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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康当代小说

"咱们不斗了。"我说。
"摸到了。""这是你的手吗?""是。""我好吗?"她问我。
卡米尔懂得爱情――在她与罗丹之恋中,"始终是她承担一切风险,她,毫无保留――从未保留――勇往直前,慷慨大方,直至完全献身。因为,她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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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那么,等你操完我,我们就去死。""我要是操不完呢?""那你可就太笨了!"我把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向下慢慢滑动,她抓住我的手,让我滑得更快一些。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双双坐在沙发里,衣冠整齐,陶兰已换上一身新衣,深蓝色牛仔裤与一件被一条宽牛皮带系在里面的白色棉布上衣,女画家不像女画家,倒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摹仿秀中的日本偶像剧明星,已是深夜,整个白天,我们忽睡忽醒,分头吃饭喝水,而且,两人还时常错着时间,我们并没有如无知读者所料,乱搞一气,倒是没少耍贫嘴,似乎我们是在通过耍贫嘴而相互熟悉,就像两只通过互相嗅来嗅去而相互熟悉的动物一样,事实上,在我们俩同时醒着的时候,没少说下流话,简直可以说是下流大话满天飞,如果单把那些下流话罗列出来,你简直就会认为我们已经乱搞过100次了,可是,情况不是这样的,我们相安无事,只是互相乱亲了一气,陶兰快活的性情在此展现无疑,而且,连她本人都十分好奇,直对我说:"跟作家说话就是不一样,我觉得真痛快,你怎么那么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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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向上跳动的火焰,当她跳得足够的高时,她瞬间破碎成一团焰火,红的焰火。
"你真的对我一见钟情吗?"我听到她这样问我。
"但我却想丢丢你的面子。"她忽然回击。
事实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现心理障碍,对此,我的办法是,尽力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世上的事物都讲究个搭配,比如:好的配次的,美的配丑的,年老的配年轻的,富的配穷的,但我没有能够成功地说服自己,因为即使是搭配,也有别的搭法,比如:好的配好的,次的配次的,美的配美的,丑的配丑的,年轻的配年轻的,老老的配年老的,富的配富的,穷的配穷的,显然,后一种搭法更令人容易接受,而前一种呢,无非是自我安慰罢了,不合理,讲不通,太不合适了!
她的内心渴望死亡,像我一样,渴望为爱而死。
但是,这个故事,这根扎在我心头的钢刺,这个困扰我的心头之恨,却令我不吐不快,这个故事是我的毒瘤,必须切除,不然它就会败坏我以后的生活,我不应总生活在爱的黑暗里,我得逼着自己说出它,但愿只有一个读者能够看我的故事,一个石头一样的读者,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一具一百年后的死尸,但愿你能毫不动容地将它听完,然后带着我的痛苦扬长而去,不再回头,这样你就救了我,还不须我的感激,还让我放心,你,就你一人,你可以来听,我允许你来,你来听吧,我惟一的读者,对真爱有着最后好奇心的人,我将向你讲出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曾令我心碎,事实上,我是那么不愿意讲,而且,即使我讲了,我也会有所保留,我知道我如何保留,我讲述它,但不透露它的真假,我不允许自己透露,因为即使你是我最后的、惟一的读者,我也不认为你有权知道,它是我的私人秘密,它属于我,属于我的爱情,属于我的绝望,它本应与我的骨灰一起飘散在风中的,是的,它应飘散在风中,绝尘而去,最好是,从此以后――让世间不要再有懂得真爱的子女了吧!
当然,我们还聊了很多关于绘画方面的话题,奇怪的是,她竟能与我聊到一处,因为事实上,她与我一样,对现代绘画兴趣不大,甚至现代画家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对当代画家更是一问三不知,她说她不喜欢混乱的绘画,她喜欢干净而清楚的绘画。
我让她坐到我旁边,她就坐到我旁边,我感到她有些拘谨,似乎我们在舞厅只是偶然相识,然后她跟我一起来到我家,我问她:"喜欢蒙德里安吗?"她轻轻地摇头。
"咱们不斗嘴了好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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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我裹上浴巾,急于出去宣布我的成果,但转念一想,这种成果还是不宣布的好,而且,为什么非要乱搞呢?难道我真就死盼着这件事吗?我拍拍自己的胸膛,别说,据我推断,其实还真不然,尽管我已三十二岁高龄,一向不怵美女,但此刻,我再次打开浴巾,看了看自己那如同上了糖色的褪毛呆肥鹅般的荒唐可笑的肉体,淫秽的念头竟然在刹那间一扫而空――妈的这次我还就奔精神之恋了!还就不乱搞了!谁能把我怎么着吧!
"没有啊,她跟我谈文学。""那就更累了,她从来不跟周围人谈文学。""你觉得我拿得下她吗?"老冯看了我了一眼,用嘲笑的口吻说:"你已经拿下她了。"我向陶兰那里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老冯接着对我说:"跟她逗逗就完了,别惹事了,她十分麻烦。""为什么?你跟她混过?""我没有――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为你好,你听我的就完了。""她以前有过我认识的男朋友吗?""她跟一帮画画的混,他们家人――我懒得说那么多了,一会儿,她要是让你送她,你就说还有事,别理她,你要是想跟她玩,下次她来我叫你。"说罢老冯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回来问我:"你还要药吗?"我摇摇头,他走入舞池,抱住一个姑娘跳舞去了。
"安格尔呢?"她未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细腰,你要让我永远忘记你,忘记你仍狼狈不堪地生活在人世间,忘记你那些琐屑的没完没了的需要打发掉的日子,让你迟钝而平安地房间与空地上活动,让你不再有情感与希望的困扰,让你的身体把所有的舞蹈全忘掉,让你把我扔进记忆最深的深渊,当我们在某地再次相遇,我希望你已记不起我,我希望你陌生的目光甚至不要从我脸上扫过,我希望我们彼此尽快遗忘,为了平静,为了逃避情感的困惑,和对这困惑的思念,细腰,我们应只此一次,不再来往,我盼着我们根本未曾相识,我盼着日上中天,曲终人散,我希望连招呼也不要打,我们就这样各自回家,如同两个陌生人,如同两个毫无意义的名字,最好是,我们再不相见,永不相见!
她仍在喘息着,侧过脸来看我:"我很好。"我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我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抱住她,与她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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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厅里,找到自己刚才在心花怒放的情况下脱下的衣服,踏踏实实穿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卧室,陶兰靠在一个枕头上,弓着一条腿在看一本我扔在床头柜上的书,我叫了她一声,她看了我一眼,脸上如我所料,露出惊异的神色,这下我简直有点神气活现了,我一步迈上床,然后盘腿坐在她面前。
"我没伤着你们家阵亡人员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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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她跳舞,用小腹紧贴着她的小腹,我们的双腿摩擦,一阵阵热浪从她的小腹传来,她起初看着我,直盯着我的眼睛看,我只好把头偏过一边,后来我听到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把头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们转动,再转动,我摇动她的上身,她的头发轻轻从我脸上蹭过,我的呼吸毫无理由地加快,她忽然使劲抱了我一下,接着又一下,我也稍稍用了一点力,抱紧她,她把腰肢向后微微一仰,因此,我不得不用正脸对着她,只见她对我一笑,从嘴里吐出一块口香糖,然后,她把一双手从我肋下抽出,搭到我的脖子上,接着――她猛地向前一挺身,就如同扑向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抱住我――这已完全是不是跳舞,而是货真价实地拥抱,她的脸已与我的脸贴在一起,我不知周围有没有人注意我们,一旦注意,必然会感到震惊,她就如同要抱住我,爬到我身上一样,事实上,片刻之间,她的双腿离地,跳到我的身上,我以为她在逗笑,便扶住她转了一个圈子,等我放松之后,她却仍旧把我抱得死死的,丝毫没有从我身上下来的意思,我起初认为她HI高了,在任性地闹,忽然,我感到有些异样,当我知道这异样是来自于她在吻我的脖子时,顿时浑身瘫软,事实上,我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就连在做过的春梦里,也从未有过,我感到来自她的一双乳房的压力,还有,她的双臂,抱我抱得那样紧的双臂,就如同在对我说"我不放过你,我不放过你"――我停住,等着她从我身上出溜下来,但她一动不动,我僵在那里,不敢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惊呆了。
"我吗?"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怀孕了。""除了怀孕,你还有什么病?""疯病。"她仍做出鬼脸。
卡米尔长大成人后,说过这样的话:"用于男人的人是毫无用处的人。"
"我正准备拿你凑。"她迅速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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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窃私语》是女雕塑家卡米尔。克罗岱尔的一个雕塑,几个形状丑怪的老太太围坐在一起说着话,这个雕塑细想之下竟然令人心碎,克罗岱尔曾做过罗丹的情人,她似乎是惟一一个在精神上未被罗丹征服的情人,但她为爱付出了代价,她后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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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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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舞池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们走吧。"我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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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
我仍旧看着她,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确定,只有醒目这个词才适用于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要忍不住看她的原因,也是她为什么能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原因,从她的第一个背影开始,我便把她的形象牢牢记住了,而且,她确实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姑娘,我记起,即使在她失神地坐在舞池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叫你想看她的欲念,她就是有这种劲头儿,正是这种劲头,叫你无法讨厌她,你很难做到讨厌她,谁能去讨厌一个总会招惹你去看的人呢?尤其是,那种"看"会带给你那么愉快的感受。
我抱起她,向卧室试走了一步,她大叫起来,我松开手,她重新站到我面前,她用双脚踩住我的脚,对我说:"你还是把我抱到床上去吧,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她有三个令我十分难过且难忘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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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斯呢?""恶梦。"她直接了当地接上我的话。
我们双双再次坐到沙发上。
我点头,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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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细腰,你再次扭动起来吧,我会记下你用腰肢画出的曲线,我知道,那是你在此刻寻觅已久的孤独,因为你的孤独需要通过腰肢的舞蹈获得在人世间的快感与慰藉。
――
我不看她,弯下腰,把脸放在她的腹部,在牛仔裤的勾勒下,她的从大腿到腰部的弯曲是那么完美,那么令人向往,过了一会儿,我把系在她牛仔裤里面的棉布上衣揪出来,然后松开皮带,解开当中的裤扣,把拉链往下拉到一半,这样,她的肚子就露出来了,我伏下身,吻她的肚子,再用胳膊抱住她的细腰,我们就像一下子被僵在另一个时空里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动不动,后来,她用手向上拉住自己的上衣,不使它掉下来遮住我的脸,再后来,她从沙发上出溜到地板上,平躺在那里,我用脸轻轻蹭着她光洁平滑的肚皮,我听到里面咕噜噜的响声,她两腿伸直,手臂伸向上方,我听到她长长的叹气声,我把她的上衣拉下来,重新盖在她的肚皮上,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问她:"好吗?"她闭上眼睛,说:"好。"然后,她咬住嘴唇,浑身像战栗似的抖了一下,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我,对我一笑,说:"我觉得很舒服,你呢?"我点点头,她再次闭上眼睛,我躺到她身边,躺到地板上,当我侧过身对着她的时候,她就像是知道一样,与我同时侧过身,我们拥抱,接吻,我搂紧她,搂紧了再搂紧,用力搂紧,直到她的骨节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我不再用力,松开手,我们靠在一起,平躺着,我问她:"好吗?"她说:"好。"我们再次接吻,这是一次长长的接吻,我睁开眼睛,发现她的眼睛仍然闭着,我看着她的脸,一会儿,她也睁开眼睛,笑着对我说:"难道我们真的认识了1000年了吗?"我说:"我们刚刚认识。"她说:"那么,我们就算刚刚认识吧,这样也好,就像我们还有1000年可过。"我说:"我爱你。"她说:"我爱你。"我再次说:"我爱你。"她回答说:"我爱你。"然后,她对我一笑,说:"亲爱的。"我拉住她的手,她使劲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亲爱的,我从来没有叫过谁亲爱的。"我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想叫她亲爱的,就在她叫完之后,就在这明亮的灯光之下,就在她的注视之下,就在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内,但我没有叫出口,我转过头,目光望向别处,用力握她的手,我把头转回去,看她的脸,我看到她在神经质地无声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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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有过几个男朋友?"我问她。
