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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1)

茅盾当代小说

是周平权狂怒了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而且断定是已经做了范太太的朱洁的口音;梅女士微微一笑,转身就走。她记得那晚的聚餐会并没有朱洁,然而竟也如此愤愤,想来那谣言一定很厉害,那班脆弱的自命为解放的女性该是如何的吃惊罢?梅女士斗然感到了一种恶意的愉快。别人对于她的诬蔑——咬定是她首先放出那谣言去,在她倒是毫不介意;难道她也这样浅薄,值得为此生气么?
在那个“你”字上,梅女士不由自主地重顿一下;虽然立即用温柔的微笑来缓和,可是已经起了反响。张逸芳像受着一针似的跳起来,急口地回驳过来了:
这个伤心的感念,开始在梅女士心头猛撞了。她更快地在房里来回踱着。然后,什么都抛弃了罢似的微微一笑,她离开卧房,找张逸芳闲谈去了。
“就是想整个儿推翻!所以极奇怪的话也编造出来了。你想,他们说那天晚上我们都在忠山过了夜呢!”
大家再没有话了。现在已经到了三牌坊左近的市街,在她们前面的一簇男教员也肃静无声,摆出“为人师”的态度来。梅女士昂头望着明月,机械地移动她的一双腿。无可奈何的冷笑被压住在喉头,她对于左右前后那些委琐的俗物不胜其憎恨,同时想到自己在这奇怪的环境中竟成了“危险人物”,处处受到无理由的疑忌,便又感得了惘然的寂寞。
李无忌这意见,立刻得到了几位男教员的赞助。可不是:把一位最可爱的梅女士挤出去视为公敌,从此不便和她亲热,是每个男子都不很愿意的!他们总得要维持她仍旧是“自家人”才心安啊!史地教员陈菊隐更显明地给李无忌帮腔,说了这样一句爽快的话:
梅女士不愿再回忆似的摇着头,仿佛挥走了那些幻影,很清醒地站起来,在房里踱方步。
梅女士忍不住也笑了。她拉着赵佩珊起来时,周平权和张逸芳也赶到了,后面跟着陆校长。赵佩珊将两手掩住了她的扁面孔,一句话也没有,死不肯抬起头来。
吴醒川又追进一句,蓦地伸过手来抢走了钱麻子的酒杯。
“不是说今晚上到忠山去聚餐赏月么?恐怕不行呢!你看天上起了云。”
这些阴暗的感想,浮现在她意识上,只一刹那。离她不过一丈远的醍醐阁内又轰起新的颠狂,压倒了笑音和话响的一片鼓掌声正夺门而出。梅女士回过头去,猛映在眼前的,是赵佩珊的惊怖的扁脸,和一些像要攫噬的臂膊在这位可怜的女士的四周,准备包抄的战略。那些酒狂的先生们这回捡到了没有尖刺的玩意儿了。烈火样的义愤,突然在梅女士胸间爆发,她抢前一步,像战士应援似的冲进去,却在门边和一个人兜头撞着。蓬松的长头发拂到她脸上,梅女士立刻知道除了李无忌更没有第二个。
蓦地她又咽住了,仿佛是不愿再看什么悲惨的景象,她疾转过脸去,飞快地跑到前面张逸芳她们的一队里去了。
表演呀?有趣!钱麻子那一对酒醺红了的眼睛更加闪闪有光了;他胡胡地笑着,忍不住侧过头去向女教员堆中瞅。然而意外地使他短气的,那边本来笑着的几张小嘴现在都闭紧了,并且竟没听得有什么人对于“表演”之说鼓掌。“哼!这一班假道学,不彻底!”钱麻子忿忿然想,下意识地拿起酒杯来呷了一大口。
“让开!和这个可怜人开玩笑,太不应该!”
“光说不行,还得表演!谁不知道钱麻子是表演专家!”
坐在周平权对面的一位陶教员用了商量的口吻。可是周平权并没理睬他。现在秩序完全乱了。从针锋相对的辩论变而为错综的嚷闹,又成为一对一对的随便发言。自始即在静听的陆校长此时只瞪大了眼睛,急忙地从这个脸孔看到那个脸孔。赵佩珊缩在桌子角,惟恐又演出那天醍醐阁里的事来。钱麻子又在那里“喊口令”;没有人听他,也没有人禁止他。这个关系着全校“存亡问题”的庄严的会议陷入了可悲的命运了。
梅女士大声笑了,把鼻子凑到张逸芳的衣领上嗅着,提高了声音说:
略走在前几步的周平权也挨近来加入这议论了;她的声音很低,又时时拿眼睛看着那惶惶然急走在前面的赵佩珊。一种混合了鄙夷和悯怜而又带几分怫悒的心情,将梅女士的笑脸拉长了:她冷笑着沉吟一会儿,给了个严肃的回答:“这一点也要怕?请她放心罢。可是人多嘴杂,防不胜防。”
“那就说明了罢。赵佩珊觉得今晚上的事和她的名誉有妨碍;虽然过去了,她却惟恐你对外边人说。她说:如果今晚上的事传扬出去,她就没有面目再在这里当教员了。”
没有人记得清是谁了,但每一个人都把随便想到的谁某认为刚才的提议人,就乱叫起来。被叫着的人又立刻照样回敬。许多僵硬的声音在白痴的轰笑中互相磕撞,暴风似的愈来愈紧;忽然有人拿起筷子来在桌沿狂敲,却是李无忌。大家出惊似的停住了舌头,眼光都转到那位蓬发的少年,可是钱麻子的喊口令似的一声嚷又激起了狂乱的新浪头:
“记起来了,是密司梅!她的提议!”
暂时的静默。张逸芳的一对乌溜溜的眼睛钉住了梅女士瞧。然后,她低下头去轻声笑着,抓住了梅女士的手用劲一握,似乎说“我了解你了”。现在苍黄的眼色已经偷进了这间小房,一只乌鸦站在窗外对面的屋脊上哑哑地叫。张逸芳忽然站起来说:
“我不去!”
可不是张逸芳的一对乌溜溜的眼睛有些水汪汪!这些幻象——也许是真实,感动梅女士到十二分。她慢慢地走到床前,忖量着怎样发言,突然那蕴藏得很久的一番“诚意”滚上心头来了;实在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而且也想不出别的恰当的话,她开始婉转地说:
梅女士十分抱歉似的望着张逸芳,搜索恰当的辩解;可是猛又接到一句出奇的话,使她心头一跳:
从房门口来了这回声似的一句。梅女士转过脸去,看见前面是周平权,后面跟着陆校长。这位并不高大的青年人望着地下的快信,有些惊讶,苍白的脸颊上也隐隐泛出红色来。
梅女士不自觉地吐出了这样一句话。真料不到又立刻激起不寻常的反响:
钱麻子却不依,涨红了脸,更大声地喊:
居然有人鼓掌,而且轻松地笑了。周平权再不能忍,怒视着吴醒川说:
梅,你也——这么——未能免俗!”
“人家打到你身上,你也不理么?”
这后半句话是低声的,然而张逸芳忍不住一跳。她侧过脸来对梅女士看了几秒钟,然后坦白地回答:
梅女士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还是很温柔地笑着,梅女士就匆匆跑了出去,剩下张逸芳和周平权皱着眉尖对面相看,半晌没有话。
“你有事罢?”
