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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550

石康当代小说

507
她喜爱音乐,尤其喜爱萧邦,在我那里,她通常只听萧邦一人,她听起音乐,正襟危坐,十分认真严肃,无论什么也无法打断她,有时,我能与她一起听,有时,我只能看着她听,我看着她听音乐,十分难过,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我,她在与音乐说话,我站在旁边,是那么多余,但若要我离开,我就会死。
她说:"我相信爱情,不管别人说爱情什么坏话,我都相信,世上一定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爱情,一定有的,让我觉得难过的是,我也许会遇不到这种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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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有一种表情十分动人,那就是被我们称之高兴的神情,她一高兴,就会显得特别神气,那种神气劲儿叫我目不暇接,除了夺目,我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词。
很多时候,我感到她的眼睛与众不同,当我仔细地注视她的眼睛的时候,她的目光会在晃然间迷离起来,我感到她在做梦,神奇的是,我会走进她的眼睛,与她一起做,我愿意陪着她做,我根本无法抗拒她的诱惑。
她时常叫我把头放在她的肚子上,她说她喜欢那样,她喜欢肚子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压着,她认为我的头的重量十分合适,于是,当她躺下的时候,我就把头放在她的肚子上,我可以睡觉,也可以看书,当然,时间不能太长,十分钟,一分钟,有何区别?无所谓,一秒钟也行。
因为美好――这是惟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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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吗?我梦见我变成了一团火焰,是绿色的火焰,绿得透明。""我相信。""在我死后,我希望你也能梦见它,它很温暖。"她这样对我说。
她的手十分之巧,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附在她的手上,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她想修好,必能完整如初。
"那么,我去试一试睡在别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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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惟一一个想叫我哭我就哭的人,她说话刺伤我的时候,我会因为极度的委屈而泪如泉涌,失声痛哭,事后,我时常难以理解自己为何如此脆弱,但这种感觉如果不身临其境的话,根本无法体会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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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在我仔细看的时候令人难忘,奇怪的是,当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回忆的时候,我却无法记得起来,只是在忽然一瞬间,我会记起她的脸,清晰异常,栩栩如生,但一闪而逝,了无踪影。
她的眼光中经常出现一种锐利的疯狂来,这种疯狂有着出奇的感染力,如果她站在窗口对我说,咱们一起从这儿跳下去吧,我想我不会有丝毫犹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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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仍要讲述陶兰,我发现,我仍有有关她的话要讲述,我无法克服自己讲述的恶习,我无法真的让她烂熟于心,而不被别人知道,也许,这就是我写作的缘故,写作就像一种痛苦的疾病,让我不吐不快,让我情不自禁地把一些事情告诉别人,如同世人厌烦的长舌妇――但是,我对此不管不顾,我要讲述,我要说,我要让那些湮没无闻的事物在我这里尽可能地显现,就像它正在显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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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在我身上,对着我的耳朵一遍遍说着"心爱的"三个字。
她迫使我说出酸话,一次又一次,令我情不自禁,有一次我竟捧着她的脸对她说,这是一张醒目的脸呀,你怎么能如此醒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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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深情而长久地摸着我,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经历过那么深情地抚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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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应为姑娘们而歌唱,不管她们对我如何,不管她们是否知道我,不管她们能否听到,中国的姑娘,北京的姑娘,身材娇小的姑娘,黄皮肤单眼皮的姑娘,粗腰与细腰的姑娘,漂亮与丑怪的姑娘,声音难听与好听的姑娘,我愿意为你们而歌唱,我相信你们美好,我相信你们的爱情,即使你们轻视我,嘲笑我,贬低我,我也不在乎,我相信,终有一天,你们会与我一起歌唱,唱你们自己,你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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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回答我,而是低下头,然后抱住我的脖子,用她的脖子蹭我。
她对我说:"我犯过一个错误,那就是想从身边的男人身上寻找爱情,我错了,我学会画画,我应该从绘画中寻找爱情,我应该画画而不是谈情说爱,而你要接受我的教训,你不能让你的精力在一个姑娘与另一个姑娘的路途上耗尽,你应当写作,写言情小说,在言情小说中去寻找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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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有股怪劲儿,有一天夜里,我们一起在一条小马路上散步,她学着猫叫了几声,竟真有一只猫跑了出来,跟着我们走了一段距离。
当她活动的时候,任何背景都不重要,无论你与她在哪里――逛商店,或者是在街上走,或者是钻在垃圾箱里说话,无论是在什么时间,我都不会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因为我是跟她在一起,我的一切感官都只会围着她转,她就是这么醒目,只有她,惟有她,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一切都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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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光影,她的醒目完全用不着光影,要是有光影长久地跟随着她,我就会觉得光影特别讨厌,极不自然,因为那样会破坏她的清新。
为什么要讲她呢?为什么要为一个姑娘起名字,然后讲述她呢?――究竟是什么理由呢?因为我爱她,不全对,我爱过很多姑娘,但不是每一个都想讲,因为她特别,也不是,特别的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很多加在一起的特别就会显得千篇一律,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因为她引起我强烈的感受?也许对,但是,为什么她能引起我强烈的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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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一些关于陶兰的只言片语。
她总是问我:"你满意吗?"
