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451-500

石康当代小说

497
"那么,不说这件倒霉事了,还是说说你第一次失身吧。"我再次说错话。
457
你是在海底幻想蓝天白云的诗歌少女。
"我并不是非死不可,像我这样的病,很多人能活到九十岁――但我有时候不是我,那个时候,我管不了自己。"她说。
"你十分顽强,善打硬仗,强项是拉锯战,以一当十,从不吹牛,永不言败。"这是我当场为她写下的色情技术鉴定书。
463
我说:"我为你感到难过,为当年的诗歌少女感到难过。"她说:"那么你就为我做点什么吧。"我说:"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她说:"安慰我。"我说:"我怎么安慰你呢?"她说:"跟我睡觉。"
心爱的细腰。
452
490
我听到了,并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亲爱的,每一个字,从今以后,我要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你是我的细腰。
"胡说八道。"我说。
482
傍晚,她趁我不备,坐到电脑前,把光标移到我写过文字边上,一副要接着写的样子。
对此的记忆:她就像画中人。
"后来,我们要好过很长时间,也许时间太长了,在我们要好时,我每天都问他一名话――你爱我吗?――他一直可以飞快地接上――爱――但是,几个月后的一个夜晚,我再次问他――你爱我吗?――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回答――我爱你――我知道,就在那一夜,爱情终结了。"
亲爱的小姑娘,你可知道,你正急匆匆地奔向哪里?
事实上,在当时,我同意陶兰,我相信记忆,我相信,记忆会筛去那些不重要的东西,而把重要的留下来,另外,我试过几次,无论是打开录音机,还是我用笔记录,她都会把注意力集中到我的工作上,而把自己的要讲的内容含混带过,即使是我使用她不知不觉的偷录的办法,都会在下一次分散她的注意力,因此,我不再使用记录手段,我甚至放弃了日记,我只是陪着她一起混时间,而她说:"别忘了,我们在谈恋爱呢!这是头等大事儿,你难道连这个都忘了吗?"
459
从未有人对我那样温柔过。
476
必须承认,人们是不了解他们自己的,人们也许可以解释自己意愿的过程,就像我在对于"我爱陶兰"这件事的描述一样。爱她,是我的意愿,这意愿似乎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但是,根本的问题,我是不清楚的,比如,为什么会产生出这种意愿?有时,出于敷衍,我也会根据自己掌握的学识,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一下,比如,性格决定意愿,或是人的精神气质决定意愿,但是,这种解释是经不住追问的,当问到什么决定性格的时候,我往往就更不着边际了,比如:经验决定性格,教育决定性格,或是干脆来一个遗传决定一切之类的无稽之谈,事实上,关于心灵的知识,至今为止,依然是贫瘠的,人类一直在自己穷困潦倒的人性中挣扎,人们任由所谓"命运"的驱遣而荒唐度日,然而,什么是命运呢?我要说,纯属出于懒惰,人类才发明的诸如"命运"之类的神秘而无根据的词汇,以便他们愚蠢地在自己的心灵迷雾中活动。然而,这是可悲的,非常可悲的,心灵由于被无知没完没了地摆布,渐渐就会丧失它的活力,很多老人的心灵往往就是麻木的,他们见怪不怪,消极颓废,悒郁等死,毫无办法――但是,不能这样,绝不能这样!当我看到陶兰,当我如同身受地感受着陶兰的痛苦时,我的心中便发出这样的声音,"不能这样下去了!绝不能,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我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我要知道,我想知道,我必须弄清楚,是什么让我如此痛苦?又是什么在摆布她,摆布我,摆布我们俩?什么是情不自禁?为什么情不自己禁?怎么才能从情不自禁中摆脱出来?我不是那种混账无聊作家,认为只要是把情不自禁的过程描述出来就够了,我另有进取心,虽然无望,但我仍然顽强追问――于是,所有关于人类知识的谎言全都暴露出来了!我完全寻求不到一种可信的解释,用以说明,我为什么会那样,我为什么会那样地痛苦,为她,为我自己,好心的上帝曾给过我没心没肺的好姑娘,令我快乐,令我感到慰藉与满足,不幸的是,上帝终于狠毒地给了我一个有心灵的姑娘,他是何用意?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我如此哀伤?此刻,我猜测着,我迫使自己冷静,迫使自己集中精力,专注于我的思考,我的头脑激烈地运转着,试图为我的每一个猜测寻找证据,我一次次失败,但我绝不屈服,我想,我不停地想,我要追问那痛苦的爱情:这是因何而生?!为什么会这样?!
亲爱的,亲爱的,心爱的,心爱的――是的,是的!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467
我已习惯她的注视,我只习惯她的注视,在她之前,我不习惯,被人看令我十分不好受,除了她的目光以外,我至今也未能习惯别人的注视――任何别人的注视。
485
终于,我发明一个与她相见的方法,不怕人笑话,在此说出来,那就是想像,当我知道自己足够软弱的时候,我便想像,在想像中与她呆在一起,当然,回忆与想像在很多时候混在一起的,很难分开,由于有回忆做基础,想像也显得十分真实,这使得我在内心深处,维持着一种我们仍在一起的幻觉,一般来讲,我每天只吃一顿饭,其余时间,我愿意花在床上,我侧躺着,随便抱住一个什么东西,一团被子,一个枕头,然后闭上眼睛,于是,她便从我的幻觉中升起,她悄然而至,躺在我身边,我可以自言自语,与她说话,还可以拉起她的手,出现在北京随便什么地方――游船上、草地上,大树下,天空里,饭馆里,汽车中,甚至自来水管里,在想像中,我能力无穷,一会是药到病除的医生,一会儿是动作利落的保镖,一会儿是付账如流水的土款,一会儿是甜蜜情人,一会儿是一只追着她看个不停的密探,当然,我们一起干了很多事,有时,我们违法乱纪,犯罪冒险,还有时,我们侠肝义胆,勇斗坏人,我们多次濒临绝境,但每次都能绝处逢生,依靠神奇的想像能力,我们基本上可以做到逢凶化吉、遇难呈祥,我们配合默契,天衣无缝,我们对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意愿,而我们的意愿总能通过我们的超人能力最终得以实现。
每一次都像是急不可待。
"你不是就喜欢我穿红裙子跳舞的样子吗?我就偏不穿,要穿你自己穿去!"
仍然是在深夜,我们抱在一起,在黑暗中说话。
但是,没有想像,我如何才能与她在一起呢?
说完这句话,她往往会盯着我看,看我的反应。
487
与此相关,还喜爱谈论死亡。
我是说,她不再凭空激动不已。
479
496
465
她跳了约三小时,然后我们开车去东直门吃宵夜,然后我们回家,这之间,她谈笑风声,面无倦色,光彩夺目,令人叹息。
第一次见她哥哥,他长得很瘦弱,个子不高,带一副黑边眼镜,穿西装,还打领带,脾气急躁,三句话后,便成叫喊,叫我很看不惯,但是,我想,也许,他原先不是这样的。
"你不要为我难过。"她接着说。
她的惯用语:"我要把你碎尸万段――如果你不爱我。"她可以用至少100种语气来讲这句话,而且,通常,她用这句话做为结尾。
一种窒息。
但是,我想我仍未准备好,我徒有决心却准备不足,因为,因为,人间痛苦之丰富多彩竟是殊难预料,它竟在我最弱的地方刺下一刀,将我最后一朵希望之花一脚踩碎,当然,我是指陶兰,我的诗歌少女,我的风中碎片,她满怀爱情而来,躺到我的身边,她有那么多爱情要送给我,让我满足,让我为之深深感动,但是,但是――
489
"关小火。"我提醒她。
总之,就是这副腔调。
466
464
三天以后,一切正常。
492
悲伤的小妈妈。
一个月后,陶兰的父亲去世,突发性脑溢血。
关于陶兰,关于她的事情,关于爱情,关于记忆――最可靠的还是文字,有头脑的人是用文字思想的,不是吗?
但我仍将倨傲地思索,我已无所畏惧,为了我的陶兰,为了我的爱情,我必须这样,我要与那神秘的造物拼死对峙,我试图穿透他为我、为我的心灵所布下的重重迷雾,我要寻求解释,我要从可信的解释当中获得解脱,而不是在一团死硬的谜团中心灰意冷,灰溜溜地遗忘,像野兽那样忍气吞生――我不能那样,绝不能!
468
三天以后,我们在上午吃早饭时,我对陶兰说:"我要为你写一本书。""如果要为我写,那你还是别写了,你要是为你自己写,那么,我就允许你写。"她想了一会儿才说。
486
一些休闲时装――"我的寄存在商店的外壳",她说。
她很悲伤,她竟悲伤地与我乱搞。
小姑娘,你要去哪儿?
"每一次都好。"她这么说。
她有自己真正的刹手锏,前面已经提到,后面还会再说,而且,我知道,如果你不跟她在一起,你就无法理解我说的,必须是跟她在一起,你才能知道那绝招的厉害与无可躲避,我指的是情话,是的,情话,她会说情话,可爱的情话,漂亮的情话,真挚动人的情话,神秘的情话,她的情话有时很密集,叫你腾云驾雾,不知置身何处,有时冷不丁地出现,叫你心中一震,犹如子弹骤然穿过脑际,加上她的醒目,因此,我认为她生于人世,完全是一种神迹,我不知如何来讲述她,我一直没有找到讲述她的办法,现在也讲不清楚,总之,我对她只是有一个强烈的感觉,总是觉得她特别厉害特别厉害,不仅厉害,简直致命。
你快回来吧,我没日没夜地想着你的眼睛,想着你的声音,想着你的电话,想着你的亲吻,你的话语仍在我在身边游荡不去,你的气息也萦绕不散。
453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有心灵的姑娘。
481
472
我与她回家,她取东西,我在楼下等她,她不叫我上楼,不叫我帮她,她三上三下,取到很多属于她的东西。
"我活不了多久,我会死的。"陶兰这样对我说。
是的,是的!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与你在一起!