“赞成!给他三分钟的犹豫!”
张逸芳冷笑着摇头。但忽然她跳起来从齿缝中迸出两个字:
徐绮君走后的第三封信恰好也是双十节写的,在廿八日送到了梅女士手里。这是细行密字三张纸的一封长信。梅女士反复看了两遍,却只有三个大字浮出在眼前:不放心!这位最了解她的朋友,在数千里外,而且也是在那命定的一天,费了那么多笔墨,也不过是这老生常谈的“不放心”么?自然徐绮君是忳挚的友谊,和这里夹杂的“不放心”空气绝对不同,但梅女士还是起了同样的反感。
周平权响应着说,又活泼起来了。现在谈话的方向一转而为议论梅女士了。好像非诅咒一个什么人便不能消解胸中的愁闷似的,周平权把校内校外对于梅女士的议论一一举出来,比背书还纯熟。在她们的兴奋而急溜的对话中,梅女士成为阴谋家,自私者,小人,淫妇——总之,是无耻的代表。
周平权和张逸芳对看着笑,没有出声。但是梅女士从她们的眼光中却寻绎出这样的意义来了:如何?早料到是这一番话!她稍稍觉得不耐烦了,便又加着说:
喝罚酒是忘八!找个人和我表演,那倒可以!”
李无忌反驳着张逸芳的话。
“真是胡闹!梅,这一次你躲不了!”
“躲什么?这是空前的新事业,只可惜没有一位新闻记者在这里恭行记录,在明天的《新川南日刊》发表出来,让全个泸州城开开眼,知道新人物的行径是怎样的超尘拔俗,能够异想天开尊重女性的!”
“老钱不用再演说了,听密司周报告她接洽的结果罢!”
“事情早已过去了,谣言早已传遍全城了,何必庸人自扰,看做了不得。况且胡闹的是男先生们,如果要挽救的话,应该他们去设法,谁叫他们那样的高兴呢!对不起,我是要走了。”
“不要进去!闹的不像样了!”
张逸芳微笑着摇头,表示了消极的欢迎。
“你要讨好她么?哼!她简直看不起你们这班臭男人呢!”
“正是你,叫人家怕!你不是说过可惜没有个新闻记者在场么?她就怕你当真会干出来。她怕自己也牵进去惹人家笑话。”
她懒懒地将信笺扔开,吁一口闷气。半个月来泞泥中翻滚似的生活,颠倒地在她脑膜上展开来了。昨天是在惠公馆里醉酒,跟杨小姐学骑马,放手枪打野狗;前天是看着李无忌发牢骚,诅咒,终至于淌眼泪;大前天是忍住了笑静听周平权女士的恭维;再前天呢?五天,六天,一星期以前呢?嫉妒的,艳羡的眼光;撅起的小嘴巴;当前的亲热,背后的冷笑;斜签的谄媚的肩膀,献殷勤的包围;他们自伙中间的攻讦,路人的指目,愁雾样的谣琢;许多脸,许多声音,许多捞捕似的等待着的臂膊,许多胡胡的谄笑;像一块陈年的照相底片,什么都模糊了。最后来了尖利的永远不会褪色的一幕:双十节的晚上!那不是春雷般的采声?那不是司令部里副官们的敬礼?那不是惠师长漂亮的客气话?
她觉得自己的确跑到圆椎形的尖顶来了。天晓得,并不是她居心要那么跑。处这样的环境,遭逢到这许多凑合的偶然,随便哪个聪明美貌的女子都不免要这样跑罢?玩这一套危险的把戏,她自己决没有旁人所惴惴的“不放心”五经儒家五部经典。汉武帝时列为《诗》、《书》、《礼》、,她信得过自己的脚力,她最不能忍受任何损伤她的自尊心的猜测——即使是友意的爱护她。然而她也不是毫无焦灼。尖顶上可以长住么?是这个问题她很希望什么人来和她谈一下。可是徐绮君也只有“不放心”,多么叫人生气呀!
周平权不很懂得似的睁大着眼睛。梅女士笑了一笑,又接下去说:
“况且至少要一壶!”
这样想着,刚走到了宿舍外廊的西端,有人在背后唤她。原来是周平权,脸上的气色很严重。在她的房里,还有张逸芳。显然她们又是为的那谣言!梅女士心里暗笑着,进了房坐下来就直捷了当说:
“大概是汗臭。刚才吃饭的时候,热得很,我总是出汗。”
吴醒川也大声嚷起来了。钱麻子挺直脖子还要争,幸而被旁坐的一位教员硬生生地拉着按在座位里,这才让出个空儿来给周女士贡献她的娇脆圆润的谈吐。她将梅女士的态度夸张地报告过,便接上了一大篇诅咒,并且隐隐地说梅女士未始不是帮同造谣的一个,因而已经成了全校的公敌。
“不简单?无非还有人说这次谣言是由内而外,而且我便是嫌疑犯!”
另一个姓胡的国文教员大声插进来。
“并且她是主意拿得很稳的。她说不干就是不干。刚才她对我们说的一番话是句句从她心里出来的,并不是牢骚,尤其不是什么娇嗔!”
“不要误会。我并没怀疑到你身上。并且要是普通的谣言,我简直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次的谣言有背景。造谣的人有作用。据说这里头还有新旧之争。反对我们学校的人想借此把我们整个儿推翻!”
“还不是从里边闹出去!自然是她!本来她的名誉太好了,周围一百里内,谁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她还顾忌么?现在把大家都拉进了浑水,正是她的手段。我真想立刻辞职,犯不着替人家背臭声名!”
看见李无忌低着头没有回答,梅女士觉得心里一软,但立即咬着嘴唇逼出个苦笑来,更轻声地加一句:
“就是这样么?那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还是不理。”
周平权忙接着说。不知道她是忿激过甚呢,或是心怯,她的声音竟微微儿发颤。
“胆小的人总是这样的。梅,你何必多管!”
四五个人攒住了钱麻子,纷扰地嚷着:
浑圆的月亮正挂在松树梢,凉风成块地吹来。醍醐阁是死一样沉寂。渐渐又有些哜嘈的声音来了,却已经不如先前那么嚣张。汹汹然的先生们到底不过是些借酒装脸的么魔!破天荒的事到底不是他们所敢!梅女士想着觉得太可笑了,然而也不免虚空的悲哀。这班人,跟着新思潮的浪头浮到上面来的“暴发户”,也配革新教育,改造社会么!他们是吃“打倒旧礼教”的饭,正像他们的前辈是吃“诗云子曰”的饭,也正像那位“负提倡之责”的“本师长”还是吃军阀的饭。梅女士根本蔑视这一班人。可是她自己呢?自己混在一起,也还不是为了吃饭;梅女士无法否认,但又不愿接受这真实;她闷闷地嘘一口气,心里想:我是来躲避,来看把戏的!
“算了!还是到忠山去混过一场罢。时间已经不早。”
“不说么?罚酒一壶!有人赞成——赞成么?”
