了时,我才走呢!”
没有办法。命运推动我走现在这条可笑的路,我只能顶着命运前进了!然而还是原来的我:不曾多些什么,也不曾少些什么!我并没烦闷,也不恐惧。只是有些不明白!绮姊,我简直不明白究竟我将如何从目前这圆椎形的顶点下来,我又不明白为什么再没有一个人能够像韦玉一样打动我的心了!也许是有那样的人,也许他天天窥伺在我身旁,可是我的心已经变硬,变麻木;一颗硬的麻木的心或者是比较的好些罢?这是第三个不明白!
梅女士瞅着李无忌好半晌,竟没有回答,微笑着就走开了。
“这里的谣言已经跑到惠师长的耳朵里——”
“密司梅,进行得怎样——呢?”
可是再回过头来时,她猛吃一惊,脸也红了。站在她面前的,正是梅女士。
因为不愿被视为怯弱或心虚,梅女士特地在学校的各处巡回。微笑虽然浮在脸上,愤怒的火焰依然停积在胸口,她觉得所见所闻无非是逆意。全校的空气是大雷雨前一般的沉闷。她从每个人的眼光中看出疑忌,从每个人的笑声里听出讥刺。最后,她踅进了阅报室。只有一个人坐在阴暗的屋角,摊开一张大报纸遮住了面孔。梅女士随便拿起一份报来翻过了两页,才知道还是十天前的外埠报纸。她撇下报纸,懒懒地站起来正要出去,那位坐在暗角的人却忽然笑了一声,露出脸来,出奇地问:
护送来的马弁引着那空马回去了。梅女士走到李无忌跟前,温柔地瞅着他。轻微的喘息送一些香喷喷的酒气到李无忌脸上。
“不敢再不放心。只觉得你——无乃太不宝贵自己的时间和精神。”
周平权忽然打住了话头,疾歪过脸去向左边看,摆出那神气来,仿佛早就在注意一群小学生在那边打球。但是张逸芳并没理会得,她跟着也望了一眼,恨恨地说:
“剪得不好,不要你赔。将来买到了那些家伙,我要她们开一个理发铺子,专剪女人们的发髻,就请你做掌柜。哈哈,不是说玩呢!这叫做一举两得,又鼓吹女子剪发,又提倡女子职业!”
“你的批评,也有半面的真理;但是正因为我们有新式的男女关系,所以我们全般的表面工作便和他们的绝对不同。办新教育不仅是改新了课程就算数,还需要新的生活方式做实际的榜样。没有了这个新的生活方式,只是趋时盗名骗人而已。”
李无忌抢着说;他再也忍耐不下了,听到这名字,他就心痛。
虽然嗅着那酒气有些不高兴,李无忌仍旧点头;并非因为他不喜欢酒,却是不喜欢那酒的根原,他知道梅女士刚从什么地方来。
“校长和教员恋爱,本来平常得很;况且又不是什么瞒人的秘密,大家早已知道。这也值得当作攻击的武器!梅,你大概知道那恶作剧的是谁罢?”
忽然喇叭声吹断了她的惘念。而且更加清晰,更加近。可不是吹着“Quickmarch”呵!她也看见了那些纵列的队伍呢!那不是杨小姐挽着她的手?恍惚间她又在惠公馆的内客厅,正谦逊地笑着,不肯剪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发髻。短小精干的惠师长在旁边苦苦地催逼,似乎说了这样的话:
梅女士瞿然惊跳醒来,狂笑尚在她耳朵里旋转。不过是一个梦!她松一口气,不禁独自笑了。是梦才这么荒唐呵!今晚上在惠公馆里,她确是替惠师长的两位夫人剪了发,却不是那样狂乱的剪发。
“为什么你忽然想到这一点呢?哦,你也担心外边的谣言,像张逸芳她们所说,有人想借此抢这学校去,你们实在是多心!人家抢不了你们的。”
一圈黄光在她眼前晃了些时,就没有了,接着是各种声音。风吹来落叶打着玻璃窗,仿佛是急雨。隔房的赵佩珊还在悉悉索索地响动。梅女士自己的耳朵里又有些嗡嗡然的闹声。那又隐隐然成为许多人的话语。多么无聊呵,这些扰人清睡的东西!梅女士很生气似的翻过身去,将脸埋在枕头里,窒息的热闷将那嗡嗡然的杂音赶走了。再露出脸来清快地呼吸时,她听得枕畔手表的清晰匀整的轮机声。她静听了一会儿,猛想起成都家里她那心爱的黑洋人大肚皮的小时辰钟。知道这小东西还在不?也许和主人同一命运!于是她又想到那边有关系的一切,想到了父亲。但是这些相别不久的过去,都像数十年以前的陈迹,只留得烟雾一样的淡痕。眼前的生活太热闹了,太变幻了,一天仿佛一年似的。
这样负荷着满腔的激怒,梅女士匆匆地穿过了闹街,向惠公馆去。惠师长要她做家庭教师,前天由杨小姐来征求同意,约定是今天去详细谈一谈的。本来梅女士对于这件事尚在考虑,但现在突然决定了不干。她愤愤地想:
“啊,啊;不是的。他们是听到了一种传言,所以预先来和你联络。”
“你又是替我不放心!”
看见梅女士有点不自在,周平权就赶快插进来说,却附带一个使人更不自在的微笑。梅女士也回答了个微笑,又很快地瞥了张逸芳一眼,淡淡地说:
“我不愿意辩,将来你自会明白。不过看见你这样担忧,我就想起我自己也受过差不多同样的窘。现在我决定离开这里,去当家庭教师;在这里混过半年,只受到满身伤痕,这种天天打仗一般的生活,我不愿意再领教了。我更不愿意还要和一个本来我爱她的人成为仇敌。逸,如果你信任我,你目前的困难我还是很愿帮忙!”
