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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康当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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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荣容的记忆,就到这里,我挥散眼前的烟雾,扔掉烟头,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一伸懒腰,拉开窗帘,望一眼窗外那不看也知的单调景色,再拉上窗帘,把自己关进我那缺情少爱外加无聊寂寞的普通生活之中。
而真正上等的、出类拔萃的姑娘,仅为白人世界所特产,她具有丰富的精神世界以及强烈的爱情进取心,她只要一旦在人世间发现与她相配的良材美质,必毫不犹豫,断然出手,在运气好的情况下,这种姑娘无疑会创造出世间从未有过的爱情佳话,通过爱情,把人生推向新的高度,也就是说,爱的天才与天才相遇,便有创造出新的爱情的希望,这种情况在人类史上实为罕见,事实上,男性同性恋者在这方面遥遥领先,而异性恋方面则由于具有勇气与优越精神的姑娘太少而鲜有所闻。这种姑娘的存在,实是对前两种姑娘的两记耳光,因为想到她们,便觉若不遇见一个,人生顿成虚度,不幸的是,我的人生眼睁睁看着好像只能虚度了。
吃饭时,大家继也闲聊,说话间,我问叶辰,你腰围是多少?她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用双手摸摸,调皮地说,一尺六七吧。
女人复制人类,复制人类的存在,因而,最深的情感是对她的孩子,而男人的情感除了表现为极端的自私以外,并无特别意义,然而,男人也有所谓深沉的情感,那就是对创作的贪恋,对于男人,每一个创作都是一种自我复制,与女人的复制不同,男人的复制以创作的形式表现,表现为除了对自身,还对自身周围的世界,以及自身于世界的关系的顽强探索,只有创作的男人才有一个所谓人世间的更高的目标,那就是不把生命与生活琐事等同起来,会创作的男人以他们的作品而存在,所以说,数学音乐绘画哲学文学等等都是男性化的,甚至,对这个世界的描述也是男性化的――女性如要参与表达,就得认同这种这种男性化的表达习惯,不然,女性的表达就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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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相信,对付骄傲的姑娘一定要沾之不行即走,绝不强求,三十六计,永远是走为上策,永远不能让姑娘感到任何不适及麻烦。
我不知道,我无法做出决定,维特根斯坦做出过决定,斯宾诺莎也是,还有一些古代不知名的隐修士,还有一些别的人,无知无识的人经常自心底里笑话他们,他们在站在朝圣之路的路边,冷眼旁观这些人,他们不知,凡是执着地走上此路之人,都在为人类受难,人类的苦难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道路艰险,每走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但无人提醒,并保护他们,他们冒着千难万险,奔向他们幻觉中的光亮,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就死去了,只有他们可怜的尸骨弃于路边,他们的精灵告诉后来人,他们曾到过哪里,在那里,他们看到了些什么。
好奇心是人最宝贵的东西,这是思想的出发点,没有好奇心,也就没有想弄清事物的愿望――我还发现,好奇心往往与人的能力有关,如果一件事物超出某人的能力,那么,这件事物就不能引起他的好奇心――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能力是好奇心的界限。
我特别地不爱送人走,一送人,我心里就不好受,尤其是送那些让我感到呆在一起十分亲切的人,我想我有点多愁善感。
那疾速的飓风。
我冲他们三人晃晃脑袋,翻翻白眼,意思是:完了就完了,有什么了不起!