梅女士却是异常的静定。她放下了手里正在削皮的苹果,尖锐地对大众瞥了一眼,抿着嘴笑,一句话也没有。
意外的沉寂。没有一个男教员对于周平权的得意的揭发表示着若何快感,反觉得很惋惜似的。并且视为唯一的健将的梅女士竟有此消极的变化,也使得大家心里阴暗。经过了好几分钟,李无忌的悠然的声浪方才打破了这哑默。他说出了这样意思的一篇话:据他的观点,梅女士和谣言无关,而且也不是一定不肯帮忙的;即使她曾经说过像周平权所报告的一番话,那也无非因为那晚上在忠山的时候她本就不赞成那样胡闹,所以今天要借机会发牢骚;况且那晚上她自己也受到窘,她还不免有些小姑娘的娇脾气,那么,现在她的态度,至多只可说是娇嗔,并不是故意反对或者袖手旁观。
“呸!忘八才喝罚酒!光说说有什么意思。你们都是靠嘴巴吃饭,该是你们说才对!表演才是我的看家本领。我不说。
“但现在却是大家的事了。同在一个校里,应该有点彼此一体,利害一致的观念。”
“瞧罢!”
又轻轻地一笑,梅女士翩然离开座位,竟自走到外面院子里去了。
周平权慢慢地吐出这叫人起疑的一句来。
“不要再费工夫写那些信给我了。人生的巨浪激荡着我走上了眼前这条狭路,大概只有继续的往前冲罢!危险?是赵佩珊才有危险!如果早两年我碰到你,那我的回答或者可以使你满意,然而现在,不!并非是想像中还有什么人,只是个简单的不!我决定了主意,要单独在人海中闯!请你明白我是一个还有点刚强意志的人,喜欢走自己所选定的路。只有这么着,我们的友谊才能够永远维持。请你不要再费工夫写那些信,专心研究你的中国文学史罢。”
“谁耐烦看这些信!撕了就完了!”
“表演!哈,哈,哈,有趣!”
陆校长急口说。早就挤在门边的两三位男教员也来做校长的应声虫。大家像串戏似的鬼混了一阵,总算把赵佩珊的一双手从脸上分开,这才看见她那用了重量的青黛的眉毛已经揉得乌糟糟地很不雅观。
赵佩珊紧挨着周平权的耳朵正在说什么,看见梅女士走近来,话语就不自然地截住了,却从眼角里流露出不可掩饰的怀疑和惶恐。周平权也怪样地笑着,低了头只顾走。梅女士注意地对她们看了一眼,便靠近张逸芳这边来,仿佛是要打破那沉闷,故意笑着说:
“并没到三分钟呢!就老实受罚么?”
“不错!正因为密司梅是有主张的人,并不是糊里糊涂的,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她会和外间的顽固派表同情。”
“姑且让别人去接洽,如果她仍旧不肯,岂不是你们两位到底胜利了?”
“全场一致通过了的,不要假痴假呆呵!”
“躲什么!”
“可惜我连一个妹子也没有!不然——”
正谈得高兴,一个女仆进来请她们到校长室开会。两位女士的小嘴唇都撅起来了。立刻那掌握着全校“存亡”关系的可憎的现实又回到她们心头。多么讨厌的开会呵,恰又在这滑溜溜爽口的时候!然而是不能不去的。
“别的方法?都是这句话!要我去找么?哼!不干!要他去找么?他就是这个方法。原封不动收下来藏着。见一个爱一个;爱的时候,好得要命,不让你松一步,说不去聚餐就几乎要跪下来哭;回头转过背脊来,就忘记得精打光,准备着大箱子收快信罢!想想真呕气,喜欢写快信的人也真傻!”
“不必再讨论了。另派人去和她接洽了再说。”
“再闹下去就不行——不行了。密司赵进去,进去罢;我,我担保。”
“还是没有一个人真正了解我!”
“说来说去都是些大家早已知道的事儿。谢谢你坐下来罢!时间宝贵哪!”
“觉得有什么气味罢?很难受!”
“好了。你是人家打到身上来时才防备的罢?”
这回是张逸芳高声笑了。她抓住了梅女士的手,重重地握一下,方才慢慢地说:
梅女士望着窗外的白绵羊似的蠕动的暮云,又慢声说。
立刻回响似的许多嘴巴都错落地叫着“密司梅”,中间更夹着些色情狂的怪声。酒杯掉在地上了,椅子翻了。谁也不注意。几乎是全体的目光都集射着梅女士的婀娜的身体。扁脸的赵佩珊低了头微笑,很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气。
李无忌站住了说,拦在门框中,似乎不让梅女士进去躬蹈危难。
“没有别的方法么?”
“彼此一体么?何尝是一体呢!男子们想玩弄女子的时候,也许会觉得是彼此一体,弄不到手时,就是两体了。我根本不相信这些好听话!什么团体,什么社会,这些话,纸面上口头上说得怪好听,但是我从来只受到团体的倾挤,社会的冷淡。我一个人跑到社会里,社会对我欢迎么?自然社会上有些个人会笑嘻嘻地来接近我,然而他们还不是另有目的。你们两位都不赞成我这话?算了,本来我不希望人家赞成,我也不想勉强去赞成人家。如果大家都和我同一态度,眼前这件事也就不会发生了。即使我们在忠山过了一夜,和他们什么相干!对不起,现在真要走了;回来再谈。”
“不早,催请的人也来了!”
“瞧罢!各人管各人的!不信她竟没有跌在我们眼前给我们看的一天!”
梅女士随口问着,便坐在窗口的一张椅子里,却也忍不住斜过眼去看张逸芳身边的那一叠信。显然这些都是快信,而且好像都还没有拆封。
“还有一件。县中。有凭据的。造谣,捣乱,都是,的的确确,他们的!”
“要管的,因为好像是怕我。有什么事叫她怕?”
最后决定了再由陆校长询问梅女士的态度,下次开会报告。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似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会场是静些了,应该还有什么事要讨论罢,可是晚饭铃响了,谁也不愿意再多坐,会议就此告终。
“我不信。听说你的汗是香的——可是,逸,为什么赵佩珊的气味不大好?”
这些信?谁的——她的信么!梅女士猛记起不知是谁说过,还有一个“她”从远远的南京每星期写一封快信给这里的校长;一向总以为是好事者嚼舌头,现在不是明明白白的证据么?她自以为懂得张逸芳近来闷沉沉的原因了,可是她说什么好呢,除了同情地默对着。
“不行,不行!我无论如何不赞成!”
周平权反驳了。她这样义愤是少见的,但此时给与梅女士的印象,却只是厌憎;她想起那天晚上钱麻子胡闹的时候,周平权也是嘘嘘地嘬口叫着在旁助势的一个,那时她大概没有料到今天要受窘罢。梅女士忍不住微笑了。她尖锐地看着周平权的面孔,不愿多辩似的给了个反问的回答:
“那也许不至于。可是,我们第三者,只有第三者的看法。逸,想来你也听得过校里的闲话。当然犯不着放在心上。但事实却就是这么着:一则人家看来你的地位古怪,二则是校里宿舍,到底是公共地方。因为我们住得近,许多奇怪的探问都会跑到我面前来,每次我都是警戒他们不要胡说八道。一些无聊的人总喜欢多嘴,近来他们又拿我做材料了。我才是不理哪!反正不会因了我而拖累着学校。不过你们,稍稍不同:我想,在外边租个房子,好像更妥当。……请你不要误会,我是诚意要和你做好朋友:有你在这里我们时常谈谈,我还嫌不好么?可是,眼光放远些就更好。请你信任我罢,逸,我决不肯在背后说你们的坏话!”
