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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350

石康当代小说

我再次发问:"你多大了?""十七,明天十七。"这次,她回答得比上次还要快,一副恨不得用回答来堵住我的嘴的感觉。
"你叫什么?"尽管我知道这句话十分乏味,但还是毅然问出,隐隐地,我又有一丝不安,知道再不说出能判明她身份的话,就会有无聊搭话者的感觉上身,那么,情况就会更坏。
"北京人管小姐叫鸡。"我假装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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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反问我:"你叫什么?""周文。"她不再说话。
她的形象:从侧面看很薄,薄得像张照片,那种薄法令她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你想过死吗?"她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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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劲儿了,跳不动了。""那么,你看着我跳。"她说,伸手拉着我的手,力量惊人,一直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出屋门,然后,她开始头也不回地跑动,看到她红皮鞋底下的黑色鞋跟在轮流敲击地面,我感到她的红裙子在我眼前飞舞,如同燃烧。
为什么我不喜欢外地姑娘,而直追着北京姑娘找呢?我想这就是原因之一,我经常被外地姑娘的话搞晕,总有一种你说东她西,你打狗她骂鸡的感觉,北京人对于一件事,总有一个基本共同的反应,一句笑话,大家都能听出来是句笑话,但在外地姑娘很可能就不笑,并且,很可能会做出令人不解的反应,下面一句话就更突出了。
"我不说了,以后再说。""你说吧。""我一直希望有人给我写一首情诗。""为什么?""我认为能接到情诗是一件幸福的事。""那还不容易,我现在就写五首给你看看――"我逗她。
我从口袋摇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支卷好的大麻了,我抽了两口,电话再次响起,冯雪光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姑娘等你呢!"
必须说明,我是在迪厅里杀死自己对于今后的理想的。
"你们去那边说话吧,那边的包房里没人。""你愿意跟我说话吗?"我低下头,贴着她耳朵问她。
我继续喝水,干脆等着她问我的问题,可气的是,她倒是真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也不理我,而不争气的是,当我决定学她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水已经喝完了,于是只得又去买了一瓶。
我再次问她:"你叫什么?"她再次摇头。
"我们去跳舞吧!"她一跃而起。
"我不要。""你写的都是真事吗?""你说什么?""我说你的小里写的都是真事吗?""我不能告诉你。""你怎么才能告诉我?""跟你一见钟情之后就能告诉你。"她忽然笑了笑,转瞬间,脸上一下子出现了严肃的表情,像是在想些什么。
老冯刚要再说什么,陶兰再次快速地说,十分坚定:"再见!"老冯关上门走了。
"你不是北京人吧?""上海。"她说。
那是一个大迪厅,位于北京长虹桥的东面,有着高高的球形拱顶,暗蓝色的冷光,无时无刻不在喷出的烟雾,会升降的振动舞池,以及能够旋转的DJ台,还有满满的各色人等,通往二楼包房的台阶上,一队队的卖笑女郎就像漂亮的垃圾似的川流不息,一楼的地上,有售卖烈酒及饮料的柜台,还有一张台球桌子,占据着一块空地,让人把那五颜六色的目标球"当"地一杆打进洞中。
错过的,错过的细腰!煎熬着我的细腰,这可怕的记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么一点,那么一点,那么一点。
"我觉得你挺神气的。"这都什么乱七糟的!
事实上,我却另有感触。
"我只相信一见钟情。""那你要是在没有人介绍的情况下看到我,会对我说什么?""我会说,哎,除了天仙,你还叫什么?""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吧?""你会说,我叫――北京烤鸭,是北京最好吃的食品!"她笑了,用手对我做出一个扇嘴巴的手势,她的这个手势也做得与众不同,我是说,她是在比划着扇自己的嘴巴子,但这一扇过后,她却笑了。
"你吃药了吗?""刚吃,你要吗?"她说,并且把一双胳臂就按放在我的腿上。
想到这里,我洗净脸,回到吧台,尽管知道事后会胃痛,但我还是要了三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我开始喝酒,自虐似的狂喝不止,事实上,我此生从未像这回这样后悔过,这种尖利而纯粹的后悔之情叫我难受不已,为了忘掉我的轻率与混账,我连着猛干三杯,第三杯下去后,我几乎立即不醒人事。
什么东西仍拉着我,让我不能开口?
"进去进去,别站这儿。"冯雪光把一手一个,把我们俩推进包房。
她扭过头来看看我,摇摇头。
很少有人能认出我是谁,我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藏在北京的土地上,我是这块土地的蛔虫,以这块土地为养料,我寄居于此,在这块土地上游荡,我把看到的想到的告诉别人,我就这样写作,我曾在一个小饭馆里听到有人谈论我的写作,我感到他们就像谈论别人,我很高兴自己能为别人的生活增添谈资,我知道我已不知不觉地融入别人的生活,我感到我以一种不同于司空见惯的方式存在着,这让我窃喜不已,太棒了,我认为我已冲进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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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羞耻是人类的心灵的衣服,而绝不是穿在肉体上的衣服。
我说过,在迪厅里,有着外地口音的姑娘大半是鸡,这是有过迪厅经验之人的老生常谈,不足挂齿,因此,我心情一阵不好,但又很快恢复,鸡又怎么了?难道我就不能爱上鸡吗?我拿起她的塑料币,看了看,然后找我的,我忽然记起,我的那些塑料币被我进入舞池之前给扔了,因为放在我仔裤兜里硌得慌,我掏出钱包,向她晃晃,再次问她:"你说你喝什么?"她说:"我想喝水。"于是,我来到吧台上,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给她一瓶,她拧了半天,拧不开盖子,我把我的给她,又把她的拿过来拧开,我们每人差不多一下就喝去了大半瓶。
"你笑什么?"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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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成天穿着遮盖肉体衣服的人是毫无羞耻感的,他们恬不知耻,令我一想到他们也存在于世间,就有一种混迹于装模作样的禽兽中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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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我点点头,我拉起她的手,跟着冯雪光,来到旁边的一间包房,包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服务员把茶几上收拾好的盘子双手拿起,走了出去,冯雪光对我说:"你照顾照顾她,她今天不太舒服。"说罢便走了出去。
我越想越着急,越想越生气,我急速地在迪厅里来回走动,楼上楼下地寻找她,我再也没有看见她,我气急败坏地飞速寻找,疯了似的四下跑动,但是,她不在,我想到她对我说住亮马饭店,那么她一定是回亮马河大厦了,但是,我没有她的名字,我如何才能从服务台问到她呢?也许,我应立刻赶往亮马河大厦,问前台的小姐,刚刚是不是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细腰上挂着一串小玩艺儿的小姑娘进去,这样就可查出她住在哪里,然后我再找到她,或者,干脆,我去机场等她,我整日整夜地守在机场入口处,只要她回上海坐飞机,必能被我遇到,或者,干脆,我冲到上海,成天开着车,在一个又一个学校门口等她出现,天呢!我太蠢了,我都干了什么呀!想着想着,我又急又堵,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只差一点儿,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也许我再说一句话,她就会接上我的话茬,问我问题,这样,一切就都有眉目了,上海的小姑娘,来自上海的细腰,我怎么能让你这样从我手边滑走?你怎么能溜走?再等一会儿,一小会儿,我就会全部想明白过来,只要一小小会儿,你为什么不再坐一会儿――天呢!
我吐完了,一切顿时明朗了,也许这是我今生犯的一个错误,上海的小姑娘,漂亮的,细腰的,孤独的,到北京冒险的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当你看到我的文字之后,请原谅我的愚蠢吧!真是太愚蠢了,而且,由于我把她当鸡,并打算把她带回家这件事,她一定不会再与我来往了,就是找到她也没有用,要知道,她是一个中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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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接到过情诗吗?""没有,连差的都没有。""那么,求爱信呢?""我一共也没有收到过几封信,求爱信就更别说了。""我忘了,你生活在电话时代。""我不喜欢在电话里谈情说爱,我喜欢相互写信,可是,没有人给我写过。""你这个人真怪。""他们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说了。""我真的很怪吗?""还行吧,反正我觉得可以和你说话。""很多人我都不愿跟他们说话,一句也不想说。"谈话再次中断,因为我不知她是不是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
"你是个白领吧?"我问她。
在迪厅里,事实上,每个人都没有明天。
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而且,她分辩时样子十分认真,眼睛紧盯着我说话,十分可爱,不是十分可爱,可以说,简直是超级可爱,一瞬间,我发现她不是有点姿色,而是有很多姿色,不是有很多姿色,而是风情万种,不是风情万种,而是――怎么说呢?一句话,特别漂亮,是我完全可以爱上的那种漂亮。
吐的一瞬,我记起她挂在腰间的不明物,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个手持游戏机,或是英文字典,为什么我不看看那东西是什么呢?再有,我知道我看到她的手机,我为什么不问一下她的电话呢?从她的电话号码上,我便可以分出是上海人还是鸡,因为在北京混的鸡是不会带着一个上海电话的!天呢,我错过了什么!这是多么不可原谅的愚蠢呀!
她管睡觉叫怒睡,我想如果睡得不好,还得愤而起床,总之,从她的话里,我听出她竟能把觉睡得很愤怒,真是了不起。
这爱情四处乱冲一气,从一个地方杀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上撞到另一个身上,快撞碎它吧,让它四下飞溅,让它流淌,让它显现!
可怕的后悔!
我走到滚石外面,天已隐隐放亮,一串出租车仍在排队等人,我找到我的车,坐了上去,前风挡玻璃有些模糊,我扳动开关,滋出玻璃水,让雨刷擦出一片干净的扇形,我发动汽车,驶出车位,正要转弯,电话响起,我停住车,接听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310
此刻,我对她有一种非常主观的感觉,在她的舞蹈中,有一种深深的寂寞,而在她,似乎只有爱情才能填补这种寂寞,除此以外,她的寂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冷漠无比,我感到她在用她的寂寞向人世间呼喊,那是对爱的激情,一种受难似的激情,我甚至从她的动作中,能看到她那一腔热望,那渴望爱情的嚎叫,那是由她的爱情发出的,尖锐而可怜,她的舞蹈是如此地寂寞,如同呼号――是的,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比爱情发出呼号更凄厉的了!
震耳的音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她拉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们跑下楼梯,一直跑到舞池边,她松开手,给我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对我招招手,自己走进舞池,舞池里不知何时聚了有二三十个人,大概都是老冯那一伙的,我从中认出几个上次在老冯家看到的男子与姑娘,陶兰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她像独来独往的红色火焰一样,转瞬间便站到舞池中央,然后她冲我招招手,接着低下头去,但是,她没有舞动,而是前后左右地走来走去,忽然,我感到她不会跳了,因为她似乎丧失了信心,她像是走神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别人跳,这使我感到她十分神经质,接着,她走了出来,站到舞池边,靠在栏杆上,后背冲着我,像是生了自己的气一样。
我们得回到滚石迪厅了,我又说了废话,离题话,我废话太多,我知道,我无法控制自己,涉及细腰,我的废话就更多,简直是多如牛毛,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讲,我要讲,还会讲,也许那些与我有同感的人会支持我,事实上,喜欢粗腰的男人很少,至少,我就没有看过一本叫《粗腰颂》的书,当然,要是为了讨好日渐发福的发妻,也许有人会写的,但我不会写,我只会为细腰而歌唱――以前,我为北京细腰而歌唱,现在我要加上上海的细腰,上海的细腰与北京的一样可爱,我见过的,我刚刚还在记起,我不爱听上海话,但如果是一个细腰讲出的,我也会硬听下去,因为通过细腰讲述,我会觉得上海话十分灵巧,但粗腰讲出的上海话我可不爱听,能不听就不听,因为,那完全是受罪。
"你别骗我了!"我被她激怒了,"这么着吧,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小姐呢,台费我给你一千,你跟我走。""我不是小姐。"奇怪的是,她非旦不生气,反而像受了冤枉似的使劲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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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话短说,我认定那个姑娘是只鸡之后,一切便简单了――但这样肯定之后,心中疑团仍然不断,比如:她舞跳得不错,但显然没有受过专门训练,这从她旋转时便可看出来,除了说明她成天在舞厅里泡着以外,并不能说明别的,也许,她是个小鬼妹呢?再有,她的打扮猛一看也像只鸡,但细看之下,似乎也不全是,上海姑娘的着装习惯与北京姑娘截然不同,这一点必须考虑进去,还有,她上半身着装倒真像只鸡,中段呢,倒像个中学生,但鞋呢,却不像,这么帅的鞋倒像是出国旅游时,有钱父母在名店给买的,她的作派呢,我也无法判断,鸡有这么不关心自己生意的吗?再有,刚才跳舞时,她为什么对我如此亲热呢?想着想着,我脑子再次全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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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次扭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再次把头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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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他们一起,不管不顾,只为高兴。
她走到舞池边上,继续舞动,致命的情况出现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一只手按在腹部,轻轻地、轻轻地,几乎是不被察觉地扭动,事实上,她的扭动无法不被察觉,因为扭动幅度大得惊人,只有成天练功的专业舞蹈演员才可能做出那样大的幅度,因为她的腰肢在我眼里像要被折断了一样,我看着她现在的动作,回忆起她刚才的舞蹈,两个形象在我眼里重叠起来,我知道她跳的是什么,她跳的是细腰之舞,可怕的,令我震惊的细腰之舞,而她呢,就像风中碎片那样摇曳不定,那样四散飘零,是的,我猜到了,她一定是真的把自己想像成了风中碎片!