"亲爱的。"她再一次叫我,"别离开我,一秒钟也别离开。"我用力握她的手,她擦干眼泪,对我说:"要是分手,也让我离开你。"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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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家伤亡这么惨重,我该怎么表达我的哀思呢?"她抱住我:"求你了,我们不是说好不斗了吗?""好吧,从我做起,真的不斗了。""这可是你说的啊――让我再说一句,就说一句,只说一句――"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但仍听到她从我的手指缝里叫道:"求求你,求求你,你就满足满足我吧――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她点点头。
她一定是个用腰肢作画的画家,她的画定是细腰之画,没有一条粗厉的线条,全是由细细的曲线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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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车停在楼下,打开门,让她下车,我们一起上到二楼,我开门,她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们一起走进室内,她把大背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穿上我给她的拖鞋,然后就坐到厅里的沙发上,她环顾我的小厅,目光最后落到重重叠叠码放在一起的音乐CD上,我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现在不想听,我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及喝水,她说什么都不想,她的神情有些呆滞,像是在发愣,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她站起身,把窗帘又拉上了,她回到沙发上,忽然之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陌生起来,但我没有多说什么,我走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同时把电热水瓶烧上,坐在桌子边,等着水烧开,我不时观察她,我认为她不愿意跟我说话,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而且,从她的脸上,我也未看到任何冷漠,我有一个感觉,我感到,她像一只被带到一个新环境的动物一样,在慢慢地熟悉环境,热水烧开了,我为她倒了一杯绿茶,放到她手边,她用双手捧起茶杯,吹着上面漂起的茶叶,一口口抿着,很快,她便把一杯茶喝完了,我又给她添了水,她开始站起来,走到我的书房,在我的书架上看来看去,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上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原处,我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回来后打开音响,放上一盘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我把音量调小,使得她将将在书房能够听到,然后,我走到书房的写字台边,把我未看完一本《狄德罗文集》拿起来,回到厅里,我就坐在沙发上看,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听每分钟140拍的techno,我们长时间彼此一言不发,奇怪的是,这并不让我觉得尴尬,她不时从书房过来,喝一口水,或是拿走一支烟,然后又走回去,我见她坐在我写字椅上,把脚搭在我常搭的另一把椅子上,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翻着,大约半小时后,她放下书,走过来,站在我对面,对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你真的敢这么做吗?"她说。
"你累吗?"我问她。
"可是,你怎么会成这样呢?"她故作惊奇状。
停止吧,我的读者,不要再读,即使我叫你亲爱的读者,我也不要你再读下去,你不能再看,我也不能再讲,我一想到你会往下看,就浑身不舒服,你的眼睛就如同热油一样,把我内心的羞耻感煎得滋滋作响,我不应让你看到,更不应让那些我讨厌的眼睛看到,我求你扔掉书本,到此为止,我粗暴地对你叫嚷,让你把书放下,到此为止吧!
她说:"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听到我的命令了吧?"我点头。
她是我见过的惟一个可以用醒目来形容的神奇姑娘,我想她是个奇迹。
"你不知道吗?我就是著名的碎嘴周文,如果有一天,你在我的吐沫里不幸淹死,那么你可不要抱怨说让话痨给害惨了。"我这么回答她。
我反问她:"你想说话吗?"她笑了,说:"我要跟你说话。"
拒绝我吧,爱情!停止吧,爱情!停止吧,有关爱情的一切!
我们上了汽车,她坐在我身边,竟习惯性地系上了安全带,不对我说一句话,随后,我抱了她一下,她松开安全带,横倒在我腿上,我摸着她的头发,一会儿,她起来,放倒座椅靠背,爬到后座上,我发动汽车,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她点点头,像是并不关心,我问她是否想吃东西,她摇头,我问她要不要水,她再次摇头,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仍然摇头,我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找到一个汽车靠垫,垫在她的脑后,她把靠垫拿出来,抱在怀里,我再次问她,要不要回自己的家,她仍闭着眼睛,但坚决地摇头,我重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把车开上三环,向南驶去,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几次在停车时回头,只见她有时闭着眼睛像是睡去,有时睁开眼睛,呆滞着盯着前方,我几次试图跟她说话,每次她都对我一笑,却不回答,她的笑是那么温柔,令我觉得我的问话是个错误,似乎我根本不该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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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德尔贝在《一个女人》中也写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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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我身上跳落,站在我对面,仍旧靠着我,但不看我,我再次问她:"你听到我说话吗?"她点点头。
我看着她,那红色的火焰,那爱情之火,她就是如此漂亮然而痛苦地燃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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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她:"伦勃朗呢?"她再次摇头。
"你愿意的话。""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呢?""你指什么?""我是指,对你下手。""你已经对我下了半天嘴了。""知道吗?你很机灵。""所以我早就知道了。""那么,你是跟谁学的?""你是说我这么机灵?""我是说你这么会耍贫嘴。""如果没有你配合,我什么也贫不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也听不到――""那么多废话。""是的,那么多废话。"她看着我,脸向我靠近,"嘿,你能不能闭上眼睛?""当然可以。""那你就闭上吧。""为什么不是你先闭上?""因为我怕你趁机打我耳光。"出忽我的意料,她再次说出聪明话。
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陶兰再次对我说:"我们走吧――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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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你就听我的吧,我不会害你的,我和她哥很熟,她们一家人我都认识。""怎么了?""她是不是很疯?"老冯用下颌点点了不远处的陶兰。
卡米尔死后留下不多的作品,但每一件都有价值,她的存在,令那些在世间哗众取宠、无所作为、庸庸碌碌的女人自残形秽,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妮曾在电影《罗丹的情人》中卖力地饰演过她,但我认为根本无法成功,演员只能扮演与演员同样趣味的人物,事实上,谁都无法扮演她,她是个不可"扮演"的人物,只有无知无识的老百姓才会相信女演员的装腔作势,卡米尔很有头脑,她独特的无与伦比的精神气质远远超出演员的能力范围,她的作品证明,她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女艺术家之一。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抱得很紧,她仰着头,我只能看到她的脸,我感到她是那么漂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声粗气,但却无法破坏她的漂亮,事实上,用漂亮来形容她是不恰当的,她不仅漂亮,而是醒目。
我拉着她,走回包房,她拿起她的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棕色双肩背皮包,然后就与我往外走,似乎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一直走到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眼,我发现她的皮肤出奇的白皙,走到阳光之下,她有点呆头呆脑,走起来磕磕绊绊,她抱住我的一条胳膊在我身边走,红裙子显得特别扎眼,与这个世界极不协调,事实上,她很苗条,体重绝不会超过85斤,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黑印,我不知是她画的还是过度疲劳引起,她的鼻子很可爱,因此下半部脸看起来像只小刺猬,牙齿出奇的洁白,并且,总有一点点牙齿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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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走吧!
她说:"那你会不会不听?"我说:"不会。"她说:"就在今晚,只是今晚,今晚你属于我,你要一直捱着我,还要一直想着我,你做得到吗?"我松开她的手,把挡在她眼睛上的头发拨开,我摸她的头发以及她的额头。
"你喜欢《窃窃私语》,是吗?"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感到你会喜欢。""是,我很喜欢。"
细腰,穿着红裙子的细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说,让我们在一起,今天,明天,或是后天,我要主动告诉你,我要你听清楚我的话,我要你每一个字都听清楚,那就是,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必须跟你在一起,我要坚定地说,我要盯着你的眼睛对你说,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拉住你的手,凑近你,对你说,我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你听到,都直接进入你的心中,我要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与你相见恨晚,我要冲到你面前对你说,我就要说,我不能不说,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情不自禁,我不管不顾,我忘记一切,除了对你说以外,我什么都不想,但我盼着你拒绝我,让你的拒绝把我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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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你是不是找我把你写进言情小说里呢?"她说:"你――你呀――浑身阴谋诡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了我,就会再有姑娘找上你,想和你一起仿摹咱们俩,你呢,就顺水推舟,可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一个画家,你要敢写我,一夜之间,北京所有的公共厕所里都会出现你的裸体画――而且,是铜版纸的,还配有文字介绍:一针灵!""没用,我不怕,我已献身写作了,小小威胁,如苍蝇求饶之惨恻之嗡嗡声,不予理睬!""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竟然还厚着脸皮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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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性病。"她故做不好意思的神情。
我与陶兰说话时,电话响了,我没有接,但电话一再响起,我不得不接听,是冯雪光,她问我:"你是不是与兰兰在一起?"我说是。
"因为我恨她们,我一恨谁,谁就会不好受,你相信吗?"我说:"我不信。"她笑了,说:"你连我的笑话都能听懂吗?""是呀,"我说,"我们互相知根知底,已经认识1000年了。"她再次笑了,说:"我也能听懂你的笑话。"我们一齐笑,我坐起身,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她是这样一个起法,先是一挺腰,然后直直地起来,直到站住,我们再次拥抱,她为了能够到我,踮起脚尖,我们接吻,然后松开手,她再次抱住我,用两条腿盘住我,就如爬树那样,爬到与我平齐,对我说:"我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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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眨眼间,我坠入情网,我坠入由细腰所编织的情网,可怕的爱情如幻觉般从天而降,令人猝不及防,我的爱情在一瞬间喷薄而出,点亮了我平日不肯承认的心灵的荒漠与黑暗,而那苦难的爱情之手将我抓住的一刻,我竟无力挣脱,只能徒然地束手就擒,那一刻,我的理智不翼而飞,而激情却粉墨登场,一种对异性的热望像飞驰的火焰的一样穿过我的身体,我浑身颤抖,手指僵硬,如同一只被利箭突然贯穿的猛兽,当那猛兽察觉到痛苦,利箭已穿身而过,不知去向――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神啊,你为什么要在我干死沙漠之际,让我的脚下流出溶着毒药的甘泉呢?