张逸芳说着又忍不住笑了,退回去躺在床上,一翻手将那些信都推在地下。
“你说的!罚酒?我们要表演!”
看见周平权出言失态,张逸芳赶快接着说,想把辩论拉上轨道。
说这话时,梅女士有些生气的样子,所以张逸芳不得不加以解释了:
“为什么‘我’一定得去?为什么我不去就显得是意外?
“因为我打算不去,他就把这许多信扔在我跟前,你想,岂不是可笑!”
“即使对她道歉,说那晚上和她闹的太不成话,也是应该的!”
李无忌刚好和钱麻子连座,冷笑着这么轻声说。
“大概他们男先生也有点惶恐罢?既然怕人家说话,何如当初不闹呢!”
张女士却又不自然地微笑了;她走到梅女士身边,轻轻地似乎对自己说:
到忠山时,一轮满月已经从浮云中挣扎出来了。酒肴是从城里带去的,满满的三挑。全校的教员连职员,将近三十人,把一间颇大的醍醐阁挤得旋不转身。因为张逸芳毕竟也在座,陆校长很高兴,他的毛涩的嗓音差不多无间歇地在满屋子里响。城内新发生的一桩奸案自始便成为众口汹汹的好题目。大家都是打破了旧礼教的新人物,当然嘴巴上没遮拦,待到酒意泛在脸颊,嘈杂的议论更是出奇的赤裸裸了。因为据说体育教员钱麻子曾经去看过那被捆在一处的裸体的“奸夫淫妇”,便由理化教员吴醒川发起,要钱麻子有个详细报告。
但是,这个辩解只给她更多的烦闷。她的本意该不是仅仅吃饭或者看把戏罢。是什么理想,什么憧憬,驱使她从家庭里出来!明白的自意识的目标并没有,然而确是有一股力——不知在什么时候占据了她的全心灵的一股力,也许就是自我价值的认识,也许就是生活意义的追求,使她时时感到环境的拂逆,使她往前冲;现在可不是已经冲出来了,却依旧是满眼的枯燥和灰黑。
各人都觉得过饱;而且疲倦。不久以后,就整队回校。在路上,钱麻子又高唱他的拉拉调,其余的人仍然精神很好地笑着谈着;梅女士却是满腔的不舒服,总没开口,但当将进城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来对李无忌抿着嘴笑,似乎早知道这位跟在她身后,好像影子一般的人儿,是怎样地在注意她的神情,她低声说了下面的一些话:
“看来你们也在担心那谣言罢?最好的方法是不理!过了几天,自然而然就消灭。”
终于是周平权松一口气,很沮丧地说。
这样的短句在哄笑中像雨点般掷到梅女士脸前。几位比较“规矩”的先生们没有说话,则嘻开了笑嘴,用催促舞台开幕的“嘘!嘘!”的调子在旁边助势。有些腿在桌子底下跳舞了。皮靴的顿蹴的声音更增浓几分狂乱。突然钱麻子怪叫起来,两手在左右邻坐者的肩膀上猛拍一下,霍地站在椅子上,高喊踢球时的“拉——拉”调,乱舞着一双臂膊,像两支桨。听不清的断句,几乎发哑了的笑声,在满屋子里滚。差不多有一半人都从座位上站起来了,瞪着血红的眼睛,抢先着要使得自己的话语透出这疯狂的嘈杂。从隔座来的一只手蓦地按着梅女士的肩头摇撼!不知道是谁。然而一片喝采声仿佛从地下喷射出来,震得桌面的杯盘都叮叮当当地响。坐在梅女士左肩下的周平权松一口气似的侧过脸来说:
在闷忿中,梅女士把时间的界线也弄糊涂了;她竟忘却徐绮君写那封信时,并没知道她这里的新花样。她只觉得徐绮君也和这里的一班人——男教员,女教员,同样的看低她,至多是好意的不放心。
两天三天又麻木地过去了。谣言却在不知不觉中生长,并且蔓延到每个人的嘴巴上。赵佩珊的忧虑竟凝成为事实了。但或者又是赵佩珊所私自庆幸的罢,那可怕的谣言并没攒注在她一个人身上,却扩散而为对于全校。这样“搅浑了水”,便惹起几个人的心里不快。一天午后,梅女士正躺在自己床上休息,听得隔壁房里喳喳地议论什么。是两个人的声音。不连属的单字落到梅女士耳朵里,显然那议论着的题目就是日来的谣言。梅女士不耐烦地跳起来,踱了几步。喳喳的私议沉寂了。窗外的太阳光略带西斜,风吹几片隔墙的秋叶飘落到天井里。梅女士猛记起杨小姐的约会,便检起手提袋正想出去,忽然响亮的单个人的声音从隔房来了,很像故意要叫人听得似的:
看光景是再没有话了,梅女士这才淡淡地说。
快意的长笑充满了一室。
梅女士愤愤地斥骂着,尖利的眼光射在李无忌脸上。这立刻吸引了门内的注意,许多嘴巴都闭住了,只有张逸芳的憨笑声在空中回荡。赵佩珊乘这机会赶快跑出来,但又冒失地撞在李无忌身上,将她的大扁脸紧贴在这位高身材的国文教员的胸前。她急忙地平衡了身体,可是门内的新的哄笑又似乎使她一惊,蓦然歇斯底里叫起来,就扑倒在门框边。
“不表演就罚酒!”
是惊雷一般的回答。戛然那所有的嘈声都停止了。交流的愕然的眼光都似乎在问:她说什么?梅女士微笑着用十分圆朗的声音重复一句:
一个又一个,这些很厚的信封狼狈地掉下去,扑索索地像是微弱的叹息,怪样地躺着不动了。梅女士惘然看着,眼前就浮出个想像中的愁容,睁大了泪眼对床上的张逸芳瞧。俄而这泪眼的愁容又移上前去,直扑到张逸芳脸上,就消灭了。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们到校长室时,钱麻子正用了喊口令的调子在演说他的意见。他那短促而上下又不接气的断句早已使得在座的各位十分不耐,现在看见两位女士的倩影闪出在门边,所有的头颅就一齐转过去行了个注目礼。吴醒川老实不客气地截断了钱麻子的话语,提出临时动议来:
几天来据梅女士的冷眼观察,毕竟还是张逸芳够朋友。她没有——至少可以说并没表露过别人那种惟恐梅女士做了坏事的不放心的态度。可是不知怎地,这位常是活泼泼的张逸芳近来却见得阑珊消沉。她松散在床上,看见梅女士进来,只把眼皮动一下,没有出声。在她面前,放着贴满了邮票的一叠信。
“那么,要她去从杨小姐方面设法是没有希望的了。”
“谁提议表演的呢?就找他来做对手。”
“不去?怎么‘你’不去!是陆先生发起的呢!”