“那不过是惠公馆客厅里的一句笑话,也值得他们认真!告诉你实在情形罢。那天——就是你们开会争论我是不是公敌的一天,杨小姐谈起了县中和这里的暗斗,惠师长很不以为然,曾经说了那样一句话。过后谁也不放在心上,真料不到又会成了谣言。”
回到自己房里后,梅女士就睡觉,照例倚在枕上先看几页书。是卡本忒(Carpenter)的《Love’sComingofAge》的译本叫做《爱的成年》。像小车行在石子路上似的,那些生硬的字句在梅女士脑皮上格格地碾过,使她异常难受。几分钟后,她头痛了;丢开《爱的成年》,随手换一本来,却是有名的《侠隐记》。当然是滑溜地看下去了,但是字句的意义却又从她眼前逃走,只是一些人名——达特安,颇图斯,邦那素,红衣主教,在她意识上起反应。最后是连《侠隐记》也丢开,她吹灭洋油灯,闭着眼准备睡眠了。
“如果你醉了,那就留到明天再说,也可以。……你一点醉意也没有么?好!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们这个学校,应该维持下去呢,还是简直的丢开手?换句话说,由我们在这里办,究竟有什么意思没有?”
“说老实话罢。反对那‘小鹿儿”,轰他走,没有一个人不赞成,没有一个人不讨厌他那种自大的神气。要是你肯干,我们大家都帮助你。还有,密司梅,一句秘密话,趁现在的机会也告诉你。他从前认识你么?不!可是他在我们面前说起来好像你就是他的老相好似的,哈,这个怪东西!”
“我只有消极的意见。我觉得,假使换了别人来办时,也未必比我们坏。”
接着来了萧索阑珊的几天。像受了什么刺戟似的,梅女士忽然戴着一付沉思熟虑的面孔。女同事们——尤其是周平权,——也拿出了初开学时对于梅女士的客气态度。几个月来渐就融洽的女教员宿舍的空气,一下子又变成了僵硬。可是男先生方面却正相反:除了李无忌是例外,其余的他们都加倍地热心和梅女士往来。首先是陆校长因了谣言问题对梅女士有一次“恳谈”,其次是吴醒川,钱麻子,姓胡的国文教员,姓陶的教员,都轮流地找机会来闲谈了。在教员休息室,游艺室,小学部教室前,或是校门口,梅女士常常被拦住了交换几句不相干的话。三四天以后,连这样的新流行语也发生了:女教员是“反梅派”,男教员是“拥梅派”;而头发蓬松像女子的男教员李无忌却是唯一的中立者。
疏星的寒光从窗外进来。风依然呼啸着。只有风。此外一切都死寂!
李无忌的脸色变了。他万料不到有这样一句话。即使他常常要发牢骚,称自己的学校为“古庙”,是“旧材料上披了新衣服”,但是他亦不肯承认竟和反对派没有多大差别。他尖利地对梅女士瞥了一眼,回响似的叫起来:
“什么谣言,我们暂且不谈。只是就理论上讲,对于我刚才的问题,你有什么意见?”
“想不到是你站在这里。正有几句话要告诉你。”
“这个,就是说,你可以赞成反对派?”
“没有多大差别?”
这后半段话声音很低,成为喃喃的自语;梅女士惘然望着远空,微笑浮上了嘴唇。她此时万不料还要在这崎岖的蜀道上磕撞至两三年之久;也料不到她在家庭教师的职务上要分受戎马仓皇的辛苦,并且当惠师长做了成都的主人翁时,她这家庭教师又成为钻营者的一个门径;尤其料不到现在拉她去做家庭教师的好朋友杨小姐将来会拿手枪对她,这才仓皇离开四川完成了多年的宿愿!
“好妹子,真肯操心;是捡来的罢?”
“号房里有的是!那么一大叠。据说早上都搁在校门口。”
梅女士回过脸来切实地钉了吴醒川一眼。
我真要这么想:除非是地心的火焰喷射出来把这世界熔化,那时候,也许硬的会软,麻木的会活泼罢?