"摸到了吗?"她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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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当我的第10个男朋友,会让你觉得丢面子吗?"她竟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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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谈一下使我们能碰到一起的话题,艺术家卡米尔。克罗岱尔。
她的弟弟是个诗人,名叫保罗。克洛岱尔,曾在《夭折的女人》中写道:
卡米尔的父亲曾对她说过两句使她牢记的话:
姐姐,我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被我称为不信宗教的名字分手!
我的细腰,在这吵闹混乱的舞池边,在急速刺耳的音乐里,突然间,我一厢情愿地感到今夜你属于我,我感到我们在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已站到你对面,我看着你的眼睛,与你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在扶着你的细腰,保护着它,不使它为你的欲望而折断,当你的细腰从我的手臂中转脱出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手会在今后思念它,而此刻,你在不远处扭动时,我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的嘴唇思念着你皮肤,我的眼睛追逐着那种深刻而急切的思念,就在现在,就在此刻,就在我的眼前――我的细腰,你不要再舞动了吧,不要为我的记忆增加无谓的痛苦,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知道我今后也会像现在一样思念,我知道思念将使我徒劳无功地坠入虚幻,但是,请让那空洞的思念从你的腰肢上逃走吧――多年以后,我想像着,我使劲地想像着,多年以后,我的胸膛仍会惦记你在上面摩擦过的脸,我的手指也会想起你的头发,我的嘴唇还能记住你的睫毛在上面轻轻划过时的触觉,我的舌头还会思念你的牙齿,然而我的细腰,多年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美妙地扭动,还会像现在这样,飞速地在光影下旋转吗?
我说:"都是言情小说教的。"她说:"对,全赖言情小说。"我问她:"你看过什么言情小说?"她说:"我看过你写的言情小说。"我说:"我从没写过言情小说。"她说:"别强嘴了!你就会写言情小说,你写的每一张纸撕下来都可以当春药吃,你就是一个熬春药的破砂锅,你竟敢连这一点都不承认吗?"我说:"我看你倒是能写出言情小说,现在就写吧,我也学习学习。"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提高声音对我说:"你?你长这么难看,哪儿配写言情小说呀?"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也就配写几笔言情小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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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打回电话,向陶兰的哥哥询问有关陶兰的事情,他哥哥支支吾吾,除了说陶兰喜欢看我的小说、想认识我以外,只是不断地说麻烦我之类,倒是他反而详细地问了我的住址,以及如何走到,我们刚通完话,洗手间门开了,陶兰裹着我的浴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煞是迷人,但我总觉得,这个表情有点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像是那种下了某种决心之后装出来的。
"真的吗?"她挑起一双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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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了!于是这一对杀害父母的人相互亲吻,就在逃往无边的大海之前,他们分手的时候,姐姐,我就这样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我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名字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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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你还没有试过做我的男朋友。"她再次着了道。
"除了做我男朋友。"她说出一句聪明话。
因为我简直是扶着她走,因此得以仔佃地观察她,而她则目视地面,只是跟着我走。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指了指自己的浴巾,我故意向上翻了一个白眼,她笑起来,自己在床上怪里怪气地滚了两下,除下浴巾,递给我,她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只好也看她的眼睛,直到我转身离去,都没有向别处看一眼,我出了卧室,也进入洗手间洗澡,我三下两下便慌慌张张地洗完,然后擦干,顺手用湿毛巾擦了一下雾气腾腾的镜子,从里面看到我自己的脸,一瞬间,我被自己难看的长相惊呆了,慌忙掉过头去不看,可是,镜子里的形象却鲜明地浮现我的脑海中,我禁不住好奇,再次探头向镜子里看了一眼,一下子,我颓了,我不知别人是否有这种感觉,我想我是有的,面对一个十分漂高的姑娘,我会觉得我与她不相配,至少是在肉体上不相配,要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会有一种可以混水摸鱼的侥幸心理,但这是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把我的侥幸心理一扫而空,一时间,我恨不能在原地转上几圈,真是百感交集,一个好笑的念头浮上脑际,我也不怕人见笑,干脆在此说出来: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形状猥猝却正准备牛刀小试的业余嫖客。
于是,我与陶兰聊起了克罗岱尔姐弟,奇怪的是,她与我见解相同,认为克罗岱尔的雕塑很有价值,她认为,罗丹用意志雕塑,而卡米尔却用自己的血肉雕塑,罗丹很坚强,而卡米尔却是顽强。
"我还真挺要面子的。"她着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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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等你凑够10个以后再来找我吧。"我做出一副老大的样子。
"你真有意思。"我退了一步。
她问我:"你以前有多少个姑娘?"我说:"连鸡都算上,加起来二三十个吧。"她说:"今天夜里,她们都会不好受――满地打滚儿,万箭穿心。""为什么?"我问。
很小的时候,卡米尔便发过警,要永远追求更加遥远的事物,她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以健康形式出现的、确凿无疑的利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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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疯狂地为她的艺术而工作――"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提问的时间,我的灵魂燃烧成灰烬的时间。在您吃吃喝喝、玩玩笑笑的时候,在您开怀吞噬生命的时候,我独自和我的雕塑在一起。然而,这是我的生命,它一点一点地渗进了这堆胶泥之中。这是我的血液,我任它隐藏在这座雕塑的内心深处――我生命的光阴之中。"
第三个动作,可怕的第三个动作,令我回忆起来也浑身颤抖的第三个动作:忽然,她像小姑娘一样蹦跳,她的肉体和她的小巧的高帮红皮鞋、红裙子混在一起,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那就不时张开双手,欠着脚尖,向上跳去,最后,她跳得很高,像要飞起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她,而她却跳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
冯雪光走到我面前,坐下,我仍一眨不眨地看着陶兰,冯雪光伏到我耳边,对我说:"这果儿挺尖的,是吧?"我点点头。
"还有呢?""浑身是病,总之,说也说不完,你就眼巴巴地等着我传染你吧!"她说到这里,脸上轻松的神色已经一扫而空了。
"印象派画家呢?""我能接受毕沙罗。""但讨厌劳特累克。"我接上一句嘴。
片刻,我恢复了理智,在她耳边说:"你怎么了?"她一动不动。
看到老冯不再注意我,我起身走到陶兰身边。
"那么,你就试试吧。"我大笑起来,但我笑得太早了,她很聪明,聪明的人是会说聪明话的,这是聪明姑娘很难掩饰的一个优点。
"这太好了。"我高兴地说道。
"如果你不怕丢面子的话。"我试探她。
我松开手,停了停,问她:"那你说,我应该什么样?""你得像那样,就像,就像我们认识1000年了,互相特别知根知底。""那是怎么个样子?""要是不知道,你装装也行。""可我怎么装呢?""就这样,首先,你用不着老看着我,然后,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比如――""比如,你想亲我就亲我――亲哪里都可以。
"你是什么病呢?"我好奇地问她。
求你,跟我走,求你,别跟我走,我害怕你,我是如此地怕你,你的细腰让我后背发凉,浑身瘫软,无法自制――而且,我不相信,不相信这一切,这一切是不该发生在人世间的。
我再次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而当她高兴的时候,简直就是夺目。
"几个吧。"她把书抱在胸前,对说我。
396
她无论如何表现,都很醒目。
第一个:她的手臂紧贴着两侧的肋骨升上去,一直升到头顶,然后两只手交插握在一起,她低头着,梗着脖子,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地扭动,像一只受惊的小蛇一样,又像是――痛苦。
"我陪着你死吧?"夜里,我们钻在被子里,我抱紧她,对她说。
第二个:她的手放下,全部放在小腹上,两手只交叠地落在一起,双腿并拢,前后摆动,她看着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认为她在心里哭泣。
375
"你最好别碰。"他说。
有时候,我认为自己迷恋北京姑娘的原因之一,就是北京姑娘能够任何时候与你斗嘴玩,这种涉及想像力的情趣为外地姑娘所罕见,与外地姑娘在一起,除了完全听不到聪明好笑的话以外,还得尽情享受按部就班的痛苦,而有意思的北京姑娘却能在无论何时都能与你心领神会,她们的笑话就如同从空中信手拈来一样,我所有在乱搞时由于说笑话被打断的性经历,都是发生在北京姑娘身上,而外地姑娘呢,除了跟笨蛋似的学着电影里千篇一律的胡搞一气的模式胡搞一气之外,简直没有任何有趣的意外发生,我相信,这恰是北京姑娘真挚迷人之处,外地姑娘往往依环境气氛的规定,做到恰如其分地见风使舵,而北京姑娘一旦灵感大发,想出妙语,就根本不管不顾,非要说出口不可,有时即使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这使得北京姑娘有机会领略创造性生活的美好之处,虽然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不足挂齿的小事上,但若没有这些小事,就没有机会煅造专门属于北京的生活方式,就没有真正的无所不谈、优雅迷人,没有那种像是呼之即来的自由空气,当有一次,我在时装店里看到一个长像丑怪的北京姑娘,用一串妙趣横生的妙语,把一个像是她男朋友的南方白净帅哥训得理屈词穷之际,不由得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也许正是因此,那位土帅土帅的帅哥才肯与北京丑姑娘混在一起,因为他在别的姑娘那里无法得到这种有意思的经历。
"你才机灵。"我的表情与她一样。
360
她生活在世,目的就是为了牵引人们的目光的,她的一举一动,叫你忍不住去看,她的形象,无论是哪里,一旦落到你的视网膜上,你就无法让她逃掉,她抽烟很醒目,她走动起来很醒目,她吃东西也很醒目,她喝水的姿式与众不同,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一个整体,不管你看哪里,都会感到比别的姑娘出色,她就像人群中的一只漂亮的野兽,令你不得不看,你的心脏一旦见到她,就会停止跳动,不能说她完美,因为她比完美还要完美,她有一种自然的气质,十分轻灵,令你产生幻觉,仿佛有一阵轻风总是跟着她,她在对你说话的时候,头发会忽然间飘动起来,你看她在站着,迷茫地注视着什么,但一忽而她便跳起舞来,再一忽而,她就像在梦中那样翩翩起舞,她很少把手臂伸出,而一旦伸出,你就会觉得她是在叫你过去,你的脚不自觉地就会移动,她的长发就像她的手臂一样,能够自然而然地飞舞,仿佛可以听从她的指挥,就如同她的每一根头发内都有一根神经似的,她的眼睛散漫无神,但只要目光一聚拢,就如同一根银针,直直地射进你的眼睛,她要是对你一笑,你就会感到今生今世彻底完蛋了,她的笑令你害怕,让你感到,只要能呆在她的身边,只要能看到她,为她干什么都行,你事后才知,当时你已失去自己的意志,你已在她面前彻底破碎,你已魂飞天外了。
"那么,你不会打我耳光吧?""我从没有打过你。""你不会想试试吧?""我很想知道。"她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
397
我走上前去,抱住她,她竟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正要松开,不料她却抱住我,由于她动作突然,浴巾滑落到她的腰际,她说:"我没有病。"我说:"你哥要我提醒你吃药。"她说:"我已经吃了。"我说:"我喜欢你的细腰。"她说:"我的腰其实并不细,它很圆,因此看起来显得细。"我说:"有多细?"她说:"现在吗?"我说:"对,现在有多细?"她说:"现在没吃东西,一尺六,如果吃了,就会一尺七。"我说:"我喜欢一尺六的细腰,但从未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会遇见。"她说:"你为什么喜欢细腰呢?"我说:"我有一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是个细腰,因此,我就喜欢细腰。"她说:"那你就先凑合一下,把我当成你的女主人公吧。"我说:"那可不一样,我的女主人公是个舞蹈演员。"她说:"这样吧,我把我的腰借给她,这样行了吧?"我说:"也许行,你可以站到我的电脑边,我看着你的细腰进行描写,就像你画画一样,画画不是需要一个模特吗?"她说:"但是,你会怎么写呢?"我说:"我要先观察,才能下笔。"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呢?"