因为我自己高兴这样。
她说:"我会说,我叫诗歌少女。"我刚要讽刺她一句什么,不料她却迅速改变开玩笑的腔调,改用严肃的口吻说:"十年前我就会这样说。""那么,现在,你会说什么?""我会说,我叫碎片,我叫一地碎片。
人的波浪。
"我以前以写过。""你――""什么?"我问。
毛绒绒的眼睛,怎样才能让你回来?怎样才能!
"为什么问我这个?""你不是作家吗?""作家?作家跟死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只有作家才会想死的问题。""我知道好像海德格尔说过,人总是生活在死亡之外的,也可以说,人是向死而生的,但说来说去,死对于活着的人没什么意义。""不是没有意义,你在自己的书里就写过,女朋友后来跟你和好了,就是因为有一天想到死。""我写过吗?""你写过。""我都记不得了。""我毕业以后,本来跟男朋友已经分手了,也是想到死,才又去找他的。""后来呢?"她不再理我,而是闭上了眼睛。
这爱情因为没有支撑,无所依附,便四处漫延,一时间,我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抓住了,我无法挣脱,每天醒来,倍感寂寞与爱的冲动,除了与姑娘谈情说爱之外,不再想别的,至于细腰,让细腰见鬼去吧!我只要一个姑娘,一个可以使我满腔的柔情蜜意得以依靠的姑娘,我相信,无论她如何不尽如人意,凭借我的爱情,也可以让她变得一无瑕疵,我相信,我爱爱情本身,更胜于这爱情的对象,我对自己有信心,我比唐璜更有信心,我深信,我会把下一次见到的所有姑娘都爱上,我充满甜蜜的豪情,再次出动,我的幻想为我的情感插上膀翅,去奔向一个又一个姑娘,我相信,此刻,就是最好的情圣,也说不出我的甜言蜜语,什么情话也无法与我的柔情相提并论,我要爱,我必须去爱,我心中回响着所有有关爱情的四重奏,我的心因为对爱的渴望而变得柔软如油,不可触摸,我的眼光也变得重未有过的柔和,我还很聪明,随口就能说出一万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我的身体因爱而敏感,无论什么样的触摸都会使我的心跳停止,浑身战栗,我就这么出动了,就在今夜,无论如何,我也要带回一个爱上的姑娘,是的,只在今夜,就在今夜!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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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叹一声:"你可真把我弄晕了。"她低下头,不对我说她是鸡表示愤怒,反而不说话了,就像她真的因为把我弄晕了而感到歉疚一样,这种非正常的对事物的反应,确实把我给弄晕了。
撕心裂肺的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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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摇摇头:"我不是。""那你平时干什么?""我?听音乐,画画。""你多大了?""二十五岁。"她把"岁"字说得很重,像是恨这个字一样。
我在迪厅里看到了很多新新人类,他们是那么特别,他们漂亮而不知害怕,他们令我羡慕,他们的高兴劲儿叫我由衷地感到轻松,他们的肉体就像能够飞舞,他们就像被风吹起的一片自然的草浪,人们应当为他们那翩翩而舞的快乐血肉干杯,我想,在我以后,他们仍会存在下去,并生下他们的儿女,与他们一样会飞舞的儿女,这令我感到欣慰,我为这种存在而欣慰,我为他们与我不同而欣慰。
我们仍旧并排而坐,我注意到,说过这番话以后,她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安静了,她开始前后晃动,桌下绞在一起的双腿也摆动得更快了,她好像在坚持着什么,我扭过头去看她,这次,她明明知道,却再也不把脸向我这边转动分毫,我问她,几点了,她一声不吭,我又问她,你叫什么,她就像是委屈似的一下子闭紧了嘴,我再问她,你还要喝点什么吗?她仍旧不言不语,于是我不再与她说话,我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然后坐回原处,我再次站起,到后面的吧台上买了一盘薯条儿,我等着薯条上来,不时回头看她,她仍旧在那里前后轻微摇晃,我得到薯条,端回原处,忽然间,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跳到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舞池,在舞池边上兜了个半圆,然后向门口走去,我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漂亮的上海小细腰,她走起来,就如同一只飞动的小蜜蜂那样可爱,忽然,我意识到,她不是鸡,而是个中学生,是个学着大人样子的中学生,事实上,她很乖巧,小小的翘鼻子,如同黑丝绒一样温柔的眼睛,一双小得不能再小的嘴巴,她一定是乍着胆子跑到北京来玩的,也许是跟着旅游团来的,也许是希望给自己过个特别的生日,我记得她对我说,明天她就十七岁了,而今天却仍旧十六岁,比我小整整一半,想到这里,忽然之间,我像是被拦腰劈成两半,一阵尖利的痛楚涌上心头,这不是上帝发给我的姑娘吗?我跳下座椅,向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可是,她早已消失了,我冲到大门口,没有,我冲回迪厅舞池,还是没有,我冲到洗手间所在的地下走道,还是没有,一时间,我记起她的背影,那落寞的、可怜的、委屈的纤细背影,那吊在她腰带上的摇动的小玩艺儿,她那稚嫰而可爱的舞姿,那羞怯地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唇,我感到她坐在我身边是那么紧张,她灵敏地回答我的问题,如同一个中学生答题一样,是的,我错了,我完全判断错了,她是一个外表安静而内心却奔腾着难以抑制的狂热的小姑娘,她不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紧张,或者没考虑好,她一定等着我的下一次提问,她一定想问些什么,但又没有想好,她一定是在犹豫,该不该跟我交往,天呢!我真蠢,怎么连这都没看出来!她说我很神气,是对我表示好感,她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是在内心激烈地斗争,想说服自己相信我,可我,可我却完全想到另一条路上去了,不仅如此,我还像一个粗鲁的嫖客一样对待她,天呢,我疯了吧,竟然与她一错而过!我再次记起我们一起跳舞,我们配合得多么有趣,在落下去的地板上,她靠在我身上,是多么地顺从!她在我吹她的哨子时,还对我笑!天呢!她还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时,她是多么兴奋,也许从未有人像我那样抓住过她的手,她都懵了,但她没有抽回她的手,就一定是对我有一种我没想到的好感,天呢!她开始一定并未意识到我把她当成了鸡,因此根本没有反抗我的污辱,但后来她想到了,她一定非常委屈,她走的时候就像是生着气走的,天呢!她在生着自己的气,她的浪漫幻想在我面前无端受挫,她一定为此而非常痛苦,天呢!我都干了什么呀!我怀着巨大的决心与激情,到迪厅里来找我心爱的细腰,我碰到了,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竟再一次与她失之失臂,天呢!事实上,就在她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就是追上她也来得及,我可对她解释,我可以拦住她,把我此刻的分析全部告诉她,让她猜对不对,我可以不停地跟她说话,直到她开始问我问题,最起码,我可以给她过明天的生日,我还可以今夜就把她带回家,可是,她已不见了,而我的表现没有一点能够让她信任,天呢!上海的小姑娘,来自上海的翩翩细腰,圆眼睛的清纯少女,天呢!你在哪儿呢?
还有她们表现出的高兴也让我心醉神迷。
我相信羞耻,一直相信,在人世间,羞耻对于有些人是有效的,对于我就是有效的。
我说过,荣容的拒绝,引发了我的爱情,三个未回的电话,一个冷漠的表情,再不伸出的手――不幸的是,我的爱情竟因此而发!
姑娘坐在我旁边,倒是更加从容了,她一会拿出表来看看,一会儿又看看手机,甚至玩了两下游戏,一会儿,她拿出哨来,吹一下,引得人直往我们这边看,已经后半夜了,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她坐在我旁边,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倒显得十分自在――此刻,我的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如何与这位姑娘交道,我弄不清她的身份,就不知如何对她说话,而一旦猜错她的身份,比如说,把一个良家少女硬当鸡来对待,当然会自取其辱,反过来情况会更坏,弄不好还要招至一通嘲笑,最后我由于对这件事考虑过度,竟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直想脱口而出:"你到底什么人那!快说,再不说――看,都把我给气困了!"
"你呢?"我奋力再问。
被细腰拒绝三次,是一种不太愉快的经历,真的不愉快么?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谁,但一张地摊劣质小报告诉我,说我是新新人类的代表,好吧,我就是,尽管这名不符实,事实上,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当新新人类的父亲――但我冲向迪厅时,我不愿当他们的父亲,我不愿管教他们,我不愿对他们说三道四,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但我知道,他们有权如此,当我冲向迪厅,当我见到迪厅,当我冲进迪厅,一如街头小报所称,我就成了新新人类的总瓢把子,我为他们唱颂歌,我根本不管新新人类带不带我玩,但我冲了进去,我就硬挤也要挤进去,我要在他们中间跳舞,我要依靠兴奋剂分享他们的青春,我夹在他们中间,感到自己有所改变,不管多么荒唐我也要这样做,因为那样叫我感到高兴。
"我能躺在这儿吗?"陶兰对我说。
在滚石的舞池里跳舞时,已是深夜两点钟,我已两手空空地冲到最后一站,我感到情况不妙,非常不妙,一切已经结束,爱情以疲于奔命之后的绝望而收场,我下了决心,一直跳到天明,然后关掉爱的闸门,上上锁,并扔掉钥匙,让我的爱情蹲上几年监狱再说,而且,只要我意志坚强,就绝不放它出来,这样,我便有机会享受彻底的绝望与无聊,还可以与自我折磨划清界限,除了冷笑以外,我可以不再对这个世界发出任何自做多情的暗示,这倒替我省了心,我再也用不着不打自招似地用一双眼睛在细腰身上转来转去啦!
但是,现在我却与对面的少女配合得很好,就像我们私下里排练过一样,我觉得自己跳得十分高兴,一种专门属于舞蹈时的肉体快感油然而生,有时,我们不慎撞在一起,便相互笑一笑,拍拍对方,再分开,我们尽力而舞,高兴不堪――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力气已经用尽,再也跳不动了,于是站直身体,看着对面的姑娘,姑娘见我不跳了,倒是越发来劲,尽管只有我一人看着她,她却像人来疯一样,跳得十分花哨,但我站着都觉两腿发抖,于是索性坐在地板上,就在此刻,升降机启动,身下的地板开始下沉,片刻,我便发觉自己如井底之蛙一样,坐于降下的地板深处,而对面的姑娘仍在起劲地跳着,我们这一口井内没几个人,我的位置正好位于边上,我仰着头,看着姑娘跳,忽然,姑娘向我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我起来,我伸出手去,尽管我知道我无法跳动,但仍拉住她的手,她使劲一拉我,我却同样用力,一下子,她扑倒在我怀里,我的动作十分粗鲁,我想她定会特别生气,我的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挡开她的一记耳光,但是,奇怪的是,她转动身体,干脆就坐我腿上,背对着我,接着扭动,就像我们早已认识一样,忽然,她回过头来,冲我一笑,这简直莫名其妙,把我真给弄糊涂了。
"你要是累,就对我说一声。""我挺好的。""真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以我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你这个样子也行。""也行是什么意思?""没什么,但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作家。""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作家。""那你是什么?""我是――我也不知道,顶多算一个混混吧。""你不是混混。"她说,声音奇怪的严肃。
正在跳舞的老冯从舞池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跟她说话,我见她坚决地摆手,叫老冯走开,老冯拉她,被她甩开,老冯递给她水,她接也不接,老冯走到一边,她还站在那里,微微地喘息着,后背轻轻起伏,我想叫她一声,但没有叫出口,这时,她再次试探着走入舞池,音乐风格忽然一换,听起来像是钢刀快速地砍在细铜线上的声音,就在这种刺耳的电子音乐声中,我见她慢慢地向前走,显得有点胆怯,甚至是小心翼翼,好像一不小心便会摔倒一样,片刻,我意识到,这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羞怯,如同一个第一次上台的演员那样的羞怯,只见她走到舞池中央,然后向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于是开始跳舞,她伸出一只脚,再伸出另一只脚,她慢慢抬起一只胳膊,再慢慢抬起另一只胳膊,起初,每一个动作都是不协调的,像是一架未经调好音准的钢琴,忽然,一切就绪,她慢慢协调起来,再忽然,她跳出了几个叫我动心的动作,忽然,音乐停了,换成另一首曲风更加坚硬的trance,她再次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就像在尝试着渐入佳境,很多东西打断她,音乐,碰到她的人等等,但她十分专注,就像是在独自编舞,忽然之间,她做出两个连续的叫她满意的动作,就像是受了鼓舞,她跳得更舒展了,接着,又是更多地能连在一起的动作,转瞬间,所有的动作全都连在了一起,虽然她一步没有运动,只是站在原地,但我却感到她已跑遍所有她想要去的地方,她不像是在人丛中舞蹈,而是像在人丛之上舞蹈,是的,她的舞姿柔软多姿,摇曳顾盼,还十分顺从,就像海浪之上的海浪,轻风之上的轻风,蓝色之上的蓝色,多情之上的多情,她跳得羞怯而专注,我从未见过她片刻抬起自己的头,她一直盯着自己脚下,但是,她醒目极了,每一下都是那么完美,每一个动作与另一个动作之间就像相互有自己的秘密约定,这使她表现出惊人的协调,关键是,整个舞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动作是有内容的,而且,内容十分丰富,我似乎看到她在向上天祈求着什么,她一个劲儿地祈求,她倔强地祈求,她还旋转,飞速地旋转,没有人能在舞厅里像她那样旋转,没有一种表演能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内心世界,通过她的形体动作暴露无遗,我感到她十分矛盾,那种能够被她表现出来的矛盾是那么迷人,叫我恨不得走过去问问她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她还很温柔顺从,她的动作里,是没有抵抗的表示的,她就如同一个丢失了壳的海底软体动物,没有任何保护,忽然,音乐停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只有她,还在茫然若失地舞动着,事实上,很多人都在看她,而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一段新的音乐再次开始,她停下来,垂下她的手臂,从舞池里慢慢往外走,突然,我明白了,我是说,我明白了她在跳些什么,她在表现她的寂寞,那是一种深深的寂寞,而我知道她的寂莫在祈求什么,她在祈求爱情,她用她的身体在呼嚎,痛苦、凄厉而尖锐,看起来简直令人伤心绝望。
什么也拦不住我高兴,那是一种长时间的快感,发自内心,真神奇!