这天晚上,当那些惯常要来的感念蹂躏她到涔涔然头痛的时候,她的咬着嘴唇的狞笑便失却效力。无赖的杂念竟不肯轻易走开!几个月来变幻的生活,总检阅似的在她脑膜上通过,凝结成一个大问题:为什么?她不能回答。但是几个月来的生活“是什么”,却有个现成的答案:错乱!还是那个错乱,过去的和现在的。她觉得她的环境和她的自我永远相左,永远不能恰好地吻合。如果目前这环境能够早两年发生,够多么好!那她也许不至于这样感到无所归着的眩晕。然而现在!现在她已经被什么不可见的力量推上前去了,没法和目前这环境和解。她狂怒地掀开了被窝,让午夜的冷气钻进她的肌肤,她的骨髓。然后是比较有条理的一问一答偷上了她的意识:
“可不是!你没有听到外边人的一句话么!他们说:县中和我们,课程是一样的,教科书也是一样的,所不同者,我们这里的男女教员会在忠山喝酒过夜。自然这句话带几分侮蔑,但是我们也该回头自己反省,除了新式的男女关系而外,究竟我们有什么地方和县中不一样呵!说我们办的是新教育,他们何尝不是;我们用道尔顿制,他们也用;说我们不徒是形式,还有精神么,好,我们的学生也会在课堂上打瞌睡,偷写私信,并且还有斗纸牌那一类的事!实实在在,我们并没有什么特点,除了双十节钱麻子会排灯字。”
接着是个短短的沉默。这些奇怪的字句并不能改变梅女士的娴静的神色。她自始是在注意地听。现在觉得已经够了,而且似乎也已经完了,她方才淡笑着回答:
这一般外来的献媚者激成了意外的变动。仿佛是一致御外,李无忌不复“中立”,女教员们也取消了僵冷的表情,照旧和梅女士融融泄泄。经过一星期多的病态的隔离,终于走近梅女士的李无忌,还是满身的“不放心”;他又从嘴巴里拉出一些奇怪的东西来:
“不过,她何必呢!对于她又没有好处,况且几封匿名信也不能够搅起风潮来。”
想了一会儿以后,梅女士决定不去龙马潭,转身就回学校里。
现在是梅女士点头,又抿着嘴笑;从李无忌那吞吐的口吻里,她就料到大概又是那套说过不止一次而且她也不止一次表示过不愿再听的话语,可是现在,她又打算耐烦地再听一次。
“那个——什么——‘艳史’罢,散布得真真周到,什么地方都有!今天城里顶大的新闻就是这个。但是,密司梅,办这样的重要事情,还是和自家人商量,县中那班家伙,都是只想利用你。”
“刚才我说有几句话要告诉你,可是你不愿意听。你好像一个守旧的老子,看见女儿回来晚了,就是满肚子的不高兴。吓嘻!你不愿意听什么惠师长,可是我不得不又要说一次;他早就听得这一次的谣言,也知道有县中方面的人在背后鼓动,他不赞成县中。只要这里登一个启事辟谣,他就可以堵住那些讨厌的嘴巴。你看,是不是人家抢不了你们的?”
“始终误解也没有法子!”
又在鼻子里笑了一声,梅女士就走了。她自然看得出周平权和张逸芳的神情,而且她们的言外之意岂不是很显明?又是疑心到她身上!似乎她是一个万恶的人,出了什么乱子,必得她去顶承!梅女士愈想愈生气了。她是天生的高傲脾气,吃软不吃硬。如果人家能够推诚相与,那她即使受点牺牲,也很甘心;然而自己的一片好意被人家践踏那样的事,她却不能忍受。委曲地解释,去请求对方原谅罢?她尤其不肯。在她自认为并没错误的时候,她决不让步,她要反抗的!现在就是这反抗,这倔强,将她全身烧热,不让再有平静思索的可能。
刚巧这几天梅女士忙着一些什么事,除了晚上回来睡觉,宿舍内简直不大看见她的影踪。她这样的行动发生在这个时期,自然成为议论的题目和猜测的焦点。那一天午后,梅女士从课堂下来,匆匆就往外跑,并没看到周平权和张逸芳在旁边做眼色。
静默将她们三位罩住,只有怪样的眼光在交流。
“那么,下次再叨扰你罢——如果你是诚意只要请我一个人。”
“我是无端地闯进了你们的圈子,现在我又要去闯另一个圈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将来在那里等候我。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的。我是一天一天地厌恶四川这地方了。很想至多准备半年,便往外边跑;离开这崎岖的蜀道,走那些广阔自然的大路!”
“我也有几句话告诉你。如果——你——”
这个新现象只使梅女士觉得厌烦。她常有的温柔的抿着嘴笑,渐渐带些冷酷的意思了。但在受者,还是很欣然。她不很明白这些“拥梅派”到底有什么目的。多么怯弱呀,这班俗物!他们中间没有一个敢在梅女士跟前表白自己的野心有怎样大,似乎只因太闲了,必得做个“拥梅派”以自消遣。
“我怎么会知道?反正本人心里明白,就好了。本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过既然撞到我眼里,就带来给你们看看。”
“逸,是不是你当真疑心我在背后和你过不去?”
一阵风来吹得他打冷噤。他移到一棵较大的树下,继续和自己的病态斗争。似乎那冷风激清了他的神经,他可以有十分钟以上连续的沉思了。他想着一篇新读过的小说的内容了。却突然一片闹声又惊醒了他。两匹马闯到他面前立定。月光下他看见为首一匹马上的人抿着嘴笑,是梅女士!
“譬如你,没有了你的新人生观,那么你近来的行动,也便成为无聊!极顶的无聊!”
梅女士忍不住自笑了。突然一个冷噤袭来,她本能地再拉被子来盖在身上,缩紧了四肢,心里反复地想:不服气!失败?
“我早就看到有人在那里捣鬼!谁不知道谁!要捣鬼,挺身出来就是了,何必藏头露尾干这下流的把戏!”
“自然不止这一些。”
没有回答。在苍茫的夜气中,梅女士的酡红的俏脸突然成了灰白,一对发光的眼睛闪闪地溜动,似乎在找寻什么只能想像而不可名说的憧憬,她的小嘴唇闭得紧紧地。李无忌的话使她伤心。她简直不明白这误解怎样会产生。她将是永久的孤独者,永久没有一个了解她的人么?她不信!但如果不得不信时,她也不求信于人!这样火剌剌地想着,她挺直了身体,坚决地说:
饭后,李无忌垂着头在校门前梧桐树下徘徊。风吹落那些残存得不多的梧桐叶,飒飒地作响。李无忌时时瞧手腕上的表,又望着那条从校门直窜出去穿进一簇灰黑的矮小民房的石板路。他有许多杂乱的感想,但是没有一个肯在他脑膜上多留几分钟。秋风把他的乱蓬蓬的头发吹落到眼角,他时时得用劲挺脖子将它们掀回去。这又加重了他的头脑的晕胀。实在可以说还不如回去躺在床上舒服些,可是他宁愿这样站着暴露在夜的秋风里;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赶他出卧房来,而且非到校门外不可。他靠在一棵梧桐树旁,用指甲刮着树干上的粗皮,心里自问为什么如此心里不宁;他给自己想了许多理由,又自己否认。然而有一个早就被他压住在心深处的东西却始终不曾升透到他此时的意念里。使他怅惘的就是这东西:今天还不曾见过梅女士。他近来时时自己克制着不要多想念梅女士。他是用了极强的力量去克制的,但结果只造成了他近来的心神怔忡不宁。现在他又在这病态中。
然而这样无聊的人却又一天一天增多了。称为反对派的县中里的教员也来攒嘬这位全城的明星了。当陆校长他们对忠山事件发了个“辟谣”的启事后,县中的几位教员为的要得这方面的谅解,便和钱麻子他们联欢,遂也和梅女士“社交公开”起来。到底他们也不肯不做新派!