周平权气得脸色都变了,正要猛烈地抗议,忽然又听得一句“太难”的话,是吴醒川说的:
“我主张公举一位出来再和梅女士切实疏通一下。”
大家都愕然了,接着是喷发的笑声。钱麻子很得意地楞起了醉眼睛只管往红嘴唇软胸脯那边溜;他脸上的麻斑一颗颗都像搽了油似的发亮。终于是陆校长僵着舌头说:
沉默了半晌的张逸芳忽然很严肃地说。已经转过身去的梅女士也就站住了。她对张逸芳的变得很庄重的尖脸儿望了一眼,很兴奋地回答:
徐女士嘘一口气,不作声;她料不到她的女伴会有这样的居心,她觉得这样的见解不能赞同,但又想不出适当的回驳。少停,她转过话头来含着讥讽的意义问道:
梅女士又回过脸来说,声音微带些不自在的腔调。
徐绮君怒声切断了梅女士的说话,站起来在房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梅女士的脸,似乎等待最后的答复。
“无论如何,我不赞成因为什么目的而牺牲了恋爱。”
“那么,你,你打算怎样?”
“倒不料你是个只问目的不拘手段的大野心家,女英雄。”
“我满心要做一些有益于人的事,然而结果相反;难道我就是那样一个有害无益的怪物么!”
短促的寒假在极深闷的空气中过去了。徐绮君的不回家,使得梅女士稍慰寂寥,然而韦玉方面的消息总叫她悒悒不乐。结婚后的韦玉把性情都变了;每天除机械似的办公而外,便瞪直了眼睛坐着或是躺下,在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和他说话,一定得不到回答,有时还要惹起他的暴躁。他的饮食一天一天减少,他的脸上透着青灰色;眼睛里失去了温和的笑意,变成死一般的滞钝和忧悒。他时常在寒风里,在雪意的冻雨里,出神地站着;冷了不加衣服,热了他亦不脱。他是在慢性地自杀。
梅女士冁然笑了。她走到徐绮君跟前,抓住了她的手,又笑着轻声说:
徐女士很随便地推论着,同时用手抚摸梅女士的面孔。她忽然格格地笑起来,将嘴巴凑在梅女士的耳朵边,低声问:
“你以为一个女子和不爱的人结婚便是不可恕的罪恶么?结了婚不能再离异么?你承认‘从一而终’的旧贞操观念么?”
“希望爹记得从前允许我的话!”
“暑假时我一定回四川来看你。”
这个女士就是梅女士的好友徐绮君。她手里拿一把纸扇轻轻地摇着,有时还对伛偻在竹箱上的梅女士搧两下。“你说我胖了些么?也许是。我还算快活,没有什么烦闷;
“先有这个话。后来大哥知道这学期起益州也改新了;就说不转学也好。真的,梅,下半年学校里大改革了;新聘的几位教员是大哥的同学。”
韦玉的将来怎样?会不会演悲剧?这个由徐女士新提出的问题,渐渐地很固执地重压在梅女士的心灵上了。独自静坐看书的时候,她常常看见韦玉的瘦削苍白的面颊,温和的疑问似的眼睛,从字缝里浮出来。她很惊讶着自己的忽然变为神经质,然而无法解除灵魂上的重压。她仔细温理从最初以至现在韦玉对于她的态度,她又回忆到他们俩丱角时代同在家塾中读书的琐事,她承认,透骨的爱早已把他们俩胶结成一体,但现在,韦玉好像是临阵脱逃了!好像是一个不愿战的兵士用自杀来消极抵制了!自然韦玉这种行为的动机是要顾全她的“幸福”,却也因此而更使梅女士感得了良心上的责任。在苦闷的包围中,她恨着韦玉了;她终于写了封信去,像严父申斥没出息的儿子一般愤愤地批评了韦玉的意见的不当。
徐女士笑着说,眼光却颇严肃;看见梅女士红了脸,侧过头去,没有回答,她又钉住问:
“这个,绮姊,这个,你将来会知道。我不及你那样有福气。我身上的事,难说!想起来要闷死人。我就是不想。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现在有路,现在先走。”
“那么,你是反对林敦夫人的行为了。我却觉得全剧中就是林敦夫人最好!她是不受恋爱支配的女子。她第一次抛开了柯士达去和林敦结婚,就因为林敦有钱,可以养活她的母亲和妹妹,她是为了母亲和妹妹的缘故牺牲了自己。她第二次再嫁给柯士达,又是为了要救娜拉。她就是这样一个勇敢而有决断的人!”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了。你不要学你哥哥的样,叫你爹生气。”
这种意见,在梅女士心里生了根,又渐渐地成长着,影响了她的处世的方针。她渐渐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看为不甚重要,她准备献身给更伟大的前程,虽然此所谓伟大的前程的轮廓,也还是模糊得很。
“到那时我一定要做主。我不相信我就对付不了一个俗物。”
梅女士急促地说,手里翻着一叠油印的讲义。
似乎是谈着别人的事,梅女士的口吻意外地见得安详。
“到那时,可不容你做主,你已经失了自由!”
“那么,春儿嘴里的‘姑爷’又是谁呢?”
“请你不要怀疑我是贪图人家有钱!老实对你说罢,绮姊,我的父亲的目的是钱,人家也是利用钱来诱胁他。我可以谅解父亲的苦衷,但是不能宽恕那依仗着金钱势力的那个人!我要给他‘人财两失’,我要给他一个教训!你以为嫁了过去便是自入牢笼,我却不怕!我要进牢笼里去看一下,然后再打出来!”
梅女士方面的感想却正相反。她知道懦弱的韦玉心理上的矛盾。对于这种太善良的矛盾心理,她现在颇有勇气讪笑他,可是不知怎地却引起了无名的惆怅。韦玉走后,她就回到自己寝室里闷闷地躺下了。她恍惚听得同学们在窗外谈笑,隐约是指着刚才来的男客;她又看见韦玉的可怜的瘦脸痴痴地怅望;她看见韦玉穿了新郎的衣服,她又看见自己被许多人拉扯着。
“哦那个,你倒想得好,只怕事实上不成功罢!况且,太牺牲了个人的自由意志。想不到你变做了古时候的孝女——卖身救父的孝女!”
接着又是考试来了。延长到两个星期。国文考试后,梅女士抽空回家去,方才知道韦玉在结婚那天忽然吐起血来,已经躺了三天了。据小丫头春儿说,昏迷中的韦玉曾经唤过梅女士的名儿。
在两星期以内,学校翻了个身似的变过来了。学生会已经成立,常常开会。新剧团和油印的什么周刊也在筹备了。看小说已不算犯校规。而且国文教员还讲小说。一种异样的紧张的空气布满了全校了。
“我么?也没有多大的计划。大哥要我到北京去,说是北京大学就要开放女禁了。母亲的意思是嫌北京太远,虽然大哥在那边,可是明年他也毕业了。或者要到南京去。南京有几个亲戚。但是南京没有好学校。你说究竟什么地方好?”
“没有恋爱被我牺牲!”
倚在操场角的一株柳树旁,徐女士冷冷地说,眼光射在梅女士的脸上。
正如什么野蛮民族神话所说的头发是人们的幸福的代表,梅女士也从头发上惹起了意料不到的烦恼。
“可是,绮姊,怎么你又来了呢?你的大哥不是要你到南京去读书么?”