"今夜我睡在你身边,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今夜属于你,我只有睡在你身边,你才会有这种感觉,不是吗?""不是。"我说。
她会吹口哨,有时竟吹得流里流气,显得十分油滑,每当这时,她就会十分得意,甚至走着走着也能蹦蹦跳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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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坐在我的汽车旁边,而是蜷成一团儿,躺在上面,有时我换挡,她会吻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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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美好,世人因什么而活呢?若无对美好的追求,世人的希望又是什么呢?若无已显现出的美好,世人因什么而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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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姑娘是不懂的,因为她们仍是姑娘,因为目光短浅,因为无知无识,因为麻木蠢笨,因为急于争抢属于青春的礼物,因为天真地试图一劳永逸,她们就像一个个奋力吹起的五颜六色的气球,不是爆炸成碎片,就是渐渐萎缩干枯――但是,即使这样,她们仍然要自己像气球一样膨胀,急速地膨胀,因为她们有美好要显示,她们确实美好,真的美好,她们的新鲜血肉,她们的饥渴心灵,她们的柔软爱情,她们粉身碎骨后的残骸――
她像一只漂亮的气泡那样多姿多彩,那样令人永不厌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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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真正的不知羞耻是向不好的东西屈服,是拒绝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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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十分美妙,潜意识里,我认为我的身体完全无法表达对她的爱意,我的身体一钱不值,毫无用处,它形状丑陋,不堪入目,我无法相信我的身体能与她的身体并列在一起,我必须得用什么东西把我的身体包住,这样,我对身体的自卑感才能有所减轻。
下面是一些回忆、印像、感受及其他――关于陶兰。
她有一种被我称之为多情的表情,在那种表情里,我会感到一种尖锐的忧伤,一种毛绒绒的叹息,一种如痴如狂的消沉,每当看到这种表情,我的后背就像是被谁刺了一刀似的,我的手就会毫无理由地发抖,并当即为之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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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只要是爱,就要有诗情画意,没有诗情画意的爱是粗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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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坠入她的情网之际,我的感觉出奇的纤细,她只要轻轻叫我一声,我的心就会一紧,随即恨不能失去知觉,那叫声在梦中也会重复多遍,令我意乱情迷。
我不知该写些什么安慰他们,当然,包括我自己,我甚至不知世上爱情存于何处,对我来讲,每一个姑娘都是那么难以割舍,那么难以放弃,我不知道她们想在我身上寻求什么,也许,她们与我想在她们身上寻求的东西是一样的,我相信,孤独令人相爱,渴望慰藉令人相爱,寻求温存也令人相爱――相爱,一次又一次相爱,人们喜欢相爱,人们相爱的理由多如牛毛,但归根结底,理由是不重要的,相爱就是一切――秋日雨夜的缠绵,柔声地说话,长长地接吻,奋不顾身地冒险通奸,是什么让人们这样呢?相爱能使人们忘记人世间的痛苦吗?人们并不想这件事,人们只是相爱,一再相爱,无论是否痛苦,人们都追求相爱,可爱的人们,只要想到你们渴望爱情,只要想到你们忍不住地为爱情奔波,我就为你们叹息,我就为你们追寻爱情的急促脚步而哀伤。
她一害羞,便伸出舌头,闭上眼睛,然后再把眼睛睁开,恢复正常,但紧接着,她就会把头一晃,做出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就像是为自己会害羞而感到骄傲一样。
我相信美好。
我想,我应当相信陶兰的话,我是指,我应为爱情而工作,不是在尘世间去追寻一个又一个的姑娘,而是耐心写作,让爱情在我的笔下渐渐显现,如果世间有爱情,那么它应有一个形式,一个专属于爱情的形式,一本言情小说,或是一首抒情诗,如果世间没有爱情,那么我也应在文字中树立对于爱情的信念,让与我同样相信爱情的人们去追求,但是我即使只是描绘出对于爱情的信念,也是艰难的,信念是艰难的,爱情就更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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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妙的腹部。
在我看她听音乐时就有这种感觉,事实上,她听音乐时常令我恨得咬碎牙齿,我嫉妒不堪,如果我能,我就会冲回19世纪,把萧邦手中的笔一把夺走,不让他写下那些浪漫的乐章供她欣赏。
令人痛苦的幻像!
我们鼻尖相触,双目相向,她对我说:"你和我是这么亲,这么亲,我们怎么能这么亲呢?我们很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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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她很醒目,我得一再提醒你,我的读者,她十分醒目,这种醒目有时特别令人感到害怕,你真是无端地怕她,毫无理由,当她高兴的时候,如果她要你死,你很可能会为了讨她一笑,就地死去,她身上就有这种醒目。
她还爱玩火,经常,我买了几包火柴,看着她在坐在桌子上一根根燃亮,在空中摇动几下,再用一根点亮另一根,她就这么津津有味、没完没了地玩下去,她玩的时候,专注得出奇,我在旁边能一连看上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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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也我也相信。
"我恨地毯,尤其是红地毯,哪儿的红地毯我都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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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人的忍受能力是无限的,我相信这一说法,并能以我举例,在极度煎熬的情况下,我仍能使自己苟延残喘,我有一个土办法,这是我的最后一招――那就是回忆,回忆,是的,当然是回忆,只有回忆,惟有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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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兰,美好的证据――虽然谈起这个证据并不轻松,并且,还令人痛苦,但我仍要谈,我把我的谈论当作美好对我的考验,我要谈论她,我希望自己谈论成功,虽然,我知道,我能力有限,很多困难无法逾越,并且,我还知道,我无法成功,但我必须、必须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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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说:"我怎么才能讨好你呢?"有时说:"拉拉我的手。"有时说:"我想喝一口你杯子里的水。"有时,她把我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说:"你的手摸与我的手摸是不一样的,不是吗?"陶兰有很多与此类似的话,听起来非常动人。
她在白天尤其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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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这个字在她嘴里经常出现,仿佛她根本就看不到那么明显的生死界限似的。
她会爬树,尤其是在夜晚,有时爬到了让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次,她随手折断一根小树枝,往下一扔,我竟因为极度的担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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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常识,很多人认为一年比一个月长久,事实上,不是这样的,至少,在记忆里,不是这样的,当我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当我回忆起我经历过的三十二年的时候,很多年份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它们离我而去,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它们不再陪着我,它们不再存在,它们永远地驶入了虚无,再也无法折回,但是,有些时刻,却能被我不断记起,它们是从时间之矢中脱颖而出的奇妙时间,可以说,它们是时间之上的时间,它们就像满天繁星,它们也像滚过旷野的巨石,它们令我惊奇,令我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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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很多时候保持着静态,一动不动,使我可以长久地看她,我感到她是在人世间开辟出一种新的空间后,忽然凝固了的幻像,一如精神之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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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诗人都应当为爱情而歌唱,在抒情情消失的时候,就用言情小说来歌唱,即使是用下流的黄色小说来歌唱,也比干脆什么都没有要好,如果没有歌声,那么,姑娘,漂亮的姑娘,不漂亮的姑娘,那么多姑娘,她们怎样才能知道自己美好?她们怎样才能知道,别的姑娘与她们一样美好?如果没有爱情,美好就会成为两个写在字典上的错别字,因为美好无法显现,必须承认,绝大多数需要爱情的人是贫乏的,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爱情,尤其是姑娘们,无知、懒惰、好奇、只会娱乐的姑娘们,她们是今天的青春与美好,明天的垃圾与丑怪,她们会成为母亲,成为孕育人类一切的母亲,只要有青春,有孩子,就会有为此枯萎的母亲,就会有不再迷人的面庞与乳房,就会有变粗的腰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长舌妇的话语――但是,姑娘们知道这些吗?姑娘们知道明天吗?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懂得为明天而哀伤吗?
她说话直来直去,就是像我这样喜欢说实话的人也为之心动。
我想我有办法回忆――是的,我们曾在一起,我们是在一起过的,我们有很多时间在一起,那些时刻被我们创造,那些时刻原本是不存在的,但我们使它存在,我们的爱情使它蒙上一层神奇的光芒,我们未死并相爱,我们彼此说话,我们肌肤相亲,我们一起入梦,我与她,我们俩人,那光辉的曾经,那连续不断地在一起。
在现实生活中,我见到过一些追求爱情的人,他们如同离不开乳汁的婴儿一样离不开爱情,但他们没有遇到爱情,他们纷纷在爱情之路上铩羽而归,他们为爱情而痛苦,像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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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是睡觉,而是乱搞。
"那当然了,你是个笨蛋,这还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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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对我花言巧语了,我是不会上你当的,我呀,我就是不告诉你我人老珠黄、死期将至的秘密,你横竖花多少钱也别想从我这里买到!"