494
回来后,她要求我抱着她,她说她十分喜爱我抱着她,还喜爱我用脸蹭她的肚皮。
是的,是的!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475
你是在浅海之沙中安眠的人鱼。
我们回家,分头洗澡,她说她想看电影,我便为她找到一盘《布拉格之春》,然后,我进入卧室,靠在床上看书,不久,我感到困倦,于是关了灯,准备睡去,将睡未睡的一刻,她从客厅跑过来,说一个人看电影没意思,要跟我说话,我半梦半醒,与她说话。
我们继续在一起,风平浪静。
她在捱着我时,往往能出奇不意地说出令我深受感动的情话。
"要是有很多个你参加,就会更好。"她还这么说。
"那就说说你吧。""从哪儿讲起?""就从你一次怀孕讲起。""第一次怀孕?我只怀过一次孕,孩子也死了。"她的语调忽然悲伤起来,脱净衣服,钻到我身边,抱住我,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迷迷糊糊中说错了话,触及了不该触及的话题,人也清醒了。
"那当然了,你是个笨蛋,这还用说?"
460
是的,是的!我仍然要跟你在一起!
469
她的父亲几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55岁去世了,母亲因过度悲痛,心脏病发作,住进医院,陶兰回家料理一些事情,她哥哥犹豫再三,才告诉她这个消息。
471
于是,我们出去兜风,她开车,我坐在她旁边,她开得很好,速度不快不慢,我们情绪低落,无话可说,中间,我们下车一人吃了一盒冰淇凌,然后,我们来到滚石跳舞,她仍然情绪不高,为了能让她高兴起来,我给老冯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买右旋安非他明,凑巧的是,老冯就在滚石的包房里,我们上去,他给了我二十片药,没有要我的钱,老冯在谈生意,我们很快离去,到下面的舞池里跳舞,两小时后,她高兴起来,摇动细腰,跳出一段漂亮的舞,引得大家都看她,我坐在舞池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在轰响地音乐与黑暗的灯光之下,为她写下几行文字――"飞舞吧,细腰,尽情地飞舞,你只能飞舞,你属于飞舞,若不是飞舞,若不是你会飞舞,若不是你正飞舞,――不幸的细腰,你还是去飞舞吧,还是去飞舞,要么飞舞,要么,干脆死去。"
455
一些零碎――书籍、CD、VCD、化妆品等等,"我的多余的私人物品",她说。
一种令人感到玩世不恭的解脱感、松懈感。
被爱伤害的小妈妈。
"说什么?"我问她。
有一天夜里,她对我说――"你真的喜欢细腰吗?""是。""很多人都喜欢细腰,你就不能不跟他们一样吗?""在这一点上,我不能。""那么,你要是早点遇到我就好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生孩子,腰比现在还要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的腰太细了,我直担心,怕我的腰会突然撑不住我,一下子折了。""这样就很好,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你的腰已经很细了。""它还能再细,我要细给你看,开灯,开灯。"我伸手打开灯,她吸了一口气,"看,可以细成这样,还能更窄。"我摸着她的肚子:"真有意思,你还当过小妈妈呢。""是当过,小妈妈,没有孩子的小妈妈。"她撒娇。
她竟问我!
她一整夜都在要求,且用尽办法,以至浑身虚汗。不幸的是,我无法与她做爱。
484
470
"《一个人的大妓院》,这个书名非常适合你。"我还这么夸她。
451
也许因为,还未到最后时刻,最后时刻,她的病,一种令人熟视无睹的灾难。
499
我们终日躺在床上说话,我们喝可口可乐,吃苏打饼干,相互抚摸,说情话。
480
哀伤是一种人类情感,我认为这种情感是真实的,却难以描述,它比悲伤更加沉痛,比忧伤更加深切,比绝望更加折磨人,因为,哀伤通常是活跃的,变幻的,复杂的,丰富的,更讨厌的是,它是持续的,不停的,它很有内容,不流于空洞,一旦这种情感上身,那么就会让你感到,就是置身于地狱之火也不过如此――在舞厅里,我为她写下文字,原因之一就是,我为她哀伤,那种哀伤曾多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我击倒,但我恢复之后,哀伤还会再次降临,再次将我击倒。
"我是一个麻烦,老冯一定对你说过,他也对我哥哥说过,我在电话里偷听到的,我不恨老冯,他说的是实话。"她说。
你向我笑一次我便死一次,你一生气我便心烦意乱。
"那你不要哭呀!"她接着说。
手里拿着花的小姑娘,你要往哪里去?
你是细腰。
一些画册――"我要给你看的图画",她说。
我再次同意陶兰。
"我想我是死不死两可,我爱你,亲爱的,要不是爱你,我真的是死不死两可,可是我一爱你,我就一直想爱你,并且还想爱下去,到了这时,我就觉得,我是一个麻烦,叫人担心,我也担心,我就为这种担心而苦恼。"她接着说。
不能低估无聊的力量!人们愿意放弃生命,为他人捐躯,人们为了想像中的解脱而孤注一掷、舍死一击的时候,我看到无聊在旁边悄然冷笑,那阴恻的表情分明告诉人们,他再次获胜――人们以为只有在激烈的时刻,比如战争时期,革命时期,人们才能显现英雄本色,事实上,不是这样的,人们若能平静地战胜无聊,那么才是人类真正的胜利,在我看来,死亡就是披着无聊的外衣,与生命并肩而立的那个事物,在生与死之间,是有无数的途径的,人们可以通过疾病而死,人们也可以因为绝望而死,有头脑的人们更愿意自发而死,但是,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隐藏在无聊背后,当无聊把人生的乐趣一一取走,人们这才蓦然惊觉,原来,此刻人们已走上死路,并且,无法退回,只有一走到底!
孩子死了。
她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羞怯,我从未见过一个一丝不挂的姑娘能用话语表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羞怯,而且,那种羞怯还带着诗意。
你是雨中柠檬,你是中秋满月。
"什么时候你抛弃我了,我就相信你是真爱我。""我真爱你,可无法抛弃你。"我说。
"我的话你听到吗?"她问我。
我永远同意她。
是的,是的!我特别需要跟你在一起!
498
456
458
第五天,她对我特别温柔。
462
495
当然,无边无际的想像虽然随心所欲、痛快无比,但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不真实,不真实的东西不管多么来劲,但其致命之处也显而易见,那就是荒谬绝伦,而这一点,恰恰是很影响情绪的东西,我总是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十分无聊,只要是睁开双眼,就会发现她不在身边,在我最迷信想像的时候,甚至跑到厨房或楼下去寻找她,我希望她在,但是,我失望了,她不在,她不是与我在一起,她的形象孤零零的,我也孤零零的,我们只是暂时存在于死亡之外,其余的,全是我的臆想,想像无法得到验证时,那想像就会变得轻飘飘的,毫无意义,也许,我可以找到她,见到她,但我必须动身,必须行动,而绝不是闭上双眼,自以为是,但我无法动身,我们通电话时,除了去看看她以外,我想不到见她的任何理由,但是,看看她,或远或近地看看她,这是见她的理由吗?我想不是的,如果看看她不是她的需要,那么,这个行为就只是我自己的意愿,我不能允许自己的意愿干扰别人,对我来讲,别人的意愿是神圣的,无论他是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相信,在世上,每个人的真实意愿都平等而不可侵犯的,若这些意愿彼此相同,那么,才有行动的理由,如果不同,那么,还是让它停留在意愿的阶段吧,我特别厌恶强制与说服,一旦一个人被某人强制或是说服了,我就认为这个人毫无价值,一旦我在强制下做了一件我不想做的事情,事后就会对自己产生深深的厌恶,我无法原谅自己的意愿在别人的强制下改变,我更无法原谅自己设法改变别人的意愿,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事实上,理由是容易平空说出的,一个大人可以从孩子手里劈手抢下黄色小说,顺手用大人的理由把孩子臭骂一顿,但我认为那个大人比孩子更加下流,并且,还要加上粗暴无礼,因为大人竟能把自己的意愿凌驾于孩子之上,这是不可原谅之中最不可原谅的!
每一次还未开始,就在想下一次,下下一次。
你是插在我肋上的剔骨尖刀,你是令我痛不欲生的穿肠毒药,你是我挥之不去的最黑暗的梦靥,你是让我魂不附体的最邪恶的咒语。
每一次都不满足,越来越不满足。
当所有的一切被她放进后备箱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到我旁边:"一起生活,不会太久,你当你的作家,我过我的假期,互不打扰,关键是,不会太久。"
是的,是的!我还是要跟你在一起!
"而我,一个人就够了。"她得意洋洋。
但我十分无力,我垂头丧气地呆在家里,极不情愿地听天由命,焦灼而无奈地等待她的消息,我还偷偷地盼她回来,或者,偷偷地想去见她。
"说什么都行。"她说。
第四天夜里,她要求与我做爱,并且是强烈要求。
她哥哥本想叫她不要回家,干脆住在我那里,只是参加一次葬礼,但她听闻此信,执意回家,我帮她收拾东西,送她回家,在她家楼下,她仍不让我上去,自己再次几上几下,把自己的东西拎回家,随后,她的哥哥开车赶来,带她上医院看母亲。
493
"我要沾一沾不死的运气。"她说。
"笨蛋。"我说。
是的,我快疯了,是的,但是,我们必须在一起!我们定要在一起,我们无法不在一起!我与你在一起,我与我的和你的幻影在一起,我们是在一起吗?是的,我们仍然在一起,因为我感到我跟你在一起,我握紧你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焦灼地坐在黑夜里呓语――然而,然而――此刻我听不见你,我抓不住你,我杀不死你,我忘不掉你,此刻我为一切而绝望,我不知道你何时才会回来。
而且,她会轻松自如甚至漫不经心地流露出她的诗情画意。
孤零零的小妈妈。
我为她而哀伤,在黑暗里,在她的声音里,在她的过去,在此刻,在她悲伤的时候。
473
你使我的等待变成酷刑,你使时间粗糙、僵硬、坚利,你使空间变成一个黑点,我被定在那里,痛不欲生,摇摇欲坠,怨恨无比!