张逸芳骂起来了,将手里的纸撕得粉碎。
望见梅女士走远了时,周平权撅起着嘴唇轻声儿说。张逸芳的脸也有些变了,但还装作不介意似的微笑着,慢慢地回答:
“是来引诱我罢?好像承你批评过我是不受引诱的呢!”
然后是一大绺黑头发从她手里掉下。她看见自己的手很敏捷,剪刀声扎扎地响,头发就像乱茅草似的在她脚边厚积起来。她被困在头发的阵雨里了!黑的,黄的,灰的,箭一般的短头发,都向她身上射,几乎将她陷埋,她苦恼地挣扎着,在这发堆里爬;突又眼前一亮,两位夫人的雪白的光头端端正正摆在她面前;抚摸着这两颗头的,是惠师长和杨小姐,哈哈地狂笑着。
吴醒川突然变了脸色,张大着嘴巴,拉住梅女士衣袖的一只手不知不觉放松而且垂下去。梅女士忍住了笑,又接着说:
“利用,人家也在利用她呢!”
似乎想回避任何直接的回答,李无忌只在鼻孔里响了一声,用他的挺脖子的老方法将头发掀往后些。过了一会儿,他方才慢慢地说:
没有回答。梅女士看见李无忌的长头发的脑袋往后仰靠在梧桐树干上,嘴角边浮着异样的讽刺的微笑。
“什么传言?”
特别是夜深人静,像从战场上苦斗归来的兵士似的软瘫在床上的时候,这种感想便闯到梅女士心里,使她好久不能成眠;每次是在头涔涔然发胀以后,被一个咬嘴唇的狞笑赶走,于是第二天,生活的轮子又照常碾进。
看清了是吴醒川,却一时捉摸不到他这句话的意义,梅女士抿着嘴笑,没有回答。
“讲一点惠师长以外的事罢,梅!”
“你看她,忙得很,我的猜想一定不会错。”
没有回答,张逸芳只睁大了她的忧悒的眼睛。
然而这传闻却在一天一天推广。和这同时来的,是更繁剧的交际,更谄谀的包围,好像万丈浊浪,将梅女士颠簸得忘记了自己。学校里几乎要为梅女士特设一个号房,访客和请柬是这样的热闹!不尽是教育界的人物,也有军队里的营团长,道尹公署的科长先生。还有一些不相干的平常人,却只好在通俗讲演会的长板凳上等着一星期两次的梅女士的讲演了。那时候梅女士写给徐绮君的信里有过这样一段话:
梅女士微笑摇头,又轻轻地将她的细白牙齿咬着嘴唇。
突然梅女士狂笑了。这也居然跑到人人的口头上么?消息家的本领真不差,她敛住了笑容,很庄严地回答:
“风潮还在以后呢。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好处?表面上她总是笑嘻嘻,每个人都是好朋友——她不是常常说:‘我真心要和你做好朋友’?但是她的心里,我看得很准,她是连小小的意见也不肯忘记的。上次为了忠山事件,我们都在背后反对她,你以为她是不知道的么?一定早就有人告诉她了。娘老子生得她好看,许多男人肯被她利用。”
“上次我说县中的人附和新思潮不是出于本心,然而你不相信;现在他们和你亲近,也有目的!”
“敢说我不是误解!我常常这样想:这里有一位女士,她的聪明美貌足可以颠倒一切男子,她的坚强意志,又可以玩弄一切男子,她的彻底的思想破弃一切束缚,她的生活权利的觉悟,又使她追逐一切快乐!她是个新女子,她会开辟一条最快意最舒服的路给自己,然而她至终不过是于人无益,于己有损!”