"后来,我们要好过很长时间,也许时间太长了,在我们要好时,我每天都问他一名话――你爱我吗?――他一直可以飞快地接上――爱――但是,几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再次问他――你爱我吗?――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我爱你――我知道,就在那一夜,爱情终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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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听到了你的谣言,并且,我还相信你。""那你不要恨我。""是的,我不恨你。""那你叫我亲爱的。""亲爱的。""那你再叫一遍。""亲爱的。""那你亲我。"我亲她。
除了没完没了地等着她叫我,我还能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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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有想像,我如何才能与她在一起呢?
你是我的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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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她要求与我做爱,并且是强烈要求。
由于不停地在床上滚来蹭去,褥子被弄得折叠起来,我们不得不重新铺床两次。
一些零碎――书籍、CD、VCD、化妆品等等,"我的多余的私人物品",她说。
我们回家,分头洗澡,她说她想看电影,我便为她找到一盘《布拉格之春》,然后,我进入卧室,靠在床上看书,不久,我感到困倦,于是关了灯,准备睡去,将睡未睡的一刻,她从客厅跑过来,说一个人看电影没意思,要跟我说话,我半梦半醒,与她说话。
"你不要为我难过。"她接着说。
对此的记忆:她就像画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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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一切正常。
"我现在就像一个装满爱情残骸的废仓库,最好的东西全都腐败了,变质了,毁坏了,我还剩下什么给你呢?我该怎么爱你呢?""用你的细腰爱我吧。""可是,它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细了。""我还是喜欢,我还是爱它,它联接着你的心灵和欲望,它很坚韧,什么也毁不了它。""但是,它已经毁了,已经折断了,它不再新鲜,不再可爱了,我原来有一个细腰,你一定更喜欢,我真想把它给你,而不是这个,这个已不是腰,它的腰的灰烬,你知道吗?""但是,亲爱的,它仍你的腰,你的宝贝,我的宝贝,我爱它,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爱它,你看,你生了孩子,可是小腹上什么也没留下,过去才是灰烬,过去的痛苦已经自己烧成了灰烬,现在,你是那么新鲜,那么新鲜,那么可爱,亲爱的,你是我的宝贝,你是重新出生的宝贝,我让你出生,让你长大成人――""你真傻,难道你没看出,这一切都是假的吗?这是美容手术的结果,我也是,在痛苦的灰烬上,什么也无法生长,我爱你,我知道我爱你,但你要知道,这不是我最好的爱,最好的爱已经变成了灰烬,你真傻,居然相信我是新鲜的,我的一切都不新鲜了,只有你的感觉才是新鲜的,因为你的爱情是新鲜的,我都能感到那种清新的气味,但是,我已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我的过去是灰烬,而我的未来是苦难,不仅是我的苦难,因为你爱上我,也成了你的苦难,我为此而难过,我先是毁了自己,然后,我拉上你,我怎么才能甩开你,让你离开我,让我离开你,让我们就像互不相识一样呢?""可是,亲爱的,亲爱的,我们不是已经认识1000年了吗?1000年里,我们经历了多少事,我们忍受了多少苦难,我们没有什么苦难可忍受了,我们相爱,在这一刻,下一个时刻,我们仍然相爱,我们一直相爱,我们永远相爱,你不该哭,亲爱的,相爱是件美好的事,应当为美好的事情而高兴,求求你,不要哭了,你学学我,我就不哭。""但是,亲爱的,最亲爱的,你已经哭了,就像哭了1000年一样,就像1000年里,你从未停止过哭泣一样,你哭得比我还要厉害,亲爱的,心爱的,难道你不知道你在哭吗?"
"后来,我有点不相信爱情会终结,我就拗着劲儿对他好,我想让他相信,爱情没有终结,也想让我相信,爱情是坚强的,是可以挽回的,我做了很多事情来挽回爱情,但我没有说服他,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了,彻底不信了,我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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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出去兜风,她开车,我坐在她旁边,她开得很好,速度不快不慢,我们情绪低落,无话可说,中间,我们下车一人吃了一盒冰淇凌,然后,我们来到滚石跳舞,她仍然情绪不高,为了能让她高兴起来,我给老冯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买右旋安非他明,凑巧的是,老冯就在滚石的包房里,我们上去,他给了我二十片药,没有要我的钱,老冯在谈生意,我们很快离去,到下面的舞池里跳舞,两小时后,她高兴起来,摇动细腰,跳出一段漂亮的舞,引得大家都看她,我坐在舞池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在轰响地音乐与黑暗的灯光之下,为她写下几行文字――"飞舞吧,细腰,尽情地飞舞,你只能飞舞,你属于飞舞,若不是飞舞,若不是你会飞舞,若不是你正飞舞,――不幸的细腰,你还是去飞舞吧,还是去飞舞,要么飞舞,要么,干脆死去。"
你快回来吧,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的眼睛,想着你的声音,想着你的电话,想着你的亲吻,你的话语仍在我在身边游荡不去,你的气息也萦绕不散。
一种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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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雨中柠檬,你是中秋满月。
"我为自己写。""好吧,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我要你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情。""我的事儿?我没有什么事儿呀。""我们可以这样,我问你问题,你回答我,这样,我就能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儿了。""我回答你。""我可以记录吗?""你可以,但你最好记在心里,用心去记也许更好。""为什么呢?""因为我在画画时就有这种感觉,我对着画时,总是画得不够好,但我可以盯着要画的东西没完没了地看,等有一天,我想画了,就画下来,这样画出的画要比对着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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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为她照相,但她不肯,她甚至不给我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她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会在梦中见到我,我愿意与你在梦中相见,要是有了照片,你就会以为,照片上那个人是我,不,我不是照片,我是一个活人,我还是一个爱你与被你爱过的幻影,我宁愿成为你的记忆、你的文字,也不愿成为一堆照片,照片、画,声音,所有这些都是假的,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装腔作势,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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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的!我仍然要跟你在一起!