话题回到荣容。
愿上帝怜悯那些无能而虚张声势者的愚钝,愿上帝给黄种人带来高尚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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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也就是在我还有青春的时候,我有一些嗅蜜守则,这些守则有的是我自己总结的,有的是从书里看到的,具体出处已弄不清了,但在我生命的那段时期内,我是相信这些守则的,并照着去做,我认为这样嗅蜜对我十分有利,挑几条记录如下:
飞机离地而起之时,我正开车驶出停车场,我把车开上机场路,在黄昏中行驶,机场路上空荡荡的,不时路边出现一个广告路牌,我独自回家,感到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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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被爱情所终结,我想是这样的。
大庆是在位于麒麟大厦附近的一家叫阿仙蒂的餐厅里打来的电话,他问我,要不要与他们一起吃饭,他们,是指大庆与艾米,还有,据说有个聚会,在麒麟大厦里的包房,去之前,大庆饿了,问我饿不饿,接着,电话里传出艾米的声音,说细腰从外地回北京,如果我愿意,可以去机场接。
皮皮以前学过钢琴,性格直率,嘴边挂着两个伶俐的酒窝,令人感到十分亲切及随和,她与我年龄相差无几,我懂得她的话,那是对青春岁月的一种向往及赞叹,我一向喜欢这种人,即,愿意看到周围的人都能获得某种新奇及满足,事实上,这方面,我与皮皮如出一辙,但凡估么着能让两个看来相配的人凑在一起,我也是不遗于力,大庆也是这样,这使我们兴致盎然地走入人世间的无照媒婆行列,虽然不够专业,但也能自得其乐,其实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性情使然。
他的毛病是――音符太多了,而且并不令人愉悦,缺乏内容,活像意大利人耍贫嘴。
于是,我顶着睡意起来,出了门,开车过去,到了位于东单的仙踪林, 大庆他们三个人正在闲聊,好笑的是,都坐在两根长绳吊的摇椅上,颇有点返老还童的意思,艾米的朋友叫做叶辰,长得还不错,做派像个演员,一问,是学导演的,我来到后,坐上秋千椅,感到十分不自然,正巧,他们都饿了,于是想换个地方,讨论了一会儿,决定去位于不远处的一个广东饭馆。
我卑微地等待。
事实上,我并未一直与失恋导演混在一起,趁他说累的当口,我也有机会夺身而起,四处遛达,别看我耳边尽是导演的痛苦,但内心却在想着我自己的好事儿,我意外地发现,荣容竟是一个细腰,虽然没有我想像的那样细,但也足够吸引我,我的眼珠穿过幽暗的灯光、乏味的电子音乐与大麻布下的迷雾,机警地左转右转,每一个进入或走出包房的姑娘我都不放过,我很晕,但绝没有我表现出来的那样晕,我清醒得很,我一向知道,大麻包房里盛产细腰,但我也知道,大麻包房还盛产性病及女骗子,混迹于这里的姑娘个个可疑,乍一看,都够神秘,但我对她们的真正疑点在于,是否脏到了比鸡还脏的地步,我可不想重温大庆的经历,本来想嗅一姑娘糊里糊涂地睡上一觉,结果醒来却见到一只坚决的要钱的手,加上十分清醒的眼睛,以我来讲,给钱并不要紧,但那种被骗的感觉却令人十分难堪――于是,我养成一个包房恶习,对于每一个姑娘都细心观察,从她们的着装、口音及动作来猜测她们的为人,这里我也要介绍一下我的观察心得――记住,外地口音的不能沾,吐得到处都是的不能沾,一心想着蹭药的不能沾,在房间里没有认识人的不能沾,除此以外,悉听尊便――这里时常出现内心空虚的伤心姑娘,虽然大多数为假伤心,但那是姑娘惟一能够跟你谈话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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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有了好消息的时候,人们都愿意赶紧告诉最亲近的人,人们四下里找他们的亲人,把好消息告诉他们,让他们一起分享好消息带来的快乐。
那时,我相信,穷追猛打、赶尽杀绝十分愚蠢,就是历尽艰辛得到了也无甚意思。
于是,细腰梦再次破灭。
我应说什么?我怎样说?
两星期后,我接了一个剧本,与我谈事儿的导演家正好住在叶辰家的楼下,我从导演家出来时想起她,拿起电话,想打给她,但电话号码却被我忘记了。
回到家里,拿起电话,再次想拨给他,忽然,他的形象浮上脑际,我发现,几年过去,大庆兴致勃勃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有时,我只在大庆的脸上能够看到一种寂寞,这是一种对人生的理解,与我相通,他与我一样悲观,不同的是,他由于拍戏,没时间阅读,但他仍能从生活细节中观察出一些事实,并得出结论,他是一个敢于迎着生活中那些残酷的东西上的人,他不逃避痛苦,只是表现方式与我不同,我更直露,他更含蓄,我更坚硬,他更柔弱,奇怪的是,这有时对我竟是一个安慰。
如果这就是中国式爱情的话,那么我看还是算了吧,太丢人不说,也不嫌累!