梅女士忍不住打了个冷噤。多么奇怪的话语!她真不愿意再听下去了。但是一种好奇心——希望知道旁人对于自己的猜测究竟到了怎样程度的好奇心,立刻又使她镇静起来,用一个模棱的微笑引诱吴醒川再多说些。
她很想丢开这些问题,好好儿睡觉,但是办不到,现在是“不服气有什么意思”这句话粘在她脑膜上要求一个回答了。可是她的疲倦极了的脑子已经不能再给什么满意的答复,最后她也就朦胧睡着了。
终于是周平权拍着梅女士的肩膀,很亲热地说:
这样的软钉子,在梅女士还是第一次碰到,但是她并没生气,很了解似的一笑,不再往下说,只是坦白的眼光射在李无忌脸上。
梅女士一怔,感觉到虫螫似的反讽,脸上发烧了;然而还是笑着回答: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金黄色的太阳正射在窗外的墙头,风吹来暖暖的,很像是初春的天气。女仆送进一封信来,是杨小姐的,还是敦劝去就惠师长的家庭教师。梅女士沉吟着在房里来回地走,下意识地拉开房门向外边望了一眼,看见张逸芳站在走廊的阑干边垂头沉思。她那种憔悴忧虑的神情立刻吸引了梅女士的脚步。似乎带几分羞怯,张逸芳向走近来的梅女士笑了一笑,却没有说话,两个默然站在那里经过了好几秒钟,梅女士突然说:
“真假,我是不知道。但很有些人说下学期的县中校长已经内定了是你。”
李无忌狞笑着加一句。但随即转成了庄严的面容,接下去说:
一面说着,她已经移动脚步,正想照例地飘然而去,却不料吴醒川从后面来拉住了她的衣袖,急迫地说了这样一句:
说到最后一句,梅女士自己也动了感情,她抓住了张逸芳的手,很注意瞧着她的面孔。两片红晕渐渐地从张逸芳脸上升起来了。同时梅女士感得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着。于是醉人的兴奋布遍了梅女士全身。她很快地又接着说:
几秒钟的难堪的静默。然后是梅女士微笑着说:“绮君的感冒还没好呢!”但在陈女士开口回答以前,梅女士早又转过头去郑重地吩咐了徐自强:
自然这是愿意谈谈的表示,徐自强忍不住心跳,脸也红了;他的没有经验的嘴巴蓦地吐出拙劣的然而天真的三个字来:
“如果明天她仍旧发烧,就请你来接我回去!”
这是脱口而出的爽爽快快的回答;是含浑的,然而塞绝了一切追询之路的回答。
“对象就是徐自强罢?”
“已经四天,应该是睡醒了,明天起我们打伙儿斗牌好不好?”
徐自强轻声地又加一句。他的三角脸上流露出不胜快慰的神气,他的广颡下的一对细长眼睛紧瞅着梅女士,似乎要看出自己这有力量的话语起了什么感应。然而梅女士只给了一个淡淡的反问:
“也许她明天不能来。有什么事?我能够办么?你可以相信我还靠得住罢?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都是绮君拦住了,不让我来见你。她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天有眼睛,叫她生几天小病。现在要是你高兴,我们坐在这里谈谈。我有许多许多话语。”
徐绮君不耐地问。
回答是微微一颔首。
梅女士吁了一声,垂下头去,轻轻地好像对自己说:
“就是这一点事么?”
渐渐地到了八月中旬。徐绮君从缠绵的疟疾里挣扎出来了。前此她写过几封信给她的哥哥,代梅女士找事情;陆续也来了两次回信,但都没有确定的答复。多半是不成了罢?徐绮君常是这样焦急地想着,便觉得梅女士的淡漠态度太叫人生气,太是自己不负责任。为了这一点,她们时有龃龉;像严父督责惫懒的儿子,徐绮君盛气地问:
梅女士特意把语气修饰得极婉转,但也忍不住尖锐地向陈女士望了一眼。
没有回答。一些庞杂的感想,关于韦玉的,柳遇春的,和她自己父亲的,正在坌涌到梅女士心头,不让她意识地玩味徐自强这一席话。她本能地对徐自强看了一眼,便坐在原来的黄桷树叶的厚茵上。
到校外田野间去散步,便成为梅女士躲避那位嘴碎的老处女的好方法。每逢徐绮君要回家去,梅女士就跟了出来;带一本书坐在小石桥旁边的黄桷树荫下,她可以消磨整半天。她看那些泥面赤膊的乡下孩子拿巨大的手掌形的黄桷叶做成帽子戴着,摹仿“长毛”们打仗。他们又把树叶卷成管状,含在嘴里呜呜地吹;有时并排着三枝管同时吹起来,那扁阔凄厉的声音就像是狼嗥。梅女士这才知道黄桷树叶原来还有那么许多用处,觉得很有趣,便也照样做成个哨子,一面看书,一面轻轻地吹着。
徐绮君抢上来说,格格地笑着。她们的讨论就此告一段落。
回答是摇头。但忽又跳起来抱住徐绮君的颈脖,梅女士憨笑着说:
梅女士急忙地追问,似乎早已知道有这一件事,而现在只待证实。
徐绮君瞅着梅女士好半天,然后慢吞吞地说。
“锦江旅社那个人已经走了。”
梅女士只是温柔地笑着。
“什么!绝对不是!为什么我要糟蹋这个小孩子?况且为什么要先有了对象呢?一个人到转不过身来的时候,还做美丽的梦么?可是我决定不走回头路!”
“什么事?”
“你几乎闹了笑话。我不怪你。我也明白你的一片诚意。你又聪明又能干,我也爱你,可是你到底不过是一个小弟弟。大概你没有细细想过,即使我爱了你,于你有什么好处没有?自然更不曾计算到我这方面的利害关系。将来你有许多时间去闹恋爱,会碰到许多可爱的女子,那时候,你就会记得我今天的话语。——”
梅女士很有味地看着,忽然脑后来了咕——的尖声,将她吓了一跳。她回过头去,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她背后,嘴里含着黄桷叶的哨子,嘻嘻地笑着。原来便是徐绮君的堂弟自强。
梅女士又是抿着嘴笑。对于这位少年的自表忠诚和居功的态度,她从心深处感得一种畅快的甜味。从未有过一个仅仅识面的男子对她这样地关切,这样地热心,并且这样地努力想博她的欢心。仓卒间她竟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感谢这种好意,只能将柔媚的眼波倾注在徐自强的汗气蒸腾的脸上。
当梅女士挺直了腰站起的时候,徐自强含笑地引进了自己。
“什么都依你罢。但你也得依我一件事。”
梅女士睁开眼来,还看见韦玉的失血的面孔像一幅大白纸覆在她脸上。窗外正落着急雨,屋檐的水溜响得和爆竹一样。她惘然躺着,忽东忽西地乱想,直到汗湿的纱衫复又干燥。
徐绮君闭着眼摇头。过了半晌,她慢慢地又问:
“他回去了,据说是因为有个亲戚刚刚在成都病死。”
两个都没有话,局促不安的空气在他们中间交流着。
然而在她的心深处,在这单调空白的硬壳下,还潜伏得有烈火,时时会透出一缕淡青的光焰;那时,她便感得难堪的煎迫,她烦恼,她焦灼,最后便有一个凝结成为实体的问句显现在她的意识上:此后的生活怎样?但是也只有一刹那。她天性中的伉爽,果敢,和自信,立刻挥去了这些非徒无益的庸人自扰。
“我爱你!”