"我告诉你啊,在他妈万恶的旧社会,中国人要想把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训练成一个仅凭一张恶嘴就能把一家子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的死老太太,得用恨不得八十年的时间,可是换到现在,我还就告诉你了,他们只要让一个编剧写上二十集情景喜剧就能办到,我就这样让他们给办到了。""知道我要是你妈该怎么着你吗?我就穿上钉子鞋,轻轻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踩死你!""你傻呀你,我妈才不会呢,我妈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就会在快踩到我的那一刹那,把脚这么慢慢地一歪,再一挪,一下就把在旁边傻笑的你给踩死。""那我妈哪儿干呀,我妈绝对跟你妈急呀,我妈百分之百地拿一根儿烧红的火筷子,在你妈脑门儿上"滋"地那一烙,然后装上大帆船,穿过大海,越过密西西比河,沿着赤道兜半个圈子,最后拐到黑非洲,把你妈卖给老黑奴当小老婆,让她把能吃上蚯蚓当成永生难忘的享受。""那你妈可就犯大错误啦,我爸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着不管吗?我爸绝对用烧得不太红的火钩子把你妈的嘴一钩,随手扔进火炉,在上面再座上壶水,把你妈烧得直冒泡儿。""哎哟!那你爸可惹事儿啦!你别忘了,我妈也有老公呀,我爸性子多烈呀,我爸从裤兜里掏出崩弓子,放上一个烧红的煤球儿,"啪"地一下,就把你爸的门牙崩掉,然后再啪地一下,把第二个煤球儿崩进你爸嘴里,烧得你爸原地转七个圈儿以后――才能倒地而死。""那你爸这娄子可捅大了,我爷爷怎么可能对这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坐视不管呢?别忘了,我爷爷是个老淘气包儿,他闪身就能冲到你爸后面,往你爸屁股里插一捻儿,拿根火柴往鞋底子上一擦,把小捻儿一点,你爸就被放了小礼花了。""那你爷爷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你别忘了,我爷爷是司令呀!他派俩勤务兵,五花大绑就把你爷爷装进2020S了,然后拉到撒哈啦沙漠上,一脚踢出车外!你爷爷半截身子入了沙漠了,还呼救呢,这时候你看吧,我爷爷驾着B52轰炸机就来了,一颗小小的汽油弹扔下去,你爷爷就找不着了。""那你爷爷可就太不自量力了,想想看,他要这么伤害我爷爷,我奶奶能答应吗?我奶奶你没听说过吧,我奶奶家原来是做炮仗的,她随手往兜里揣一个二踢脚就出发了,你爷爷犯罪完毕,开着飞机还在现场自鸣得意呢,这时候我奶奶就到了,先最后抽一口大麻,让自己再晕点儿,也让火亮点儿,左手冲你爷爷打打招呼,右手就把兜里的二踢脚拿出来了,往烟头儿上一凑,你爷爷这时候要跑可就来不及了,你爷爷只听见第一响,汗就下来了,第二响的时候,你爷就觉得B52出问题了,大头朝下,做着尾旋就跟我爷爷认错去了。""那你奶奶就后悔吧,因为我奶奶在这种时刻是绝对绝对不会闲着的,她万分之一万会挺身而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你奶奶身后的吗?她腋下夹着一棺材就到了,把你奶奶往棺材里一装,转身就奔了北极了,先用冰盖一小房子,再把你奶奶放出来,让她往大冰床上一躺,少废话,出台!开始接客!我奶奶一吹哨儿,一帮爱斯基摩嫖客穿着鲨鱼皮的JACKET就上来了,你奶奶最多挺上两小时准玩儿完。""那你奶奶可就算是陷入困境了,我爷爷的情妇虽然跟我奶奶一直不对付,但到了这种时候,怎么着也会看不惯的,她肯定会亲自赶奔北极,先揪着你奶奶让她最后看一眼北极光,然后呢,把你奶奶装进嫖客落下的独木舟里,一根针灸顶着你奶奶的眼珠子,叫她先把船划回北京什刹海,到地儿之后,一抖肩膀,把双肩背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照妖镜来,让你奶奶一照,你奶奶立码就变成一只小苍蝇了,然后我爷爷的情妇花三块钱买一个塑料苍蝇拍儿,一拍子下去,你奶奶可就当场毙命于汉白玉小石狮子的鼻子尖儿上了。""很明显,这件夹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惨无人道的兽行发生以后,那你爷爷的情妇只好不得好死了,我三姑跟我奶奶的关系可特铁,我三姑夫跟我三姑一辈子没红过脸,两人相互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点点头,眨眼间分两路就把你爷爷的情妇给包抄了,我三姑夫先一个绊儿把你爷爷的情妇撂地上,我三姑往上一骑,从腰际拔出一个无源电钻,对着你爷爷的情妇脑门儿就――还用说,天地良心嘛――""那你三姑和三姑夫这对儿狗男女就算是找到世上最大的大麻烦了,我四舅和四舅妈――""你四舅和四舅妈除了死于非命以外,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想想看,我二姨和她儿子丧门星是多仗义的人呐,正义怎么能让邪恶占了便宜?知道他们怎么TEACHYOUR四舅AND YOUR 四舅妈 A LESSON的吗?――""――""我们能不能说归说,不拍对方的肩膀?你把灵感都给拍没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垫肩都让你拍成护舒宝了,知道它现在在哪儿吗?""哎哎哎,我提议,家族大战到此结束,太残忍了!""对对对,早该结束了,这么缺德而又伤感情的事儿要是让我妈知道了――""――"
但我不怕你的拒绝,在你的拒绝面前,我的爱情依然真诚,你哪里知道,爱情是我的一种信念,对爱真诚,就是忠于我的信念――我相信,你的拒绝无法损伤我的真诚分毫,我不会欺骗,我憎恶欺骗,爱情一再受挫,只能使我更加坚定,令我百折不挠,坚强不屈,我知道我不会平静,我无法平静,但我却能用这种愈演愈烈的意乱情迷来等待新的爱情,我宁可如痴如狂地等待,宁可焦灼地寻找,也不会对爱情做丝毫的贬损,我坚信,每一次拒绝都在为我新的爱情增添干柴,而新的爱情一如狂风,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我的细腰,我的下一个细腰,下下一个细腰,只要你敢答应我,只要你敢对我说好,对我说行,对我说可以,只要你允许我爱你,那么你就是我的火星,那么你就能点燃我,那么你就是我的新的爱情,当你到来之时,当你的细腰对我点头之际,你就成全了我,我知道,即使沦为走兽我也知道,你已到来,我相信你已到来,我相信,你的到来定能为我留下新的伤口,你定能喝去我的爱情之血,定能令我为你破碎――你还会将我踢入爱的深渊,让我坠入万劫不复的狂喜与痛苦!
她说:"你别离开我。"我吻她,对她笑。
我干了自己乐意干的事情,那么,我将因自己而死。
"好。""真的好吗?""真的好。""那么,你把衣服脱掉吧。""我还是先帮你脱吧。""我自己脱。"她说。
后来,她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们走吧。"我未回答,只是看着她,但她仍不看我,把头探向我的身后。
"我?我面子都丢光了,很难再有什么可丢的了。"我退守。
377
353
她是银色的寂寞之上开出的柔软金花,神秘的爱情之花,她可以开在黑暗的黯夜里,她一定也能开在耀眼的阳光之中。
"那么,达利、毕加索呢?"她忽然加重语气,说:"我恨毕加索。""为什么?"她说:"毕加索很残酷。""那么达利呢?""粗野,讨厌。""勃拉克呢?""不喜欢。"她干脆地回答。
他说,让她哥哥跟你说话,我听到电话里一个像老头似的声音响起:"我是兰兰的哥哥,兰兰麻烦你了,请你提醒她吃药,有什么事打我的电话。"接着,他告诉我四五个电话号码,我一一记下后,挂下电话,抬眼看陶兰,只见她拿着自己的小包以及一杯水走进洗手间,并锁上门,一会儿,里面传来洗澡的水声。
365
现在,她就是夺目,她仰着脸看着我,对我笑,说着高兴的话,我意识到,我们其实在相互说情话,我们的声调又高兴又温柔,一句接着一句,有点不知羞耻,有点傻,却令我感动,是的,她的话令我感动,我想我简直感动得什么酸话都说得出来,而且,发自内心,就像应该这样说一样,就像只能这么说一样,更怪的是,还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卡米尔从事艺术工作不久,意识到女人搞创作的烦恼,这在她的自传里有过描述――"她想跻身于这些男人中间,那么,她必须像他们那样,自觉地接受他们的粗俗无礼,接受他们没分寸的玩笑,她来自另一性别。在这里,男人们发号施令。她不能脚踏两只船。"
373
"你别离我太远,我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你,我要随时随地摸到你。"陶兰忽然对我说出一句情话。
359
"卡米尔,应该对别人说出来那些使你快乐的事,这种招供会束缚所有的人。""没有什么比为大家献身更糟糕的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并非是必须送的礼物,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讹诈形式。"
我们由于说笑得太急,终于双双咳成一团,直到各喝了一杯水才真的停住。
我是在偶尔发现这一点的,有一次,护士送错了药,两次送错。
我们的爱情相偎相依,一如在风中靠在一起两支最近的花朵。
她是纯洁的、芳香的、永不褪色的花朵,当那花朵枯萎凋零,也会长成永不败坏的果实。
但我仍坚持写,为陶兰,为我自己。
她的梦抱着我的梦,并吻我的梦。
可以肯定,陶兰沐浴在爱火之中,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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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无知无识的人才对自杀大惊小怪,就像人们毅然从生之噩梦中醒来一样,理所当然,人们可以亲自赴死,无须外力的帮助,人们毅然坠入死亡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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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沮丧,我的痛苦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在我祈祷时,垂下的头再也无力抬起。
714
那涉及一种药物,抗悒郁药,右旋安非他明。
674
我感到你气味氛芳,一如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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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的精神在一点点崩溃。
生动的绝望!生动的碎片!
如果管那些从不犯错误的人叫做完人的话,那么陈明明无疑就是一个完人,我的意思是说,在我和她共同生活的两个年头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那就是"正确"。
最后的记忆,最后的碎片,关于美好,关于陶兰。
673
这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
为什么会疯成这样呢?