一些休闲时装――"我的寄存在商店的外壳",她说。
"你真好笑。""追欢逐乐的作家,"她说,"一钱不值,追欢逐乐的艺术,"她看看我,再说:"让我看不起,"她把平底煎锅拿到料理台上,把里面的鸡旦装在盘子里,"黑人艺术是最贪图轻松快活的,可惜是一堆垃圾,你说呢?""我说,我与艺术毫无关系,我只是想跟你混一段时间,高高兴兴地在一起。""错错错错错,"她说,"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你不要忘记,你是个春药商,还是黄色小说中的男一号,"她抱住我,"你要让我看得起,就先把这两件事干成,然后,你要想方设法搞艺术,要是你能坚持住,就会不死,最少,会死在我之后。""你有病吧,"我说,"死对我毫无意义,也与普通生活毫无关系。""你真不开窍呀,"她说,"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写作与不死是一回事呢?""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不同意。""话不投机半句多!从现在开始,一晚上别跟我说话!"她挣开我的手臂,把做好的晚餐一一端到客厅的饭桌上,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我,一下笑出声来:"反正我是做不到,你能做到吗?"
"我要沾一沾不死的运气。"她说。
她很悲伤,她竟悲伤地与我乱搞。
我有一个对付死亡的笨办法,这是一个悲惨下作而混账的苦肉计,那就是:以苦为乐!当痛苦全面的收紧它的绳索时,我便故意发出猖狂的笑声――来吧,我的宝贝,我的尖刀,冲我下手吧!我惨笑着迎接你,我虽胆战心惊,但就是咬碎牙齿我也要硬挺着,没关系,折磨我吧!我是他妈的不入流的拙劣作家,我在人世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她为我做饭,非做不可,我在旁边看,顺便告诉她做饭所需的东西在哪里,切肉时,她用菜刀先连剁几下,然后对我笑着说:"这就是你对我不好的下场。"说罢,扔掉菜刀,搂住我,与我接吻,对我说:"我对你不好,求你别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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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人对我那样温柔过。
孩子死了。
"那就说说你吧。""从哪儿讲起?""就从你一次怀孕讲起。""第一次怀孕?我只怀过一次孕,孩子也死了。"她的语调忽然悲伤起来,脱净衣服,钻到我身边,抱住我,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中说错了话,触及了不该触及的话题,人也清醒了。
"关小火。"我提醒她。
手里拿着花的小姑娘,你要往哪里去?
你是在疾风暴风之中弯折的细腰。
我们继续在一起,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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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你,我恨你的头,你的脚,你的细腰,你的窄肩,我恨你的双手,你的双腿,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表情,你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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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同意陶兰。
我说:"我为你感到难过,为当年的诗歌少女感到难过。"她说:"那么你就为我做点什么吧。"我说:"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她说:"安慰我。"我说:"我怎么安慰你呢?"她说:"跟我睡觉。"
她哥哥本想叫她不要回家,干脆住在我那里,只是参加一次葬礼,但她听闻此信,执意回家,我帮她收拾东西,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仍不让我上去,自己再次几上几下,把自己的东西拎回家,随后,她的哥哥开车赶来,带她上医院看母亲。
是的,是的!我特别需要跟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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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她要求我抱着她,她说她十分喜爱我抱着她,还喜爱我用脸蹭她的肚皮。
而且,她会轻松自如甚至漫不经心地流露出她的诗情画意。
每一次还未开始,就在想下一次,下下一次。
"那样特别温柔,反正我是那么觉得,那样最温柔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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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麻烦,老冯一定对你说过,他也对我哥哥说过,我在电话里偷听到的,我不恨老冯,他说的是实话。"她说。
你是细腰。
有时,她说出的情话可爱至极。
孤零零的小妈妈。
但我仍将倨傲地思索,我已无所畏惧,为了我的陶兰,为了我的爱情,我必须这样,我要与那神秘的造物拼死对峙,我试图穿透他为我、为我的心灵所布下的重重迷雾,我要寻求解释,我要从可信的解释当中获得解脱,而不是在一团死硬的谜团中心灰意冷,灰溜溜地遗忘,像野兽那样忍气吞生――我不能那样,绝不能!
"说什么?"我问她。
傍晚,她趁我不备,坐到电脑前,把光标移到我写过文字边上,一副要接着写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说。
心爱的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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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真挚迷人。
我们从未谈过她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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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蛋。"我说。
"那你不要哭呀!"她接着说。
"因为作家不死。"她说。
不能低估无聊的力量!人们愿意放弃生命,为他人捐躯,人们为了想像中的解脱而孤注一掷、舍死一击的时候,我看到无聊在旁边悄然冷笑,那阴恻的表情分明告诉人们,他再次获胜――人们以为只有在激烈的时刻,比如战争时期,革命时期,人们才能显现英雄本色,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人们若能平静地战胜无聊,那么才是人类真正的胜利,在我看来,死亡就是披着无聊的外衣,与生命并肩而立的那个事物,在生与死之间,是有无数的途径的,人们可以通过疾病而死,人们也可以因为绝望而死,有头脑的人们更愿意自发而死,但是,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隐藏在无聊背后,当无聊把人生的乐趣一一取走,人们这才蓦然惊觉,原来,此刻人们已走上死路,并且,无法退回,只有一走到底!
我为她而哀伤,在黑暗里,在她的声音里,在她的过去,在此刻,在她悲伤的时候。
小姑娘,你要去哪儿?
"什么时候你抛弃我了,我就相信你是真爱我。""我真爱你,可无法抛弃你。"我说。
这是我关心的,我成天就想着这么几件事,我成天胡思乱想,我猜来猜去,我推测她在每一刻的行动,我想我能为她做什么――一种无能的感觉伴随着我,我感到我是那么无能,那么无能,若是我有一种力量,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一种让她完好如初的力量,那么我该会怎样地欣喜呀!
"我活不了多久,我会死的。"陶兰这样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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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捱着我时,往往能出奇不意地说出令我深受感动的情话。
我听到了,并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亲爱的,每一个字,从今以后,我要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每一次都像是急不可待。
关于陶兰,关于她的事情,关于爱情,关于记忆――最可靠的还是文字,有头脑的人是用文字思想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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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是死不死两可,我爱你,亲爱的,要不是爱你,我真的是死不死两可,可是我一爱你,我就一直想爱你,并且还想爱下去,到了这时,我就觉得,我是一个麻烦,叫人担心,我也担心,我就为这种担心而苦恼。"她接着说。
"看,我也要成作家了。""我热烈欢迎你投身文学。"她抬起头来问我:"我写什么?""想什么就写什么。""那么我就是还没想好,所以写不出来。""那你就这么坐着吧。""你有什么也不写,就坐着的时候吗?""我经常这样。""这么说,我现在也像个作家了?""当然,你已经是一个作家了。""真的吗?我像吗?""不像。""我像什么?""像个呆头呆脑的傻瓜。""真的吗?"她望向我。
是的,是的!我还是要跟你在一起!
是的,是的!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与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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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安、我疯狂、我愤怒、我失眠、我头痛、我手麻、我抑郁,我头重脚轻,我头晕脑涨,我捶胸顿足、我咬牙切齿,我坠入深渊,我坐卧不宁!