送走陶兰那天,我一个人回到家里,空虚莫名,我是如此空虚,一时间,我感到我特别需要解脱,特别需要一种疯狂,才能填补陶兰走后留下的空虚的深坑,于是,灵感忽发,半瓶剩威士忌混着两根干得不成样子的剩大麻,被我连喝带抽,一股脑吞进肚里,半小时后,我感到自己头上长角,身上长刺,脚底生疮,背后流脓,我很不快乐,很不清醒,腾云驾雾,不知所终,我有些感想生出,我有些私房话要讲,我有些问题要问,我有些无奈急需排遣,于是我摇摇晃晃地坐着,忽忽悠悠地想着,我不断追问,望眼欲穿,我筋疲力尽,毫无头绪――然后,然后――然后是浓咖啡,在刺耳的音乐声中,我顿时豪情万丈,感到自己在赴汤蹈火,我冲进地狱,我过关斩将,杀人如麻,我紧闭双眼,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鬼魂丛中奋勇向前,我踏尸而歌,踏血而舞――是的,我很苦闷,我很单调,我很无力,我很沮丧,但我已忘掉这一切,我已不在世上,我无父无母,我混蛋一个,我卑鄙下流,我毫无廉耻,我狂放不羁,我马不停蹄,我随风而逝,我形如枯鬼,我穿过烈火,我飞跃巅峰,我夹带暴雨,我呼出霹雳,我散布硫磺,我投掷战旗,我口吐白沫,我神志不清,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我钻进烂泥,我潜入水下,我翱翔空中,我深入地心――忽然,我在混乱而荒凉的黑暗中看到一团光,我睁大眼睛,却发现那团光刹那间不翼而飞,而我,却被一只飞来的钢钉钉在一片无际的黑暗之中。
我们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视,她说:"丧门星,你晚上吃饱了要去哪里?"我说:"看你的。"她说:"我的计划是――先去滚石跳舞,然后再去长虹桥下卖淫,然后去东直门吃宵夜,然后回来散步,看日出,然后听听音乐,然后看看精神好坏,如果好,就去逛商店,上午人少,逛起来痛快,把挣来的钱全花掉,然后呢,回来坐在马桶上看书,再喝点酒,困了就睡觉。"我说:"安排得不错,我得把汽车加满油,不然,就无法把你的计划执行完。"她说:"我是说我――跟你没关系。"我说:"那我呢?"她说:"你――在家写作,我把你锁在书房!"我说:"咱们俩换换计划吧,我把你锁进书房,我去执行你的计划。"她说:"去你妈的。"我说:"你是不是生气了?"她说:"你是不是生气了?"我说:"你现在看起来像个丧门星。"她说:"我就是丧门星。"我说:"你是名震中外的丧门星一号。"她说:"我还是叫你如雷贯耳的疯狂老鼠。"我说:"可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她说:"我无聊至极。"我说:"要不我们一起钻进书房,玩电子游戏吧?"她说:"我怎么那么恨你,那么恨你。"她推开杯盘,骑坐在我腿上:"我能给你带来灵感吗?"我说:"只要你站在长虹桥下,我开车过去,停在你身边,摇下车窗,向你招手,你向我卖淫,没准儿灵感就会一下子出现。"她说:"照你说的做吧,丧门星。"我说:"还是别去长虹桥了,太远了。"她已解开我的上衣钮扣,听我说完,便把我的上衣脱去,然后说:"别动啊!"忽然,她从我腿上跳上,跑到卧室拖过一个大包来,从里面找到一支绿颜色的签字笔,在我胸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小太阳,然后收起画笔,对我说:"这是什么?""屁眼儿。"我回答。
在东直门吃饭时,她表情丰富,兴高采烈,脸色红润,神态妩媚,她与我逗笑,俏皮话满天飞,说个不停,一高兴,还把自己的一根银手链送给一个跑来卖花的脏兮兮的小姑娘,她送我从小姑娘手中买得的隔夜鲜花,对我讲了一通时髦女光棍的烦恼,她还悄声讨好我,问我是否对她厌烦,要求我不要趁她不备,另寻新欢,我们结账出门,她仍兴致盎然,我的烟抽完了,她要与我赛跑,看谁能首先买到香烟,我赢了,她就假装生气,非要再跑一遍,我与她比赛跑回汽车,她赢了,但她仍不满意,说我故意落后,让着她,事实上,我没有让她,她跑得十分之快,尽管她那么娇小,她在饭馆喝下半瓶啤酒,一副似醉非醉的神态,目光迷离,好动而俏皮,总之,那天晚上给我留下深刻印像,她说的话我大多已记不得了,只有几句话留在耳际――
"因为作家不死。"她说。
"那你不要发抖呀!"她说。
我想为她照相,但她不肯,她甚至不给我看她小时候的照片,她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会在梦中见到我,我愿意与你在梦中相见,要是有了照片,你就会以为,照片上那个人是我,不,我不是照片,我是一个活人,我还是一个爱你与被你爱过的幻影,我宁愿成为你的记忆、你的文字,也不愿成为一堆照片,照片、画,声音,所有这些都是假的,你自己不是也说过吗――装腔作势,毫无用处。"
474
"躯壳与灵魂的关系,"她说,"只能通过爱情来表现,伪艺术家是色情狂,好艺术家是爱情狂,最好的艺术家是诚实的老人,这不是我说的,但我抄下来送给你,你要是能记住,就会认为那是我说的。"她对我一笑。
她的表情真挚迷人。
等待,我不谈这个话题,这个话题令人绝望,真心的等待是可怕的,如果你等待过,就会理解我的话,我不讲它了,以后也不想讲,我知道我的等待是一只压缩起来的弹簧,只要她一声呼唤,我就会立刻飞身弹到她身边――我还知道,如果在每时每刻都紧张地等待,那么,任何酷刑都无法与之相比,但是,在这里谈残酷的事情是不恰当的,残酷的事情不应属于记忆,记忆应设法忘掉它,不仅是自己忘掉它,也不应让别人知道,人们为什么要知道残酷的事情呢?
"亲爱的,你要和我的名字分手,你一定要这么做,你要记住的只是爱情,而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与爱情毫无关系,你要爱上爱情,而不是我的名字,当你忘记我的名字以后,你也许会幸运地再次见到爱情,你要记住,在人世间,还有别的名字,爱情会顶着别的名字出现,那些幸运的姑娘会让你也幸运,你要爱她们,像爱你自己的骨髓一样爱她们,你要跟她们做爱,你要抱着属于自己的孩子教他们说话,你要告诉他们,在人世间有爱情这种东西,它是最珍贵的,比土地还要珍贵,为爱情做什么都值得,你要对他们说,不仅要为爱而生,还要为爱而死,不要告诉他们我的名字,那是一个不值得记忆的名字,那个名字没有被爱情的绳索绑住,于是,那个名字变成碎片,谁也无法辨认的碎片。""亲爱的,我会记住你的话,我会为你记住,在你忘掉你的话以后,我仍然要替你记住,你的名字很完整,它不会向碎片屈服,它将成长,像孩子一样,亲爱的,心爱的,你的名字会变成爱的精灵,它就像树脂一样,闪亮地挂在爱情树上,它会粘在那里,永不滑落,我不允许你滑落,我守护着你,心爱的,我的树脂,直到你变成树脂的珍珠,变成琥珀,变成永不褪色的记忆。""亲爱的,是谁让你遇到我的?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让你躺在我身边的?是谁让你捱着我?让我呼吸,让我心跳,让我觉得死去是一个错误――让我觉得死去是那么可耻,让我觉得活着是那么幸运――""亲爱的,亲爱的――"
我恨你,我恨你的头,你的脚,你的细腰,你的窄肩,我恨你的双手,你的双腿,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表情,你的背影!
事实上,与她在一起,我始终处于兴奋的状态下,因而,十分容易受她感染,她情绪不好,我也跟着不好,她一情绪高昂,我也平添快乐,她很神经质,有点反复无常,她始终是自己,她沉迷于自己,她是那么容易沉迷于自己,她的矛盾、痛苦、无聊都是发生在自己内部,因此,无论她如何表现,都会令人着迷,同时,也令人怜悯,总之,与她相处,你很难不关心她,不注意她,你好像是受着某种神秘力量的驱使,总是不停地想要接近她,靠近她,与她交流,而结果呢,通常是叫你百感交集,迷惑不解,同时,她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也不知是何处发出的,叫你在她身边,明明是形同虚设,却不得不急切、焦虑与激动――我有一个解理她的方式,这是很久以后我才得出的结论,我认为,她是死亡派到人间的使者,她是空虚天使,同时,也是一名优秀的爱情女飞贼――这令人防不胜防,我是指,她叫你爱她,一旦你爱上她,你就成了一个目的不明的奇怪随从,我毫不怀疑,她的前男友受过比我更深刻的情感折磨,我也毫不怀疑,她会带给我痛苦,但是,简直令人求之不得――那是怎样的新奇与兴奋啊!
454
"那是我第二个男朋友,就是甩了我出国的那个,他要,我说等等,他坚持要,我推开他,但他仍然一再要,我挣扎,滚来滚去,从床上到床下,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完事以后,我趁他抽烟,到洗手间穿上衣服,跑了,跑到街上,我就开始恨他,我无法原谅他,我一路走回家,一直恨他,嘴唇也咬破了,我现在也恨他,他怎么能不经过我的允许呢?他是个粗暴的人,我恨粗暴的人,后来他求我,死皮赖脸,但我没有原谅他,我恨不得他死了,我不想再见到他,他缠着我,对我哭,求我父母,我没有见他,我不能让自己看见他,一看见他,我就从心里厌恶――因为,从那以后,我再也无法管自己叫做诗歌少女了,我认为自己很堕落,很肮脏,我不再读诗歌,我不再认为那些美好的事物与我配得上,我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变了,变得无法朗读诗歌了。"
崩溃了的小妈妈。
488
483
"你的外壳很硬,可里面却很软,你骗不了我,我知道,因为你的里里外外我都去过,都摸过,所以我很知道你。""你别傻了,说什么呢!外面嘛,我从没有穿过盔甲,里面嘛,还长了一身的结石――胆结石,肾结石,膀胱结石……心结石,肝结石,肺结石――""你才别傻了呢――你听我说,你听好了,我不喜欢你这样,你不能这样,我要你硬起心肠来来生活,要一直硬下去,要不然,你就活不长,像我一样,你必须打起精神,硬起心肠才行,要么我死了也不放心你――我一点也不放心你――我在跟你说正经话,你听到了吗?""我听到了。""你记住我的话。""我会记住。""我命令你记住,你必须记住,要不,我就生你的气,永远也不原谅你。"
"后来,我有点不相信爱情会终结,我就拗着劲儿对他好,我想让他相信,爱情没有终结,也想让我相信,爱情是坚强的,是可以挽回的,我做了很多事情来挽回爱情,但我没有说服他,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了,彻底不信了,我就疯了。"
"别对我花言巧语了,我是不会上你当的,我呀,我就是不告诉你我人老珠黄、死期将至的秘密,你横竖花多少钱也别想从我这里买到!"