徐绮君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寞。梅女士睁开眼来看一下,又闭上了:断断续续的幻象依旧在她那闭合的眼睛内移过,恍惚是从结婚的礼堂被引到新房里,许多看热闹的攒动的人头,相识者和不相识者,都带着一付“可惜了”的面相,最后是柳遇春像一匹恶兽扑到她身上……她蓦地发抖了,幻象立刻消散,却清清楚楚感得自身被压在一个暖烘烘的肉体下,猛睁开眼来,她看见胸前的人身原来是徐绮君女士,正嘻开了嘴暗笑。
“哥哥的行为,自然不好;但父母替子女读书,原只望他们成立,并不是放债。”
“这,你就是说,还是打算进牢笼去冒一下险?”
“梅,你得留心你自己的计划也变成了无抵抗主义。你不要太看轻那个牢笼。如果姓韦的果真爱你,而你也爱他,那么,你应该拔出他的无抵抗主义,你们共同找一条活路。你不应该坐视他沉沦到无抵抗的自杀的陷坑!”
回答是一次伤心的会晤。韦玉颤着声浪替自己辩护,替梅女士的将来祈福;他反复说,只要梅女士心里有他,便是他最满意的了。“自杀”的话,他极端否认;但是也接连好几次提起了他的肺病。
“我想来,你是在白天做梦了!”
上课那天,梅女士怀了凛凛然的心情。国文教员是新来的,他发下的讲义就是“新”字排行杂志里的白话文。历史教员也是新的,他空手上讲台,大谈其“社会的进化”和“人的发见”。这一切,梅女士都用了十二分的热心去听去读。
“客人去了罢?事情怎样,不先来报告你姊姊,却躲在床里出神,应该受罚!怎么?赶快从头招供罢!”
“是的,这是最后的决定了。牢笼有好几等,柳条的牢笼,我就不怕!这些讨厌的事,不要再谈了。绮姊,你讲讲你毕业后的计划罢!”
“哦!可是你也总得有些将来的计划才行!”
梅女士心里一跳,想起了徐绮君的预言。她打算去探视一下,但再三考虑以后,仍旧回学校去,勉强挨过了考试。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徐女士,商量着办法,可是得不到结论。
“今年冬天到底想把你的事先来办了。日子不多,你不用再去上学了。”
那晚上父亲看见了,倒不过皱一下眉头,说她“太胡闹”;经梅女士略略剖辩解释以后,父亲也就没有气了,还说“女儿变成儿子,原是好事;只可惜毕竟代不来儿子”。但是两三天以后,这位老医生的态度变了。他的谈话往往一转就转到了梅女士的短头发;什么男女不分,惹人家笑话一类的话,便夹在他的哓哓不休的教训中。梅女士只好低了头笑。父亲的嘴碎,她很了解。更使她烦恼的是街上的恶少。每天上学和回家,总有些轻薄少年跟住她。在先还不过远远地喊:“看剪发的女学生哟!”后来却竟连极猥亵的话也都掷过来了。城里的确很少剪发的女子。梅女士的剪发同学又都是住宿生,不常在街上跑;因此好奇的眼光和轻薄的口舌便集中在每天要在街头彳亍两次的梅女士身上。像卫队似的,梅女士前后左右总有四五个涎脸饧眼的恶少。全城都知道有一个剪发的十分耀眼的“梅小姐”,每天吸引着若干男子在某某街角等候她。
徐绮君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仰起脸来看梅女士;
张女士愤愤地说,把一张嘴撅得很高。
在这样的复杂心情之下,梅女士简直说不出什么是她的目标。因而也谈不上什么“将来的准备”。她只能谨慎地对付着“现在”。
“我觉得没有理由不嫁——”
“不多。大哥竭力主张我剪,我就剪了。母亲还说可惜,还说到成都来一定要惹人家笑话。真的,重庆比这里开通些,新些。”
梅女士愕然一惊。她看着父亲的脸,迟疑地说:
“梅,你的表兄,韦——韦玉,还在成都么?”
“据你说,韦玉反把失恋当作愉快了。不,也不能算是失恋。奇怪得很。不过,假使他看见你当真嫁了姓柳的,心里不难过么?”
“你的范围,你的条件,也是到那时再定罢?”
“但是你也没有理由嫁他!况且你不是说过你不爱他么?”
人生的责任的自觉,像闪电似的震撼着梅女士的全心灵。她突然抱住了徐女士,把头倚在她肩上,很伤心地哭了。但是她的刚果的本性随即在悲哀中反射出来,她截断了徐女士的低声的劝慰,抬起头来说:
暑假很快地过去了。
回答是淡淡地一笑。
“十二分的赞成!”
徐女士不大相信似的问。
他常常闭了门写一些什么,但写完后苦笑了几声,便都撕碎烧了。
学校又开学了。这是梅女士的“现在”。她用全身心去领受这“现在”。正如徐绮君所说,学校里平添出一番新气象来了。开学那天,拖长辫发的校长崔女士有几句激昂的演说:“从前我们推倒满清,男党员和女党员共同出力。男革命党放手枪掷炸弹,女革命党便私运手枪炸弹。现在要改造中华民国,也应该和推倒满清一样,男女一齐出力!现在有人喊‘女子解放’,可是我要说:女子不要人家来解放,女子会自己打出一条路来!”这些话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得梅女士的心十分痛快。几位新来的教员也陆续讲了些话,都是新鲜的,没有听过的,而且都像美酒似的叫人陶醉。
这样在架空的理想中经过了几个月,终于凶恶的现实又来叩打梅女士的生活的门了。父亲告诉她,嫁期已定在九月间。
那一天傍晚刚下过雨,骤然凉爽了些。芭蕉叶上答答地滴着水珠。秋虫(俗以为就是蚯蚓)在梧桐树根的石头下幽然长鸣。梅女士弯了腰,正从一只竹箱里取出五十天来不曾触过手指的教科书和讲义。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位女士;白夏布的衣裙却用了绿色的玻璃钮子,袜子是淡青色,皮鞋是黄的;略方的脸上有一对活泼的眼睛,眉毛不浓,弯弯地微带女性的特征,可是口辅边的两道曲线却具有男性样的可敬而又可畏的气势;黑而柔软的短头发从中间对分,很整齐地披在两边,掩住了半只耳朵。
“只是我们再要像现在一样早晚聚首恐怕再不能了!”
梅女士惘然片刻以后,也就回复了常态。一个月前韦玉来辞行时在梅女士心灵上所起的幻想,早已破灭;他那边并没有战事,仍是平淡的书记生活。也曾通过三四回信,都不过是谈谈近状,互相问好而已;他们的共通的前途,并无开展的朕兆。所以徐绮君说的“也须有将来的计划”,在梅女士听来,简直是十分空疏迂远。有什么“将来的计划”可说呢?假使有了,就一定中用么?梅女士始终觉得空想将来是没有意思的。她还是主张她的“现在有路,现在先走”。
“不是我已经说过的么?他回来准备结婚。他是无抵抗主义者,他早就决定服从命运,也劝我服从命运。”
这些情形,由第三者以“谈助”的形式陆陆续续传到了梅女士的耳朵时,她便有半天的惘然若失,什么书都看不下。她也曾找机会和韦玉晤见,将这些情形问他,可是韦玉都否认了,说是好事者过甚其词的造谣。
最后来了“剪发运动”,那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那天晚上,梅女士想了好久。她悬想到九月间的不可避免的把戏会怎样扮演过去,想到以后怎样脱身,用什么借口脱身,并且脱身了以后又怎样生活;她愈想愈觉得渺茫,没有把握。可以供她推测的材料太少了,她没有法子造成结论。最后是“将来再说”这法宝,把所有的空想推翻,她的嘴角上浮出个自信的什么都不怕的冷笑,就睡着了。
这种风声引起了柳遇春和梅老医生的极度的不安。两个人经过了协商以后,一天晚上,梅老医生便对女儿突然提出了以下的话:
“我?也打算等待命运的吩咐了。请你安心罢!”