701
第二战再次失败,什么也绊不住她向前走的脚步,什么也绊不住。
叫你怒火乍起,长发飞扬,叫你的怒火送你穿过黑暗,冲过这人世的苦难――为什么是你死,而不是他们死?为什么你不速死或暴死,却以这种受尽折磨方式活在世上?难道,你不该被命运的玩笑激怒吗?多么邪恶的玩笑!
当我摇动她,而她对我不理不睬的时候。
谁知陈明明却没说什么,她喝着咖啡,吃着自己的一份煎蛋,直到晚饭完毕。
噢,小姑娘,北京的小姑娘,疯了的小姑娘,淘气的小姑娘,你是被谁创造?又是为谁而活呢?别伤心,我的小姑娘,我也不伤心,我都答应你了,永不伤心,可你为什么还要伤心呢?
705
在我面前,她散发着温柔之光,连喝水都是轻轻的,她看我的时候,叫我心跳也能缓慢,她向我伸出手臂,当我接住的时候,她就把爱情通过手臂传给我,令我有力,令我想到死,就像我们真的已死。
你可以喝醉,做我的醉鬼魂,你愿意吸毒也行,那样,你就成了我的飞鬼魂,但我们要在一起,不做孤魂野鬼。
我为她写小说,写诗,写日记,写一切可以用文字写的东西,我记录她的一切,我成天写,哭哭泣泣地写,我每天睡眠时间很短,刚一入睡,不久便会突然惊醒,像谁用鞭子抽了我一下似的。
你爱我,你使我爱上你,你损坏自己,使自己破碎,你这么狠心,你怎么能这样?!我怎么能让你这样?!我怎么能饶你?!
681
我用我的诗行追击她的幻影,每一行诗都是我派出的搜索队,每一个字都是侦察兵,我知道,那些诗行会找到她,并向我报告她的消息,也向我传达我对她的情感,在她高兴的时候,我的诗行还会与她一起跳舞,还能扶着她,与她一起在人间漫步,我用我的诗行与她接吻,扣击她的牙齿,轻触她的舌尖,爬上她乌黑柔软的发丝,跳进她的眼睛,并与她窃窃私语,说起那些令人神往的情话。
我离开提款机,走进银行,加入排队的人们,大滴的泪水从我脸上没完没了地滑落,我想到爱,想到人世间各种各样离奇古怪的爱,我想到人们之间冷漠的外表下面的那种难分难舍,所有的人,我,我的亲人,我爱的人,我的朋友,我认识的人,我不认识的人,世界各地的人,在阳光下的人,在黑暗中的人,相互仇恨的人,我们在人世间糊里糊涂地相聚一场,是多么地可悲!我知道,我们对人生的迷恋,其实是对我们彼此的迷恋,在我们的地下,那么多死去的人在陪伴着我们,在我们以后,那么多像我们的人要来到世间,我们彼此的那么依赖,难道不是吗?
第一战打响的时候,我不送她入院,我来治疗她,除了按时服用规定的常规治疗药物,我能用什么治疗她呢?
弄到很多药对我来讲,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就像弄到钱一样,起初,是在医院想办法,后来,医院不行了,我就找人,然后,事情越来越混乱,不可控制,我成了骗子,说谎者,缺德的人,没信义的人,最后一次,是偷钱,偷父母的钱。
我不仅想你,还思念那种想,思念想你的一切,虽然这些你都不会知道。
我讨厌诉苦,特别讨厌,诉苦精在我眼里一钱不值。
葬礼之后,已是傍晚。
696
陶兰高兴的时候,谁也没法比。
655
你有初雪一般颜色的肌肤。
死的前一天,我们俩一起吃晚饭,桌子上放着她炸的薯条,还有面包,黄油,煎蛋,以及一盘土豆黄瓜和火腿做成的沙拉,我坐下来,抽手从她的盘子里拿了一根薯条,刚要放进嘴里,她拦住我:"哎,等会儿。""怎么了?"陈明明并不看我,一边往自己的面包上涂黄油一边说:"我说,三十秒前,你那两根手指刚刚夹过自己的阴茎,忘了?"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手,回来时,陈明正把面包往嘴里塞。
故事开始:
653
我在说话时,对我说的话是深信不疑的。
707
陶兰说:"让我有去无回,让你不要伤心。"我说:"让我们在一起。"
她时好时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她认不出我,有时,她一眼便认出我,当她认出我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我就能彼此说话。
于是,我们做爱,夜风中,我们将死未死的骨头相磨,发出锒锒之声。
我请求她允许,每天去医院看她,我买通医护人员,不顾医院的制度,我不顾一切,我时常坐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她不时哭泣,要不就发呆,但当她抬起眼睛望向我,向我笑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获得平静。
第二战打响的时候,我拿起纸笔,开始写作,我要单独打这一仗,面对那种未知的深刻有力的对手,我决定,我决定把一切记录下来。
但我唱起战歌,我哼唱绝望,我低声哼唱,然后,我拉着她,或是她拉着我,我们义无反顾地投入生之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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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互骂对方,像狗一样地吠叫,她对我汪汪两声,我也对她叫,汪汪汪,汪汪,汪汪,这种可怕的叫声叫我觉得万念俱灰,叫我们觉得,不用等到明天,等到以后,我们,现在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面对陶兰,面对这个生命,这一团漂亮血肉,我已无话可说,我的钱已用尽,而她的钱要留着继续治疗,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走投无路。
但我开始了第三战。
这一对情人都会唱人生的战歌,并且,理解那战歌的内容,我是说,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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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毁坏东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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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写完这本书,愣神半晌,随后长出一口气,终于,我意识到,通过文字的帮助,如我所愿,我已经和她在一起了,这是谁也分不开的,认识到这一点,我很欣慰。
我看着她,看着她,我看不下去了,我跪到一边,为她祈祷,我祈祷她能顶住,不松懈,我盼着她能挺过难关,我祈祷疾病不要再折磨她,放过她,我企求世界上一切能听懂我祈祷的力量,那分布广泛无迹可寻的力量,那些神秘的有同情心的力量,我请求他们站出来,帮助我,我不停地祈祷,泪如雨下,很长时间过去了,我站起来去看她,见她仍未好转,我再次跪到她身边,我决定自己帮助她,帮她过这一关,帮她使劲儿,我拉住她的手,就像我们平时那样的拉法,我不再流泪,而是看着她,让我的力量转到她身上,我使着劲儿,一直使着劲儿,我越来越坚定,我要与她一起忍受苦难,但是,这一切仍然没有用,因为我不知如何才能把我的力量传给她,我只好想像那邪恶的病魔正与她搏斗,而我一次次冲到他们中间,护着她,不使病魔伤害她,但是没有用,我再使劲儿也没有用,因为她仍未好转,我感到自己一次次被病魔踢了出来,可我很倔,我什么也不顾,只要能,我就与她一起使劲儿,我陪着她,至少我能陪着她受罪,我抓紧她的手,直到她的骨节发出轻响,我再次开始祈祷,希望病魔折磨我而不是她,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我们爱情的魔法无法与强大的未知力量斗争,我们再次失败,她没有任何改变,我仍不灰心,咬紧牙关,一心与她在一起,我不能死心,我不能退却,最后,我只能想,我们是在一起的,我们在一起,无论是受罪还是别的,我们总在一起,但是,我们在一起也没有用,我们是在一起,我们陷入绝望之中,毫无办法――是的,毫无办法,惟一的办法是,我们寻求解脱,同归于尽,一起毁灭,我是如此渴望我们在此刻一起毁灭,我认为那很值得,但我却记起了她对我说的话,她不要我死,她要我照顾她,她要我在她死后,在一个亲人也没有的时候死,我一时冲动,答应了她,我对她发了誓,还勾了手指,我不能骗她,我得信守诺言,我得坚持住,我就只能坚持,虽然我知道,我不过是在坚持绝望罢了。
我一点也不同意人们这样,即使在我视高尚为粪土的时候也不同意人们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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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动属于我,虽然我是那么害怕那种生动,害怕独占她的生动。
于是,我发现,加倍的右旋安非他明能让她认出我。
我叫她亲爱的,她叫我最亲爱的,我再叫她最亲爱的,她再叫我亲爱的,就这样,我们彼此叫着,有时声音高,有时声音低,有时拖长声音,有时又缩短声音,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一连叫了很久,起初是笑闹着叫着玩,叫到后来,我们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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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不过是愉快的春梦而已。
我是这样认识陈明明的,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一边的人声音十分急切,她问我:"你是周文吗?""我是,你是谁?""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觉,就是今晚,特别特别想。""为什么呢?""因为很多很多的原因,总之,很多原因,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我?我是。""那么你住在哪儿呢?我去找你。""你怎么慌慌张张的?""你都听出来啦!我就是有点慌慌张张的。""你冷静一下,别着急,而且,就是卖淫也得先谈价呀。""你要多少钱?""我不是向你要钱,我是说,我根本不认识你,也没见过你,我只是知道你是一个女的,别的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先说说你自己,然后咱们再谈睡觉的事?""我有什么好说的?""可说的多了――比如:你的年龄,身高,体重,三围,学历,喜好,感情经历,而且,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要跟我睡觉,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是一个什么人?""我们为什么不见面谈?""我怕我一见到你,发现长得很怪异,没准儿我就没兴趣跟你说话了。""你是不是想知道我的长得怎么样?""对,很想知道。""我长得还行。""怎么个行法?""我一直男友不断。""很多长得不行的姑娘也能做到这一点。""我――我――抛弃了所有的男友,一个接一个地抛弃。""这也跟长相关系不大,在婚介所登记的很多丑姑娘都干过同样的事。""我以前是初中、高中、大学的校花。""你不是在农村上的所有这些学校吧?""我是北京人,一直在北京上学,我刚毕业两年。""那么,你为什么单单挑我呢?""因为,我现在手上只有你的电话了。""我的电话?谁给你的?""我的男朋友,我从他的电话本里找到的。""你男朋友是干什么的?""我男朋友?是个记者。""他叫什么?""我忘了。""他现在在哪儿?""他现在在另一个房间里看电视,我们都关着门,我说话他听不到。""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跟他睡觉呢?""因为,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跟他睡觉,我天天跟他睡,睡腻了。""那么,你知道我什么样子吗?""不知道。""你难道连挑挑择择这样的事都不做吗?""我来不及了。""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没问题吧?""我一切正常。""那么,那么――""你那里怎么走呢?""我这里――""你快点告诉我,因为我已经等不及了。""为什么?""因为很多原因,电话里一下子无法说清的原因,如果你真想知道,我们睡完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我倒挺方便,但,你是谁呢?""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跟你睡觉,越快越好。""可是,这也太神秘了,我已经被你搞晕了。""我并不神秘,我就是一个与别人一模一样的人,是个女人,年纪也不大,还不难看,我也没有骗你,你知道,动物有时候就有发情期,我好像就在发情期,但是,和动物还不一样,我觉得我的感情饥渴难耐,我是双鱼座,B型血。""我也是双鱼座,B型血。""那你知道我遇到什么了吧?你遇到过吗?""我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我忍住了。""我以前也能忍住,但这一次好像是过不去了,我忍不住。""那你一见到我,发现我是一个在外貌上叫你特别厌恶的人,那你怎么办呢?""要是能那样就太好了,我就可以忍过今夜了,一但忍过,我就会好了。""那么,我同意跟你见面,因为你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难道你对我什么都不关心吗?我的职业,爱好,长相,身高――""我觉得,眼见为实,先见到你,就知道一切啦,要是老这样说来说去,你也许就会骗我,我们一见面,所有的问题就好说了。""好吧,我们可以见面,你住在什么地方?""我住在东城区。""你离哪儿近?""我们可以在友谊商店前面的三十一种美国冰淇凌店会面。""那好吧,半小时以后我们见面。"
693
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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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为你做什么?""为我读书吧,读言情小说。"于是我为她读。
我把她送进医院。
702
704
686
但是,亲爱的,亲爱的疯鬼魂,你为什么发疯?