除了没完没了地等着她叫我,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自杀过很多次,都是大夫告诉我的,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我被抢救过来,糊里糊涂地后悔,我想我不该后悔。"她接着说。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说:"你一个人的时候,是这么无聊吗?"我说:"你呢?"她说:"我永远无聊,永远无聊,我老觉得,什么都是多余的,无论什么,都是多余的。"于是,我们开始乱搞,我们搞得还行,搞完之后,她起身去吃药,我洗澡,然后她洗,我去洗碗碟,她从洗手间出来后,与我一起坐在沙发上,对我说:"跟你在一起,要么意乱情迷,特别高兴,要么胡说八道,特别懒散,我一个人的时候,特别寂寞,特别寂寞,我总是特别寂寞,无论跟谁在一起,我都觉得厌倦,无论听谁说话,都觉得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说,不想听。""可是,你才二十五岁,你想想,二十五岁你就这样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连现在都混不过去,哪儿有心情去想以后呢?我已经二十五岁了,用你小说里的话讲,叫我已经日薄西山了,我已经穷途末路了,你知道吗?""你心情为什么不好呢?""我不是心情不好,而是觉得生活没有意义。""如果生活有意义,你会高兴吗?""如果生活有意义,那么,我就会为生活的意义而努力工作,最起码,给你做个榜样。""要么,你试试演戏怎么样,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副导演,也可以自己张罗,其实要是当演员,也挺好玩的。""我小的时候,就有人找我演戏,后来,我演过两次,一次是拍一个广告片,还有一次,是当一个说了四句话的小情妇,两次以后,我就厌倦了,多么无聊的事啊,居然有人不厌倦,真不明白那些人怎么那么傻,跟小孩儿似的,一个皮球也能玩上一辈子。""完了,全完了,你是个艺术气质的人,一定是这个害了你,你受不了一丁点重复。""是的,我受不了,我没法像别人那样兴致勃勃地一遍遍重复,那样太蠢了。""那画画呢?""画画?我觉得没什么可画的,我心里没有东西,画不出来,我不会再画画了。""我们出去兜风吧,你会开车吗?""我会开,我可以拉着你兜风。"
"你真好笑。""追欢逐乐的作家,"她说,"一钱不值,追欢逐乐的艺术,"她看看我,再说:"让我看不起,"她把平底煎锅拿到料理台上,把里面的鸡旦装在盘子里,"黑人艺术是最贪图轻松快活的,可惜是一堆垃圾,你说呢?""我说,我与艺术毫无关系,我只是想跟你混一段时间,高高兴兴地在一起。""错错错错错,"她说,"这不是你应该说的话,你不要忘记,你是个春药商,还是黄色小说中的男一号,"她抱住我,"你要让我看得起,就先把这两件事干成,然后,你要想方设法搞艺术,要是你能坚持住,就会不死,最少,会死在我之后。""你有病吧,"我说,"死对我毫无意义,也与普通生活毫无关系。""你真不开窍呀,"她说,"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写作与不死是一回事呢?""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但我不同意。""话不投机半句多!从现在开始,一晚上别跟我说话!"她挣开我的手臂,把做好的晚餐一一端到客厅的饭桌上,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我,一下笑出声来:"反正我是做不到,你能做到吗?"
我们都忍不住,我是指,做爱。
500
我也弄不清为什么会那样。
我不安、我疯狂、我愤怒、我失眠、我头痛、我手麻、我抑郁,我头重脚轻,我头晕脑涨,我捶胸顿足、我咬牙切齿,我坠入深渊,我坐卧不宁!
我有一个对付死亡的笨办法,这是一个悲惨下作而混账的苦肉计,那就是:以苦为乐!当痛苦全面的收紧它的绳索时,我便故意发出猖狂的笑声――来吧,我的宝贝,我的尖刀,冲我下手吧!我惨笑着迎接你,我虽胆战心惊,但就是咬碎牙齿我也要硬挺着,没关系,折磨我吧!我是他妈的不入流的拙劣作家,我在人世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吧!
有时,她说出的情话可爱至极。
完事后,她的悲伤情绪依然没有消失,她忽然对我说:"跟我乱搞一定没有意思,我不紧了,我生了孩子,这儿被撕裂了――松了,从那以后,我便感到我的下面永远地松了,再也紧不起来。"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然后指指自己的心,说:"这儿也松了。"最后,她笑了,说:"我的脑子也松了,我以前就像一根橡皮筋,一直崩着劲儿,越崩越紧,突然有一天,橡皮筋断了,我就成了这样。"随后,她起身去洗澡。
从来没有人反对过这件事,一次也没有。
我们从未谈过她的病。
477
我们不是睡觉,而是乱搞。
461
另一个夜晚,我们在一起。
事实上,她像个小妹妹,牙齿还没换完的小妹妹,当她牙齿换完了,就像个小姐姐,像个能照顾自己的小姐姐。
"你最多只能成为低级农民作家,真让我失望。""那么,"我说:"笑话太低级,换一个吧?""把我抱到床上去吧,要不,我抱你?"
491
我是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我听到了你的谣言,并且,我还相信你。""那你不要恨我。""是的,我不恨你。""那你叫我亲爱的。""亲爱的。""那你再叫一遍。""亲爱的。""那你亲我。"我亲她。
478
她为我做饭,非做不可,我在旁边看,顺便告诉她做饭所需的东西在哪里,切肉时,她用菜刀先连剁几下,然后对我笑着说:"这就是你对我不好的下场。"说罢,扔掉菜刀,搂住我,与我接吻,对我说:"我对你不好,求你别恨我。"
她喜爱谈论冒险的话题。
这是我关心的,我成天就想着这么几件事,我成天胡思乱想,我猜来猜去,我推测她在每一刻的行动,我想我能为她做什么――一种无能的感觉伴随着我,我感到我是那么无能,那么无能,若是我有一种力量,一种惊天动地的力量,一种让她完好如初的力量,那么我该会怎样地欣喜呀!
失败!再一次失败!无可避免,仍然是失败!
亲爱的,你是我的白日梦,也是我最深沉的肉体之梦,还是我最有效的迷药,我的肉体想你,止不住地想你,我的肉体在对你喊叫,我的肉体对你肉体有着炽烈的热望,我要吃下你,我要嚼碎你,我要让你成为我的――我还要见到你,又一次见到你,再一次见到你,我要紧贴你,我要用力地拥抱你,挤压你,把你榨干,让我的汁液与你的汁液相混相融,让你的血肉与我的血肉在人世间相互惦记,相互思念,一刻不停,让我的孤寂与你的孤寂手拉手,在黑暗中跳我们最神奇的舞蹈,我们用最奇怪的方式并肩而行,对着我们深深恐惧的死亡摆起不可一世的骄傲姿态,我会说不怕,你也会说,无论我们各自死去,还是一同死去。
"那样特别温柔,反正我是那么觉得,那样最温柔了。"她说。
你是冰雪之烛。
你是在疾风暴风之中弯折的细腰。
"我现在就像一个装满爱情残骸的废仓库,最好的东西全都腐败了,变质了,毁坏了,我还剩下什么给你呢?我该怎么爱你呢?""用你的细腰爱我吧。""可是,它已经没有原来那么细了。""我还是喜欢,我还是爱它,它联接着你的心灵和欲望,它很坚韧,什么也毁不了它。""但是,它已经毁了,已经折断了,它不再新鲜,不再可爱了,我原来有一个细腰,你一定更喜欢,我真想把它给你,而不是这个,这个已不是腰,它的腰的灰烬,你知道吗?""但是,亲爱的,它仍你的腰,你的宝贝,我的宝贝,我爱它,我从未像现在这样爱它,你看,你生了孩子,可是小腹上什么也没留下,过去才是灰烬,过去的痛苦已经自己烧成了灰烬,现在,你是那么新鲜,那么新鲜,那么可爱,亲爱的,你是我的宝贝,你是重新出生的宝贝,我让你出生,让你长大成人――""你真傻,难道你没看出,这一切都是假的吗?这是美容手术的结果,我也是,在痛苦的灰烬上,什么也无法生长,我爱你,我知道我爱你,但你要知道,这不是我最好的爱,最好的爱已经变成了灰烬,你真傻,居然相信我是新鲜的,我的一切都不新鲜了,只有你的感觉才是新鲜的,因为你的爱情是新鲜的,我都能感到那种清新的气味,但是,我已没有什么可给你的了,我的过去是灰烬,而我的未来是苦难,不仅是我的苦难,因为你爱上我,也成了你的苦难,我为此而难过,我先是毁了自己,然后,我拉上你,我怎么才能甩开你,让你离开我,让我离开你,让我们就像互不相识一样呢?""可是,亲爱的,亲爱的,我们不是已经认识1000年了吗?1000年里,我们经历了多少事,我们忍受了多少苦难,我们没有什么苦难可忍受了,我们相爱,在这一刻,下一个时刻,我们仍然相爱,我们一直相爱,我们永远相爱,你不该哭,亲爱的,相爱是件美好的事,应当为美好的事情而高兴,求求你,不要哭了,你学学我,我就不哭。""但是,亲爱的,最亲爱的,你已经哭了,就像哭了1000年一样,就像1000年里,你从未停止过哭泣一样,你哭得比我还要厉害,亲爱的,心爱的,难道你不知道你在哭吗?"