八月底也快到了。一条寻人的大广告赫然出现在《新蜀报》,并且还附有梅女士的照相。当徐自强跳进来气喘喘地将这张报纸展开了后,两位女士的脸上都变了色。三个人交换了几次眼光,说不出一句话。
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再闭着嘴了,梅女士就这么敷衍一句。却不料陈女士斗然一怔,眉梢边隐隐泛起红晕;她转过脸去干笑了几声,有意无意地分辩着:
“怎样?该可以去个信了罢?”
徐绮君的病却迁延着总不见全好。梅女士权充了看护,整天蛰居在卧房里,虽然颇觉得枯索,到底亦一天一天挨过去了。她并没有什么忧虑和焦灼。然而也不能兴奋活泼。感伤过去的酸泪早被她用火一般的忿恨烧干,即或触景感物,不免会在心深处偶尔漾起旧憾的微波,也立刻被她的冷酷的理知压下去了。她已经用意志的利剑斩断了过去的纠缠。那么将来呢?将来的幻想素来很淡,目下则简直没有;因而她亦不能自解嘲地空高兴。她只有单调的灰色的现在,她只能空白地让现在成了过去,便永远扔在遗忘里。
只给了这样随口的回答。自强望着徐绮君的背影,狡猾地睒眼睛,忽然高声笑起来,将两臂交叉在胸前,很得意地跳。
这却把徐自强的胆气和话语都引出来了。他上前一步,杂乱地而又兴奋地说:
“怎么你毫不放在心上,倒好像不是你的事!万一绝望,你打算怎样办呢?”
“大概绮姊还有别的话罢?”
“什么亲戚?是不是姓韦?”
“没有的事。不要瞎说。”
梅女士匆匆地看了一眼,便展开那张纸来读新闻;俄而又翻过来再看启事,淡淡一笑,便撩下那报纸,闭了眼睛。
这一串问题将徐自强弄糊涂了。在别的事情上,这位十七岁的中学生确是已经很老练,但在男女关系上,却连“幼稚”都说不到;他只是个粗朴的“未经验者”。他简直不曾梦想到女子的心胸有多么深奥。梅女士却又笑起来。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这位涨红着脸发窘的青年的手掌,很坦白地接着说:
“不许再睡午觉了。”
“那么,陈先生,想来你一定有更高明的理由,这才也抱了独身主义?”
“打算怎样办么?打算找恋人去!”
徐自强还不时来挑逗她的心。他到底把他的“许多许多话语”倾倒出若干来了。但对于这个“现在”,梅女士也感http://www•danseshu•com得同样的单调无味。什么恋爱!她不是早就经验过?而且亲眼看见过许多?而且她也还没忘记柳遇春教给她的恶功课。她好像第一次吃鱼的人就没尝到真正的鱼味,却被腥臭弄坏了胃口;她糊糊涂涂有了这样的认识:恋爱之所以异于友谊,就因为有肉的关系,而肉的关系便等于柳遇春的单方面的泄欲主义。这是她领教的太多了。她想着就嫌恶。
“呵,现在考学校就用到这些书么!”
听说梅女士可以长住在重庆,那自然徐自强十分赞成,徐绮君又那么坚持着,所以梅女士亦就不再说话,照例地抿着嘴笑。
徐绮君睁大着眼睛对自强看了好半晌,然后淡淡地一笑,就转身去了。但是徐自强跟在后面又轻轻地说:
经过了一度商议后,梅女士决定到泸州去碰运气,徐绮君也陪着走一趟。
“现在绝对不能说出离婚这两个字。提了离婚,他们一定更恐慌,一定拼命的要找到我。现在只能这样糊里糊涂跑开了再说。请你不要耽心。让我悄悄地躲几天。将来的事,将来再想法。”
口头上尽管坦然,心里却是加倍的着急,徐绮君差不多把最不好的结果都想像出来了。现在她觉得梅女士的表面的镇静并非是懒怠或不负责任,却是自己居心“铤而走险”。这个“发见”使徐绮君战栗,并且对于平日可信仰的新思想不免也起了怀疑;人们是被觉醒了,是被叫出来了,是在往前走了,却不是到光明,而是到黑暗;呐喊着叫醒青年的志士们并没准备好一个光明幸福的社会来容纳那些逃亡客!
午后下了雨,梅女士不能出去,便在房里睡觉。梦中她又在那河边的树下,徐自强蹲在对面,嘴里含着一排五六只黄桷叶的哨子,发狂似的吹着;那蒲——蒲的怪响使她头晕了,眼前一片黑。忽然她被抱住了,她挣扎,水浸透了她的衣服,然后听得一声猛喝,宛然就是韦玉的口吻:“你说在重庆再相见,可是你骗了我呵!”
“我只信托我自己!”
“从什么时候起?为什么?你爱过么?你知道爱的滋味么?