当然,这话我也没说出口。
345
门开了,老冯进来,他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没事吧?"我说:"没事儿。"老冯说:"没事儿就好,我来看一眼。"我问他:"有事吗?"老冯说:"大家都去下面跳舞了,你们要是去,一会儿就下去,有两个从英国来的DJ要打碟,音乐不错。"陶兰转了个身,趴在我腿上,对老冯说:"我哥哥走了吗?"老冯说:"你哥发烧了,我让他先回去了,到时候我找人送你回家。"陶兰仰头看看我,然后冲老冯说:"他真是周文吗?"老冯笑了,对我说:"你怎么人家了?""五次强奸未遂,你一走我就试试第六次。"老冯再次笑了:"充什么大个儿呀你,一定是兰兰五次强奸你未遂,是不是,兰兰?"陶兰看我,一瞬间,我发现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调皮的神情,这使她猛然显得特别生动。
包房里灯光暗得不能再暗,音乐刺耳,电视屏幕上是一组不断改变的迷幻画案,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我与陶兰被冯雪光推到沙发边,我们坐下,我注意到,沙发上躺着一圈儿人,只在边上留有仅够一个半人的位置,陶兰让我坐下,自己就蹲在我的脚边,仰着脸看我。
"那你是干什么的?"她脸上已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来玩的。""一个人?"她点头。
从耳际疾速掠过的电子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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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你干什么的?""你先告诉我。""我告诉你了,来玩的。""那我也是来玩的。"我学着她的话,不料她却笑了。
330
像以往一样――从头讲起。
324
"一会儿还有人来呢。"她说。
305
无可言喻的细腰!无可言喻!
我冲向高兴,无论是以会心一笑表现出来的高兴,还是狂欢般的高兴,我都喜欢,高兴是那么自然,就如同神迹。
到此为止,我果敢地做出判断,这就是一只鸡,即然与她泡了这么半天了,不如干脆带回家去算了,我用手拍拍桌子,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老实不客气地问她:"你是小姐吗?"她大惑不解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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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说什么?"冯雪光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来,试试这个。"他给了我一片看起来灰不几几的大药片,还有两片更小的药片:"没事儿的,这药吃完让人特有精神。"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全部放进嘴里,用水送入腹中。
"你就是周文吗?""我还真是。"她笑了:"跟你小说中说的话一样腔调。""够贫的吧?"我说,把手中的大麻递给她。
我问她:"你现在是在上学吗?"她点点头。
而我呢――我本来已经把后悔给忘了,让他一说,不禁再次想起,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我想到第一次也是在老冯家门口,看到的那个红裙子姑娘,该不会是她吧?要是她,我怎么能不后悔呢?
我知道,我另有使命,我得讲完我的故事,我必须接着往下讲,即使是强烈的后悔也不能打断我,后悔是一支回旋曲,当它的旋律绕了一圈回来之后,往往比第一次出现时还要令人难过,它如同一支在你心头反复拉动的钝锯,它让那单调而尖利的痛苦一再重复,一再重复,简直令人不堪忍受!
我为我能拥有高兴而高兴。
我是指,所有的理想。
对于我,我宁可全裸着跑上大街,也不愿向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敞开心扉,讲出真话。
我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她点点头,我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长之又长,因此两只小圆眼睛眨动起来,显得毛绒绒的,特别像是某种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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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动的头发也让我心醉神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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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把米花也吃完了,我再喝一口水,站起身,我觉得我有点力气了,于是决定回家,让这愚蠢透顶的一夜结束,我走了几步,有点茫然若失,舞池里,只有十几个人还在跳舞,舞池上方的出气孔中再也没有烟雾喷出,一个服务员在打哈欠,领班一手指着零乱的桌椅,一手指着一个服务员,也不知想让他干什么,我慢慢走出这个迪厅,我打了一个哈欠,一切都结束了,该回家睡觉去了。
"鸡?"她用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是。""北京人管妓女叫鸡。"我恶意地补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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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你这么小的脑袋,怎么会沉呢?""我小的时候,脑袋比现在还小,眼睛显得很大,他们都说我像外星人。""现在你总算变成地球人了吧?""现在――现在我快死了。"她又一次说出让我接不上的话。
我就是要不醒人事!我就是要忘掉顶在心头的痛苦!我怎么能记住这种事!我怎么才能忘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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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小姑娘们灵活晃动的胯部,和伸起的手臂,我为此而心醉神迷。
"我也不喜欢画家,但还能忍受,我特别讨厌照片,报纸上,画报上,互联网上的都讨厌,无法忍受。""为什么?""我一个朋友大庆说过,无论什么人的照片,看起来都有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大庆是谁?""是个导演。""噢。"她说。
"我知道。"她说。
320
谈话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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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冲来冲去的好奇心终有一天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的爱情也会消失,但我希望凭借好奇心的惯性,我仍然有运气能够再冲一段,甚至我指望着我养成冲来冲去的习惯,这样,我就会不停地冲来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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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情!
如同每个人都不相信明天一样。
"他们都晕菜了。"我说。
"那你喜欢学什么?""我不爱学。""你觉得我怎么样?""很好啊。""你喜欢什么?""旅游,游戏机,看电影,"忽然,她干巴巴地补上一句:"你北京话说得真好。"废话!我北京人能说不好北京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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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的一瞬,我感到她的激情与我的激情平空相撞,她知道了,并为此痛苦,我感到通过我们相握的手传出电流,令我爱欲徒增,情不自禁!
"我是说,你是干什么的?""来玩。"她明确地回答我,可惜,这种答案对我毫无意义,但正是这种令人头晕脑涨的对话,使我几乎更加肯定了,她一定是只鸡――说起这件事来,还有些渊源,有一次,我在海口写剧本,便在鸡厅里碰到一只坐台的鸡,我记得我问她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那就是,她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没想到,这个问题,我花了两个小时仍未弄清答案,那只鸡用答非所问或者模模糊糊的方式,把我搞头焦头烂额,晕头转向,气得我最后只得一走了之,事后,我与大庆还说过这个问题,大庆分析说,很多鸡来自偏僻的农村,受教育程度低到难以想像,加上不会使用普通话,因此,确实有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时候,他说他也遇到过同样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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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我要说,姑娘们的拒绝令我着迷,非常着迷――拒绝我吧,再次拒绝我,永远不要答应与我谈情说爱,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迷恋你们――因为你们是快乐的形式,是自然的形式,你们毫无内容――欺骗我吧,用你们的形式,用你们的空洞之美!
306
我在寻找我的爱情。
"来北京干什么?""来玩。""那――"我终于被她的迅速回答法堵住了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不舒服吗?"我终于想出一句可以接下去说的话。
夜色已经降临,遥远的电子音乐已经响起,细腰们正在进场――行动吧,开始行动,让我的心狂跳,让我的热血沸腾,让我的爱情起程吧!我洗了澡,刮净胡须,我一件件挑选令我看起来不讨厌的上衣、仔裤,直到找到令我满意的搭配,我穿上袜子,系紧鞋带,擦净皮鞋,我使用古龙水,我还把香水点入耳朵背后及脚踝处,我带好钱包,在里面装满纸币,我卷好大麻,把它们像一颗颗子弹一样排列在我的烟盒里,我从我的垃圾箱里,把扔掉的最后两片兴奋剂找出来,一口服下,我锁好门,冲到楼下,我发动汽车,我就要出发,我已出发,我必须立刻甩开那些不上道儿的爱情,我没有时间在一团乱麻中纠缠,我要机警地转身,迅速地搜索,我要冲向未知,不管多么盲目,我也要奋力一冲,哪里有爱,我就应冲向那里,哪里有爱的希望,我就应顽强地咬住那种希望,好啦,一切完毕,我要――
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仍在跳着单调的舞步,而她对面的老帅哥却跳得花样百出,因为他极不协调,所以显得极不自重,当他向空中举起手臂时,竟让我产生一种臭大公猴在示威的感觉,他像是在鼓励姑娘跳舞,但姑娘并不理他,一会儿,他跳累了,拉着姑娘下去,两人坐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奇怪的是,姑娘仍背对着我,我除了偶尔看到她的侧脸以外,接连有二十分钟,都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但她纤细的腰肢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像,从后面看,她本人就长得很窄,连长长的脖子都是细细的,但即使这样,腰肢仍然很突出,但她却并不是很瘦,我见她用一双鞋跟不停地敲击地面,一会儿,她起身,向我身后的走去,一瞬间,我看到的她的脸,竟然显得十分严肃,她好像是皱着眉头走的,停了一刻,我转头看她,发现她已上了楼梯,我转回头,喝了一口水,片刻,我再一回头,发现她正走向包房的通道口,坐在我对面的老帅哥显得百无聊赖,他左瞧右看,又把后背向着椅子靠背靠下去,直到把椅子翘起来,老实说,这位老帅哥要是安静坐着,还真挺帅的,长方脸,大眼睛,鼻直口方,小分头儿,配上他的衬衫,完全能灭韩偶明星,他的脑门上就像写着成功二字,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女式手机,接听一个电话,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然后,他说出几句什么,收起手机,站起来,走了。
那漂亮的低腰仔裤!系得低低的牛皮带!那挂在牛皮带上的种种小东西!
"我有钱。"她也从腰上解下钱包,里面确实有近一千块钱,还有两张卡。
在我写的电视剧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用这样的台词来对付这种场面:"你怎么那么不爱说话呀?"或者是:"再见了。"但现实中,却没那么容易,碰到这种有点姿色的小闷葫芦,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我被姑娘的举动逼得左思右想,就差学老干葱,用长吁短叹来引起姑娘的注意了,关键是,在迪厅震耳的音乐中,长吁短叹人家根本就听不见,而这时,我却再次想出妙语,我直想说:"你真是一只鸡――"然后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如她没有反应,就开始与她谈价,如她表示愤怒,我就把后面的"肋"字说出来,但我相信,这种妙语必须得练习练习再说,以便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拍戏,或许会让演员表演出来,但要我亲自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我吸了几口气,仍没有说好这句妙语的把握,于是,我放弃这个想法,我转头看姑娘,她仍镇定自若,细心地喝水,也不东瞧西看,像是十分警惕地等待着我下一步的行动。
344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陶兰再次仰面朝天,闪着眼睛问我。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得讲别的,讲更重要的东西。
我杀死我的理想,他们杀死他们的。
也许是一种羞耻的感觉。
我为她们能拥有高兴而高兴。
这儿,是指我的腿上,我点点头,她把身体横躺在沙发上,先绷了一下,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然后忽然放松,慢慢蜷起腿,裙子刷地一下滑到腹部,她却看也不看,头歪向我的腹部。
"我还可以。""你怎么了?""我没事儿。"我欠了欠身子,伸手要从裤兜里往外掏烟,陶兰说:"是不是我压着你了?""没有,我想把烟盒拿出来。""我给你拿,在这个兜里吗?""对。"她从我兜里掏出烟盒与火机,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燃,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再欠起身来,从茶几上拿过一个烟灰缸,放在她头顶处的沙发上,"你可以弹在这里。""奇怪,躺在你腿上,我觉得挺舒服的,你觉得沉吗?"她说。
343
全力冲刺!时不我待!只此一回!