"我为自己写。""好吧,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我要你告诉我所有关于你的事情。""我的事儿?我没有什么事儿呀。""我们可以这样,我问你问题,你回答我,这样,我就能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儿了。""我回答你。""我可以记录吗?""你可以,但你最好记在心里,用心去记也许更好。""为什么呢?""因为我在画画时就有这种感觉,我对着画时,总是画得不够好,但我可以盯着要画的东西没完没了地看,等有一天,我想画了,就画下来,这样画出的画要比对着画的好。"
"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跟作家在一起吗?"她在煎鸡旦时问我。
后来,她拉着我,在黑暗中,面对着窗帘上映照的路灯的微光,对我讲大道理。
她已能说出笑话。
她何时才会回来?她在干什么?在是否身体健康?是否像我一样仍在意乱情迷?
"关于你的美貌,小姐,请容我再说一句,就一句――与你相比,所有封面女郎的图片下面都应再加一行字――猪狗不如的丑怪东西――我这么说还算基本客观吧。"我差点把她夸急了。
由于不停地在床上滚来蹭去,褥子被弄得折叠起来,我们不得不重新铺床两次。
"看,我也要成作家了。""我热烈欢迎你投身文学。"她抬起头来问我:"我写什么?""想什么就写什么。""那么我就是还没想好,所以写不出来。""那你就这么坐着吧。""你有什么也不写,就坐着的时候吗?""我经常这样。""这么说,我现在也像个作家了?""当然,你已经是一个作家了。""真的吗?我像吗?""不像。""我像什么?""像个呆头呆脑的傻瓜。""真的吗?"她望向我。
从真正的爱情中,是无法显示出人类的道德力量的,相反,倒是使人类的道德显得十分脆弱――它根本禁不住新鲜感的诱惑――道德的对策是且只能是,发展出更新的道德,虽然那已是解释的道德了。
一般的世俗之爱是要求回报的,因此看起来,更像是相互间的小恩小惠,真正的爱情只要求对方有所察觉,有所反应。
实际生活中,很多事情我们司空见惯,百般重复,即使这样,我们大多时候直接面对的也是无聊,就连我在创作的时候,很大程度上都要与无聊做斗争,斗争的方式是,我必须把那种无聊表现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简直就是无聊代言人。
模特有些气恼,她再次把目光投到我脸上,并把我的手机装入她的小背包,我提醒她,那是我的电话,她把电话还给我,我见她脸上有一种令人难过的苦涩,于是决定送她回家,我冲她摆手,走向我的汽车,但她却负气弯腰钻进一辆出租车走了。
259
比起害怕这桩蠢行来,我认为还有更蠢的蠢行,那就是害怕思考,只有浑身蠢行且懦弱无能的人才相信什么"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想,要是真有上帝的话,他嘲笑的一定也是说这话的人,这是自甘低贱!人们何时才能懂得,没有什么东西比人类的思考更高贵的了,只有对于这个世界的沉思,才使得人类成为他们自己,那沉思不是别的,乃是人类奋不顾身、不屈不挠、无所畏惧、坚毅果敢的精神写照,想到人类在坚定而有力地对这个世界的本质沉思默想,就连上帝也会惊慌不已,因为人类在此刻已站在上帝身边,与其平起平坐,而不是张着低贱的大嘴巴,等着上帝往他们嘴里施舍吐沫用来起劲地回味。
我现在相信:只有两个人都非爱不可的时候才去爱,不然就不爱。
来吧,有着爱情的小姑娘,别再贪玩,别再四处游荡,快跑来吧,我在等着与你谈情说爱,等你的施舍,等你的毁灭,像等着春天的冰,像等着狮子的鹿群,像火药等着火星,像等着子弹的眼睛――我就这么等我的爱情。
在我走出大门,坐上自己汽车、在拧动钥匙发动汽车之际,我发现,天色已经蒙蒙发亮,恰在此刻,一辆宽大的墨绿色丰田吉普飞奔而至,刹那间停在我的并排,驾驶副座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酒红色无袖连衣裙的姑娘敏捷地跳下,看也不看四周一眼,径直向门口跑去,我没有看到她的脸,但她的背影却一下子印在我的脑海中,因为那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细腰,她一边小跑,一边抖动她的头发,两条细长白皙的胳膊左右摆动,更吸引我的是,她的腰肢也在漂亮地扭动,我感到很奇怪,因为她分明是在正常地跑动,但在我眼里,却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十分飘逸而醒目,后面一个身着西裤衬衫的拎着包的老帅哥跟上她,片刻,两人便一起进入屋内。
答案二:
必须放弃"大老粗之恋",即通过欺骗的手段,与无知无识的姑娘假好一通,用以满足自己尚不自知的性欲,还有,我不能把自己装扮成令人喜爱的样子,那是假象,即使能够以此获得爱情,也是以假象追求假象,那不是追求,那是自我欺骗。
自我分析:
由于大庆的耐心规劝,姑娘总算是从失恋的经历中缓过来,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毅然抓起电话,打给老干葱,姑娘以最后一拼的口吻对老干葱说:"你想想吧,要么现在就散,要么就地久天长,马上决定!"电话的那一头,老干葱沉吟片刻,竟拖长声调说出以下厚颜无耻的拖拉话:"现在就散?有点可惜吧――我还真觉得有点可惜――"
现在,还是不要叫我平静吧――让不安留在我身边,反正对于写作,不安也没什么坏处。
252
而且,使劲拉别人的手,并认为对方有所反应,是主观的,对方更可能出现的反应是,硬付,被动反应,并认为很无聊。
她面对我跳舞时,我身边坐着老金,事实上,她在面对老金跳舞。
至于老干葱与姑娘的结果,当然是被姑娘一刀两断了,之所以姑娘这样干脆,是因为姑娘改了主意,转扑大庆了。
246
218
我走到自己的汽车边,打开门,坐进去,拿出一瓶水,喝了两口,决定回家,我发动汽车,却见周围几辆出租车把我的车团团围住,竟使我无法开出去,于是,熄了火,点燃一支香烟,一个擦车的小孩过来,准备为我强行擦车,我给了他十块钱,叫他离我远点,我忐忑不安,心绪不宁,一瓶水喝完,我下了车,扔掉香烟,走入迪厅。
面对死亡及死亡的预感,有时只是凭空想想,人们也会觉得有些害怕,是的,所有的人都会害怕,也许一种害怕与另一种害怕并无本质区别,我无法知道别人如何害怕,我只知道自己如何害怕,我还知道,害怕是一桩蠢行。
在早晨自然醒来。
事实上,渴望温存绝不止是一种一般的个人情感,它竟是摆脱孤独的一种渴望。
纯粹的等待,坐于电话边,除了等待,什么也不做。
来吧,短头发的小姑娘,带着你的爱情一起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爱情是副什么样子。
240
216
241
狂热,无聊,不安,不想见人,长期未有的而又似曾相识的感觉,讨厌。
由于过分激动,终于睡去,第二天早晨醒来,十分茫然,准备写作,打开电脑,忍不住看了昨天写的两首诗,再次坠入强烈的情感之中,在一种愚蠢的冲动支配之下,我再次拿起电话,拨响荣容的手机,铃声响到第三响,我挂掉电话,我感到她在睡觉。
229
另一证据:抱怨。
当我即将坠入爱情之前,总有一丝惧怕,我想我不是怕那种爱不会来临,而是怕那种爱情仍然无法使我的生活有所改变,生活没有改变,说明这爱情没有价值,或者,生活向更加无聊琐碎的方向改变,那也令人绝望,还有更绝望的,那就是,我再次遇到与以往相同的爱情,这是一种重复,一种一成不变,这样的爱情,使生活僵化,也使爱情僵化,要是追求一成不变,根本不需要爱情的帮助,更何况,就是不同以往的爱情也会消失,爱情之所以不同于其他人类情感,就在于它的短暂易逝,当爱情消失了,人们起初往往毫无察觉,但是,人们终会察觉,因为爱情的基本特征,就在于它是一种新鲜的情感,而新鲜的情感除了可以通过初来乍到获得以外,如要更进一步,还需不断地创造,不幸的是,没有人知道如何创造,因此,爱情在适应了两人之后,便溜走了,只留下两个茫然的恋爱者,如果他们明智,就会决定分手,如果不明智,那就会死撑下去,长此以往,双方恋爱的能力便会消失殆净,我相信,很多人是懂得这个过程的,我就懂得,于是,暗地里,我倒是总有一种干脆与有情人永不相见的念头时常升起。
213
答案三:我的精神气质,热爱幻想的双鱼座,动作迅速的B型血。
255
摆脱郁闷的方法很少,多数时候,人的情感本身便能蠢蠢欲动,但因没有目标,这种蠢蠢欲动就会转化成一种情感的蠕动,当这种蠕动也缓慢下来之际,人也就麻木了,他适应了自己,他虽生犹死,从情感上具有了逆来顺受这一不幸的才能。
249
我想我性格倔强。
随后的几天,我投入读书写作,我试图硬写,虽然没有与细腰谈成恋爱,那么我何不把细腰改成粗腰,或者干脆略过不提即可,我决定静待时机,连日奔波令我怒火中烧,且说不出的疲倦,大概别人也有这样的经验,那就是,徒然升起的欲望要是几次得不到满足,这欲望会因为自己的不耐烦而转瞬消失,而且消失得毫无道理,我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忽然之间,我过得风平浪静,虽然这种风平浪静的生活有时会让我有一种错觉,觉得我也许会出奇不意地死去,忽然死去,中断我的人生,因此,能够更多地写出作品,对我来讲更有意义,尽管受着才智的限制,但我仍有一部分书可以写出,我可以暴死或速死,但我争强好胜的天性要求我,在临死前,要有所创作,要把创作与人生意义相提并论。
顶住来自内心强烈的嘲讽,厚着脸皮,又写一首诗。
胡乱看着阿莫多瓦的《我的母亲》,这部电影我几次开始看,都没看进去,阿莫多瓦似乎江郎才尽了,他早期过分沉迷于电影的形式感,只对人生的荒谬感兴趣,因此,拍到老年,也没有接触到有价值的表达母题――这说明,除了对荒谬冷嘲热讽以外,他对世界没有提出任何有价值的猜测,更不用说为猜测去寻找证据了,这样的大老粗艺术家是太多了,让他们接着混吧,他们的才能,在于可以欺骗笨蛋,并设法使笨蛋始终对他感兴趣,这是毫无意义的伪创作。
一个旁敲侧击的反驳:索绪尔的能指与所指,形式与意义,索绪尔确定的一件事是:符号是任意的――也就是说,能指与所指之间不存在内在联系,那么,他究竟确定了什么呢?他确定的是,形式与意义无关,一个任意符号由两个各自独立而毫无关系的基本元素组成,那么,这个任意符号是什么意思呢?它的意思是说,从表达的最基本的元素入手来了解表达,是不明智的,应当从别的方面入手来阐述这个问题,而且,关于表达,是很难得出结论的。
无法回答――爱情是一种盲目的情感,它随着目标的逐渐具体,逐渐清晰,其本身却与日俱减,只有把爱情与创造力联系起来,爱情才有价值,因为那样看来,似乎人类是用诸如爱情那样盲目的情感去推动人的创造力,但是,这个关系也是不确定的,因为创造力也是一种盲目的能力,虽然在人世间有关于这种关系的证据,但显然,即使在天才身上,更多的爱情也是毫无建树的――当然,爱情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价值,那就是它是一种普通人所要求的乏味的慰藉,他们的爱情在一个个小家小户里深藏不露,因此,与普遍的人类毫无关系,加之普通人本身便毫无价值,因此,前面提到的慰藉也是毫无价值――反例之一,勃拉拇斯与克拉拉之恋的价值――《德意志安魂曲》,甚至几首摇篮曲。
但是,你还是来看看吧。
结论是:爱情比道德更有力。
224
233
我挂下电话,吃完面,再次回到88号,心情低落,在门口,我见到几个熟人,于是便坐在台阶上,与熟人聊天,有时,我扫视门口,看荣容过没过来,我十分敏感,此刻,不祥的预感已经代替了一切,我想我应离开,但我又有一种奇怪的好奇心,想再次看看她的跳舞身影,我无法说清那空洞之舞对于我的吸引力为何如此之大,但是,我很清楚我并不是为了这些,而是为了确定一件事,就是她已不对我感兴趣这件事,我必须要面对我的自作多情,我不能离开。
事实上,这一则新闻的焦点人物,早就应出现在我的小说中,但他一惯表现低调,念及于此,我决定不予记录此人的丑态,但他最近忽然猖狂起来,竟不承认自己好色,真是气飞了我的门牙!为什么?因为太不属实了。
238
211
239
几天以后,我在百无聊赖中接到一个电话,那是一个几年前曾卖给我摇头丸并从中渔利的小药贩子,现在他已变换了身份,成为一个神秘的有钱人,他说他曾在88号看到我出来活动,并听一个熟人说我正在写磕药的书,于是打电话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到他家的一个聚会上去看看,他说他刚从英国回来,带回几种国内鲜有人知的新药,问我愿不愿意尝试。
260
忽然之间,我感到一种平静,是的,荣容引发出我对生活的一种诗情,这种诗情,在我心中埋藏已久,一旦触发,便令我产生爱的幻觉――我等她回电话,焦虑不安,仿佛重返青春,这不是很好吗?