"你的外壳很硬,可里面却很软,你骗不了我,我知道,因为你的里里外外我都去过,都摸过,所以我很知道你。""你别傻了,说什么呢!外面嘛,我从没有穿过盔甲,里面嘛,还长了一身的结石――胆结石,肾结石,膀胱结石……心结石,肝结石,肺结石――""你才别傻了呢――你听我说,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你不能这样,我要你硬起心肠来来生活,要一直硬下去,要不然,你就活不长,像我一样,你必须打起精神,硬起心肠才行,要么我死了也不放心你――我一点也不放心你――我在跟你说正经话,你听到了吗?""我听到了。""你记住我的话。""我会记住。""我命令你记住,你必须记住,要不,我就生你的气,永远也不原谅你。"
说完这句话,她往往会盯着我看,看我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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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大妓院》,这个书名非常适合你。"我还这么夸她。
后来,她拉着我,在黑暗中,面对着窗帘上映照的路灯的微光,对我讲大道理。
我也弄不清为什么会那样。
事实上,在当时,我同意陶兰,我相信记忆,我相信,记忆会筛去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而把重要的留下来,另外,我试过几次,无论是打开录音机,还是我用笔记录,她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工作上,而把自己的要讲的内容含混带过,即使是我使用她不知不觉的偷录的办法,都会在下一次分散她的注意力,因此,我不再使用记录手段,我甚至放弃了日记,我只是陪着她一起混时间,而她说:"别忘了,我们在谈恋爱呢!这是头等大事儿,你难道连这个都忘了吗?"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作家在一起吗?"她在煎鸡旦时问我。
"那你不要发抖呀!"她说。
500
哀伤是一种人类情感,我认为这种情感是真实的,却难以描述,它比悲伤更加沉痛,比忧伤更加深切,比绝望更加折磨人,因为,哀伤通常是活跃的,变幻的,复杂的,丰富的,更讨厌的是,它是持续的,不停的,它很有内容,不流于空洞,一旦这种情感上身,那么就会让你感到,就是置身于地狱之火也不过如此――在舞厅里,我为她写下文字,原因之一就是,我为她哀伤,那种哀伤曾多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击倒,但我恢复之后,哀伤还会再次降临,再次将我击倒。
第一次见她哥哥,他长得很瘦弱,个子不高,带一副黑边眼镜,穿西装,还打领带,脾气急躁,三句话后,便成叫喊,叫我很看不惯,但是,我想,也许,他原先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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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人反对过这件事,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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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就喜欢我穿红裙子跳舞的样子吗?我就偏不穿,要穿你自己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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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就是这副腔调。
"而我,一个人就够了。"她得意洋洋。
"要是有很多个你参加,就会更好。"她还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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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我们在上午吃早饭时,我对陶兰说:"我要为你写一本书。""如果要为我写,那你还是别写了,你要是为你自己写,那么,我就允许你写。"她想了一会儿才说。
每一次都不满足,越来越不满足。
崩溃了的小妈妈。
一个月后,陶兰的父亲去世,突发性脑溢血。
她的父亲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55岁去世了,母亲因过度悲痛,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陶兰回家料理一些事情,她哥哥犹豫再三,才告诉她这个消息。
我们都忍不住,我是指,做爱。
"你十分顽强,善打硬仗,强项是拉锯战,以一当十,从不吹牛,永不言败。"这是我当场为她写下的色情技术鉴定书。
一种令人感到玩世不恭的解脱感、松懈感。
你是冰雪之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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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后,她的悲伤情绪依然没有消失,她忽然对我说:"跟我乱搞一定没有意思,我不紧了,我生了孩子,这儿被撕裂了――松了,从那以后,我便感到我的下面永远地松了,再也紧不起来。"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然后指指自己的心,说:"这儿也松了。"最后,她笑了,说:"我的脑子也松了,我以前就像一根橡皮筋,一直崩着劲儿,越崩越紧,突然有一天,橡皮筋断了,我就成了这样。"随后,她起身去洗澡。
是的,我快疯了,是的,但是,我们必须在一起!我们定要在一起,我们无法不在一起!我与你在一起,我与我的和你的幻影在一起,我们是在一起吗?是的,我们仍然在一起,因为我感到我跟你在一起,我握紧你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焦灼地坐在黑夜里呓语――然而,然而――此刻我听不见你,我抓不住你,我杀不死你,我忘不掉你,此刻我为一切而绝望,我不知道你何时才会回来。
她竟问我!
"每一次都好。"她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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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她不再凭空激动不已。
她喜爱谈论冒险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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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她回家,她取东西,我在楼下等她,她不叫我上楼,不叫我帮她,她三上三下,取到很多属于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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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习惯她的注视,我只习惯她的注视,在她之前,我不习惯,被人看令我十分不好受,除了她的目光以外,我至今也未能习惯别人的注视――任何别人的注视。
亲爱的小姑娘,你可知道,你正急匆匆地奔向哪里?