没有解释,没有预兆,什么也没有。
四年以后,我体重增加了二十斤,结了婚,换了一个报酬更好的公司,分期付款住进一套三居室,买了一辆捷达牌汽车,除此以外,一切照旧,生活紧张,内心空虚,陈明明这个名字已在我的生活中彻头彻尾地消失了。
作为一个姑娘,陈明明可算是对得起姑娘这个称呼,我是说,她长得还算不错,身材苗条,皮肤细腻。作为一个女人,她也可说得过去,在床上,多么无耻下流的语言和动作她都毫不含糊。作为我的女朋友,生活上也算是对得起我,几次我想抱怨什么,话都无从出口,因为我确实想不出来有什么可说的,她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笑,钱该花在什么地方,怎么样做菜,如何做人——对于我的许多恶习,她机智勇敢地加以斗争,失败了不气荽,胜利了不骄傲,总之,用一句话说,叫做完美无缺。
一切大梦都会结束,在我醒来的时候,在她永不醒来的时候,在第三战结束的时候。
她把红裙子脱去,扔到地板上,裙子就像飘动一样在空中滑行了一段,铺在地板上,看上去像一层血迹,像她扔掉的苦难,她一丝不挂地贴着我,我知道,苦难仍未从她身上离去,苦难在她身上,有关苦难的预感像牢笼一样,把我们关在一起。
很多人走上讲台或舞台,向别人说话,说废话,说连篇废话,但人们爱听这些发言,人们不仅爱听,还自告奋勇地上去讲,人们以为那就是勇气,我不同意这种低贱的勇气,除此以外,人们还忏悔,说自己日益平庸,人们以为,说完之后,就会大吉大利,就会心安理得,人们在扯淡。
我要飞行,陪你飞行,我们一起一飞冲天,就是你的翅膀折断了我也要陪你,相信我,亲爱的,不要从我手里滑脱,我们仍在飞行,看着我,否则就闭上眼睛,你用不着知道,我们在向下飞,我们正一起去死。
但是,奇迹没有出现,不久,她再次发病。
我与陶兰的前男友还见过一面,在葬礼之后,葬礼由他张罗,他还落下眼泪。
记忆过滤掉残酷与凄迷惨恻之后,我已相信,除了美好,陶兰什么也不是。
她只能玩这些不触动情感并且只需很少智力的游戏。
我和陈明明就是这样第一次见了面。
当我叫了几声,她不回应的时候。
阵阵轻风在我们前面漫步,我们只须跟着走。
697
我的夺目的碎片,你不要散开吧,让我跟着你飞,让我的记忆也跟着你飞,让我能摸到你,亲爱的,我最亲爱的碎片,你不要散去呀。你知道吗,我是那么着急地叫你回来,叫你重返人世,在人世间,我才能用炽烈的声音,叫你亲爱的,我最亲爱的,我心爱的,我心爱的,只有在人世间,你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的碎片呀,你不要再飘啦,你已离我越来越远,我已无法追上你,我的心爱的碎片,你在腾空而起的时候,请想想我吧――即使你不想我,也不要这么快地飞去吧――亲爱的,我心爱的,我连绵不绝的声音总有一天会沙哑的呀――我快发不出声了,我快听不到你了,我快看不到你了,你停下了,你真的停下了吗?那么,你回来吧,你就不要在空中飞舞了吧,我会耐心地把你的血肉,把你碎片拼起来,我不怕麻烦,要知道,你是奇迹呀――我的碎片呀,请你不要飞了,不要再飞了,我心爱的,我最心爱的,你怎么不见了,我看不到你了,我听不到你了,你飞舞的声音呢?你去哪儿了?求你,不要再送我寂静了吧,不要,我不要,求你了,不要把寂静给我,请把世界上所有的寂静都带走吧,要知道,我是多么地害怕你送给我的寂静呀!我的碎片,要是你非送寂静给我,我也会要,因为那是你送的,那是你的碎片送的,我会小心地把它带回家,我会把它收好,我会守着那寂静,我会在寂静中等待你重返人间,我会求那寂静,给我看看你的样子吧,给我看看,只看一眼,只看一眼,我不要拉你的手,我只想看看你,我只要看到你就行,你就是站在远处也可以,但求求你让我看一眼,你不让我看也可以,请你让我忘记她吧,求你,寂静,我求你,再求你,我该怎样讨好你才能答应我?如果你再不答应我,我就要恨你,我会非常恨你,我天天恨你,就恨你,寂静,只恨你,你这残酷的,邪恶的,怪异的,恶心的,我会恨你到死,死后我也恨你,我永远恨你,我现在就开始恨,我诅咒你,用最狠的诅咒让你从世上离去,让你在烈火下,在毒药中,翻滚煎熬,永无休止――好吧,你什么都不答应我,好吧,就这样,就这样吧,我不会原谅你,你这没有完结的寂静,我不原谅你,就不原谅,永不原谅,永不,永不,永不!
有时候,她为我担心。
还可以肯定,陶兰无法逃脱。
于是,他们慷慨赴死,毫无悔意。
可惜,有一天,她走出我们一起居住的那栋楼,走过马路,上了出租车,一直坐到机场,然后上了飞机,飞向上海,出了机场,来到一家宾馆,开了一间房,在楼下餐厅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冰箱空了,别忘记晚上去超市买齐。然后,她走进洗手间,用心擦洗了一遍浴池后,放进热水,脱掉衣服,倒在里面,泡了一会儿之后,把她随身携带的背包打开,拿出一个小录音机,里面有一盘保罗。西蒙的的专辑,她听着音乐,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眼罩,放在浴池边,最后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吉列牌刀片,割断了自己前臂的血管,然后带上眼罩,安然睡去,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第一战是祈祷。
"所以,我就给他们,我不管别人,我要是只有漂亮,我就把我的漂亮给他们,因为这漂亮其实也不是我的,而是别的什么力量的,在我给他们的时候,我就不是我了,我就成了那种力量送给人类的礼物,我会很愿意当这个礼物,我会让自己迷人,把他们都迷倒,让那些成天就想着独占的人都气得要命,我就要这样做,可是,我并不漂亮呀,我还没有来得及让漂亮从我身上长出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当她恶狠狠地瞪我,并用脚踢我的时候。
"你很了不起,你不仅看起来醒目,现在说话也醒目,当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你比醒目还要醒目,你简直光彩夺目。""我说,我要是好了,你会让我那样干吗?""我会的,我会为你安排,但你必须答应我,等我也能了,你也要让我跟你睡觉,我参加排队,绝不偷奸耍滑,你会答应我吗?""我答应你,并且,我还会想你,无论跟谁睡觉,我都会在心里叫你的名字。"
660
一切均是大梦一场。
671
695
她睡在我旁边,令我感到一种宁静的缠绕,她的腰肢和腿,缠绕着我的身体,她的呼吸缠绕着我的呼息,她的头发缠绕着我的头,她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胸膛,而这种缠绕并未使我感到有丝毫的不适,却令我十分亲切,温暧,这种被缠绕的感觉,也许就像在子宫里,被母亲的脐带所缠绕一样。
651
再见吧,朋友,不必握手也不必交谈,无须把愁苦和悲伤深锁在心间,在我们的生活中,死,并不新鲜,可是活着,当然更不稀罕。
当她毁坏自己的时候。
一天, 我遇到陈明明的前男友,我们一起回首往事――
也许,陶兰的形象在无知无识的读者眼里,会逐渐变得模糊不清、虚无缥缈,这正是我想做和已做的工作――我不能与任何笨蛋分享她,我认为那是对这个曾经的诗歌少女的污辱。
672
追问什么?
698
690
我把父母的电话,父母的生日,妹妹的生日及电话等等一切易记的数字排列出来,站在银行门外的自动付款机前,一个一个地试密码,一个一个银行地跑,跑了十几个银行,仍然一无所获,我手里拿着一张卡,那里面的钱能使她活过来,能使她重返人间,但我却无法得到里面的金钱,我口袋里的钱也快花光了,我不得不重返那些我已去过的银行,我在室外提款机前反复地试,忽然,提款机上的显示器上显示出下一页,我惊呆了,因为我匆匆输入了一个号码却被我忘记了,片刻,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记起了那个号码,原来那是我自己的生日号码!可怜的父母!我站在提款机前,两腿瑟瑟发抖,我想喊出妈妈两个字,我突然特别想喊,这一定是母亲想出的密码,我的生日,天哪!
这是陶兰的私人意愿。
死的方式更是无所谓。
但那时候,她还有自己的意志,我记得她指着阳台上的盛开的雏菊我说:"你说这些花会感到痛苦吗?"我说不知道。
什么也没有。
685
我重新坐好,问她:"你怎么知道是三十秒?"陈明明笑了:"我就是知道。"我说:"得了,饭前便后要洗手也不是什么新闻,不信你打开电视看看。"陈明明说:"所以嘛——""所以嘛——"我等待她的下文。
669
683
世上的安魂曲都不适用于她,我只有用我的文字来为她书写新的安魂曲,在我的安魂曲中,她散落各地的骨灰的碎末儿,被新生的幼芽从土里悄然拱出,然后被风吹去,再次落入泥土,如此往复,她的灵魂仍在世上云游,她仍会恋爱,在她复活的时候。
666
亲爱的,我们最好离开这里,你先走也行,我反正会跟去,当然,放心吧,亲爱的,不会太久。
691
风中碎片,我的!