除了一见钟情,别的爱情都不纯粹,因此,是不自然的爱情,不自然的爱情毫无价值,因为其中包含了太多的权衡。
248
227
205
假松驰。
世俗之爱也谈到奉献,但最多也只是做到私人间的白白奉送而已。
245
那么,新鲜的情感何以引人入胜呢?也就是说,爱情的价值到底是什么呢?
听到大庆的这个消息,我立即喜笑颜开,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忧愁,准备趁老干葱过生日之机,力挽狂澜,送他一把锋利的小锯,把他那根既伤风败俗又爱惹事生非的混账阴茎干脆锯掉,叫它以后不要躲在他的裤裆里装神弄鬼儿,以绝后患!
258
210
253
再一证据:胡思乱想。
要追求奇迹般的一见钟情。
一定要强调自发,不能诱导――要让那莫名的爱情力量自然地显示出来。
听到鸟叫,坐起来听,那叫声是多么迷人。
讲到这里,我接大庆一个长途电话,大庆有个习惯,就是一旦他开始说起别人的笑话,就会对着电话改变人称,他不说"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而是说"他们说",因此,我对大庆的"他们说"三个字尤为敏感,每当他说出这三个字之后,我必竖起耳朵,详细倾听,这一次大庆就用"他们说"三个字作为开头,我知道,做为朋友丑闻的著名线报,大庆广播电台终于搞到新闻啦!
没关系,别害怕,怎么样对我都可以――对我顺从,对我体贴,对我温柔,让我高兴,或者,对我不忠,爱上别人,跟他私奔,让我痛苦,令我绝望,虐待我,粗暴地骂我,对我冷淡,在我面前摔东西,气得我发抖,恨得我哭泣,指责我,背对我,不看我,离开我,让我走,这些我都能容忍,都能接受,我的爱情也愿意接受――但你不要骗我,不要说谎,你一说谎,我就认为你是肮脏的、下等的、低贱的,如果你低贱,你的低贱就使我的爱情蒙羞,也使我蒙羞,那样的话,我就会鄙视你、蔑视你、看不起你――
214
203
242
202
225
我为什么一直迷恋一瞬间就开始的感情经历?
215
给我开门的姑娘是个木瓜,长得倒是挺机灵,但说起话来,特别生硬,她不由分说,把我拉到沙发上,给我递来一瓶矿泉水,然后问我要不要药要不要大麻,我说今晚算了。于是,那个姑娘便一言不发地坐我身边,眼睛看着前面,不再理睬我。
251
令我悲观的是,我已经知道,孤独是无法摆脱的,特别是,指望通过爱情来摆脱,那完全是异想天开――孤独想望着更多的精神内容用以填充,而一般的爱情却无法胜任。
不幸的是,包房里没有荣容,我抽了一支大麻,在舞池边上晃来晃去,仍然没有找到她,我十分无聊,来到外面散步,不远处,有一个饭馆,我发现自己饿了,于是叫了一碗面条,在等着面条上来的时候,我给荣容打电话,问她过不过来,在我听来,电话里,她的声音好像有点勉强,她说她正与朋友在外面吃饭,她强调,是因为答应了这里的人,所以不久才会过来。
另外,我还想到荣容,荣容之特别,就在于她给这种表现之中夹进了生与俱来的小混混的满足与愉快,她就像一股清新的歪风,吹过那些正经八摆的空虚乏味,令我在被拒绝之后,也不得不承认她非常有型。
以我的资质,若要献身精神世界,我的预感明显地提醒我,那是痴心妄想,一定会被拒绝,要知道,神比人要挑剔得多,不是什么人想被选上就被选上的,我必须具备一种与生俱来的超人的天赋,我知道,我并没有这种天赋,于是,对我来讲,最完美的人生就是为爱而死了,不幸的是,这种想法也无法在现代得逞,那令我愿意为之一死的爱情对象无处可寻,如果偏要死,也只能胡死一气,以泄私愤,但那么做,不也太看轻自己了吗?而且,为时尚早,我还没彻底绝望呢!
向所有艰难的迷途的羔羊致敬,为他们生前所遇到的真正的痛苦!
206
真正的爱情,因其巨大的力量无法被个人消解,因此要求向更高层次转化、升华,当爱情面对存在之后,世俗之爱就会显示出它的贫乏及无力,因为死亡会使这种爱情沦为无意义,因此,作为抵抗,爱情必须寻找更长远更有力的形式来面对强大的存在,所以,爱情只能把它对个人的慰藉,升华成对人类整体的慰藉,要实现这种升华,就必须摆脱两人间的卿卿我我,有所创造,当然,这方面,艺术无疑是一种便捷的途径。
关键时刻,我竟从我模模糊糊的人生信念中汲取到力量。
对自己的一句警告――不能在人世间有所期待。
这里介绍一下此人,此人名为老干葱,是一个职业摄影师,他不仅摄影技术出类拔萃,还有文化到会说英文及德文,事实上,这在摄影师中凤毛鳞角,当然,一个人若是真的才能出众,必然表现在很多方面,老干葱就是这样,我是说,他在好色方面也独领风骚,随便举一例,一到夏季,老干葱那双对艺术十分敏感的眼珠儿,便如轴承里的小滚珠儿一样转动起来,恨不得掉到姑娘的乳罩里,我是说,只要他一坐到姑娘旁边,便会利用上身修长的优势,脖子很自然地一弯,脑袋一伸,直取姑娘的领口儿,好心的姑娘往往让他过过眼瘾算了,但碰到倔的,还就不让他看!一听聚会时有老干葱,在炎热的夏季,倔姑娘也能不畏酷暑,穿着高领衫前来赴会。
我在门口左晃右晃,一个认识的模特与我打招呼,我与她坐在台阶上东拉西扯,她告诉了我不少关于她的倒霉事,说着说着,自己差点哭出来,模特腰肢细长,人也不错,一般情况下,我会好言相劝,趁机安慰,但当时我的同情心不翼而飞,对她没有丝毫表示,我除了点头以外,一言不发,因为她的倒霉事令我想到自己也许也要遇到倒霉事,因此,越听心情越坏,她喝醉了,试图让我送她回家,我却想摆脱她,于是为她叫了一辆出租车,她看到我不想亲自送她,就改了主意,决定到别的地方转转,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打电话给她的朋友,这个人也真是不幸,她的朋友此刻都有自己的事情,无暇顾及她,看着一个细腰美女竟然怅然走空,无人陪伴,真是有意思。
但是,我必须回头,我需要回忆,因为我写作。
我满脸蠢相地坐在电话边,像在学习单相思。
大厅里,约有十几个完全陌生的男女在嗑药,从他们的服装与举止上看,约有一半是白领,另一半路数无法说清,我知道自己再次误入无聊场所。
我抬头,发现挡在我的汽车前面的出租车全走了,于是我决定回家,我上了汽车,仍不死心,再次拨响荣容的电话,准备约她一起去吃宵夜,铃声响了五响,她没有接,我下了车,走入迪厅,在舞池里也没有发现她,于是回到车内,一直把车开回家,我想她一定也已到家,出于一种要与她再说点什么的无聊心理,我再次打电话给荣容,她再次没接,加上昨天的一个电话,总共有三个手机电话她没有接,并且,事后没有给我回电话,再笨我也能看出,这是对我拒绝的表示,也许,她有什么事情,也许是见到前男友心情恶劣,也许根本没有原因,我不愿进行这种深不可测的胡猜乱想,我意识到,归根结底,一切全是是我的一厢情愿――而且,由于我的轻率与可笑,竟使这种一厢情愿强行得逞了。
证据是:徒劳地等电话。
在电话里,我们说着话,我脱口而出,说她非常吸引我,细腰,性情,还有性格与我彼此相像,好胜心、盲目骄傲等等――我也说了我的写作,我的矛盾,我相信,只要是情感经历,那么坏结果无法避免,争吵,彼此伤害――理智地想想,普通情感十分依赖于道德,但要当一个作家,就得过上不道德的生活,但是,但是――她仍旧是一个我想与之说话的姑娘――我说了又说――
置身于一帮无知而空虚的磕药迷之间,令我感到一种不舒服,我对此想了半天,才明白,原来叫我不舒服的是,在电子音乐中,人们在借助药力,拼命地表现他们的无聊与空洞,这种表现在我眼里是低贱的。
我躺在床上,开始生起了自己的气,由于我的不慎重,使得我浪费掉大量时间之余,还得忍受失败的挫折感及荒唐体验,由于那种气愤是如此的真挚,很快我便入睡了,这一次睡得十分安稳,长期的紧张都在一觉中缓解了,我睡了有20个小时,醒来望着窗帘上的微光,竟不知是置身早晨还是傍晚。
当然,我还没傻到真的等冯雪光回来,我坐了半刻,很快便从他家夺身而出。
因为这不同凡响,毫无目的一见钟情世间少见。
201
231