"我并不是非死不可,像我这样的病,很多人能活到九十岁――但我有时候不是我,那个时候,我管不了自己。"她说。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她说:"丧门星,你晚上吃饱了要去哪里?"我说:"看你的。"她说:"我的计划是――先去滚石跳舞,然后再去长虹桥下卖淫,然后去东直门吃宵夜,然后回来散步,看日出,然后听听音乐,然后看看精神好坏,如果好,就去逛商店,上午人少,逛起来痛快,把挣来的钱全花掉,然后呢,回来坐在马桶上看书,再喝点酒,困了就睡觉。"我说:"安排得不错,我得把汽车加满油,不然,就无法把你的计划执行完。"她说:"我是说我――跟你没关系。"我说:"那我呢?"她说:"你――在家写作,我把你锁在书房!"我说:"咱们俩换换计划吧,我把你锁进书房,我去执行你的计划。"她说:"去你妈的。"我说:"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说:"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丧门星。"她说:"我就是丧门星。"我说:"你是名震中外的丧门星一号。"她说:"我还是叫你如雷贯耳的疯狂老鼠。"我说:"可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她说:"我无聊至极。"我说:"要不我们一起钻进书房,玩电子游戏吧?"她说:"我怎么那么恨你,那么恨你。"她推开杯盘,骑坐在我腿上:"我能给你带来灵感吗?"我说:"只要你站在长虹桥下,我开车过去,停在你身边,摇下车窗,向你招手,你向我卖淫,没准儿灵感就会一下子出现。"她说:"照你说的做吧,丧门星。"我说:"还是别去长虹桥了,太远了。"她已解开我的上衣钮扣,听我说完,便把我的上衣脱去,然后说:"别动啊!"忽然,她从我腿上跳上,跑到卧室拖过一个大包来,从里面找到一支绿颜色的签字笔,在我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小太阳,然后收起画笔,对我说:"这是什么?""屁眼儿。"我回答。
但是,我想我仍未准备好,我徒有决心却准备不足,因为,因为,人间痛苦之丰富多彩竟是殊难预料,它竟在我最弱的地方刺下一刀,将我最后一朵希望之花一脚踩碎,当然,我是指陶兰,我的诗歌少女,我的风中碎片,她满怀爱情而来,躺到我的身边,她有那么多爱情要送给我,让我满足,让我为之深深感动,但是,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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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十分无力,我垂头丧气地呆在家里,极不情愿地听天由命,焦灼而无奈地等待她的消息,我还偷偷地盼她回来,或者,偷偷地想去见她。
她的惯用语:"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如果你不爱我。"她可以用至少100种语气来讲这句话,而且,通常,她用这句话做为结尾。
"躯壳与灵魂的关系,"她说,"只能通过爱情来表现,伪艺术家是色情狂,好艺术家是爱情狂,最好的艺术家是诚实的老人,这不是我说的,但我抄下来送给你,你要是能记住,就会认为那是我说的。"她对我一笑。
悲伤的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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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承认,人们是不了解他们自己的,人们也许可以解释自己意愿的过程,就像我在对于"我爱陶兰"这件事的描述一样。爱她,是我的意愿,这意愿似乎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但是,根本的问题,我是不清楚的,比如,为什么会产生出这种意愿?有时,出于敷衍,我也会根据自己掌握的学识,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一下,比如,性格决定意愿,或是人的精神气质决定意愿,但是,这种解释是经不住追问的,当问到什么决定性格的时候,我往往就更不着边际了,比如:经验决定性格,教育决定性格,或是干脆来一个遗传决定一切之类的无稽之谈,事实上,关于心灵的知识,至今为止,依然是贫瘠的,人类一直在自己穷困潦倒的人性中挣扎,人们任由所谓"命运"的驱遣而荒唐度日,然而,什么是命运呢?我要说,纯属出于懒惰,人类才发明的诸如"命运"之类的神秘而无根据的词汇,以便他们愚蠢地在自己的心灵迷雾中活动。然而,这是可悲的,非常可悲的,心灵由于被无知没完没了地摆布,渐渐就会丧失它的活力,很多老人的心灵往往就是麻木的,他们见怪不怪,消极颓废,悒郁等死,毫无办法――但是,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当我看到陶兰,当我如同身受地感受着陶兰的痛苦时,我的心中便发出这样的声音,"不能这样下去了!绝不能,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我要知道,我想知道,我必须弄清楚,是什么让我如此痛苦?又是什么在摆布她,摆布我,摆布我们俩?什么是情不自禁?为什么情不自己禁?怎么才能从情不自禁中摆脱出来?我不是那种混账无聊作家,认为只要是把情不自禁的过程描述出来就够了,我另有进取心,虽然无望,但我仍然顽强追问――于是,所有关于人类知识的谎言全都暴露出来了!我完全寻求不到一种可信的解释,用以说明,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为什么会那样地痛苦,为她,为我自己,好心的上帝曾给过我没心没肺的好姑娘,令我快乐,令我感到慰藉与满足,不幸的是,上帝终于狠毒地给了我一个有心灵的姑娘,他是何用意?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我如此哀伤?此刻,我猜测着,我迫使自己冷静,迫使自己集中精力,专注于我的思考,我的头脑激烈地运转着,试图为我的每一个猜测寻找证据,我一次次失败,但我绝不屈服,我想,我不停地想,我要追问那痛苦的爱情:这是因何而生?!为什么会这样?!
失败!再一次失败!无可避免,仍然是失败!
她何时才会回来?她在干什么?在是否身体健康?是否像我一样仍在意乱情迷?
送走陶兰那天,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空虚莫名,我是如此空虚,一时间,我感到我特别需要解脱,特别需要一种疯狂,才能填补陶兰走后留下的空虚的深坑,于是,灵感忽发,半瓶剩威士忌混着两根干得不成样子的剩大麻,被我连喝带抽,一股脑吞进肚里,半小时后,我感到自己头上长角,身上长刺,脚底生疮,背后流脓,我很不快乐,很不清醒,腾云驾雾,不知所终,我有些感想生出,我有些私房话要讲,我有些问题要问,我有些无奈急需排遣,于是我摇摇晃晃地坐着,忽忽悠悠地想着,我不断追问,望眼欲穿,我筋疲力尽,毫无头绪――然后,然后――然后是浓咖啡,在刺耳的音乐声中,我顿时豪情万丈,感到自己在赴汤蹈火,我冲进地狱,我过关斩将,杀人如麻,我紧闭双眼,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鬼魂丛中奋勇向前,我踏尸而歌,踏血而舞――是的,我很苦闷,我很单调,我很无力,我很沮丧,但我已忘掉这一切,我已不在世上,我无父无母,我混蛋一个,我卑鄙下流,我毫无廉耻,我狂放不羁,我马不停蹄,我随风而逝,我形如枯鬼,我穿过烈火,我飞跃巅峰,我夹带暴雨,我呼出霹雳,我散布硫磺,我投掷战旗,我口吐白沫,我神志不清,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我钻进烂泥,我潜入水下,我翱翔空中,我深入地心――忽然,我在混乱而荒凉的黑暗中看到一团光,我睁大眼睛,却发现那团光刹那间不翼而飞,而我,却被一只飞来的钢钉钉在一片无际的黑暗之中。
当所有的一切被她放进后备箱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到我旁边:"一起生活,不会太久,你当你的作家,我过我的假期,互不打扰,关键是,不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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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还未到最后时刻,最后时刻,她的病,一种令人熟视无睹的灾难。
"关于你的美貌,小姐,请容我再说一句,就一句――与你相比,所有封面女郎的图片下面都应再加一行字――猪狗不如的丑怪东西――我这么说还算基本客观吧。"我差点把她夸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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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直门吃饭时,她表情丰富,兴高采烈,脸色红润,神态妩媚,她与我逗笑,俏皮话满天飞,说个不停,一高兴,还把自己的一根银手链送给一个跑来卖花的脏兮兮的小姑娘,她送我从小姑娘手中买得的隔夜鲜花,对我讲了一通时髦女光棍的烦恼,她还悄声讨好我,问我是否对她厌烦,要求我不要趁她不备,另寻新欢,我们结账出门,她仍兴致盎然,我的烟抽完了,她要与我赛跑,看谁能首先买到香烟,我赢了,她就假装生气,非要再跑一遍,我与她比赛跑回汽车,她赢了,但她仍不满意,说我故意落后,让着她,事实上,我没有让她,她跑得十分之快,尽管她那么娇小,她在饭馆喝下半瓶啤酒,一副似醉非醉的神态,目光迷离,好动而俏皮,总之,那天晚上给我留下深刻印像,她说的话我大多已记不得了,只有几句话留在耳际――
"我的话你听到吗?"她问我。
亲爱的,亲爱的,心爱的,心爱的――是的,是的!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你使我的等待变成酷刑,你使时间粗糙、僵硬、坚利,你使空间变成一个黑点,我被定在那里,痛不欲生,摇摇欲坠,怨恨无比!