第一战,大败,结果是,我放弃希望。
亲爱的,如果活着太痛苦,就不要再活了,我们一起去死,我们一下决心就能办到,我怕过了这一夜,我们会改主意。
677
追问一切。
有一次,奇迹似乎出现了――我看见上帝用他光明的手,摸着我的头和她的头,告诉我,你们将有一个孩子。
有时,我接她出院,到我那里。
我的爱情在与你的俏皮捉迷藏,当被捉弄时,我不会生气,只会感到由衷地高兴,而你的柔情将会接受这高兴,并为我的高兴而欣喜,你会比以前更爱我。
我们拉手时,是五指交叉地拉在一起,五指还相互钩住,往往是拉手拉得我们很疼,但我们一直就这么拉手。
我们像两个鬼魂那样相爱,我们的爱情那么透明,我们相互从对方的爱情中一穿而过,我们融合在一起,我们忘记人间,我们拥抱着人间的苦难,却仍能忘记人间。
然后是第二战。
688
我特别尊重自杀者,我相信,人们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别人无权过问这件事。
后来,我去厨房为她做饭,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她,她坐在窗前,望着天空,一动不动,对我要她吃饭的请求毫无表示。
你就是醒目,比醒目还醒目,你是那么醒目,我渴望看你,我老想看你,我使劲看你,看了再看,我要不停地看你,连续不断地看你,我盯着看你,我一直盯着你看,一旦我看不见你了,我就会着急,我干涸的眼睛就像是饥渴似的想看你,你一走远,我就为你担心,我就感到焦灼,怕你再走远一点,我就看不见你了,我那时就会忐忑不安,六神无主,就如同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你一出现,我就觉得眼前一亮,你一走到哪里,哪里就好看,你坐过的椅子也好看,你扶过的桌子也好看,连烛光都像焰火似的好看,你再不要从我眼里消失了吧!你让一切生动,让我也生动,我的目光像个小偷似的追逐着你,从各各方向接近你,可我偷不到你,什么也偷不到,就连你坐着时,腰与腿的美丽的弯曲也偷不到,我偷不到你,但想要你,要你的形象,我不能想走开,不能有走开的念头,只要是轻轻地那么一想,我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我想你,我在还未与你分手时便开始想你,而且,我还会不断地想下去,我没办法,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太醒目了,没有你,我的眼睛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只有你才能使我的眼睛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只有你,你的一部分也可以,全部当然更好,你的细腰的每一次扭动,我的眼睛就会被迷住,像是喝醉了一样,我的眼睛本身就能感到一阵眩晕,你知道吗?我想你,眼睛也想,心也想,但还是眼睛最想,我的心要是没有眼睛的帮助,就认不清你,就无法感受,让我想吧,让我想,让想下去吧,我需要那样,特别需要,我需要想你,用以维持我的生命,我热情地想你,我热情而痛快地想,绵绵不绝地想,只有想你,你才有意义,我也才有意义,我们相互般配,你让我想,我愿意想,你只要存在着,就拦不住我想你,知道你在北京,我就安心,但你要是走远了,我就受不了,让我想吧,让我想,让我如痴如狂地想,让我因为想你而疲倦,让我睡去,让我梦见你,始终梦见你,这样我在醒来时,还能记起我的梦,记起梦中的你,让你变成记忆,这样,我就可以随时随地想你,想什么时候想,就什么时候想,就是走在路上,我也能想你,而当我想起你时,我就会觉得充实,觉得我的生活有内容,不单调,当我不想想了,我才会干别的,这样干起事来心情也平静,而不是慌慌张张的,因不能想起你而痛苦,因为不能自如地想你而伤心绝望。
关于陶兰之死,我不想满足任何人的无聊好奇心。
我与她一起玩纸牌,下跳棋,还用棋子做游戏。
叶赛宁在他自杀前的绝命诗中写道――
663
"你干嘛呢?""我在写书。""什么书?""一本让人们相爱的书。""是咒语吗?""是的,是咒语,我要让看到这本书的人都想恋爱,他们一放下书,就想随便找个什么人谈谈恋爱。""那么,这是一本神奇的书啦?""是的。""那么,我能看吗?""当然能。""那么好吧,你写吧,我同意啦!"她做出一个我所见过的最神气的表情来说这句话。
659
679
我喜爱与她睡觉,轻轻地,轻轻地睡去,醒来也是轻轻的,就像我们都是液体的,就像我们真的从人世间漫步而出,走向另一个花园,那里,有缥缈的招唤传来,令我们感到从未有过的欣喜与快慰。
712
有时,她玩得高兴,就会连连吻我。
我认为,死亡对每一个人来说,如同童男失贞、处女破身,虽然希罕少见,只此一次,但也是人所必经,因此算不得奇迹,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此,我应换一种平易近人的口吻来谈论,免得你大惊小怪起来叫我笑话,不就是一死了之吗?死法其实并不多,他杀、自杀、自然死亡,每一种又分成若干类,再细分也细不到哪儿去,操你妈的,不信,你看看我随便写下一种死法给你看,记住,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关于死法的故事,别的什么都不是,更不是什么鬼故事,它是关于正常人的,瞧着吧,我把故事命名为――《沉重的呼吸》
709
我在你的内心巡视着,我守着你,一刻也不休息,我会恪尽职守,让你万无一失――可是,亲爱的,你好吧,快好吧,不要让我当笑料吧!
657
陶兰死于自杀。
别悒郁了,亲爱的,如果吃药也不行,那么,我们就变成手拉手的鬼魂,我们约会,像午后的阴天大雨一样约会,我们像相爱的人类绝望一样约会,我们有自己的酸约会,他们没有,也不需要,我们这么酸,这么酸,我们都适合酸爱情。
676
我成天疯疯癫癫的,但即使像我这样一个疯子,也要把她照顾好。
她说:"我感到它们会痛苦,像我一样。"
我们曾通宵达旦地狂热祈祷,直至晕眩。
路上,她的神志清醒了,问我,你的车呢?我说借给朋友了,回到家,她仍昏昏沉沉,片刻,她睡去,我打电话找到老孟,叫他过来,他过来了,我问他借车,他不满地推卸这件事,我反复告诉他,这辆车对我的重要性,我不是想占他便宜,我只想借几天,等陶兰走了就会还他,但他仍不肯,却想塞钱给我,我从车前座的工具箱里拿出改锥,顶着他,对他大叫,对他嚎叫,他说我疯了,终于把车钥匙给我,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便开始对我破口大骂,我在他背后喊道:"我用完了就还你!"但我知道,我已不会还他了,因为我仍需要钱来与她在一起。
她说,用爱,用爱来向冥冥之中的力量祈祷,于是――我们分别祈祷,各自祈祷,我们也一起手拉手祈祷,我们还相互拥抱着祈祷――让我爱,使我爱,给我爱吧――因为没有爱我就会死,让我最深地爱吧,让我最狠地爱吧,让我的心狂跳吧――让奇迹出现吧!
让苦难的雷声轰鸣吧,那狂暴的大雨呀,请冲刷掉她的生之噩梦吧!闪电呀,吞噬她,折断她,撕碎她,照亮她,带她上天,让她与乌云共舞,让她冲到云霄之上,去俯视并蔑视她的痛苦吧!
但是,忽然之间,她便陷入悒郁。
667
结束了,一场梦,爱情之梦,那么蠢,那么叫敢于相信的人惊奇,是的,相信爱情仍然令人不安,如果爱情是美好的,那么,为什么它不愿继续自己,为什么它要中断,有如所有的存在一样?在这里,我对所有的存在表示愤怒,我很愤怒,虽然我知道,愤怒是无效的,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当然,最后的蠢话我也要坚持讲完,一首情诗够蠢吗?我想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665
夕阳中,我们相互拍拍肩膀,低下头,无话可说,他向我点点头后走了,我感到他像一张印在报纸上的照片,一个步履踉跄的游魂,阳光下一个不真实的影子,一个空虚的气泡儿似的幻觉,我知道,他为爱迷狂过的身影,早已被人世间的激情和苦难撕成了碎片,当然,我与他一样,我也是。
"很多人来人世一遭,什么甜头也没有尝到,人们发明了那些好的东西,无论是漂亮的汽车,还是美好的心情,还是有尊严的工作,不就是让人们得到享受吗?不就是为了让人觉得生而为人是件了不起的事吗?――
把窗帘拉上,对你笑,给你东西吃,给你洗手,为你唱歌,吻你,摸你的脸,小声对你说话,对你说悄悄话,对你说知心话,对你说真话,对你说情话,让你的头枕在我的胳膊上,为你削苹果,做一个鬼脸逗你笑,帮你剪头发,给你买新衣,要漂亮的式样,为你擦去泪水,哄你,讨好你,让小猫走开,替你关上门,给你水喝,为你念诗,为你打开灯,替你放上好听的唱片,拉你的手,递给你花朵,让你闻,让你亲我的耳朵,告诉你我喜欢你,打开窗户,让你照镜子,让你看到那幅画,给你讲故事,让你撒娇,让你知道我在你身边,让你知道我在,陪着你,让你看到我,一直看到我,不对你噘嘴,不骂你,不躲起来,不厌倦你,不对你皱眉头,温柔地爱你,叫你放心――我不走开,不告诉你时间,不轻轻地走,不害怕你,不低着头,不睡觉,不无聊,不让黑夜进来,不为你担忧,不抱怨,不叹气,不难过,不再痛苦,不死――让你知道,我们仍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会照顾你,让你变小,让你变成婴儿,让你变得比婴儿更小,让你回到腹部,让你呆在那里,让你在温暖中睡去,让你消失,让你化入虚无,让你从有到无。
她的眼光天真稚气,晶盈剔透,如同一个没有保护而轻信的婴儿一样明亮。
我买了药就往医院跑,我买了近二千片,我要让药片永不断绝,我要让我们总是在一起,睡了一夜,把一小包药片塞进口袋里,准备一见到她就喂进她嘴里,我还买了一瓶水,生怕到时忘记,我知道,没有水,她就无法把药片吞进肚里,我奔向医院,一路上心花怒放,下车后走路净摔跤,双腿时软时硬,激动不已,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病房,在上楼时摔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我决定先去洗脸,我不能这么见她,她吃了药,就能认出我,我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见我如此狼狈,不仅如此,我还要穿上合身的衣服去见她,叫她觉得走在我身边还过得去,不丢人,让她觉得我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把血迹冲干,把伤口用上衣擦净,然后走出医院去买衣服,此时,我已平静了许多,我很快把所有的事办完了,我接到她,吻了她,给她吃了药,拉着她的手,与她在一起。
她死时,背包已经掏空,钱包里只剩下六角钱,此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706
在我忘记我的战歌的时候。
更可以肯定,陶兰被爱一劈为二,无法合一。
而且,随着我越来越想你,我甚至开始嫉妒,嫉妒那些像我一样爱着你,为你痛苦,并且像我一样想着你的人,连这本书的读者也嫉妒,要是读者也爱你,那么我真不该写这本书。
708
"我知道,你的书是一首关于爱的抒情诗,是你对人世间说出的一段情话,你写吧,写吧――写得柔情些,写得热情些――为我写,为所有人写――谁让你会写并且愿意写的?"
我忍不住问她:"你在想什么呢?"她回答我:"你不会懂,等你快死的时候才会懂。"
而我,为什么不能,与你一起疯呢?
715
但是怎么才能摆脱?怎么才能!