梅女士忍不住应用出最近听来的新思想来了。
徐绮君挺起身来,在床沿坐下,瞧着梅女士叹一口气。这叹声是愤愤的,同时又是惋惜的。所以梅女士觉得不能不申说一两句了:
“那一方面,看来是无法补救了,我决定先替父亲还了债!”
剪发的空气早已在流动,那一天却突然成为事实。几个在学生会里最活动的人首先剪了。她们又抢着来剪别人的。梅女士的一对小圆髻也便是这样剪掉了。徐绮君在笑声中替梅女士把头发修齐,也从正中分开,披在两边。
梅老医生又恨恨地诅咒儿子了。很像是破产的人诅咒那些欠他陈债而硬不肯认帐的暴发户。
“如果我所经验的就是‘恋爱的苦恼’,那么,苦恼的原因还不是有人阻止我们的爱,而是我们没有方法实现我们的爱;韦玉这个人,我不知道怎样批评他才好;有时我恨他,却又可怜他,爱他,敬重他。最能使女子痛苦的,也许就是他那样的人罢!他说有肺病,我想他还是早些死了倒好!”
“说起来真惭愧。我是逛了一暑假呢,也没看过整部的书。大哥时常说:读死书是没有用的,要知道怎样用眼睛去观察,用脑子去思想,才行。听了他的话,我就索性偷懒了;每天谈论,倒也容易过去。可是细想起来,他们学问有根底的人,自然可以不必再读死书;他们已经知道怎样用眼睛用脑子;我呢,那就不能一概而论!梅,你说对不对?”
就不过有时候等候你的书和信真急死人。”
“哼!等你自己做了长辈的时候再说罢!现在——好,你进学校也有六七年了,明天就不用再到学校里去!”
在眼光的拥抱中,徐女士笑了一笑,猛想起一件事。“刚才我来时看见一个男子。你们的春儿叫他‘姑爷’呢!
这个问题的第二次辩论到晚上睡后便又开始。比较亲密的一对一对的女学生大都是同一个床睡觉,梅女士和徐女士也不是例外。在黑暗的掩蔽下,两位女士的谈话更加自由而胆大了。梅女士渐渐地把以往的曲折都说了出来,所以徐女士也不得不这样承认:
她又叹了口气,低下头去,忽然掉落两滴眼泪。为了这件事掉眼泪,在她是第一次,所以徐绮君女士也觉得意外。但梅女士仰起头来时,却又笑了。她挽着徐女士的臂膊一直跑到操场上看打球。
徐女士挣扎着驱走了攻进来的半只手,翻过身去,很警戒地缩紧了两条臂膊,嘴里说“不要再惹我”,就装起鼾声来;一会儿,果真睡着了。杂乱的思绪却包围了梅女士,久久不能成眠。
“要到明年暑假才毕业呢。爹不是允许过极早须等毕业后么?”
张女士很恶意地逼紧一句。旁观者拍手叫好。梅女士坦然一笑,并没否认。事情就此决定,梅女士担任了林敦夫人,将双十节的演剧敷衍过去。
梅女士很有把握地说,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始终不赞成你的办法。从你自身方面说,你这个近乎开自己玩笑的冒险,实在是不必要;从你有关系的方面说,你也许会闹出事来呢!你忘记了那个无抵抗主义者么?他不是很颓丧,类乎慢性的自杀么?这就证明了他实在不能忘情于你。所以你的出嫁恐怕就是他的死刑了!你承认是爱他,然而实在就是你害死了他!”
“这样懦弱的执性人,叫人家看着气闷!但也是这种人常常会演悲剧,譬如自杀,梅,你得留心,不要无形中害了一条性命。”
只给了这样简单含糊的回答,梅女士的谈话便转换了方向。她问泸州的风景,又讲起自己学校里的事。她的扮演出来的愉快,很使韦玉感得异样;他惘然看着梅女士的笑靥,心里想:这已不是从前的她了;这个新的她,渐渐成为难以了解。
“总有法子使他不敢强暴。况且,只要他肯就我的范围,服从我的条件,就让他达到了目的,有什么要紧?旧贞操观念我们是早已打破的了,可不是?”
“呀,你躲在房里干什么?”
“你这,就是说,准备嫁姓柳的了?”
“你常说的那位托尔斯泰主义者,韦——韦玉罢?就是他么?”
“别的都干,就不做林敦夫人!她是恋爱了人又反悔,做了寡妇又再嫁!”
新的书报现在是到处皆是了。个人主义,人道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各色各样互相冲突的思想,往往同见于一本杂志里,同样地被热心鼓吹。梅女士也是毫无歧视地一体接受。抨击传统思想的文字,给她以快感,主张个人权利的文字也使她兴奋,而描写未来社会幸福的预约券又使她十分陶醉。在这些白热的新思想的洪流下,她渐渐地减轻了对于韦玉的忧虑,也忘记了自身的未了的问题。
到底来了呵!梅女士毫不吃惊。应付的方法,她是早已想好了的;她很愿意让父亲借此机会卸清了积年的债务,她并且自信有法子降伏那个市侩。可是,可是,另一方面的新的顾虑曾有一时稍稍动摇了她的主张。在这一点上,徐绮君女士的活泼的推论很是耸听。
一面说着,梅女士抄出臂膊来拥抱了徐女士,很轻松地笑起来。
梅女士忍不住笑了。根本的原因是这个么?她抓到了攻击的焦点了。她委宛地解释“流言”之无聊,她又说只要在校寄宿,不是天天在街上跑,那些讨厌的谰言自然会消灭。梅老医生沉吟半晌之后,竟答应了女儿的要求。
“爹说过的话怎样又不算数了?只要一年!况且爹也说过要等柳家的场面再好些然后办我的事,怎么爹又变卦了?上海和汉口抵制日货更凶了,城里也闹得利害;爹怎样不仔细想想?”
“既然你赞成她,就请你去做!”
话刚出口,徐女士突然狂笑着喘不过气来;她的最怕人触着的腋下已经被梅女士攻进了半只手。于是笑声和扭拒代替了低低的耳语,散放在寂静的四个榻位的小室里。虽说是四个榻位,照例有两个是空的;另一个床上的两位同衾者,此时正在絮语,便也笑着高声喊道:
梅女士直捷地回答。一种新的感触却在她心头掠过;她觉得像徐绮君那样环境顺利的人,也还有许多的徘徊瞻望;在她面前放着好几条光明的路,她还要挑选一条最好的,一心只想把生活安排得最近于理想,这和只有一条荆棘满布的路可走的人们比较起来,相差真是太远了。梅女士这样想着,鼻子里便发酸,刚才的坚决气概,不知不觉萎落了很多。她苦笑着又加一句:
“虽然我不相信命运,但好像早已命定是不得不如此。”
“老张,你向来顶热心演剧,怎样现在因为不情愿做林敦夫人,就宁可牺牲了上台的权利?还不是演剧,有什么要紧?”