你是插在我肋上的剔骨尖刀,你是令我痛不欲生的穿肠毒药,你是我挥之不去的最黑暗的梦靥,你是让我魂不附体的最邪恶的咒语。
终于,我发明一个与她相见的方法,不怕人笑话,在此说出来,那就是想像,当我知道自己足够软弱的时候,我便想像,在想像中与她呆在一起,当然,回忆与想像在很多时候混在一起的,很难分开,由于有回忆做基础,想像也显得十分真实,这使得我在内心深处,维持着一种我们仍在一起的幻觉,一般来讲,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其余时间,我愿意花在床上,我侧躺着,随便抱住一个什么东西,一团被子,一个枕头,然后闭上眼睛,于是,她便从我的幻觉中升起,她悄然而至,躺在我身边,我可以自言自语,与她说话,还可以拉起她的手,出现在北京随便什么地方――游船上、草地上,大树下,天空里,饭馆里,汽车中,甚至自来水管里,在想像中,我能力无穷,一会是药到病除的医生,一会儿是动作利落的保镖,一会儿是付账如流水的土款,一会儿是甜蜜情人,一会儿是一只追着她看个不停的密探,当然,我们一起干了很多事,有时,我们违法乱纪,犯罪冒险,还有时,我们侠肝义胆,勇斗坏人,我们多次濒临绝境,但每次都能绝处逢生,依靠神奇的想像能力,我们基本上可以做到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们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我们对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意愿,而我们的意愿总能通过我们的超人能力最终得以实现。
455
事实上,与她在一起,我始终处于兴奋的状态下,因而,十分容易受她感染,她情绪不好,我也跟着不好,她一情绪高昂,我也平添快乐,她很神经质,有点反复无常,她始终是自己,她沉迷于自己,她是那么容易沉迷于自己,她的矛盾、痛苦、无聊都是发生在自己内部,因此,无论她如何表现,都会令人着迷,同时,也令人怜悯,总之,与她相处,你很难不关心她,不注意她,你好像是受着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总是不停地想要接近她,靠近她,与她交流,而结果呢,通常是叫你百感交集,迷惑不解,同时,她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也不知是何处发出的,叫你在她身边,明明是形同虚设,却不得不急切、焦虑与激动――我有一个解理她的方式,这是很久以后我才得出的结论,我认为,她是死亡派到人间的使者,她是空虚天使,同时,也是一名优秀的爱情女飞贼――这令人防不胜防,我是指,她叫你爱她,一旦你爱上她,你就成了一个目的不明的奇怪随从,我毫不怀疑,她的前男友受过比我更深刻的情感折磨,我也毫不怀疑,她会带给我痛苦,但是,简直令人求之不得――那是怎样的新奇与兴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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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你是我的白日梦,也是我最深沉的肉体之梦,还是我最有效的迷药,我的肉体想你,止不住地想你,我的肉体在对你喊叫,我的肉体对你肉体有着炽烈的热望,我要吃下你,我要嚼碎你,我要让你成为我的――我还要见到你,又一次见到你,再一次见到你,我要紧贴你,我要用力地拥抱你,挤压你,把你榨干,让我的汁液与你的汁液相混相融,让你的血肉与我的血肉在人世间相互惦记,相互思念,一刻不停,让我的孤寂与你的孤寂手拉手,在黑暗中跳我们最神奇的舞蹈,我们用最奇怪的方式并肩而行,对着我们深深恐惧的死亡摆起不可一世的骄傲姿态,我会说不怕,你也会说,无论我们各自死去,还是一同死去。
她跳了约三小时,然后我们开车去东直门吃宵夜,然后我们回家,这之间,她谈笑风声,面无倦色,光彩夺目,令人叹息。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说:"你一个人的时候,是这么无聊吗?"我说:"你呢?"她说:"我永远无聊,永远无聊,我老觉得,什么都是多余的,无论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我们开始乱搞,我们搞得还行,搞完之后,她起身去吃药,我洗澡,然后她洗,我去洗碗碟,她从洗手间出来后,与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对我说:"跟你在一起,要么意乱情迷,特别高兴,要么胡说八道,特别懒散,我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寂寞,特别寂寞,我总是特别寂寞,无论跟谁在一起,我都觉得厌倦,无论听谁说话,都觉得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听。""可是,你才二十五岁,你想想,二十五岁你就这样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连现在都混不过去,哪儿有心情去想以后呢?我已经二十五岁了,用你小说里的话讲,叫我已经日薄西山了,我已经穷途末路了,你知道吗?""你心情为什么不好呢?""我不是心情不好,而是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如果生活有意义,你会高兴吗?""如果生活有意义,那么,我就会为生活的意义而努力工作,最起码,给你做个榜样。""要么,你试试演戏怎么样,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副导演,也可以自己张罗,其实要是当演员,也挺好玩的。""我小的时候,就有人找我演戏,后来,我演过两次,一次是拍一个广告片,还有一次,是当一个说了四句话的小情妇,两次以后,我就厌倦了,多么无聊的事啊,居然有人不厌倦,真不明白那些人怎么那么傻,跟小孩儿似的,一个皮球也能玩上一辈子。""完了,全完了,你是个艺术气质的人,一定是这个害了你,你受不了一丁点重复。""是的,我受不了,我没法像别人那样兴致勃勃地一遍遍重复,那样太蠢了。""那画画呢?""画画?我觉得没什么可画的,我心里没有东西,画不出来,我不会再画画了。""我们出去兜风吧,你会开车吗?""我会开,我可以拉着你兜风。"
当然,无边无际的想像虽然随心所欲、痛快无比,但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不真实,不真实的东西不管多么来劲,但其致命之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荒谬绝伦,而这一点,恰恰是很影响情绪的东西,我总是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十分无聊,只要是睁开双眼,就会发现她不在身边,在我最迷信想像的时候,甚至跑到厨房或楼下去寻找她,我希望她在,但是,我失望了,她不在,她不是与我在一起,她的形象孤零零的,我也孤零零的,我们只是暂时存在于死亡之外,其余的,全是我的臆想,想像无法得到验证时,那想像就会变得轻飘飘的,毫无意义,也许,我可以找到她,见到她,但我必须动身,必须行动,而绝不是闭上双眼,自以为是,但我无法动身,我们通电话时,除了去看看她以外,我想不到见她的任何理由,但是,看看她,或远或近地看看她,这是见她的理由吗?我想不是的,如果看看她不是她的需要,那么,这个行为就只是我自己的意愿,我不能允许自己的意愿干扰别人,对我来讲,别人的意愿是神圣的,无论他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相信,在世上,每个人的真实意愿都平等而不可侵犯的,若这些意愿彼此相同,那么,才有行动的理由,如果不同,那么,还是让它停留在意愿的阶段吧,我特别厌恶强制与说服,一旦一个人被某人强制或是说服了,我就认为这个人毫无价值,一旦我在强制下做了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情,事后就会对自己产生深深的厌恶,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意愿在别人的强制下改变,我更无法原谅自己设法改变别人的意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事实上,理由是容易平空说出的,一个大人可以从孩子手里劈手抢下黄色小说,顺手用大人的理由把孩子臭骂一顿,但我认为那个大人比孩子更加下流,并且,还要加上粗暴无礼,因为大人竟能把自己的意愿凌驾于孩子之上,这是不可原谅之中最不可原谅的!