我认为――最低等的姑娘是那种人,即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就给谁脸色,这是被动之爱,保险之爱,势利之爱,爱情因她们的无能而被空前地败坏了,太多的非爱情因素被她们混杂在爱情当中,一视同仁,使人类的自由意志从爱情中得不到丝毫的体现,甚至动物也不全是这样,过多地描述她们,除了令人泄气以外,别无好处。对于她们,我束手无策,因为悲剧的种子早在认识之前便已种下,除了拿下之后转身便走,再无它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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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下电话,我开车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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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容当天穿一件短袖白上衣,外加肥款运动裤,着装显得有点痞,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当然,当夜包房里比她着装还要恶劣的姑娘比比皆是,甚至竟有蹩脚到令我以为是租来穿上身的,但荣容却与其他姑娘不同,因为她身上的服装明显地与她的动作及表情不协调,我一望便知,这是个家境不错的姑娘,因为她的动作间有一种穷姑娘所没有的从容,她显然对这里及这里的人很熟悉,她与皮皮跳舞时配合得很好,显然是常在一起跳,皮皮将她介绍给我,她对我竟有一种一般性的热心,我是说,她主动拉起我的手,摇动我,帮我HI,但她不知,我生平从未能在跳舞上与生人配合,我性格十分之倔,要想叫我顺着别人的指引异常艰难,因为我不善于领会别人的肢体语言,过了一会儿,她见无法帮我,便起身到别处跳去了,但有一点令我十分诧异,那就是那双自自然然而主动伸过来的手。
悄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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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待爱情,世俗生活的珍宝,我等待那最后一滴眼泪流尽,等待那颗闪亮的明珠自天滑落。
回到家,我倒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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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于庸俗,这不是很好吗?很恰当吗?对于我这样一个市侩,这是再好不过的,我的市侩本能告诉我,创造性的生活是一种冒险,它意味着丧失人生的舒适安逸,丧失对人生各个阶段的品味,创造性的生活要求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创造,就是发现,要求人像野兽或者神一样生活,它要求人永远在一个单调而孤寂的状态里度过一生,你必须走入荒野,走入无人走过之地,你必须紧张而焦虑地探寻那能使人的存在获得意义的事物,你只能面对毫无希望的虚无,你必须去百般猜测那不可知的事物,并为你的猜测寻找证据,你不能放松,一刻也不能,只有死亡才能使你获得一种休息――这种生活对于我,对于我的才能来说,是残酷的,也是陌生的。
那苦难而甜蜜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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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强调,没钱时绝不能谈恋爱,因为如果无法硬付一般开销,那么恋爱便会令人心胸狭窄,捉襟见肘,极不从容,最后倒霉的必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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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我是知道的。
一天中午,我接大庆的一个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送他回上海,他带着两大箱电影胶片,搬动起来十分不便,"当然有时间",我说在电话里说,"我的时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傍晚时分,我送大庆去机场,看着他迈动着两条腿,东跑西颠,办登机牌,交机场建设费,抽空打电话与朋友告别,忙忙叨叨,疲倦地为生活奔波,表面上却故作轻松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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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总在创作时进行自我贬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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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下电话,我直想,她说的那个无聊者是不是指没醉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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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罢饭,我们一起出来,上了我的车,开到不远处的麒麟大厦,叶辰跟我们招手再见,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等她的车,这时老颓才探过头来,对我说:"哎,这姑娘不错,腰也细。"