奇怪的是,随后的时间,他抽着我的雪茄,喝着我的酒,并拉着我,与我聊起了我的小说,令我吃惊的是,他对我的小说倒背如流,还对每一段落加以评点,再加上他自己的个人经历,总之,他认为我写出了他的经历,并且,他还不太满意,认为还有很多事可写,他说得如此真诚,令我躲闪不及,于是被他按住,他十分讲究品位,有的段落,他说起来,还必须叫我到安静的地方听,也就是说,他把我拉到屋外,说到另一些段落,他又把我拉回屋内,说应该在吵闹的音乐中讲,他的品位真是害人不浅,我被他拉着,从屋内到屋外,从厨房到门厅地转来转去,对我写过的东西,我多半已记不得了,但在他的顽强陈述中,我只能从头跟着回忆一遍,他把我拉到他的书房,找出我的书,让我为他签名,顺手从书架上拿出一个小包儿,递到我手上:"这两片药,别乱吃,必须在我的指导下吃,我看着你吃,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外国的运动明星也得在教练的看护下吃,你知道这是什么药了吧?贵着呐!"然后把药放进我的兜中,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注视着我,对我说出如下令我现在写出来也感到酸倒大牙的话:"我太喜欢你的小说了,我猜你一定是个用情很深的人。"
给荣容打了一个电话,我很饶舌,不停地说话,她也愿意说话,我们抢话说――我们聊天,说些边三角四的事情,有关个人经历等等,她告诉我,她与一个歌手混过,歌手善良而偏执,多次被她打击自尊心,因此两人分手,她还说她是个不爱怀孕的姑娘,最后她说,她以前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些话,我们从中午十一点多说到下午快三点,她告诉我,从包房出来到现在为止,她还未睡觉,突然,她说累了,挂了电话睡去。
因为我没有时间与精力与某人建立长期的虽然稀汤寡水,但却能细水长流的感情,我要专注于我的工作,因此,我只有在无法克服自己寻求慰藉的欲望时,才会出动,而每一次出动,必须立即得手,只有这样,才能使那种出动显得有效率,才能满足我迫切的感情欲求,因此,只要有一点回应的暗示,我便会在迫切的状态中,表现出急切的情不自禁。
从晚上七点半,一直到夜里近一点,我仍无法睡去,最后接一书商的电话,干脆冲到了东直门的一家小饭馆,见到几个作家,其中就有建成,我去之时,他又喝多了,再次上演脱裤子的例行表演,但他已无法表演成功,因为肥胖,腹部的赘肉垂下,遮住了一切,另一个状如瘦狗的男作家开始轮流调戏两位女作家,若不是他们这样胡闹,我倒很有兴趣与其中一个女作家攀谈,因为她也是个细腰,且十分风流,但在大家醉醺醺的目光下,我只能无聊干坐,还有一位年轻而已婚的男作家更加悲惨,他面如蒸熟的大螃蟹壳,半醉不醉不说,一会儿功夫,便接到老婆三个电话,不久,他便溜掉了,于是,聚会解散,我把建成等人一一送回家,然后才自己回家,我疲乏得要命,却不困,我想自我有车之后,就总是这样,我送所有人喝醉的人回家,然后再一个人回家,回到位于北京郊区的东高地,回到我的孤独烦闷之地。
中国人有个说法,把好恋爱叫做艳福,这是强调爱情令人快慰的一面,而忽略了其令人痛苦之处,我不相信艳福,因为我从未遇到过什么艳福,有时我想,要获得艳福的一个途径是,找到一个姿色异常出众的妓女,用昂贵的价钱买到一夜之欢,天明时分,赖账而逃。
无须多言,那天夜里,我被他裹挟着,东跑西颠,真是受够了他发给我的洋罪,忽然,他被人叫走了,临走前,对我说:"你先在这儿呆会儿,我有点事儿,回来咱们再聊,我觉得咱们有很多事可聊。"然后他叫来那个给我开门的姑娘,让她照顾我,接着匆匆忙忙地离去了。
217
生而为人,就会对别人有所影响,我想我应坚持到底,给继续生存的亲人以信心,以力量――发现人生荒谬是没什么意思的,如何积极地面对荒谬倒是一件值得想想及尝试的事情。
事情是这样的,大庆实是不得已才向我打出电话,他被一个姑娘的谈心电话弄得无法入睡,于是要把姑娘介绍给我,让我也听听姑娘的悲愤――这个姑娘是位年轻的录音师,由于被老干葱拿下后准备抛弃,因此便向老干葱的朋友大庆哭诉老干葱的丑行,最令姑娘想不开的是,老干葱死不答应与她结婚,这与姑娘前几次恋爱的后果相同,要不是大庆耐心劝导,差点使姑娘对人生失去信心――
虽然有一些人从我眼前走过,但我仍可看到荣容,我不知她为何对我如此冷漠,也许是她在电话里对我说了太多的真话,也许她认为她说得太多了,多得不好意思再跟我说话了,并且,她对她说过的话感到后悔,也许,她今晚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事实上,作为一个无聊追求者,如此礼遇对于我已算十分客气,我见她再次走入舞池,与她的小伙伴跳舞,在这里,她完全失去了在包房里的神采,显得无聊而落落寡欢,在她跳舞时,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代之以一种呆滞而空洞的表情,她换了新衣,与先前穿的都不一样,白色的真丝紧腰短款上装,黑色的不过膝的瘦款筒裙,与她的细长的高跟鞋十分相配,仍然十分有型,显得十分苗条,但不是那种柔软的苗条,而是十分死板,她的小伙伴陪着她跳舞,两人彼此互不理睬,接着,我看到她的前任男友与她擦肩而过,两人表情都很冷峻,似乎素不相识,令我感到说不出的好笑,正在此刻,我接到一个电话,我的一个朋友来了,说到门口说话,我出了迪厅,来到门口,在一棵树下见到他,但见面后却默默无言,半天才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由于他经常混迹于迪厅包房,我向他询问有关荣容的事情,他听我说了半天才说:"噢,原来是她呀,我知道她与一个带眼镜的开迪厅的混过很长时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怎么了?""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已。""别逗长混迪厅的果儿,情况复杂,还没劲,哥们儿认识一个刨根儿队的,你要是想刨根儿,他会一个个给你讲清楚。"他向我提出建议后便进入迪厅了。
没有电话打回来。
我想,我应写出一些也许以后会永不再想提起的悲哀――关于爱情。
但是,你呢?你是不是正匆匆赶来?你是不是已经迷失在中途?你是不是已经转身回家?
老干葱之恋的作用也许连老干葱自己也没想到,那就是他的成功,再次点燃了我对姑娘的渴望,看到短短的时间内,老干葱把姑娘脱手都成功了,而我却连一个也没有到手,真是让我觉得没脸见人,一种爱情自卑感油然而生,我自轻自贱地感到自己是个劣等滞销货,竟然想尽办法都无从售出!
230
244
她说她喜欢脚腕长的人,我说我的脚腕也许能凑合,因为跳高运动员要求长脚腕,我曾被选入跳高队,她说,这一点她倒不知道。
当然,有些人是经历过所谓艳福的,拿破仑就是其中之一,很多人都知道《拿破仑法典》,更多人知道拿破仑一个接一个地打胜仗,而我呢,却知道他有很多次艳遇,当然,他本人并不在乎艳遇,但我想,若把那些与拿破仑睡过觉的女子集合起来,定能开起一家世上最迷人的妓院,当然,就是把那些女子真的投入战争,只要那是一场色情战,那么拿破仑定会再次胜出。
234
随后的几天,我都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渡过,写作情绪一扫而光,事实上,寻找细腰并不是我写作的重点,但是,随着几次失败,它竟然成为我写作的主要障碍,在理智上,我认为我应绕道而行,可理智的衷告此刻已经失效了,虽然我一再奉劝自己镇静下来,但是,从效果上看,似乎所有的奉劝都是徒劳的。
心情渐渐松驰。
204
我的内心略带嘲弄地审视着自己此刻的形象。
维特根斯坦的后期思想:他相信,表达是有意义的,但他无法提出完美的逻辑证明,因此,关于表达的有效及其意义,只能从信念上加以肯定。
写罢,羞愤不止,这不争气的手!