母亲和嫂子也像受了女仆们的传染,她们从新又问起梅女士的身家来了。但是最使得徐绮君发窘的,却是她的堂兄弟自强,一个十七岁的刁钻古怪的中学生。他微笑地对徐绮君说:
梅女士点头,装出心悦诚服的态度来。同时有一个新鲜的感想在她心头通过:似乎每个人的主张都不是突然来的,都有一些特殊的经验背景。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像外貌那样简单,每个人都有些不愿别人知道的秘密,而别人的话语却又常常会撞在这些阴私的创痕上,似乎是故意的撩拨。
“着急也不中用哪。天无绝人之路,世界到底是很广阔的哟!”
“谢谢你的‘好意’,请你不要多管闲事罢!”
“自然还是要找的,不过是另一种找法了。他们也许以为我碰着了棒老二,或是失脚落水,或是……”
“许多人看小说当作消闲,我又不然。我是在小说里找同伴;我想找出一个也是独身主义的人来。你猜我找到了么?没有。所以我就不高兴再看了。你看过《红楼梦》么?我看过两遍。”
这后半截话的口吻是严肃的,并且现在那长眉毛尖有些皱锁,那可爱的红嘴唇旁边也消失了笑意。徐自强觉得意外,几句早已等候在喉头的话语便又缩住了;但犹豫片刻以后,终于大胆地说出来:
春白。
“你的女朋友,我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的,好像不是姓周呀!”
“好像是姓魏。我以为是不相干的,倒没有仔细打听。你要晓得底细么?明天我一定可以详详细细告诉你。”
三个人离开了那河边。陈女士例外地不作声,而且故意走在最末后;直到徐自强和她们分了路,这位“老处女”方才赶到梅女士肩旁,很狡猾地笑着,又绕着弯儿批评徐自强这孩子是个“怪物”,梅女士只是抿着嘴笑。
徐绮君愤然摇头,尖利地追迫着说。但还是只有憨笑的回答。经过了好几秒钟,梅女士斗然收住笑声,满脸正经地站起来,从齿缝中迸出了一句话:
“你还是那个老脾气!在益州的时候,你说韦玉方面不会发生意外,你又说难道就怕了柳条的牢笼,但现在如何?你的聪明,大胆,你的什么也不顾忌,——却件件是害了你自己!现在又信托天了,又信托到底是广阔的世界了,你——
但是陈女士又在闹烘烘地发表她的老成卓见:
于是又过了四天,都是又闷又热。徐绮君时常到锦江旅社去探望,总见那旅客牌上还有白粉写的柳遇春三个大字。这很使她感得不安。她觉得自己负了极大的责任。她是梅女士的保护者,所以即使梅女士很能够无思无虑地斗牌,睡午觉,而她——徐绮君却不能如此安闲洒落。家下的女仆们也渐渐交头接耳有议论了。许是她们听得了外边的新闻?许是她们对于这位年青的女客起了疑心罢?徐绮君想来很愁闷,却又不好对梅女士说。她知道这位“现在主义”者决不肯多费心思考虑这些“未必然”。
梅女士忽然住了口;他看见徐自强的眼光好奇地而又贪婪地盯住了她的只罩着一层薄纱的胸脯,她又觉得有一个指尖正在轻轻地畏怯地搔触她的手腕。而且差不多是同时,她又听得左边传来了脚步声。她本能地洒脱了徐自强的手,跳起身来,便看见陈女士已经近在十步以内。
徐绮君也忍不住笑了。这是不相信的笑,说不定还带着些“何至遂甘堕落”的意味;但同时她想起一件事,她转过脸去看定了梅女士的眼睛问:
梅女士的一对美目天真地望上一翻,就抿着嘴笑。她明白徐绮君这句话的意义。沉吟片刻以后,她用一句问话回答:
“何必这么牢骚,世界到底还是广阔的呵!”
“那个做尼姑的妙玉,怎样?她不是抱独身主义么?”
“好像你就是柳遇春!你可怜他么?一点也不用你可怜他呢!白天他登启事,‘万分忧虑’,晚上还不是睡在土娼家里,万分快乐!为什么我要去信?自然我要写信给父亲的。但是要等到将来,等到我有了职业。赶快设法替我找一个事罢!姓柳的,随他去。你看着,他在重庆逛厌了,自然要回成都去。”
徐绮君一口否认了,但是脸上已经泛出两片红晕。
忽然顿住,这位老处女瞅了梅女士一眼,似乎有这样的意思:“你不信么?等着瞧罢!”随即她又接下去说:
“绮君今天不能来,我来代她。”
梅女士愕然睁大了眼睛。站在跟前的这位中等身材的少年突然放大,和那黄桷树同样的粗壮;三角脸的羞红中透出无邪气的可又惶恐的情调。“我爱你!”这兀突的三个字,最后在梅女士耳管中回响了一下,似乎冲激得她的心也有些摇荡。但是只一刹那。梅女士自己的腻人的长笑惊散了一切幻觉。她凝视着徐自强的面孔,恳切地问:
“哈!还是和我直说罢,我又不是不肯守秘密。多一个人帮助,岂不是更好么?”
“再住下去是要拖累你了,我回成都去亲自办交涉!不然,我就往外跑:汉口,南京,上海,不信我会活活地饿死的!”
“或是被人诱拐了走!”