我把目光望向艾米,我知道,艾米与叶辰是好朋友,她说的话一准没错,艾米却说:"这可得看你自己了。""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给弄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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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参加聚会,无聊至极,大庆趁艾米不注意,探头过来对我说:"哥们探出来了,这姑娘有男朋友,是一款,估计一时半会儿离不开,你要是有兴趣,就得耐心,慢慢等,什么时候她和男朋友吵架了,再加上特别无聊,没准儿就会想到你。"然后他又与老颓干了杯酒,再次探头过来,对我说:"还没准儿,她想不到你。""真够孙子的。"老颓接上一句,我看他是说大庆。
我得打电话,给细腰打电话。
在车上,由于我们是第一次单独呆在一起,我有点拘谨,她也是,我一边没话找话地与她闲聊,一边尽力把车开稳,她仍像第一次见面一样,说话清楚而有条理,她把她所在的剧组要去的路线讲得很清楚,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在每个城市呆多少天,拍些什么,她说她这次担任导演助理,只是想跟一遍剧组,从头至尾把拍摄跟完,这样,以后她就可以自己担任制片人了,二十二岁的姑娘有这种想法,令我很吃惊,在我的印象里,一个大戏的制片人怎么也得三十岁以上才能办到。
也许呓语是对的,只能呓语,在平淡中自说自话,只有这样,心灵才不至于完全的干涸,忽然之间,我发现我是那么需要交谈,需要交谈的对象,就是无知无识的人也行,至少我可以训斥他,告诉他有多么无知,希望他不要继续无知下去,但是,这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于是我把头再次望向书桌边上的一摞剧本,我听到内心的呼喊:拍戏吧,去拍戏吧,混同于人群中吧,这样你会感到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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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颓呢,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没看见,坚持把杯中的剩酒喝完。
话题再次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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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平淡立即出其不意地再次登门造访,让我感到甚是无聊,真是这样的,即使是创造性的生活,也应至少有个伙伴与之交谈,对于创作,交谈是必不可少的,至少它可以让你的观点在反驳中得以坚定,还可以让你理清思路,去掉那些细枝末节,把最重要的东西加以强调,但是,没有人与我交谈,大庆离开北京后,交谈停止了,我只能依靠自问自答来讨论严肃的问题,可惜,自问自答根本无法令我满足,因为自问自答的本质是――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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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念头一闪,我的理智就告诉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因为如果要过创作的生活,那么这种生活必须保持它的一惯性,如果被混乱的生活所打断,那么以前学习的知识,以前所做的思考,全会付之东流,那是长期积累的产物,如果我现在放弃,那么有一天再想创作,就得从头来起,创作的生活必须有一种长期的专注,没有这种专注,创作就不可能深入,就只能在平面上打转,毫无希望地流于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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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一个叫做"布娜娜"的迪厅,位于朝阳门桥东边,进入一个包房,与皮皮汇合,还碰见一个刚被演员女友炒了鱿鱼的不幸导演,我说了几句他爱听的话,他就死盯上我,愁眉苦脸地跟我说话,他已四十,仍旧纯情成性,仍旧脆弱,易被伤害,这令人难以置信,我想他简直就是迷恋自己的这种倒霉性格,虽然这种性格与他的身份是那么地不相称,他的话题无非是他的失败恋情,他从裤兜里摸出刚