挂下电话,我想我开始可笑起来了――也许会越来越可笑,最后发展成荒唐――还是不要这样吧――我想,应该在门槛上止住,就到这里。
长期未遇爱情的情感,会被一种情感本身所具有的单调所困扰,我称它做属于情感的郁闷,那种郁闷里有一种化解不开的无可奈何,它是一种停滞的情绪,令人虽生犹死,特别不好受。
这种恋爱原则的出色之处,在于能使人的自尊心得以保存,自尊心在几经考验之后,还会变得强大,更可免受拒绝之苦,恪守这一原则,需要倔强性格的帮助。
老干葱肤色偏黑,脑袋虽然聪明得可以记住很多事儿,但体积却很小,还皱皱巴巴的,与小恐龙有一拼,如果砸开他的核桃壳儿,那么只需几勺便能把里面的浆糊吃净,他的身材扁平狭长,也就是说,贼瘦贼瘦的,这种瘦法,真是瘦得他够呛,走起路来小屁股一扭一扭,瘦款牛仔裤到他身上,竟像是一条裙裤儿般的飘逸,正是这么一个人,还总有运气获得姑娘的赏识,更可气的是,在一次剧组恋情中,竟能得到一个姑娘给他织的毛衣,细想想看,也没什么了不起,从省时省力的角度看,姑娘也许是愿意给他织毛衣的,若是图省事,甚至把一条毛裤腿儿改装一下,便能成为一件适合他的紧身毛衣。
236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爱情一再受挫的体验,当然,每个人的反应有所不同,对于我,受挫往往会引起我激烈的反抗情绪,我的偏执要求我,不能屈服于受挫,而要迎头面对,只有不断地再次投入积极的行动,才能使我的情绪不至真的沉迷于失望与沮丧。
我用快进键,大致浏览了一遍故事后,得出以上结论,正要再找找可看的影片,电话响起,我一接,竟是老金,他叫我到88号去玩,想到可以再次见到荣容,我便打起精神,驱车前往,我到了那里,进入包房,再次见到前辈作家与失恋导演,这两个难兄难弟不知身怀何种苦恼,不顾高龄,一而再再而三地混迹于磕药迷中间,他们似乎对HI来HI去十分感兴趣,以为那里面有什么值得感受的东西,事实上,HI来HI去,与随手捡起一块板砖向自己的头部敲击一下,在本质上毫无区别,摇头丸并不是一种普遍体验,但喜爱偏门儿的人却仍乐此不疲。
208
这种恋爱原则,与斯汤达的原则相悖――也许因为形状丑陋,也许因为其他,总之,他是讨好型爱情的发现者,并把讨好恋人发展成一种艺术,但那不适合我的精神气质――我讨厌他那种在恋爱幻想的支配下,不达市俗目的警不罢休的赖皮嘴脸。
我被内心的嘲弄打垮了。
给荣容打过一次电话,她正与朋友一起吃饭,说白天一点也没睡,体力透支,正准备回家怒睡,我估计结果也是没睡多久便会愤然醒来。
多么奇怪的结论。
对于我无法恋爱的事实,一种更准确的猜测是:我并不可爱,甚至简直可恨或可笑。证据是:我四处奔波,忙来忙去,姑娘们只是对我嗤之以鼻,真是一嗅一瞪眼儿啊!
我放弃了自己的念头,根据我的人生经验,太多背影好看的姑娘只要一回头,就能把你吓死,当然,还有一些别的经验,比如,电话里说话声音好听的姑娘必然长相欠佳,姐弟中,如果姐姐比较强,那么弟弟必然特不争气之类――这些经验虽然说不出有什么根据,但在现实生活中却经常灵验,甚至百试不爽。
我认为,写诗是好笑的,像我现在这样,太好笑了,必须停止,这是愚蠢。
243
她说,她只有过一个理想,那就是当一个舞蹈演员,她的理想很快实现,后来,她就从未再产生出理想。
她还说,她是一个为爱而生的人。
235
但我为她写诗,连写两首,是我被她打动了,还是被自己打动了?
此人名为冯雪光,曾经一度觉得自己名子不好,与血光之灾有关,试图改名,不幸的是,改名没多久,就被收进了炮儿局,出来后十分颓废,颓废之余,名子又给改了回去,他与我交往不深,且行踪诡秘,我前一段时间还听到有关他的一些不利传言,但从他的电话看来,此人正意气风发,我知道他从几年前就开始吸食古巴雪茄,且品位极高,正好我这里有一盒四年期的古巴雪茄,我曾拿出一支试抽,倒是十分绵软流畅,不幸的是,我抽完半支后也变得同样绵软,于是决定把剩下的送他,临行前,我还去买了一瓶顶级威士忌,好与雪茄相配。
即便如此,也不能相信这么一种无知而悲观的说法――人的表达是一种只在人类中流行的无意义的游戏――必须建立起对表达的信心,还要更深地探索,不能放弃。
221
247
于是,我灰溜溜地离开电话,默默地洗了衣服,给自己做饭吃,然后,再次睡去,我还是睡不踏实,总是忽然醒来,总是醒。
多年未发生的情况。
我在很多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的,我猜测,情感是自发的,有自己的意志,并且,情感有自己的目标,一旦找到目标,情感便会有所行动,我想,我是在受情感支配,出于我的天性,我认识到这一点后,便试图抵抗,我相信这种恋爱原则――不能打扰对方,不能拨出第二个电话,不能使对方感到任何麻烦,还有,不能发展讨好性质的爱情,那样会使爱情被贬低。
我应忠于自己的誓言。
但是,你还是折回吧,因为害怕,因为所有的一切,你还是不要来了。
228
回家之后,天光已然大亮,我仍然无法入睡,再次翻看《我的米海尔》,翻着翻着,头一歪,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但在没有任何打扰的情况下,于三小时之后突然醒来,磕药的恶果,尽显无疑。
他的原话是:"发烧级的,来吧,人挺多,晚上十点开始。"
209
我倒车,将车驶出车位,准备回家,但在我要走的一刻,头脑中却出现一种念头,想看看那个姑娘的正脸,因为她的背影正是我朝思暮想的那种身影,腰肢细成一握,使裙子下摆看起来却像是一朵倒开的怒放红花。
212
232
除了拉手之外,完全没有对我有利的证据表明她喜欢我。
她说她被第一次情感经历所伤害。
多年萦绕于心的一个问题:关于表达与被表达的事物之间的关系――我再次得出一个结论:没有什么关系,表达是一种形式,而事物则是世界的表相,可以说,什么也不是,是表达让事物有了存在的可能性,就是这样。
下以文字为证――她对我说她为爱而生,但我不知道她是为哪种爱而生?我想不应问及于此,这是对对方才情的不信任,我不能因为自己刻薄成性,从而诱使她说出我会认为不恰当的答案。
但是,不知是磕药,还是荣容,都叫我有一种盲目的兴奋,导致我疯疯癫癫,如痴如狂,我无法睡去,我总要醒来,总要莫名其妙地激动,总要转瞬间坠入郁闷。
223
250
答案一:
电话成了一切。
然后是等待,等待她醒来,等待她回电话。
256
237
虽然我每个电话必接,但却从未接到她的电话。
226
我听这一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摄影不该找录音谈恋爱,除非两人都有要拍一部声情并貌的私人色情片的强烈愿望,不巧的是,摄影老干葱还就是找上了录音,于是麻烦接踵而至,因为录音对于短暂恋情毫无兴趣,要的是天长地久,老干葱一听就傻眼了,当然,老干葱傻眼时也有一套绝活儿,那就是唉声叹气,作为朋友,我知道他在叹什么,他叹的是又一次没能管住他的性欲,也就是说,他那酷爱调皮捣蛋的阴茎再次淘气成功了!
222
我的生活方式。
看来,信念仍旧关键。
雪光之家位于北郊京顺路边的一个别墅区,我一不小心,竟然开过了,掉头回来,左摸右找,终于找到,已是半夜十一点了,他家门外停着好几辆车,我知道这里的人一定不少,我按响门铃,一个姑娘开了门,我报上姓名,她领我进去,我问她:"冯雪光呢?"姑娘一指:"在那儿。"于是我看到他,正躺在阳台上竖起的吊床上,几年未见,此人肥胖了许多,原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现在看起来竟像两条刚拆线的伤疤,一双伸出的短腿,活像两根别在腰际的小拐杖,我穿过一屋子人,来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看到我,笑了:"最近听说你出了两本书?"我点点头,把雪茄与酒交给他,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他见到雪茄,像见到亲人,立刻打开防潮包装,从中抽出一支,闻了两下,当即点燃,有点像是装神弄鬼儿般地,深吸两口,又看看烟灰的颜色,抬头望向我,做出结论:"四年的――这一拨儿养得不错。"果然了得!
在"激动"这个词之前,必须加上"莫名的"三个字,如果追根溯源,造成激动的原因其实很难说清,我对于激动的描述是,欲望活跃了。
孩子是听不懂摇篮曲的,摇篮曲仅仅意味着成年人对童年的思念,也就是对母爱及柔情的思念。
257
254
220
在绝望与不安中睡去。
一进迪厅,我便在舞池里发现了荣容,她正与一个小伙伴站在一起跳,我站到她们面前,但不知说些什么,于是向她点点头,她问我前辈作家来没来,我说来了,她就接着跳,但舞姿僵硬,脸上竟然毫无表情,她跳累了,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我站到她身边,没话找话地指着舞池里的一个舞姿怪异中年人,告诉她他的一件怪事――但在震耳的音乐声中,我想她根本无法听到我说话,忽然,我在人丛中又看到她的前任男友,一个歌手,像个独行侠似的在舞池边穿过,我低头看她,她对我不理不睬,歪着头,不知在看什么,我知自己碰了一鼻子灰,于是离开她,坐到不远处的一把椅子上。
219
但是,有质量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新鲜的情感的加入,也就是说,不能没有爱情。
我在想到荣容之际,就会感到一种激动,但那种激动细想起来,与荣容并无关系,那种激动其实是一种模糊的希望在心中徒然而起,说希望模糊,是因为它很不具体,我不知它究竟为何物。
207
很奇怪,真正的无所事事反而使人显得很忙碌,朋友装修房子,我帮着买东西,朋友嗅蜜,我帮着准备饭菜,朋友苦恼了,我陪着他们,总之,一天忙到晚,但我仍觉得自己无所事事,为什么呢?我想,我是在为自己的无所事事而忙碌。
大庆在电话里说:"他们说,老干葱又出事儿了。"与此同时,我想老干葱一定是在回味他的艳福,当然,我现在在小说里也帮他回味一下。
于是,我打消念头,决定回家,免得进去看罢她的正脸后悔不迭。
说到伴随着爱情而来的希望,我想在我的情感中,最不能排除的就是对温存的希望。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