听了韦玉的陈述后,梅女士很旷达地说,又笑了一笑。
借这机会,梅女士对于《娜拉》一剧有了深彻的研究。她本来是崇拜娜拉的,但现在却觉得娜拉也很平常;发见了丈夫只将她当作“玩物”因而决心要舍去,这也算得是神奇么?她又觉得娜拉所有的,还不过是几千年来女子的心;当一切路都走不通的时候,娜拉曾经想靠自己的女性美去讨点便宜,她装出许多柔情蜜意的举动,打算向蓝医生秘密借钱,但当她的逗情的游戏将要变成严重的事件,她又退缩了,她全心灵地意识到自己是“女性”,虽然为了救人,还是不能将“性”作为交换条件。反之,林敦夫人却截然不同;她两次为了别人将“性”作为交换条件,毫不感到困难,她是忘记了自己是“女性”的女人!
“这是从前的话。究竟毕业不毕业还不是一样。你哥哥是美国大学毕业生,名目倒好听,家里得过他的半分好处么?”
“有什么话呢?”
“刚才——来的——那个人——我替他难过!”
“爱人们,静些哪!免得舍监来干涉!”
“嫁这件事,本来日子也没定,我这里毫没有准备呢。那就搁下来以后再说。只是,学校里再不准去了!外边人的说话太难听。”
“自然也打算依着向来的安排,也没有意外。”
梅女士的神情还是很安详;但当她看见徐女士极不以为然地摇着头,她稍稍兴奋了,她急促地接着说:
梅女士挺起腰来松一口气,用脚把竹箱推在墙根,就走到徐女士身边,靠了藤椅子的把手,细看徐女士那一头剪短的乌黑的头发。
梅女士的头动一下,似乎是承认,又像是否认。
寒假快到的时候,韦玉突然来了。他的团部忽又开回成都,驻扎在城外青羊宫。这位青年竟已苍老了许多,神色也更见忧悒。她嗫嚅地说起自己之不得不结婚,声调里充满着惟恐梅女士要生气的惶恐。
“绮姊,重庆剪发的女子多么?”
暂时的沉默,两位女士对看了几分钟。然后徐女士很郑重地说:
“也许。但原则是现在就可以定下的:要使他做我的俘虏!”
这样轻轻地暗示着,徐女士便也不再多问。黄昏的紫色已经在窗外的芭蕉叶间扩散开来,草虫的鸣声也逐渐繁密。两个又谈了一会儿,徐女士便告别去了。
徐女士很爽直地再追进一句。
那天散课后,梅女士喟然对徐绮君说:
这几句话的恳切的调子很使梅女士感动;她沉吟着还没作答,一个同学跑进来了,谈话不能再继续。
梅女士回复了轻快的常态,把谈话转了方向。她们俩的毕业就在目前,徐女士自然还要读书的,她现在踌躇不决的,就是毕业后进什么学校。
梅,他是你的未婚夫么?怎么总没听你说起过!”
听了这句意外的回答,徐女士惊异地睁大了眼睛。她看着梅女士的紧闭的小嘴唇和发光的美目,迟疑地说:
“或许我还不能打破传统的父女关系,但是我相信我的行动真真是根据着我的自由意志!”
徐女士慢慢地说,伸手攀一根柳条来折断了,露出极为难的神气。
“不是!”
梅女士忽而改为寄宿生的原因,被徐绮君知道了时,就很在梅女士跟前煽动着。她对梅女士提出两项忠告:一定的目标和将来的准备。她极力批评梅女士的“现在主义”近乎“得过且过”。梅女士的回答只是微笑。说到目标,半年前还是有的,近来却愈觉得不像了;她现在感觉得韦玉那种“无抵抗主义”只是弱者自慰的麻醉药。自然她还敬重他的诚实的品格,也可以说还在爱他,但是这所谓爱,已经只可说是最高度的同情心罢了。在韦玉最近的来信里,充满着消极颓唐,很使梅女士不快。她认定自己的“初恋”不得不在含苞时期就僵死。同时她想起将来要嫁给柳遇春便心头作恶,然而这也并非为了“失恋”,这是那种被征服,做俘虏的感想,在她感情上筑起了憎恶的高障。她自始就看出柳遇春不是能够尊重她,能够为了她而爱她;这又使得她对于韦玉有一种超于恋爱的知己之感。
梅女士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什么地方都好,只要不是四川。”
梅女士看了她的女伴一眼,抿着嘴笑。
“但是俗物有时很会强暴呢!”
徐女士带几分好奇的意味又回到那个半途掉落的题目。这一回,梅女士的答语却不是简单的两个字了;多半是刚才的愉快的想望已经鼓起了她的兴致,她竟把韦玉的身世说了个大概;虽然只是普通的几句话,但那种掩藏不来的关切的神气已经印进了徐女士的意识。
“怎么办?到那时再定。”
“那么,妹妹,你的事呢?”
“但是他早已在慢性的自杀了。他执意要这么干呵。”
于是谈话的方向转到学校这边了。两位女士很兴奋地抢先发表意见,把快要到来的学校生活的快乐预许给自己。小房间的糊着花纸的顶槅下,满堆着徐女士的高朗的笑音,和清晰的梅女士的软语。然后忽地又静寂了,两位女士嘴边带着笑影,互相对视。
梅女士苦笑着说,从徐女士手里夺过纸扇来,用力地在胸前拍。
春季开学后,“新思潮”更激烈地在各学校中泱荡着,并且反映到社会上的实生活里来了。胡博士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的口号,应时而起地成为流行语。梅女士觉得韦玉也是中了“主义”的毒,无抵抗主义的毒。然而当她想把自身这件事当作问题来研究时,她又迷失在矛盾的巨浸里了。她不知道转向哪一方面好。她归咎于自己的知识不足。她更加热烈地想吞进所有的新思想,她决定不再让那个实际问题来扰乱她的心坎。
梅女士勉强申辩着,同时也叹了一口气。她惘然凝视空中,恨恨地又加一句:
学校里的活泼气象也使梅女士无暇空想,而且日子也过得很快。双十节快到了,学校里要演剧。脚本早已选定了《娜拉》,但是没有人肯担任中间的那个重要女角林敦夫人。直到前三天,新剧组里的女学生们还在互相推诿。梅女士本没加入新剧组,此时却忍不住在旁边说:
“你自己不知道?都是你那撮七分像尼姑的头发惹出来的事呵!”
“事情?很简单。韦玉是回来结婚了。一切都照着向来的安排,很合理的,好好儿的,毫没有什么意外。”
梅老医生的脸色显得踌躇了。终于他表示了让步似的说:
这样简单地回答了,梅女士疾转过脸向窗外瞧;她脑后的一对小小的圆发髻,在徐绮君眼前一晃,送过一阵玫瑰的清香。
徐女士很诚意地安慰着;似乎她已经在北京或是南京的什么学校里了。
“如果此刻睡在你身边的不是我,却是那个姓柳的,你怎么办呢?你怎么能够不做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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