买的兴奋剂,慷慨地劝我服食,并告诉我,此物在解除痛苦方面堪称有效,对艺术创作也有助益,(他这么一说,在我眼中,却浮现出一个上学时的情景,我的一个五毒不染的同学,在同样的情况下,突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包香烟,劝我抽一支,说能对付恋爱失败的痛苦,)不幸的是,我当时正被两次未遂的恋爱越激越怒,远未走到失恋的这一步,与他缺乏同感,于是没有领受他的好意,在震耳的迪厅音乐中,他与我促膝谈心,我坐在他身边,抽着大麻,不停地点头,直到把头彻底点晕,我们一直说到早晨六点半,本来我很想与皮皮介绍给我的荣容说上几句话,由于他的纠缠,也没说成,早晨,我迷着眼睛,顶着阳光,开着车,耳边回响那个导演沉痛的失恋话语,一路回家,一觉睡到下午,然后头痛不止地醒来,为了抖擞精神,我下楼到附近的体育馆去游泳,游完后又在一个快餐厅三口两口吃了饭,虽然有些不甘心,但想想再无可去的地方,于是悻悻然回到家,路过一个超市,买了十盒我并不爱吃的冰激凌,我听着音乐,郁闷难消,于是一盒接一盒地把冰激凌全吃光,吃得竟然感到胃疼起来,于是服下胃药,看看表,觉得时间过得竟是这样慢,由于急于摆脱无聊的纠缠,我决定,把很多诸如驾照年检、交电话费水电费之类的琐事赶紧办完,迅速把答应的剧本写完,最起码能落个清静,要不这一团乱麻般的生活就不会结束,决心已下,身体却僵在沙发里,我点燃一支香烟,耳边是古尔德弹的情致独特的巴赫的《平均律》,一时间,我竟回忆起昨夜的事情来了。
又过了几天,大庆完成影片后期制做,要回上海,我们在三里屯的杰西亚酒吧为他送行,去之前,我再次给叶辰打了一个电话,此时正是夜里十一点,她听说后,告诉我,她刚巧从杰西亚出来,与她的一个同学在一起,她们在那里吃日本饭,还被一个喝醉的无聊者纠缠,弄得心绪不佳,我问她愿不愿回去跟我们坐一会儿,她说算了,以后再约,并让我代问大庆好。
这让我想到一个问题,即艺术作品与艺术欣赏的关系问题,我认为,创作一部艺术品固然值得一提,但如何欣赏却更应大书特书,不是每人个都能欣赏艺术品的,欣赏者依据其教育程度及个人气质,往往只能欣赏某一等级或范围的艺术品,欣赏高级的艺术需要高级的训练,而高级的训练需要为此付出更多的培训,要理解一种文化,需要与这种文化相关的文化背景,艺术是共通的是句玩笑话,不能相信它。不识五线谱者也能欣赏音乐,但欣赏的却是不识谱者的音乐,没有经过训练的耳朵与经过训练的耳朵是不同的,至少,乐谱中的音乐是完全针对识谱者的。电影作为一种综合艺术,没有全面的训练是不可能领会作者的意图的,一个画面上的背景音乐及上面的面孔及环境,它代表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讲是不可言喻的,因为作为一个画面的背景――文化符号,是无法超越历史地域种族制度等等东西的。
中等的姑娘十分真诚,敢于冒险,她们一般内心贫乏,毫无精神力量,十分寂寞,于是用奇特的异性做为自己人生的补充,因此表现得十分好奇,总是处于爱的迷茫当中,因此,她们的自我矛盾会使她们独具魅力,但只要一有机会,她们就会模仿一些世间有过的优秀的爱情样板,她们充满激情地一遍遍体会那已被发现的有关爱的内容,从而滋养她们渴望爱情的焦灼心灵,事实上,国产的中等的姑娘相当匮乏,我所得无几,至今仍在耐心寻找。
两人关系给我的印像是,王映霞是个年轻而心肠硬的势利鬼,郁达夫是个多愁善感的真挚的贱骨头,两军相遇,真是棋适对手,将遇良才,当然不免丑闻迭出,惨不忍睹,其悲哀之情状可想而知,这种荒唐的恋爱,不谈也罢,省下强拉硬扯穷追猛打的功夫来,搞搞文学不行吗?真是前车之谏,这种以狼狈不堪为调料的可怜兮兮的恋爱我绝不能谈!
那么平淡。
出于激愤,我写下以上对现实的不满之词,其实于我要讲的话丝毫没有关系,愤怒令我心情骤然变坏,心情变坏之余,我翻开介绍二三十年代的中国文人的杂书,随手阅读,用以平息我因浮想连翩而陡然升起的怒火,第一本是郁达夫的《日记九种》,写于1926-1927年,随着一页页地翻阅,郁达夫那一段的生活被我尽收眼底,主线当然是爱情,我发现,他是一个渴望进步而内心苦闷的人,他的思想很单纯,成名后也几乎像个文学青年一样,对文学有着一种盲目的事业心,他成天鞭策自己要好好努力,但一遇美女诱惑,搞文学的进取心便立刻放之一边,他几乎是慌不择路地奋力投身恋爱,看来他的文学抱负毫无信念的支撑,稀松平常,没什么出息。
奇怪的是,纵观全书,印象深的一处却是在后记中,那时已是抗日时期,当漂洋过海的老郁达夫得知后院起火,朋友许绍棣与老婆王映霞通奸后,愤愤写道:"许君究竟是我的朋友,他奸淫了我的妻子,自然比敌寇来奸淫要强得多,且大敌当前――"两人离婚时,在王映霞发出的离婚启事也是一语中的,她这么写道:"郁达夫年来思想行动,浪漫腐化,不堪同居。"此两点竟让我哑然失笑,一对相互知根知底的二百五跃然纸上!
我认为,越好的姑娘越挑剔,与其满足她们的虚荣心,不如狠狠打击一下她们的气焰,如果姑娘足够聪明,就会认为你与众不同,如果是笨蛋,那么到手之后也会后悔不已,因此,对好姑娘绝不能曲意迎逢,而要全凭运气,一旦引起她们的注意,她们自己就会送上门来,因为好姑娘绝不会顾及虚荣心,因爱面子或摆谱儿而痴痴坐等,擅长钓鱼的坐等型姑娘一钱不值,她们十分势利,而势利姑娘本能地会东挑西择,以对自己负责为借口,以性交为诱饵,去完成她们安全地生儿育女的安逸生活,但好姑娘定会主动出机,表面上冷若冰霜,实际上,越好的姑娘越对爱情充满渴望。
三天后,我再次打电话给她,她说她正在搬家,天天跑宜家买家俱,十分之累,听到别人累,我甚至觉得接我电话都会使她感到疲劳,于是挂掉电话。