318
我希望我自己腹部扁平,那令我感到在我身上依然残存着青春的痕迹,我愿意冲回我的青春,我带着我的中年跌跌撞撞杀到那里,在那里舞蹈真来劲,在那里高兴真来劲,我的身体带领我冲到青春的内心,就像可怕的洪水冲过岁月修筑的堤坝,在那里,在关于过去的时间里,我知道得很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无知而快乐,我杀进高兴的内部,并在里面自由地舞蹈。
我顺着她的话说:"如果你要是十年前叫诗歌少女的话,那么你现在应该叫――风中碎片。""风中碎片,"她重复道,"那我今天就叫风中碎片吧!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吗?""如果你喜欢的话――你还可以把它当做你的网名。""这下我相信你就是周文了。""为什么?""因为你管我叫风中碎片,我觉得这个名字像是你起的。""其实,我喜欢诗歌少女这个名字。""这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给我起的名字。""你十五岁时喜欢诗歌吗?""我十五岁时――我那时就应该叫做风中碎片了。""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一下子就变成了风中碎片。"她说完冲我一笑,是那种笑法,先把嘴一噘,然后收回去,吐出一小点舌头,然后收回舌头,笑意才从嘴角荡漾到整个脸部。
"好姑娘,骗你大孙子。""你别发誓了,你一发誓,我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来来来,快来,这姑娘快上劲了,你要不来,肯定后悔,我在过道里等你。"他急促地说完之后,果断地挂断电话。
对荣容的回忆使我对爱情的渴望平添一种激愤,一种紧迫感,一种锐利地、恨恨而行的欲望――
348
有时候,即使作为一个缺少信念的市侩,人生的乐趣也不多,市侩之途的坎坷之处在于那左右权衡的深刻痛苦,这种矛盾与痛苦有时竟至如此之深,叫人嗟叹之余,毫无办法避免。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你真主观,写小说剧本和写诗是两回事,写诗与写情诗又是两回事。""你一定会写。"她干巴巴地重复道。
从未有过的、叫人只想一头撞死的后悔!
315
黑暗中的灯光。
316
331
在所有的迪厅里,我曾一个一个仔细逛过的巨大的垃圾堆似的迪厅。
312
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三次拒绝吗?
314
"但你这上衣穿得也太像小姐了!""不像,一点也不像,我们上海人就这么穿。""你真的不是小姐?""我不是。""你怎么一个人来北京?""我不是说过吗,来玩嘛。""你住哪儿?""住亮马饭店。""你怎么知道这儿的?""我坐出租车来的。""可是,你――你们上海人太怪了,一个小姑娘来北京,还穿这种奇装异服。"我揪揪她的上衣。
328
贪恋细腰的爱情。
我几乎抓住,只差一点,但她竟从我的指尖骤然滑脱,这简直荒谬绝伦!
350
我再次问她:"你见过我吗?"她再次摇头。
"你会说什么?"我问她。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挂上倒挡,将车原位停回,然后下了车,三步两步冲了回去,门口的保卫拦我,我说,去包房,理也没理他,就冲了过去,我弯着腰上楼梯,进了门,往里走,一旦真的再次回到里面,顿时一种想吐的感觉当头袭来,我不管,三绕二绕,便绕到包房过道,果真是冯雪光站在那里等我,嘴里还叼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雪茄,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正是那位穿着红裙子的细腰姑娘,我走到冯雪光面前,对他打着招呼,然后转眼去看姑娘,突然,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从心中赫然升起,以至于冯雪光介绍我们俩认识的话都没听清,姑娘向我伸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说:"陶兰,我叫陶兰。""周文。"我报上姓名。
事实上,陶兰的话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几乎是她说的每一句重要的话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感到她在控制着谈话进程,而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牵动,我知道我为什么被她牵动,因为无论她的话听起来有多么怪异,多么不可理喻,但有一点是我无法不承认的,那就是,她说的是真话,对于真话,我是无法感到好笑的。
"你一定会写情诗。"她像根本没听我说话一样,继续说。
304
"老冯再见!"我听到陶兰清脆地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脆。
我对他摆手,让他离我远点,我说不出话,我感到我想哭,但我不能在认识的人面前哭,忽然间,我见他走了,走了没几步,回头向我招手,我闭上眼睛,奇怪的是,一下子,我竟然忘了自己的伤心事,更奇妙的是,我心中忽然洋溢起一种异样的甜蜜,甚至,我感到舌头上也有股甜味,香甜香甜的,尝起来使舌头具有一种出奇的快感,又过了一会儿,我缓过来,可以坐直身子,再一会儿,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可以自如地走动,再过一会儿,我居然就走到舞池边,失神地站在那里,我从兜里摸到烟盒,从里面找到一支大麻,点燃,一口一口地抽,忽然,我感到有点恶心,就跑到洗手间,真是恰到好处,正当我站到洗手槽前时,恶心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一下子吐子出来,这一回,我吐得十分剧烈,连胆汁似乎都吐光了,少顷,我感到自己有点站不住了,于是轻靠到墙上,片刻,我蹲下来,洗手间里有一股强烈的呕吐物的气味,呛得我睁开眼睛都困难,我咬牙站起来,居然成功了,我走到洗手池边上,再次洗脸,漱口,最后,我走出洗手间,走了半天,才又回到舞池边的一把椅子旁,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由于一通折腾,我的力气几乎用尽了,看来已快到早晨,舞池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用一双迟钝的醉眼东看西瞧,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会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闭上眼睛,让一股热流从眼睛一直升到脑袋深处,然后,我再次睁开睛眼,我掏出烟盒,再次找到一支大麻,点燃,深吸一口,空空的胃里抽搐了一下,接着,我感到口渴,于是叫来附近的服务员,要了两瓶水,我想喝完水,便打起精神回家,结束这趟伤心之旅,正在此刻,几乎是贴着我的脸,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眨眼间便走进舞池,背对着我,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一双高帮红皮鞋,齐着鞋沿儿,露出一双白袜子的白边儿,那背影是那么熟悉,而且,细腰,我再次见到细腰,比所有我见过的都细,她站在离我不远处,随着音乐,慢慢地横向摆动身体,我当即记起,这就是我在冯雪光家门前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在与一个老帅哥模样的人跳舞,那个老帅哥一站到舞池里,就像一只站在羊群里的猪一样呆头呆脑,动作僵硬而可笑,姑娘轻轻甩动黑色的长发,然后,我见到她侧过的脸,一张异常漂亮的脸,竟令那种半疯状态的我心中怦然一动。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问她。
我一边买水一边回头看她,她纹丝不动,两条腿相互绞在一起,还前后晃悠,我注意到,她的一双高邦皮鞋很好看,一看便知十分昂贵,小巧而柔软,做工精制,我坐到她身边,拿起她的塑料币,没话找话地说:"这你可以拿回上海做个纪念。"她看了看我,没说话,却把塑料币沿着长条桌子,向没有人的一方滚去,塑料币眨眼间就滚没了,她接着滚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全部滚完后,她扭头看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也很奇怪,可以说,简直没有任何表情,老是一个样儿,她不像对我感兴趣的样子,然而也不从我身边离去,我与她一言不发地干坐了半天,我已明白,她一定是个年轻气盛,刚入行不久的鸡,等着我向她问价,于是,我考虑再三,决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问她:"你今晚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奇怪的是,对于这句话,她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表示,我以为她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她仍不回答,甚至头也未动一下,我索性再次掏出钱包,向她晃一晃,但却没有说出:"多少钱"三个字,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感觉,她也可能不是鸡,因为现在正是学校放假期间,最后,我想出了妙语:"你想吃东西吗?"她说话了:"还不饿。""那――你愿意跟我开车兜风吗?"她又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还故意把脑袋偏向一边,真够费劲的!
333
她接过来抽了一口,按灭在烟灰缸里。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吧?"她问我。
346
事实上,我在滚石喝下三杯酒之后,受罪的感觉便接踵而至,但当时的我,除了想受罪之外,别无它求,我很想此时有个人冲过来,把我暴打一顿,为了让他打得更狠,我会拼命抵抗,一旦他打累了,我便回击,好叫他再把我打一顿,那样,我也许会觉得好受点,我记得我当时坐在吧台边上的一把高脚椅子上,将睡未睡,晃来晃去,烈酒使我呼吸困难,朦胧中,我希望自己能从椅子上掉下去,但是,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我坐在那里,有时,坐不住了,便会趴在吧台上,但只要我还有一丝力气,我便让自己直起腰来,我故意找不痛快,故意与自己拗着劲,我自我惩罚,一位男士坐到我身边,要了一杯酒,我抓住他的手腕,看他的表,他使劲抽回手,忽然,他一把抱住我,对我大叫:"周文,你跑这儿干嘛来了?"我甩开他的手,觉得他很烦,特别烦,令我十分气恼,我不想抬眼看他,但他在我耳边不断说话,一会儿,他不见了,再过一会儿,他回来了,给我拿来一瓶水,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我被他拉着,从椅子上下来,一直拉到靠墙的沙发上,他让我平躺在那里,并对我说,他在楼上有包房,让我呆一会儿上去,我认出他,是冯雪光,短腿大王,讨厌,一边呆着去!
写到此处,那种久已忘怀的后悔之情突然袭来,就如同刚刚发生过一样,让我震惊不已――可怕!还是忘记吧,还是忘记吧!
我为何再次沉默?
我在数十个迪厅进进出出之后,最终,在滚石落脚。
"怎么了?""我觉得,画比照片还要不好。""为什么?""画是假的,无论怎样画,都不行。"她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我给说住了,我不知该如何接着说。
舞池中,全是服装怪异的各色土鳖,奇怪的是,看到他们,一腔莫名其妙的爱国主义激情从我心中喷薄而出,我冲入舞池,在振动地板上,与众人一起,跳着与我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土鳖舞,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那些在我前后左右胡乱扭动的丑怪肉体,令我感到说不出的傻气及可怜,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可悲荒唐的舞蹈,是由与我同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寂寞空虚、渴望爱与被爱的人齐心协力才跳出来的!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大麻,点燃,抽了两口,绕过她的脖子,递给她,她摇摇头,拒绝了,但并不站起来,而是停止了跳舞,干脆靠在我怀里休息,就像一只倒进我怀中的小动物一样,她的身体十分热,岂止是热,简直烫得我够呛,她这样往我身上一靠,竟把我靠得爱情忽起,我伸手拿起她甩到背后的哨子,吹了两声,哨声之大,甚至盖过了音乐,她回过头来,再次对我一笑,然后转回头去,我从背后伸手过去,拉住她的两只手,她竟不抽回,我用力握了一下,她就像没有察觉一样,依然靠着我,片刻之后,我感到她在把后背用力往我身上靠,我感到她在一点一点地用力,由于我身后没有任何依靠,因此只能更使劲地拉住她的手,我在她耳边叫喊:"你认识我吗?"她摇摇头。
服务员给我端来水,我又向他要了一盘薯条,一份甜米花,我继续抽大麻,并把椅子拉近舞池,一直快到栏杆上,我趴在栏杆上,看那个红裙子的姑娘,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很扎眼,叫人看起来有种快感,我甚至一下子把自己的不快忘到了一边,头脑慢慢地清醒过来,我喝了一瓶水,再喝第二瓶,米花先上来了,我吃着,薯条上来,我眨眼便吃完了,渐渐地,我的感到身上不再软绵绵的,我能够直起腰,不靠在栏杆上了。
欺骗外加拒绝,竟在一个时期之内,使我觉得爱情是如此地令人迷恋,如此地值得一试!