“从前我也喜欢看小说。现在,不!周小姐,你到了我的年纪,也会不想看的。”
梅女士只是抿着嘴笑。她了解这位好朋友的热心。温和地抓住了徐绮君的手,她曼声说:
暂时的沉默。终于是徐绮君沉吟着说:
于是谈话转了方向,陈女士又咒诅她所从事的教育生活了。这在梅女士听来,便仿佛是有经验的商人对一个未来的同业诉说本行的艰苦,是一种预防营业竞争的消极的恫吓。梅女士只好耐着性子静听,盼望有什么事情出来打断这可厌的谈话。
“你们不到江北治本公学去玩玩么?那边清静,比这里妥当——我是为好。”
徐自强的一团高兴陡然萎缩下去;本来准备好的一番话便全无用处,他不得不临时设计了。他举起手背,反复地揩拭额角的汗珠,将脚尖拨弄地下的细草,又偷眼侦察梅女士的面孔。
看见梅女士案头所有的无非是小说和杂志,陈女士便吃惊似的说。
当天傍晚,她就离开学校,回徐绮君的家。在绛色的夕照中渡过江时,她看着紫色的江水,心里说:“美丽的山川,可只有灰色的人生;这就是命运么?顶着这命运前进!”
光景你只在小说里看见过爱的面目罢?”
天气是更加热了。甚至早晚也没有风的影踪。徐绮君因为感受了暑热,病在家里,接连三四天不曾到治本来。梅女士觉得无聊,大清早就跑到小河边的一棵大黄桷树下乘凉;她用树叶子铺成了软软的坐位,斜靠在树干子上看水里的游鱼。近岸处有一群鱼囝排得整整齐齐地,像是参加阅兵式的军队的行列浮在水面,蠕蠕地动着。蓦地从河中央蹿过一条柳叶鱼来,冲散了这鱼阵;但刹那间它们又集合了,差不多和先前同样地整整齐齐。
梅女士又问,附带着一个温馨的浅笑。
“并不是绮姊差我来的。她不肯说。什么话也没有。我说,我也会守秘密,她不相信。可是现在我也打听出来了,四五天前我就知道了一切;绮姊她不过每天到锦江旅社门口望一下,我是常到里面去的,那个人也见过。你看,到底我能不能守秘密?今天早上我探听得他确是回去了,我就赶快来告诉你。绮姊还没知道这个消息呢!”
又笑了一声,梅女士霍然下床来,摇摆着身体,很是高兴的样子。
“这样糊里糊涂跑开了,他们就不来找你么?”
“到底死了!为什么要他巴巴地赶回去?——可是,密司忒徐,不要再去打听了。绮君病好,请她就来!”
第二天,徐绮君和梅女士果然到江北去了。治本公学早已放暑假,留校过夏的一位姓陈的女教员却是熟人,因此徐绮君她们俩就住了下来。这里和重庆城只隔着一道水,然而完全是乡村的风景,梅女士觉得一切都惬意,虽然那位女教员太世故了一点。这位陈女士大约有三十多岁,自己说抱独身主义,却又喜欢议论人家的婚姻和恋爱,对于男女关系的种种,似乎很有经验。因为徐绮君的叮嘱,梅女士不很和这位深于世故的老处女周旋,借口要预备下半年考学校,只躲在房里看书;但陈女士却不肯放过每一个闲谈的机会。觑着徐绮君回重庆去了,她就进来。
“哦?那无非因为是一种高尚的理想。”
徐自强补足了他的报告,很悠闲地斜倚在树干上,仿佛是小吏在上司跟前销了差,等候着奖励。
这最后的“自己”两字,声音特别高,而且凄厉,徐绮君忍不住心里一跳,可是梅女士倏又狞笑着疾扑过来抱住了徐绮君,将嘴唇凑在她耳朵边轻声说:
徐绮君依了梅女士的叮嘱,一切都守秘密。她不很赞成梅女士的办法;至少她觉得梅女士纯由感情冲动,太没有确定的目标。第一天,她们中间就有了长时间的争论。梅女士始终坚执着的意见是:
因为是躲着不走动,梅女士便用每天的午睡来消磨长夏的时光。似乎徐绮君的卧室就是安身立命之处了。反是徐女士很有些焦灼不耐,整天地在外边跑,刺探所谓“消息”。可是也没有眉目,仅知道柳遇春正在和洪帮里的小头目接洽,托他们设法。到第四天却看见《新蜀报》上有一条匿名的启事了。徐绮君很高兴地把渴睡的梅女士叫起来,递给了那一张报纸,便坐在旁边,注意地瞧着她的面孔,启事是这样的;
梅女士还算镇静地说。可是徐绮君姊弟们都摇头。压低了声浪的,然而热烈的辩论,于是开始了。梅女士最后的主张是,只要徐绮君替她张罗到一百元,她就立刻离开四川。徐绮君却觉得还不必如此冒险,并且一百元也不能马上办到;她说家里人是不会留意到这条广告的,事情还没十分急迫,且待她再去努力活动一下,或者在本地的教育界可以找得位置,那时,用了“家居无聊,要出来做点事”的口实,老实对柳遇春揭明了,也未始不是敷衍一时的办法。
“有许多人因为婚姻不如意,只好拿独身主义做栖留所;又有些人眼光太高,本身的资格却又太低,弄来弄去不成功,便拿独身主义来自解嘲了;也有的是受不住男子们的纠缠,那么,独身主义成了挡箭牌;更有的人简直借此装幌子,仿佛是待价而沽!近来我们这里许多独身主义的女子,大概是这么一些来历,都是误会了独身主义的本意的!”
“怎么提到了她呢!太不伦不类了。独身主义是一种高尚的理想,并不是假惺惺作态。许多人都误会了。”
两天,三天,意外地飞快的过去了,徐绮君很跑了几处地方,找过多少人,可是同样的没有结果。她绝望了,准备着张罗银钱,却忽然得了个消息。新换的泸州师范校长原来是有点认识的陆某,听说他把旧教员全体撤换,也许他那附属小学里还留得有女教员的缺额罢?
素鉴三日不见归来,忧虑万分;有何为难之处,速函锦江旅社,无不可以从长计议。
真叫我看着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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