被爱伤害的小妈妈。
476
497
是的,是的!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另一个夜晚,我们在一起。
我们终日躺在床上说话,我们喝可口可乐,吃苏打饼干,相互抚摸,说情话。
我是说过类似的话。
等待,我不谈这个话题,这个话题令人绝望,真心的等待是可怕的,如果你等待过,就会理解我的话,我不讲它了,以后也不想讲,我知道我的等待是一只压缩起来的弹簧,只要她一声呼唤,我就会立刻飞身弹到她身边――我还知道,如果在每时每刻都紧张地等待,那么,任何酷刑都无法与之相比,但是,在这里谈残酷的事情是不恰当的,残酷的事情不应属于记忆,记忆应设法忘掉它,不仅是自己忘掉它,也不应让别人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知道残酷的事情呢?
474
"你最多只能成为低级农民作家,真让我失望。""那么,"我说:"笑话太低级,换一个吧?""把我抱到床上去吧,要不,我抱你?"
她已能说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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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浅海之沙中安眠的人鱼。
事实上,她像个小妹妹,牙齿还没换完的小妹妹,当她牙齿换完了,就像个小姐姐,像个能照顾自己的小姐姐。
452
你向我笑一次我便死一次,你一生气我便心烦意乱。
她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羞怯,我从未见过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能用话语表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羞怯,而且,那种羞怯还带着诗意。
"那么,不说这件倒霉事了,还是说说你第一次失身吧。"我再次说错话。
一些画册――"我要给你看的图画",她说。
有一天夜里,她对我说――"你真的喜欢细腰吗?""是。""很多人都喜欢细腰,你就不能不跟他们一样吗?""在这一点上,我不能。""那么,你要是早点遇到我就好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生孩子,腰比现在还要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腰太细了,我直担心,怕我的腰会突然撑不住我,一下子折了。""这样就很好,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的腰已经很细了。""它还能再细,我要细给你看,开灯,开灯。"我伸手打开灯,她吸了一口气,"看,可以细成这样,还能更窄。"我摸着她的肚子:"真有意思,你还当过小妈妈呢。""是当过,小妈妈,没有孩子的小妈妈。"她撒娇。
"我自杀过很多次,都是大夫告诉我的,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被抢救过来,糊里糊涂地后悔,我想我不该后悔。"她接着说。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心灵的姑娘。
第五天,她对我特别温柔。
她有自己真正的刹手锏,前面已经提到,后面还会再说,而且,我知道,如果你不跟她在一起,你就无法理解我说的,必须是跟她在一起,你才能知道那绝招的厉害与无可躲避,我指的是情话,是的,情话,她会说情话,可爱的情话,漂亮的情话,真挚动人的情话,神秘的情话,她的情话有时很密集,叫你腾云驾雾,不知置身何处,有时冷不丁地出现,叫你心中一震,犹如子弹骤然穿过脑际,加上她的醒目,因此,我认为她生于人世,完全是一种神迹,我不知如何来讲述她,我一直没有找到讲述她的办法,现在也讲不清楚,总之,我对她只是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总是觉得她特别厉害特别厉害,不仅厉害,简直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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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二个男朋友,就是甩了我出国的那个,他要,我说等等,他坚持要,我推开他,但他仍然一再要,我挣扎,滚来滚去,从床上到床下,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完事以后,我趁他抽烟,到洗手间穿上衣服,跑了,跑到街上,我就开始恨他,我无法原谅他,我一路走回家,一直恨他,嘴唇也咬破了,我现在也恨他,他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允许呢?他是个粗暴的人,我恨粗暴的人,后来他求我,死皮赖脸,但我没有原谅他,我恨不得他死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他缠着我,对我哭,求我父母,我没有见他,我不能让自己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从心里厌恶――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管自己叫做诗歌少女了,我认为自己很堕落,很肮脏,我不再读诗歌,我不再认为那些美好的事物与我配得上,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变得无法朗读诗歌了。"
仍然是在深夜,我们抱在一起,在黑暗中说话。
你是在海底幻想蓝天白云的诗歌少女。
"说什么都行。"她说。
她一整夜都在要求,且用尽办法,以至浑身虚汗。不幸的是,我无法与她做爱。
与此相关,还喜爱谈论死亡。
我永远同意她。
"亲爱的,你要和我的名字分手,你一定要这么做,你要记住的只是爱情,而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与爱情毫无关系,你要爱上爱情,而不是我的名字,当你忘记我的名字以后,你也许会幸运地再次见到爱情,你要记住,在人世间,还有别的名字,爱情会顶着别的名字出现,那些幸运的姑娘会让你也幸运,你要爱她们,像爱你自己的骨髓一样爱她们,你要跟她们做爱,你要抱着属于自己的孩子教他们说话,你要告诉他们,在人世间有爱情这种东西,它是最珍贵的,比土地还要珍贵,为爱情做什么都值得,你要对他们说,不仅要为爱而生,还要为爱而死,不要告诉他们我的名字,那是一个不值得记忆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被爱情的绳索绑住,于是,那个名字变成碎片,谁也无法辨认的碎片。""亲爱的,我会记住你的话,我会为你记住,在你忘掉你的话以后,我仍然要替你记住,你的名字很完整,它不会向碎片屈服,它将成长,像孩子一样,亲爱的,心爱的,你的名字会变成爱的精灵,它就像树脂一样,闪亮地挂在爱情树上,它会粘在那里,永不滑落,我不允许你滑落,我守护着你,心爱的,我的树脂,直到你变成树脂的珍珠,变成琥珀,变成永不褪色的记忆。""亲爱的,是谁让你遇到我的?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让你躺在我身边的?是谁让你捱着我?让我呼吸,让我心跳,让我觉得死去是一个错误――让我觉得死去是那么可耻,让我觉得活着是那么幸运――""亲爱的,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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