"你干嘛的?"我接着问。
我问:"你找谁?""你,周文,是吧?""你是谁?""我,是我,冯雪光,你酒醒了吗?好点了吗?""我没事儿,正要回家呢。""别啊,别走,我们刚开始,你到我们这儿来玩吧。""算了吧,我累了,回家睡觉算了。""别啊,这儿还有姑娘呢,我给你介绍一个,她特像你写的第一本书里那姑娘,真的,你来吧,人家跟我说好几次了。""什么样的姑娘啊?"我在那么累的情况下,仍然能听得出诱惑。
有时候,我觉得,推动我写作的不仅是我的内心,还应包括我在世间的奇遇,不知为什么,总会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碰上,特别是,那些姑娘――应当发明一种让世上的姑娘全部变成粗腰的神秘药水,我会把它倒进大海,让它扩散到世界各地,这样,我想我的人生要好过得多,想着全世界的姑娘全都变成粗腰,这会令我舒服得多,我再也不用自作多情地想望那从我手头一一滑去的姑娘了,我再也不会有那种非这样不可的迫切心态了,我会生活得从容且自在,反正我对粗腰也不感兴趣,长得再漂亮的粗腰我也无所谓,在粗腰里挑来挑去我可是没那么大的耐心,要是非弄到一个姑娘,那么随便谁都行,我就是闭上眼睛,从人群随手抱住一个也行,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世间总是有细腰的,总是有流畅得难以置信的细腰,那细腰连接着姑娘的身体,漂高的姑娘因而显得尤其的漂亮,不仅漂亮,还纤细苗条,还楚楚动人,那晃动的细腰令我痴迷不已,就如同一根射向我眼睛的银针――让细腰从世上绝迹吧!让我平静地死去,有时,我觉得,只要世上没有细腰,我便能平静地死去,也许,对我来讲,世间再没有比细腰更深刻的诱惑了。
一种剧烈后悔顶在我的心头与喉头,我感到我是那么地想扇自己的耳光,我感到我是那么地痛苦与后悔,就像被活埋一样,突然,一阵神经质地颤抖袭遍我的全身,我突然感到想吐,一阵强烈的恶心顺着食管直冲上来,我咬着牙,冲到洗手间,一进去,便狂吐起来。
"你怎么能不是呢?""我就不是。""你承认了又怎么了?这么着,我给你两千。"我掏出钱包,数出钱,在她眼前晃晃。
"你会写诗吗?"她问我。
此刻,我有点急了,哪儿有这么说话的?
但是,且慢,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我埋头狂跳一气之后,一抬头,发现我对面竟有一个姑娘与我一起狂舞,十七八岁的样子,小有姿色,并且,还是一个细腰,灯光一亮,我看清她的打扮,一条瘦款牛仔裤,几乎是透明的纱质上装,两点毕露,一双小圆眼睛,半长不短的紧贴着脸部的头发,比我矮半头,嘴里含着一只哨,高兴的时候,还吹上两声,吹完了就吐出来,哨子挂在胸前,她的腰带上挂着手机、手表,还有一件不明悬挂物,全装在皮套里,转过身去,后背还别着一把长梳子,双手手腕上带了有20串各种饰物,身份一下难以判断,一会儿,我认为她是一只鸡,一会儿,我认为是一个物质少女,老实说,随着我跳舞力气用尽,我的脑子也糊涂了,奇怪的是,姑娘越跳越起劲,且明显是配合我,我试着做了几个动作,她都在片刻反应过来,与我做出相反的动作,我冲她笑一笑,她竟对我也笑一笑,似乎是认识我,但我敢肯定,绝不认识她,为了试探她是否专门过来与我共舞,我忽然中途连转了几个圈子,我认为她如学我,必然显得十分可笑,不幸的是,她竟然也转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摔到我身上,我扶起她,与她接着跳,她就像什么也未发生一样,继续与我共舞,忽然之间,我竟发觉与她共舞十分特别,因为我从未能很好地与谁共舞过――记忆里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很久以前,我与一个当过模特的女演员厮混之时,为了表示我们好得心连心,肺连肺,有一次,在硬石,她先是表现她的个人魅力,方法是,一个人在舞池里跳,由于她确实舞技出众,不久之后,便真有好事之徒过来与她搭话,她便赶走好事之徒,冲我招手,拥住我,当众亲嘴,接下一幕现在想想也觉脸红,众目睽睽之下,我与她竟不识好歹地跳起了流氓舞,那是从当年的一部流行电影《热舞》学得,事实上,那种舞蹈十分难以为业余人士掌握,它要求舞蹈双方小腹相贴,大腿相触,以腰发力,髋部奋力摇动,用以摹拟乱搞时的狂热样子,但是,这种舞蹈的关键之处在于,跳舞双方的大腿都必须足够的长,腰部要足够的有力且柔软,这样才能使得摇动幅度有足够的大,看起来才像个样子,不然,就会让人有两个被裆部剧痒折磨得不堪忍受之农民彼此间恶意地相互蹭来蹭去的滑稽之感,这是因为亚洲人的身体并不具备天生的热舞特征,所以,这种舞属于表演范畴,基本无法普及流行――不幸的是,我就只能在跳这种舞时,才能与她配合起来,虽然是那样一种好笑透顶的配合。
我百无聊赖,把剩下的米花一粒粒放进嘴里。
我再次问她:"你老来这儿吗?"她说:"第一次。"她总是说话时才看我,不说话时,便把头扭回去,看着手里的矿泉水,一副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但我一对她说话,她却反应很快,迅速回答我,也弄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然后更用力地靠向我。
这就是我。
我们就这样说话,断断续续的,一般来讲,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早就抽身而走了,但是,我感到,陶兰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让我无法离去,尽管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都没有地方放,只好支在两侧的沙发上,而且,包房里十分安静,当我们没话说的时候,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踏实地等待她和我说话,她仍把头枕在的腿上,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腰,把脸贴近我的腹部,她贴得很近,我能感到她的呼吸,还能感到她脸上的温度,在我与姑娘的经历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像是一下子就抱住了我,十分自然,就如同我是一棵她在散步途中遇到的树,她走累了,便靠在上面休息。
她是那么漂亮!那么漂亮!那么乖巧!那么乖巧!
"那么,你一直画画吗?""对,我学过画画。""你画什么画?""油画,也画水粉。""喜欢哪些画家,古典画家里?""我不喜欢画家,一个也不喜欢。""为什么?""不应该有画家。""不应该――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个画画的吗?""画家不好。"她快速回答我说。
她像是没听懂,对我扬了扬眉毛。
此刻地板开始隆隆升起,我站起身来,她也站起身来,当地板升到正常位置时,我拉起她,走出舞池,她跟着我,我们一直走到吧台前面的一个长条桌上,我问她:"你喝点什么?"姑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塑料硬币,这是进门时用做门票的,也可以用来买饮料,她把塑料硬币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终于开口:"你喝什么?"外地口音!
我冲向迪厅,一个人,我一个人我冲向所有迪厅,那里是会扭动的细腰的聚集之所,那里有已经燃着的能吞噬我的甜蜜火焰,那里是北京白天的废墟以及夜晚的巅峰,那里是――我的希望。
"应该是,我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早晨是人体素描课,我们画人体,那天的模特挺不错,老师让我们好好画,模特摆好姿式后,老师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说总觉得有些不对,最后她走到我身边,问我,你不是喝酒了?我说是,他说,你,你怎么在早上八点钟喝得醉醺醺的,还是个女生?瞧着我们老师吃惊的样子,真快把我给笑死了。""你是中央美院的毕业的吗?""不是,我是在外地上的学,当时我只想离开父母,不想呆在北京。""你从小就画画吗?""不是。""你现在还喜欢画吗?""不喜欢。""你喜欢什么?""我什么也不喜欢。"她仍然能说出让我接不上的话。
"这上衣怎么啦?挺漂亮的,两千块呢。"她一副分辩的样子。
细腰,你要让我永远忘记你,忘记你仍狼狈不堪地生活在人世间,忘记你那些琐屑的没完没了的需要打发掉的日子,让你迟钝而平安地房间与空地上活动,让你不再有情感与希望的困扰,让你的身体把所有的舞蹈全忘掉,让你把我扔进记忆最深的深渊,当我们在某地再次相遇,我希望你已记不起我,我希望你陌生的目光甚至不要从我脸上扫过,我希望我们彼此尽快遗忘,为了平静,为了逃避情感的困惑,和对这困惑的思念,细腰,我们应只此一次,不再来往,我盼着我们根本未曾相识,我盼着日上中天,曲终人散,我希望连招呼也不要打,我们就这样各自回家,如同两个陌生人,如同两个毫无意义的名字,最好是,我们再不相见,永不相见!
第三个动作,可怕的第三个动作,令我回忆起来也浑身颤抖的第三个动作:忽然,她像小姑娘一样蹦跳,她的肉体和她的小巧的高帮红皮鞋、红裙子混在一起,只是反复做一个动作,那就不时张开双手,欠着脚尖,向上跳去,最后,她跳得很高,像要飞起的样子,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转向她,而她却跳得兴高采烈,浑然忘我。
卡米尔的父亲曾对她说过两句使她牢记的话:
顺便谈一下使我们能碰到一起的话题,艺术家卡米尔。克罗岱尔。
卡米尔从事艺术工作不久,意识到女人搞创作的烦恼,这在她的自传里有过描述――"她想跻身于这些男人中间,那么,她必须像他们那样,自觉地接受他们的粗俗无礼,接受他们没分寸的玩笑,她来自另一性别。在这里,男人们发号施令。她不能脚踏两只船。"
卡米尔疯狂地为她的艺术而工作――"先生,现在是工作时间,提问的时间,我的灵魂燃烧成灰烬的时间。在您吃吃喝喝、玩玩笑笑的时候,在您开怀吞噬生命的时候,我独自和我的雕塑在一起。然而,这是我的生命,它一点一点地渗进了这堆胶泥之中。这是我的血液,我任它隐藏在这座雕塑的内心深处――我生命的光阴之中。"
"你累吗?"我问她。
她说:"我不能允许你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听到我的命令了吧?"我点头。
"我正准备拿你凑。"她迅速回击。
400
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双双坐在沙发里,衣冠整齐,陶兰已换上一身新衣,深蓝色牛仔裤与一件被一条宽牛皮带系在里面的白色棉布上衣,女画家不像女画家,倒像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摹仿秀中的日本偶像剧明星,已是深夜,整个白天,我们忽睡忽醒,分头吃饭喝水,而且,两人还时常错着时间,我们并没有如无知读者所料,乱搞一气,倒是没少耍贫嘴,似乎我们是在通过耍贫嘴而相互熟悉,就像两只通过互相嗅来嗅去而相互熟悉的动物一样,事实上,在我们俩同时醒着的时候,没少说下流话,简直可以说是下流大话满天飞,如果单把那些下流话罗列出来,你简直就会认为我们已经乱搞过100次了,可是,情况不是这样的,我们相安无事,只是互相乱亲了一气,陶兰快活的性情在此展现无疑,而且,连她本人都十分好奇,直对我说:"跟作家说话就是不一样,我觉得真痛快,你怎么那么能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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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不斗嘴了好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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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长大成人后,说过这样的话:"用于男人的人是毫无用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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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我身上跳落,站在我对面,仍旧靠着我,但不看我,我再次问她:"你听到我说话吗?"她点点头。
我与陶兰说话时,电话响了,我没有接,但电话一再响起,我不得不接听,是冯雪光,她问我:"你是不是与兰兰在一起?"我说是。
停止吧,我的读者,不要再读,即使我叫你亲爱的读者,我也不要你再读下去,你不能再看,我也不能再讲,我一想到你会往下看,就浑身不舒服,你的眼睛就如同热油一样,把我内心的羞耻感煎得滋滋作响,我不应让你看到,更不应让那些我讨厌的眼睛看到,我求你扔掉书本,到此为止,我粗暴地对你叫嚷,让你把书放下,到此为止吧!
352
"安格尔呢?"她未置可否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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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她坐到我旁边,她就坐到我旁边,我感到她有些拘谨,似乎我们在舞厅只是偶然相识,然后她跟我一起来到我家,我问她:"喜欢蒙德里安吗?"她轻轻地摇头。
"那么,你就试试吧。"我大笑起来,但我笑得太早了,她很聪明,聪明的人是会说聪明话的,这是聪明姑娘很难掩饰的一个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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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们还聊了很多关于绘画方面的话题,奇怪的是,她竟能与我聊到一处,因为事实上,她与我一样,对现代绘画兴趣不大,甚至现代画家知道的还没有我多,对当代画家更是一问三不知,她说她不喜欢混乱的绘画,她喜欢干净而清楚的绘画。
"那么,等你凑够10个以后再来找我吧。"我做出一副老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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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伤着你们家阵亡人员吧?"她说。
拒绝我吧,爱情!停止吧,爱情!停止吧,有关爱情的一切!
但是,这个故事,这根扎在我心头的钢刺,这个困扰我的心头之恨,却令我不吐不快,这个故事是我的毒瘤,必须切除,不然它就会败坏我以后的生活,我不应总生活在爱的黑暗里,我得逼着自己说出它,但愿只有一个读者能够看我的故事,一个石头一样的读者,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一具一百年后的死尸,但愿你能毫不动容地将它听完,然后带着我的痛苦扬长而去,不再回头,这样你就救了我,还不须我的感激,还让我放心,你,就你一人,你可以来听,我允许你来,你来听吧,我惟一的读者,对真爱有着最后好奇心的人,我将向你讲出这个故事,这个故事曾令我心碎,事实上,我是那么不愿意讲,而且,即使我讲了,我也会有所保留,我知道我如何保留,我讲述它,但不透露它的真假,我不允许自己透露,因为即使你是我最后的、惟一的读者,我也不认为你有权知道,它是我的私人秘密,它属于我,属于我的爱情,属于我的绝望,它本应与我的骨灰一起飘散在风中的,是的,它应飘散在风中,绝尘而去,最好是,从此以后――让世间不要再有懂得真爱的子女了吧!