692
一瞬间,我陷入悲哀,队伍缓缓地向前走,我渐渐地感到自己难以支撑,我想抬起头来,满含热泪向每一个站着的两腿生物说出我爱你,我自私尖刻,我无情无义,我总是嘲笑同类,但我仍爱着所有的人,我就是被你们杀死前一刹那,想到的也只能是爱你们,我是你们的同类,你们说的话我也能懂,我说什么你们也清楚,我的欲望你们也知道,我们一样想活,我们还盼望着美好,盼望着高兴,我们都一样,我们的仇恨是虚假的,我们的恶意是离奇的,我们――我用我们,就如同我与其他人融为一体,我们,我们全体,我们全体是相互深深地爱着的呀!泪水继续滑落,毫无理由,但它还是滑落,快到窗口了,我向自己发誓要为"我们"做些什么,我要为父母做些什么,我要与他们在一起,陪他们说话,与他们一起吃饭,看电视,给他们倒水,带他们买衣服,为他们养老送终,我要锻炼身体,不麻烦别人,我要写作,向人世间讲出情话,厚颜无耻的情话我也不放过,我要统统讲出来――我什么都要讲,我要柔情地说,更柔情地说,说爱,说我对你们的爱,特别是,我的亲人,我全部的亲人――终于到我了,我把卡递进去,却趴在窗口泣不成声,银行的小姐问我提多少钱,我告诉她,我想告诉她,但我抬起头来,却只能张嘴发出哭声,我能说了,我总算能说了,我告诉她――全部――但我却忘记了填单子,小姐无声地把一张单子递出来,可我却不知里面有多少钱,小姐让我输入密码,帮我查询,她熟练地操做着一切,动作优美,轻捷无比,很快,她告诉我里面有三十多万,正是父母要买房养老的钱,我全部提取出来,连硬币也提了出来,我还得到了一个塑料袋,用来装它们,我把零钱塞进兜里,然后我出了银行,来到第一个电话亭,给一个药贩子打电话,他接到我电话,喜出望外,因为他以为我破产了,不再会向他买药了呢。我们约好晚上交易,然后我坐上出租车,让出租车驶向家中,这下一切都好了,我可以给她买药了,我又可以与我爱的她在一起了。
亲爱的,让我们做鬼魂吧,让你做我的鬼魂,让我做你的,亲爱的。
到了此时,我想,说出来也无所谓,现在是什么也无所谓了。
得了,就到这里,往下讲也没什么意思。
我为她心碎并忧伤。
她抱着我睡觉,抱得紧紧的,就如同我们不是在床上,而是在水中,而我能使她在水中漂浮,而不下沉到水底一样。
再见吧,蠢货故事迷,不争气的无知者,跟你们说话真是白费力气,我宁可省下已经不多的吐沫。
我认为,抗争就是这么回事,抗争的对象只有一个,那就是绝望。
684
最后一次祈祷发生时,她已病弱不堪,拒绝食物,拒绝一切,她神志模糊,骨瘦如柴,说话缓慢,痴痴呆呆。
在我身上多呆一会儿吧,我的皮肤将会记住你身体的重量,我的皮肤将会因那重量的减轻而苦恼,当皮肤回忆起那甜蜜的重量时,它会兴奋地颤栗不止,因为你已将爱情的记忆埋藏在我的皮肤之中。
但为了叙述完整,我换一个故事来讲述陶兰之死,我无意叫读者明白我到底说什么,因为这件事与读者无关,我并不完全相信文本阐释学那一套,我不相信,一本书在完成之后,就完全成为读者的艺术,而与作者无关,我坚持我对这本书的权利,在这里,是我决定一切,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我要是不想说,谁也拿我没办法,那些没头没脑的读者,你别想看了一本书后,就随随便便大哭一场,并认为自己深受感动,我告诉你,这件事与你风马牛不相及,我不允许你这样,我甚至不允许自己深受感动,那种感情用事,只会妨碍我的客观性。
689
看到她在我的阅读声中睡去,真是一件赏心乐事。
吃药吧,吃吧,吃了就会好,吃了就能听懂我向你说出的情话,你还能对我说情话,我们拉着手,柔情地彼此间倾诉爱意,我们说也说不完,快吧,时间快快过去吧,让我们在一起吧,温柔地在一起吧,真正地在一起吧!
现在我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觉得,活着,并不稀罕。
还是这样好一些,我是说,你从伤心出发,奔向快乐,我呢,也从伤心出发,冲向悲恸欲绝,或者掉过来也行,这样,我们就处于一个事物的两极,这样,至少会有一个人好受些,这样,看起来才公平,而不是像现在,我们两人守在一起,为彼此、为以后而伤心。
我说过,生死的界限没有人们想像得那么清楚。
我看着她,我一再看她,我不愿再看她,我感到,我感到可怕,我感到那么可怕,比死还要可怕,我知道,可怕的不是死去,而是我们在死之前失去了爱的能力,可怕的是,我们忘记了美好,忘记了让我们想活下去的理由,我们再也认不出原来的一切,可怕的是,人们永远认不出美好的事物,可怕的是,人们以为,人世间没有美好的事物,可怕的是麻木的生活,可怕的是人们辨认不清那麻木是多么可怕,可怕的是,人们不再把美好的事物告诉别的人,而任凭别人麻木下去――亲爱的,心爱的,你已认不出我,我也认不出你,我们面对面,你就坐在我面前,我们中间没有爱情,我们中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们变得毫无意义,我们活得毫无意义,我们就是两个空壳,会发出声音的两个空壳,就像世上不再有光,我们被黑暗吞没了一样,但是,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就是被黑暗吞没了我们也不怕,我们也能手拉手,一起去寻找光亮,但是,那爱情的对手是那么强大,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很强大,我能感到那种强大,因为我感到,在我们被黑暗吞没之后,又被绝望给吞没了,我们已什么也没有了,我们不是存在,而是空虚,我们是彻底的空虚,我们现在就是彻底的空虚。
我不愿打扰她,让她陷入沉思默想。
第三战之所以能够打响,是因为我偶尔发现了一个阴谋诡计。
她又陷入了悒郁,我看着她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手心,血渗出来,就这样,也无法让她解脱,我看到她坐在那里,昏昏沉沉,时而扭动,时而沉寂,时而叫喊,好像有什么怪兽正从她的内部嘶咬着她,我渐渐瘫软,看着她,心如刀绞,我的胃连续疼痛,几次昏倒在椅子上。
我们是那么好那么好,我们在哪里都一样好,在哪里都一样。
"我要是一个超级美女,就让所有喜欢我的人都来跟我睡觉,我每天一个,我不要他们为我做什么,我只去满足他们,还要让他们互不吃醋,只要他们能对我温柔,我就答应,如果他们能跟超级美女睡觉会高兴的话,我就让他们高兴,他们需要高兴,他们一定需要,即使他们的心不需要,他们的肉体也会需要,你说是吗?――
我相信自发,相信每个人的个人意志神圣不可侵犯,只要不是死于强制,那么,这死,就值得尊重。
什么都不能给她,因为她一律吃进嘴里,碎玻璃,石子,土,垃圾,塑料袋,汽车钥匙,她吃的时候很高兴,就像小孩子吃到喜爱的糖果,她把那么危险的东西拿在手里,笑嘻嘻地看着,甚至叫我不忍心从她手里夺去,谁能忍心呢?谁能忍心夺去小孩手中的糖果呢?
654
一年以后,叶赛宁的忠实情人,一生饱受爱情折磨的别尼斯拉夫斯卡娅,放弃了对叶赛宁的思念,她认为世上没有叶赛宁这一真实的活人,了无生趣,于是殉情自杀,临死前写道:"1926年12月3日我在这里结束自己的残生,尽管我知道在我死后会有人对叶赛宁无休无止地狂吠,但是这对他,对我都已无所谓了。对我来说,一切最珍贵的东西都在这坟墓里――"
追问,就是冒险,就是试图认识自己与别人的生命,这是生命二字的意义,这是人担负的真正的生之使命,追问把人的精神与肉体合二为一,令人绝望,绝望是追问者的战歌,追问者唱着这首战歌奔向追问的战场,与大言不惭的无知以及懦弱的愚蠢战斗到底,当追问者的战火燃着的时候,人世间的黑暗会被照亮片刻,追问者烧完自己,人世间恢复欣欣向荣的黑暗,黑暗举杯庆祝胜利,当然,黑暗总会胜利,邪恶的黑暗无往而不胜,这是人生第一定律,我为这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而忧伤,我为追问者掩埋尸骨,用手擦净他们的墓碑,用残花败柳来寄托我的哀思。
713
你把杯子拿起来,看里面的清水,你把清水喝下去,亲爱的,我没有告诉你,我就在清水里。
在最后一战结束的时候。
陶兰死后,我也松了,像她生前一样松,无论磕什么样的药都一样,我是那样地松软,就像一个撞在墙上的气泡。
这件事,我不想让与此无关的人知道。
但她很顺从,没有愤怒,她将顺从地死去,她将自己死,一个人死。
我喜欢勇敢的人们,勇敢的人只从事一项事业,那就是追问,他们是职业追问者。
我知道,我因对你忠诚而受罚,但这样的痛苦我愿意忍受,因为这使我觉得我在走一条高贵之路。
事实上,听到她的死讯,我惊呆了,一下子没有任何感觉,我昏昏沉沉,不知所终,我松了,彻底松了,就像是一盘散沙,就像是有星球在中间漂浮着的松散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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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祈祷,我们请求对手的怜悯,我们说出我们的愿望,请对手放过我们,我们仍未爱够,还想相爱,我们要我们的爱完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令人难过,现在,她时常认不出我,在她认不出我的时候,我们无法相爱。
她喜欢我窗前的那一小块草坪,草坪十分之绿。她专注地盯住一个小孩,对我说:"孩子是多么好啊。"
这是真挚的人与虚伪的人的惟一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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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自伤,忽然间"咔"地掰断了自己小指,立刻使我心如刀绞,我一下子崩溃了,我感到她仿佛是掰断了我的什么东西,我们之间的什么东西,重要的东西――"咔"地一声,断了――别这样了,别再这样了!我的珍珠,我的宝贝,我心爱的,别再这样了!别在人世间受罪啦,我要杀死你,只要能让你平静,我杀死你,就是跟你死在一起,我也在所不惜,只是再也不能让你这样下去了!
总之,她一陷入悒郁,我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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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写?""是的,我也不知道,我非写不可。""你不要写言情小说了。""为什么?""因为相爱是不好的,爱很可怕,它让人痛苦。""但是,再可怕的爱也是爱,也比没有好,不是吗?""是的,我想是的。"
阳光下,她松开拉着我的手,对我一笑,她的柔情如树汁般淌遍我的全身,多情而粘稠的树汁,从她清脆欲滴的绿色的长裙中渗出,把我的心粘住,她走在我身边,清新而自然,她挨着我,时而,我们衣衫相蹭,片刻我们便拥抱在一起,我们接吻,我们目光交织,我们在光天化日之下为所欲为,我们不管不顾,一如野兽,一如野兽的挚诚与凶猛,我们放开对方,也像野兽一样小心翼翼,我们如同出入人群中的一对野兽,我们趟过人群,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们视他们如草芥,我们把他们的虚弱无力踩在脚下,我们奔跑,如果高兴了,我们还可以飞。
她有一个希望,希望如她所愿,用最圣洁的方式死去,她想做到,我也希望那样。
当你成为我的鬼魂,成为我的细腰鬼魂,诗歌鬼魂,我就不再为你悲伤,我就不再问你,什么时候,我们永不分离。
当然,这种加倍是危险的,因为加倍了还要再加倍。
所以,她是个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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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死,除了做为一种几经生的尝试之后的失败以外,别无意义。
多么美好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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