"我想,我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我说。
"印象派画家呢?""我能接受毕沙罗。""但讨厌劳特累克。"我接上一句嘴。
"你不知道吗?我就是著名的碎嘴周文,如果有一天,你在我的吐沫里不幸淹死,那么你可不要抱怨说让话痨给害惨了。"我这么回答她。
我看着她,那红色的火焰,那爱情之火,她就是如此漂亮然而痛苦地燃烧着。
因为我简直是扶着她走,因此得以仔佃地观察她,而她则目视地面,只是跟着我走。
"那么,你不会打我耳光吧?""我从没有打过你。""你不会想试试吧?""我很想知道。"她面带不怀好意的笑容。
于是,我与陶兰聊起了克罗岱尔姐弟,奇怪的是,她与我见解相同,认为克罗岱尔的雕塑很有价值,她认为,罗丹用意志雕塑,而卡米尔却用自己的血肉雕塑,罗丹很坚强,而卡米尔却是顽强。
第二个:她的手放下,全部放在小腹上,两手只交叠地落在一起,双腿并拢,前后摆动,她看着自己的手,这个动作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认为她在心里哭泣。
我说:"你是不是找我把你写进言情小说里呢?"她说:"你――你呀――浑身阴谋诡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写了我,就会再有姑娘找上你,想和你一起仿摹咱们俩,你呢,就顺水推舟,可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是一个画家,你要敢写我,一夜之间,北京所有的公共厕所里都会出现你的裸体画――而且,是铜版纸的,还配有文字介绍:一针灵!""没用,我不怕,我已献身写作了,小小威胁,如苍蝇求饶之惨恻之嗡嗡声,不予理睬!""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怎么竟然还厚着脸皮活着呢?"
但我不怕你的拒绝,在你的拒绝面前,我的爱情依然真诚,你哪里知道,爱情是我的一种信念,对爱真诚,就是忠于我的信念――我相信,你的拒绝无法损伤我的真诚分毫,我不会欺骗,我憎恶欺骗,爱情一再受挫,只能使我更加坚定,令我百折不挠,坚强不屈,我知道我不会平静,我无法平静,但我却能用这种愈演愈烈的意乱情迷来等待新的爱情,我宁可如痴如狂地等待,宁可焦灼地寻找,也不会对爱情做丝毫的贬损,我坚信,每一次拒绝都在为我新的爱情增添干柴,而新的爱情一如狂风,只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我的细腰,我的下一个细腰,下下一个细腰,只要你敢答应我,只要你敢对我说好,对我说行,对我说可以,只要你允许我爱你,那么你就是我的火星,那么你就能点燃我,那么你就是我的新的爱情,当你到来之时,当你的细腰对我点头之际,你就成全了我,我知道,即使沦为走兽我也知道,你已到来,我相信你已到来,我相信,你的到来定能为我留下新的伤口,你定能喝去我的爱情之血,定能令我为你破碎――你还会将我踢入爱的深渊,让我坠入万劫不复的狂喜与痛苦!
有时候,我认为自己迷恋北京姑娘的原因之一,就是北京姑娘能够任何时候与你斗嘴玩,这种涉及想像力的情趣为外地姑娘所罕见,与外地姑娘在一起,除了完全听不到聪明好笑的话以外,还得尽情享受按部就班的痛苦,而有意思的北京姑娘却能在无论何时都能与你心领神会,她们的笑话就如同从空中信手拈来一样,我所有在乱搞时由于说笑话被打断的性经历,都是发生在北京姑娘身上,而外地姑娘呢,除了跟笨蛋似的学着电影里千篇一律的胡搞一气的模式胡搞一气之外,简直没有任何有趣的意外发生,我相信,这恰是北京姑娘真挚迷人之处,外地姑娘往往依环境气氛的规定,做到恰如其分地见风使舵,而北京姑娘一旦灵感大发,想出妙语,就根本不管不顾,非要说出口不可,有时即使伤害别人也在所不惜,这使得北京姑娘有机会领略创造性生活的美好之处,虽然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不足挂齿的小事上,但若没有这些小事,就没有机会煅造专门属于北京的生活方式,就没有真正的无所不谈、优雅迷人,没有那种像是呼之即来的自由空气,当有一次,我在时装店里看到一个长像丑怪的北京姑娘,用一串妙趣横生的妙语,把一个像是她男朋友的南方白净帅哥训得理屈词穷之际,不由得哈哈大笑,拍手叫好,也许正是因此,那位土帅土帅的帅哥才肯与北京丑姑娘混在一起,因为他在别的姑娘那里无法得到这种有意思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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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那你会不会不听?"我说:"不会。"她说:"就在今晚,只是今晚,今晚你属于我,你要一直捱着我,还要一直想着我,你做得到吗?"我松开她的手,把挡在她眼睛上的头发拨开,我摸她的头发以及她的额头。
《窃窃私语》是女雕塑家卡米尔。克罗岱尔的一个雕塑,几个形状丑怪的老太太围坐在一起说着话,这个雕塑细想之下竟然令人心碎,克罗岱尔曾做过罗丹的情人,她似乎是惟一一个在精神上未被罗丹征服的情人,但她为爱付出了代价,她后来疯了。
"我吗?"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我怀孕了。""除了怀孕,你还有什么病?""疯病。"她仍做出鬼脸。
我的细腰,在这吵闹混乱的舞池边,在急速刺耳的音乐里,突然间,我一厢情愿地感到今夜你属于我,我感到我们在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已站到你对面,我看着你的眼睛,与你一起跳舞,我感到我在扶着你的细腰,保护着它,不使它为你的欲望而折断,当你的细腰从我的手臂中转脱出去的时候,我知道,我的手会在今后思念它,而此刻,你在不远处扭动时,我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的嘴唇思念着你皮肤,我的眼睛追逐着那种深刻而急切的思念,就在现在,就在此刻,就在我的眼前――我的细腰,你不要再舞动了吧,不要为我的记忆增加无谓的痛苦,我知道我现在已经开始了对你的思念,我知道我今后也会像现在一样思念,我知道思念将使我徒劳无功地坠入虚幻,但是,请让那空洞的思念从你的腰肢上逃走吧――多年以后,我想像着,我使劲地想像着,多年以后,我的胸膛仍会惦记你在上面摩擦过的脸,我的手指也会想起你的头发,我的嘴唇还能记住你的睫毛在上面轻轻划过时的触觉,我的舌头还会思念你的牙齿,然而我的细腰,多年以后,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美妙地扭动,还会像现在这样,飞速地在光影下旋转吗?
"你真有意思。"我退了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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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挺要面子的。"她着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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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恨她们,我一恨谁,谁就会不好受,你相信吗?"我说:"我不信。"她笑了,说:"你连我的笑话都能听懂吗?""是呀,"我说,"我们互相知根知底,已经认识1000年了。"她再次笑了,说:"我也能听懂你的笑话。"我们一齐笑,我坐起身,把她从地板上拉起来,她是这样一个起法,先是一挺腰,然后直直地起来,直到站住,我们再次拥抱,她为了能够到我,踮起脚尖,我们接吻,然后松开手,她再次抱住我,用两条腿盘住我,就如爬树那样,爬到与我平齐,对我说:"我怎么会这样?"
而当她高兴的时候,简直就是夺目。
"你们家伤亡这么惨重,我该怎么表达我的哀思呢?"她抱住我:"求你了,我们不是说好不斗了吗?""好吧,从我做起,真的不斗了。""这可是你说的啊――让我再说一句,就说一句,只说一句――"我一把捂住她的嘴,但仍听到她从我的手指缝里叫道:"求求你,求求你,你就满足满足我吧――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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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光走到我面前,坐下,我仍一眨不眨地看着陶兰,冯雪光伏到我耳边,对我说:"这果儿挺尖的,是吧?"我点点头。
她在舞池里显得格外醒目。
"可是,你怎么会成这样呢?"她故作惊奇状。
安娜。德尔贝在《一个女人》中也写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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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浑身是病,总之,说也说不完,你就眼巴巴地等着我传染你吧!"她说到这里,脸上轻松的神色已经一扫而空了。
卡米尔死后留下不多的作品,但每一件都有价值,她的存在,令那些在世间哗众取宠、无所作为、庸庸碌碌的女人自残形秽,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妮曾在电影《罗丹的情人》中卖力地饰演过她,但我认为根本无法成功,演员只能扮演与演员同样趣味的人物,事实上,谁都无法扮演她,她是个不可"扮演"的人物,只有无知无识的老百姓才会相信女演员的装腔作势,卡米尔很有头脑,她独特的无与伦比的精神气质远远超出演员的能力范围,她的作品证明,她是世间为数不多的真正的女艺术家之一。
我反问她:"你想说话吗?"她笑了,说:"我要跟你说话。"
卡米尔懂得爱情――在她与罗丹之恋中,"始终是她承担一切风险,她,毫无保留――从未保留――勇往直前,慷慨大方,直至完全献身。因为,她爱他。"
看到老冯不再注意我,我起身走到陶兰身边。
我们双双再次坐到沙发上。
我们由于说笑得太急,终于双双咳成一团,直到各喝了一杯水才真的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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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别离开我。"我吻她,对她笑。
姐姐,我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被我称为不信宗教的名字分手!
她是我见过的惟一个可以用醒目来形容的神奇姑娘,我想她是个奇迹。
我与她跳舞,用小腹紧贴着她的小腹,我们的双腿摩擦,一阵阵热浪从她的小腹传来,她起初看着我,直盯着我的眼睛看,我只好把头偏过一边,后来我听到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把头落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我们转动,再转动,我摇动她的上身,她的头发轻轻从我脸上蹭过,我的呼吸毫无理由地加快,她忽然使劲抱了我一下,接着又一下,我也稍稍用了一点力,抱紧她,她把腰肢向后微微一仰,因此,我不得不用正脸对着她,只见她对我一笑,从嘴里吐出一块口香糖,然后,她把一双手从我肋下抽出,搭到我的脖子上,接着――她猛地向前一挺身,就如同扑向什么东西似的,一下子抱住我――这已完全是不是跳舞,而是货真价实地拥抱,她的脸已与我的脸贴在一起,我不知周围有没有人注意我们,一旦注意,必然会感到震惊,她就如同要抱住我,爬到我身上一样,事实上,片刻之间,她的双腿离地,跳到我的身上,我以为她在逗笑,便扶住她转了一个圈子,等我放松之后,她却仍旧把我抱得死死的,丝毫没有从我身上下来的意思,我起初认为她HI高了,在任性地闹,忽然,我感到有些异样,当我知道这异样是来自于她在吻我的脖子时,顿时浑身瘫软,事实上,我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就连在做过的春梦里,也从未有过,我感到来自她的一双乳房的压力,还有,她的双臂,抱我抱得那样紧的双臂,就如同在对我说"我不放过你,我不放过你"――我停住,等着她从我身上出溜下来,但她一动不动,我僵在那里,不敢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我惊呆了。
"还有呢?""性病。"她故做不好意思的神情。
"没有啊,她跟我谈文学。""那就更累了,她从来不跟周围人谈文学。""你觉得我拿得下她吗?"老冯看了我了一眼,用嘲笑的口吻说:"你已经拿下她了。"我向陶兰那里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老冯接着对我说:"跟她逗逗就完了,别惹事了,她十分麻烦。""为什么?你跟她混过?""我没有――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为你好,你听我的就完了。""她以前有过我认识的男朋友吗?""她跟一帮画画的混,他们家人――我懒得说那么多了,一会儿,她要是让你送她,你就说还有事,别理她,你要是想跟她玩,下次她来我叫你。"说罢老冯起身离去,走了几步,回来问我:"你还要药吗?"我摇摇头,他走入舞池,抱住一个姑娘跳舞去了。
"这太好了。"我高兴地说道。
――永别了!于是这一对杀害父母的人相互亲吻,就在逃往无边的大海之前,他们分手的时候,姐姐,我就这样和你分手,和一个从前我称之为大逆不道的名字分手!
她问我:"你以前有多少个姑娘?"我说:"连鸡都算上,加起来二三十个吧。"她说:"今天夜里,她们都会不好受――满地打滚儿,万箭穿心。""为什么?"我问。
"你别离我太远,我要一伸手就可以够到你,我要随时随地摸到你。"陶兰忽然对我说出一句情话。
"但我却想丢丢你的面子。"她忽然回击。
"好。""真的好吗?""真的好。""那么,你把衣服脱掉吧。""我还是先帮你脱吧。""我自己脱。"她说。
我走上前去,抱住她,她竟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下,我正要松开,不料她却抱住我,由于她动作突然,浴巾滑落到她的腰际,她说:"我没有病。"我说:"你哥要我提醒你吃药。"她说:"我已经吃了。"我说:"我喜欢你的细腰。"她说:"我的腰其实并不细,它很圆,因此看起来显得细。"我说:"有多细?"她说:"现在吗?"我说:"对,现在有多细?"她说:"现在没吃东西,一尺六,如果吃了,就会一尺七。"我说:"我喜欢一尺六的细腰,但从未想到在现实生活中会遇见。"她说:"你为什么喜欢细腰呢?"我说:"我有一篇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是个细腰,因此,我就喜欢细腰。"她说:"那你就先凑合一下,把我当成你的女主人公吧。"我说:"那可不一样,我的女主人公是个舞蹈演员。"她说:"这样吧,我把我的腰借给她,这样行了吧?"我说:"也许行,你可以站到我的电脑边,我看着你的细腰进行描写,就像你画画一样,画画不是需要一个模特吗?"她说:"但是,你会怎么写呢?"我说:"我要先观察,才能下笔。"她说:"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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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银色的寂寞之上开出的柔软金花,神秘的爱情之花,她可以开在黑暗的黯夜里,她一定也能开在耀眼的阳光之中。
"马蒂斯呢?""恶梦。"她直接了当地接上我的话。
她一定是个用腰肢作画的画家,她的画定是细腰之画,没有一条粗厉的线条,全是由细细的曲线构成。
"你喜欢《窃窃私语》,是吗?"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问我:"你怎么知道的?""我感到你会喜欢。""是,我很喜欢。"
"咱们不斗了。"我说。
我拉着她,走回包房,她拿起她的一个很大的鼓鼓囊囊的棕色双肩背皮包,然后就与我往外走,似乎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一直走到外面,天光大亮,阳光刺眼,我发现她的皮肤出奇的白皙,走到阳光之下,她有点呆头呆脑,走起来磕磕绊绊,她抱住我的一条胳膊在我身边走,红裙子显得特别扎眼,与这个世界极不协调,事实上,她很苗条,体重绝不会超过85斤,她的眼睛周围有一圈黑印,我不知是她画的还是过度疲劳引起,她的鼻子很可爱,因此下半部脸看起来像只小刺猬,牙齿出奇的洁白,并且,总有一点点牙齿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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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当我的第10个男朋友,会让你觉得丢面子吗?"她竟乘胜追击。
我仍旧看着她,盯着她看,看她的脸,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确定,只有醒目这个词才适用于她,这就是为什么我总要忍不住看她的原因,也是她为什么能留给我深刻印象的原因,从她的第一个背影开始,我便把她的形象牢牢记住了,而且,她确实是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姑娘,我记起,即使在她失神地坐在舞池边的时候,她都有一种叫你想看她的欲念,她就是有这种劲头儿,正是这种劲头,叫你无法讨厌她,你很难做到讨厌她,谁能去讨厌一个总会招惹你去看的人呢?尤其是,那种"看"会带给你那么愉快的感受。
那是向上跳动的火焰,当她跳得足够的高时,她瞬间破碎成一团焰火,红的焰火。
我们上了汽车,她坐在我身边,竟习惯性地系上了安全带,不对我说一句话,随后,我抱了她一下,她松开安全带,横倒在我腿上,我摸着她的头发,一会儿,她起来,放倒座椅靠背,爬到后座上,我发动汽车,告诉她我住在哪里,她点点头,像是并不关心,我问她是否想吃东西,她摇头,我问她要不要水,她再次摇头,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仍然摇头,我熄了火,下车从后备箱里找到一个汽车靠垫,垫在她的脑后,她把靠垫拿出来,抱在怀里,我再次问她,要不要回自己的家,她仍闭着眼睛,但坚决地摇头,我重新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把车开上三环,向南驶去,一路上,我们没说一句话,我几次在停车时回头,只见她有时闭着眼睛像是睡去,有时睁开眼睛,呆滞着盯着前方,我几次试图跟她说话,每次她都对我一笑,却不回答,她的笑是那么温柔,令我觉得我的问话是个错误,似乎我根本不该问她。
我松开手,停了停,问她:"那你说,我应该什么样?""你得像那样,就像,就像我们认识1000年了,互相特别知根知底。""那是怎么个样子?""要是不知道,你装装也行。""可我怎么装呢?""就这样,首先,你用不着老看着我,然后,你想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比如――""比如,你想亲我就亲我――亲哪里都可以。
"几个吧。"她把书抱在胸前,对说我。
"你真的敢这么做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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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什么时候都可以。""那么,等你操完我,我们就去死。""我要是操不完呢?""那你可就太笨了!"我把手按在她的小腹上,向下慢慢滑动,她抓住我的手,让我滑得更快一些。
她的内心渴望死亡,像我一样,渴望为爱而死。
我不看她,弯下腰,把脸放在她的腹部,在牛仔裤的勾勒下,她的从大腿到腰部的弯曲是那么完美,那么令人向往,过了一会儿,我把系在她牛仔裤里面的棉布上衣揪出来,然后松开皮带,解开当中的裤扣,把拉链往下拉到一半,这样,她的肚子就露出来了,我伏下身,吻她的肚子,再用胳膊抱住她的细腰,我们就像一下子被僵在另一个时空里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一动不动,后来,她用手向上拉住自己的上衣,不使它掉下来遮住我的脸,再后来,她从沙发上出溜到地板上,平躺在那里,我用脸轻轻蹭着她光洁平滑的肚皮,我听到里面咕噜噜的响声,她两腿伸直,手臂伸向上方,我听到她长长的叹气声,我把她的上衣拉下来,重新盖在她的肚皮上,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的眼睛,我问她:"好吗?"她闭上眼睛,说:"好。"然后,她咬住嘴唇,浑身像战栗似的抖了一下,她再次睁开眼睛,看着我,对我一笑,说:"我觉得很舒服,你呢?"我点点头,她再次闭上眼睛,我躺到她身边,躺到地板上,当我侧过身对着她的时候,她就像是知道一样,与我同时侧过身,我们拥抱,接吻,我搂紧她,搂紧了再搂紧,用力搂紧,直到她的骨节发出"咔"地一声轻响,我不再用力,松开手,我们靠在一起,平躺着,我问她:"好吗?"她说:"好。"我们再次接吻,这是一次长长的接吻,我睁开眼睛,发现她的眼睛仍然闭着,我看着她的脸,一会儿,她也睁开眼睛,笑着对我说:"难道我们真的认识了1000年了吗?"我说:"我们刚刚认识。"她说:"那么,我们就算刚刚认识吧,这样也好,就像我们还有1000年可过。"我说:"我爱你。"她说:"我爱你。"我再次说:"我爱你。"她回答说:"我爱你。"然后,她对我一笑,说:"亲爱的。"我拉住她的手,她使劲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亲爱的,我从来没有叫过谁亲爱的。"我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想叫她亲爱的,就在她叫完之后,就在这明亮的灯光之下,就在她的注视之下,就在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内,但我没有叫出口,我转过头,目光望向别处,用力握她的手,我把头转回去,看她的脸,我看到她在神经质地无声地哭泣。
我回到厅里,找到自己刚才在心花怒放的情况下脱下的衣服,踏踏实实穿上,然后得意洋洋地回到卧室,陶兰靠在一个枕头上,弓着一条腿在看一本我扔在床头柜上的书,我叫了她一声,她看了我一眼,脸上如我所料,露出惊异的神色,这下我简直有点神气活现了,我一步迈上床,然后盘腿坐在她面前。
我抱起她,向卧室试走了一步,她大叫起来,我松开手,她重新站到我面前,她用双脚踩住我的脚,对我说:"你还是把我抱到床上去吧,我已经快站不住了。"
"你愿意的话。""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呢?""你指什么?""我是指,对你下手。""你已经对我下了半天嘴了。""知道吗?你很机灵。""所以我早就知道了。""那么,你是跟谁学的?""你是说我这么机灵?""我是说你这么会耍贫嘴。""如果没有你配合,我什么也贫不出来。""如果没有你,我永远也听不到――""那么多废话。""是的,那么多废话。"她看着我,脸向我靠近,"嘿,你能不能闭上眼睛?""当然可以。""那你就闭上吧。""为什么不是你先闭上?""因为我怕你趁机打我耳光。"出忽我的意料,她再次说出聪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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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跟我走,求你,别跟我走,我害怕你,我是如此地怕你,你的细腰让我后背发凉,浑身瘫软,无法自制――而且,我不相信,不相信这一切,这一切是不该发生在人世间的。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眨眼间,我坠入情网,我坠入由细腰所编织的情网,可怕的爱情如幻觉般从天而降,令人猝不及防,我的爱情在一瞬间喷薄而出,点亮了我平日不肯承认的心灵的荒漠与黑暗,而那苦难的爱情之手将我抓住的一刻,我竟无力挣脱,只能徒然地束手就擒,那一刻,我的理智不翼而飞,而激情却粉墨登场,一种对异性的热望像飞驰的火焰的一样穿过我的身体,我浑身颤抖,手指僵硬,如同一只被利箭突然贯穿的猛兽,当那猛兽察觉到痛苦,利箭已穿身而过,不知去向――我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神啊,你为什么要在我干死沙漠之际,让我的脚下流出溶着毒药的甘泉呢?
"真的吗?"她挑起一双眉毛。
他说,让她哥哥跟你说话,我听到电话里一个像老头似的声音响起:"我是兰兰的哥哥,兰兰麻烦你了,请你提醒她吃药,有什么事打我的电话。"接着,他告诉我四五个电话号码,我一一记下后,挂下电话,抬眼看陶兰,只见她拿着自己的小包以及一杯水走进洗手间,并锁上门,一会儿,里面传来洗澡的水声。
"你真的对我一见钟情吗?"我听到她这样问我。
"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我明知故问。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抱得很紧,她仰着头,我只能看到她的脸,我感到她是那么漂亮,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粗声粗气,但却无法破坏她的漂亮,事实上,用漂亮来形容她是不恰当的,她不仅漂亮,而是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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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为什么?""你就听我的吧,我不会害你的,我和她哥很熟,她们一家人我都认识。""怎么了?""她是不是很疯?"老冯用下颌点点了不远处的陶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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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事情出现了――陶兰再次对我说:"我们走吧――我跟你走。"
我的细腰,你再次扭动起来吧,我会记下你用腰肢画出的曲线,我知道,那是你在此刻寻觅已久的孤独,因为你的孤独需要通过腰肢的舞蹈获得在人世间的快感与慰藉。
"我们走吧。"我对她说。
"摸到了。""这是你的手吗?""是。""我好吗?"她问我。
"亲爱的。"她再一次叫我,"别离开我,一秒钟也别离开。"我用力握她的手,她擦干眼泪,对我说:"要是分手,也让我离开你。"我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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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说:"我们走吧。"我未回答,只是看着她,但她仍不看我,把头探向我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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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腰,穿着红裙子的细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要跟你说,让我们在一起,今天,明天,或是后天,我要主动告诉你,我要你听清楚我的话,我要你每一个字都听清楚,那就是,我要跟你在一起,我必须跟你在一起,我要坚定地说,我要盯着你的眼睛对你说,我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要拉住你的手,凑近你,对你说,我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你听到,都直接进入你的心中,我要告诉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与你相见恨晚,我要冲到你面前对你说,我就要说,我不能不说,我无法控制自己,我情不自禁,我不管不顾,我忘记一切,除了对你说以外,我什么都不想,但我盼着你拒绝我,让你的拒绝把我撕成碎片。
"我告诉你啊,在他妈万恶的旧社会,中国人要想把一个水灵灵的小姑娘,训练成一个仅凭一张恶嘴就能把一家子搅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的死老太太,得用恨不得八十年的时间,可是换到现在,我还就告诉你了,他们只要让一个编剧写上二十集情景喜剧就能办到,我就这样让他们给办到了。""知道我要是你妈该怎么着你吗?我就穿上钉子鞋,轻轻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踩死你!""你傻呀你,我妈才不会呢,我妈要是知道你有这个想法,就会在快踩到我的那一刹那,把脚这么慢慢地一歪,再一挪,一下就把在旁边傻笑的你给踩死。""那我妈哪儿干呀,我妈绝对跟你妈急呀,我妈百分之百地拿一根儿烧红的火筷子,在你妈脑门儿上"滋"地那一烙,然后装上大帆船,穿过大海,越过密西西比河,沿着赤道兜半个圈子,最后拐到黑非洲,把你妈卖给老黑奴当小老婆,让她把能吃上蚯蚓当成永生难忘的享受。""那你妈可就犯大错误啦,我爸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着不管吗?我爸绝对用烧得不太红的火钩子把你妈的嘴一钩,随手扔进火炉,在上面再座上壶水,把你妈烧得直冒泡儿。""哎哟!那你爸可惹事儿啦!你别忘了,我妈也有老公呀,我爸性子多烈呀,我爸从裤兜里掏出崩弓子,放上一个烧红的煤球儿,"啪"地一下,就把你爸的门牙崩掉,然后再啪地一下,把第二个煤球儿崩进你爸嘴里,烧得你爸原地转七个圈儿以后――才能倒地而死。""那你爸这娄子可捅大了,我爷爷怎么可能对这件丧尽天良的事儿坐视不管呢?别忘了,我爷爷是个老淘气包儿,他闪身就能冲到你爸后面,往你爸屁股里插一捻儿,拿根火柴往鞋底子上一擦,把小捻儿一点,你爸就被放了小礼花了。""那你爷爷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你别忘了,我爷爷是司令呀!他派俩勤务兵,五花大绑就把你爷爷装进2020S了,然后拉到撒哈啦沙漠上,一脚踢出车外!你爷爷半截身子入了沙漠了,还呼救呢,这时候你看吧,我爷爷驾着B52轰炸机就来了,一颗小小的汽油弹扔下去,你爷爷就找不着了。""那你爷爷可就太不自量力了,想想看,他要这么伤害我爷爷,我奶奶能答应吗?我奶奶你没听说过吧,我奶奶家原来是做炮仗的,她随手往兜里揣一个二踢脚就出发了,你爷爷犯罪完毕,开着飞机还在现场自鸣得意呢,这时候我奶奶就到了,先最后抽一口大麻,让自己再晕点儿,也让火亮点儿,左手冲你爷爷打打招呼,右手就把兜里的二踢脚拿出来了,往烟头儿上一凑,你爷爷这时候要跑可就来不及了,你爷爷只听见第一响,汗就下来了,第二响的时候,你爷就觉得B52出问题了,大头朝下,做着尾旋就跟我爷爷认错去了。""那你奶奶就后悔吧,因为我奶奶在这种时刻是绝对绝对不会闲着的,她万分之一万会挺身而出,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你奶奶身后的吗?她腋下夹着一棺材就到了,把你奶奶往棺材里一装,转身就奔了北极了,先用冰盖一小房子,再把你奶奶放出来,让她往大冰床上一躺,少废话,出台!开始接客!我奶奶一吹哨儿,一帮爱斯基摩嫖客穿着鲨鱼皮的JACKET就上来了,你奶奶最多挺上两小时准玩儿完。""那你奶奶可就算是陷入困境了,我爷爷的情妇虽然跟我奶奶一直不对付,但到了这种时候,怎么着也会看不惯的,她肯定会亲自赶奔北极,先揪着你奶奶让她最后看一眼北极光,然后呢,把你奶奶装进嫖客落下的独木舟里,一根针灸顶着你奶奶的眼珠子,叫她先把船划回北京什刹海,到地儿之后,一抖肩膀,把双肩背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照妖镜来,让你奶奶一照,你奶奶立码就变成一只小苍蝇了,然后我爷爷的情妇花三块钱买一个塑料苍蝇拍儿,一拍子下去,你奶奶可就当场毙命于汉白玉小石狮子的鼻子尖儿上了。""很明显,这件夹带着封建迷信色彩的惨无人道的兽行发生以后,那你爷爷的情妇只好不得好死了,我三姑跟我奶奶的关系可特铁,我三姑夫跟我三姑一辈子没红过脸,两人相互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点点头,眨眼间分两路就把你爷爷的情妇给包抄了,我三姑夫先一个绊儿把你爷爷的情妇撂地上,我三姑往上一骑,从腰际拔出一个无源电钻,对着你爷爷的情妇脑门儿就――还用说,天地良心嘛――""那你三姑和三姑夫这对儿狗男女就算是找到世上最大的大麻烦了,我四舅和四舅妈――""你四舅和四舅妈除了死于非命以外,恐怕没有什么好下场――想想看,我二姨和她儿子丧门星是多仗义的人呐,正义怎么能让邪恶占了便宜?知道他们怎么TEACHYOUR四舅AND YOUR 四舅妈 A LESSON的吗?――""――""我们能不能说归说,不拍对方的肩膀?你把灵感都给拍没了!""你还好意思说我!我垫肩都让你拍成护舒宝了,知道它现在在哪儿吗?""哎哎哎,我提议,家族大战到此结束,太残忍了!""对对对,早该结束了,这么缺德而又伤感情的事儿要是让我妈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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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问她:"伦勃朗呢?"她再次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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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都是言情小说教的。"她说:"对,全赖言情小说。"我问她:"你看过什么言情小说?"她说:"我看过你写的言情小说。"我说:"我从没写过言情小说。"她说:"别强嘴了!你就会写言情小说,你写的每一张纸撕下来都可以当春药吃,你就是一个熬春药的破砂锅,你竟敢连这一点都不承认吗?"我说:"我看你倒是能写出言情小说,现在就写吧,我也学习学习。"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做出一副震惊的样子,提高声音对我说:"你?你长这么难看,哪儿配写言情小说呀?"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你也就配写几笔言情小说。"她说。
353
我把车停在楼下,打开门,让她下车,我们一起上到二楼,我开门,她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们一起走进室内,她把大背包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穿上我给她的拖鞋,然后就坐到厅里的沙发上,她环顾我的小厅,目光最后落到重重叠叠码放在一起的音乐CD上,我问她喜欢听什么音乐,她说,现在不想听,我问她要不要吃东西及喝水,她说什么都不想,她的神情有些呆滞,像是在发愣,我拉开窗帘,让阳光照射进来,她站起身,把窗帘又拉上了,她回到沙发上,忽然之间,我感到我们之间陌生起来,但我没有多说什么,我走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同时把电热水瓶烧上,坐在桌子边,等着水烧开,我不时观察她,我认为她不愿意跟我说话,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而且,从她的脸上,我也未看到任何冷漠,我有一个感觉,我感到,她像一只被带到一个新环境的动物一样,在慢慢地熟悉环境,热水烧开了,我为她倒了一杯绿茶,放到她手边,她用双手捧起茶杯,吹着上面漂起的茶叶,一口口抿着,很快,她便把一杯茶喝完了,我又给她添了水,她开始站起来,走到我的书房,在我的书架上看来看去,一会儿抽出一本书翻上一会儿,然后再放回原处,我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听可乐,回来后打开音响,放上一盘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我把音量调小,使得她将将在书房能够听到,然后,我走到书房的写字台边,把我未看完一本《狄德罗文集》拿起来,回到厅里,我就坐在沙发上看,一边点燃一支烟,一边听每分钟140拍的techno,我们长时间彼此一言不发,奇怪的是,这并不让我觉得尴尬,她不时从书房过来,喝一口水,或是拿走一支烟,然后又走回去,我见她坐在我写字椅上,把脚搭在我常搭的另一把椅子上,拿着一本什么书在翻着,大约半小时后,她放下书,走过来,站在我对面,对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那么,达利、毕加索呢?"她忽然加重语气,说:"我恨毕加索。""为什么?"她说:"毕加索很残酷。""那么达利呢?""粗野,讨厌。""勃拉克呢?""不喜欢。"她干脆地回答。
片刻,我恢复了理智,在她耳边说:"你怎么了?"她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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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出现心理障碍,对此,我的办法是,尽力说服自己――我告诉自己,世上的事物都讲究个搭配,比如:好的配次的,美的配丑的,年老的配年轻的,富的配穷的,但我没有能够成功地说服自己,因为即使是搭配,也有别的搭法,比如:好的配好的,次的配次的,美的配美的,丑的配丑的,年轻的配年轻的,老老的配年老的,富的配富的,穷的配穷的,显然,后一种搭法更令人容易接受,而前一种呢,无非是自我安慰罢了,不合理,讲不通,太不合适了!
"你是什么病呢?"我好奇地问她。
"我是说,你还没有试过做我的男朋友。"她再次着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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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
"摸到了吗?"她问我。
她仍在喘息着,侧过脸来看我:"我很好。"我向她伸出手,她看了看,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放在我的手里,我拉着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抱住她,与她跳舞。
现在,她就是夺目,她仰着脸看着我,对我笑,说着高兴的话,我意识到,我们其实在相互说情话,我们的声调又高兴又温柔,一句接着一句,有点不知羞耻,有点傻,却令我感动,是的,她的话令我感动,我想我简直感动得什么酸话都说得出来,而且,发自内心,就像应该这样说一样,就像只能这么说一样,更怪的是,还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我面子都丢光了,很难再有什么可丢的了。"我退守。
"如果你不怕丢面子的话。"我试探她。
很小的时候,卡米尔便发过警,要永远追求更加遥远的事物,她认为,世界上存在着一种以健康形式出现的、确凿无疑的利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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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头,说是。
我干了自己乐意干的事情,那么,我将因自己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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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着你死吧?"夜里,我们钻在被子里,我抱紧她,对她说。
我把她抱到床上,她指了指自己的浴巾,我故意向上翻了一个白眼,她笑起来,自己在床上怪里怪气地滚了两下,除下浴巾,递给我,她盯着我的眼睛,让我只好也看她的眼睛,直到我转身离去,都没有向别处看一眼,我出了卧室,也进入洗手间洗澡,我三下两下便慌慌张张地洗完,然后擦干,顺手用湿毛巾擦了一下雾气腾腾的镜子,从里面看到我自己的脸,一瞬间,我被自己难看的长相惊呆了,慌忙掉过头去不看,可是,镜子里的形象却鲜明地浮现我的脑海中,我禁不住好奇,再次探头向镜子里看了一眼,一下子,我颓了,我不知别人是否有这种感觉,我想我是有的,面对一个十分漂高的姑娘,我会觉得我与她不相配,至少是在肉体上不相配,要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我会有一种可以混水摸鱼的侥幸心理,但这是在白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把我的侥幸心理一扫而空,一时间,我恨不能在原地转上几圈,真是百感交集,一个好笑的念头浮上脑际,我也不怕人见笑,干脆在此说出来:我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形状猥猝却正准备牛刀小试的业余嫖客。
"除了做我男朋友。"她说出一句聪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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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三个令我十分难过且难忘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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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有过几个男朋友?"我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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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机灵。"我的表情与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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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别碰。"他说。
她无论如何表现,都很醒目。
她生活在世,目的就是为了牵引人们的目光的,她的一举一动,叫你忍不住去看,她的形象,无论是哪里,一旦落到你的视网膜上,你就无法让她逃掉,她抽烟很醒目,她走动起来很醒目,她吃东西也很醒目,她喝水的姿式与众不同,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是一个整体,不管你看哪里,都会感到比别的姑娘出色,她就像人群中的一只漂亮的野兽,令你不得不看,你的心脏一旦见到她,就会停止跳动,不能说她完美,因为她比完美还要完美,她有一种自然的气质,十分轻灵,令你产生幻觉,仿佛有一阵轻风总是跟着她,她在对你说话的时候,头发会忽然间飘动起来,你看她在站着,迷茫地注视着什么,但一忽而她便跳起舞来,再一忽而,她就像在梦中那样翩翩起舞,她很少把手臂伸出,而一旦伸出,你就会觉得她是在叫你过去,你的脚不自觉地就会移动,她的长发就像她的手臂一样,能够自然而然地飞舞,仿佛可以听从她的指挥,就如同她的每一根头发内都有一根神经似的,她的眼睛散漫无神,但只要目光一聚拢,就如同一根银针,直直地射进你的眼睛,她要是对你一笑,你就会感到今生今世彻底完蛋了,她的笑令你害怕,让你感到,只要能呆在她的身边,只要能看到她,为她干什么都行,你事后才知,当时你已失去自己的意志,你已在她面前彻底破碎,你已魂飞天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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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打回电话,向陶兰的哥哥询问有关陶兰的事情,他哥哥支支吾吾,除了说陶兰喜欢看我的小说、想认识我以外,只是不断地说麻烦我之类,倒是他反而详细地问了我的住址,以及如何走到,我们刚通完话,洗手间门开了,陶兰裹着我的浴巾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煞是迷人,但我总觉得,这个表情有点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像是那种下了某种决心之后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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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应该对别人说出来那些使你快乐的事,这种招供会束缚所有的人。""没有什么比为大家献身更糟糕的了。对于一个人来说,这并非是必须送的礼物,而是一种无法忍受的讹诈形式。"
想到这里,自己也笑了,我裹上浴巾,急于出去宣布我的成果,但转念一想,这种成果还是不宣布的好,而且,为什么非要乱搞呢?难道我真就死盼着这件事吗?我拍拍自己的胸膛,别说,据我推断,其实还真不然,尽管我已三十二岁高龄,一向不怵美女,但此刻,我再次打开浴巾,看了看自己那如同上了糖色的褪毛呆肥鹅般的荒唐可笑的肉体,淫秽的念头竟然在刹那间一扫而空――妈的这次我还就奔精神之恋了!还就不乱搞了!谁能把我怎么着吧!
让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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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她的手臂紧贴着两侧的肋骨升上去,一直升到头顶,然后两只手交插握在一起,她低头着,梗着脖子,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用力地扭动,像一只受惊的小蛇一样,又像是――痛苦。
她的弟弟是个诗人,名叫保罗。克洛岱尔,曾在《夭折的女人》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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