由于我是一介文人,因此,总爱拿同行的经历两相对照,用以印证,我发现,现代的前一两辈文人由于具有死不说实话的特点,因此,他们搞的恋爱毫无价值,事实上,偷偷摸摸地谈恋爱,这本身就是对恋爱的侮辱,就是把纯正真实的情感硬往阴暗角落的脏水里泡,也不知他们图的是什么?――这一点,我不理解,不仅不理解,还叫我看轻,我只知道,由于这种表面顾及脸面、争当五好道德先生的下等人的念头,使得世风得以迅速败坏,真诚勇敢、光明磊落成了愚蠢鲁莽之举,阴一套阳一套成了名人守则,这种不知如何形成的歪斜世风,培育出大量欺骗成性的无赖之徒,堂而皇之地在媒体上立起牌坊,私下里却鸡鸣狗盗,无所不用其极――人们何时才能懂得,这种道貌岸然的无耻之风,将趋使人们远离正直,长此以往,人们将不知羞耻,自甘惰落,不相信自己自发的天性,不相信这天性会引导人们过上更完善的生活,看来人性恶这一观点早已深入人心,人们无法面对真实的困境,宁可进行漫无边际的自我欺骗,事实上,出人投地之后,赢得金钱美女,这本是天经地义,十分自然,怀有真情的四处通奸,为性情中人很难避免,要知道,我国绝不是圣人之国,据我所知,五千年中走上求圣之道的人寥寥无几,人们如此地依赖情感的力量,使人生过得尽量舒适美好,可惜的是,现代人实现这种美好的手段却是十足的低贱,以致于连累了这种美好,使美好变成了真正的无恶不做――对于人的天性之一,爱情,我要说,公开地肆无忌惮地说谎,是一种极不名誉的投击取巧心理,既想占到恋爱的便宜,又想省去它在人际关系中所带来的麻烦,不幸的是,正是这种做法,使得爱情,这一人类精心培育的理想之花,被卑劣成性之人无情地扼杀了――人们何时才能懂得,那赤诚之心乃是人类坚强不屈的高贵气质,乃是勇敢而毫不妥协的坚强精神,没有它,那自发的种种人性如何才能被人了解?而不被了解的人性为人生所散布迷雾,又该会怎样地瓦解人类对自己的信心,阻碍人类奋力前进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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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30个小时未睡,晚上六点疲惫不堪,终于睡去,睡到晚上九点半,接大庆一个电话,说有个姑娘跟男友吵架了,正与艾米在一起,问我愿不愿意过去,我迷迷糊糊答道,正困呢,他说那就算了,我放下电话,接着睡,片刻艾米又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们正在东单的一个叫做仙踪林的酒吧,姑娘是个细腰,急需安慰,我就是再困再糊涂听了这话也马上醒了,我说,我马上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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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不满的是,破灭得有点平淡,像生活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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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情。
我和大庆相视一笑,我与她互留了电话,我把我写的书签上名送给她。
随着姑娘方面的实际阅历,以及心灵知识的增多,加之我不断总结教训,发扬经验,我自己在姑娘方面也形成了独特的趣味,恕我直言,罗列如下:
我摘下电话,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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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坏恋爱的事例,我知道不少,心情好的时候,我不愿说出,怕对我产生消极影响,但有时,我由于连续受挫,心绪恶劣,我倒愿意拿出来说说,用以勉励自己,不重蹈其覆辙,或是自我解嘲,用以缓解我的无奈及乏味,此刻,我就是心情不好,因此,从书架上摘下几本传记,随手翻翻。
回家的路上,我本想打电话告诉大庆,我有一个感觉,这是一个如果混起来,时间会很长的姑娘,因为我从她身上挑不出什么毛病,姑娘一切正常,十分健康,但因为我不知她对我有无兴趣,因此,拿起电话后,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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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哪一种成功?无非是哗众取宠成功吧!因为真正的成功是心灵的成功,而心灵的成功是很难被外人知晓的,即使被知晓了,也不是一时能讲清的,能被迅速认可的成功,无非是迎合了多数人的现存趣味罢了,那不是哗众取宠吗?
路上,我接到皮皮一个电话,问我愿不愿去另一个迪厅混混,想想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可去,于是我便与大庆、老颓投奔皮皮。
无论大庆指的是什么,我都不同意他的观点,我认为,只有没用的事才值得张罗,尽管后果会不幸如大庆所言――没用,一点用也没有。
孤独是一种讨厌的疾病,一旦染上,终身无法摆脱,它有两个方面,当交流存在时,孤独会使你感到烦燥,而没有交流时,孤独又让你感到单调。而从内心深处,孤独又让人产生一种绝望的想法,即你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那个在你脚下巨大的转动着的星球也是孤单而绝望的。孤独不是一个好主题,我不应以此作文章,除了是一种讨厌的感觉外,孤独正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如同一个序列里的第一项,它没有因果,突然间就存在了,可怕!
在现代,娇柔造作姑娘的一个突出特点,那就是缺乏对异性的一般性的热情,她们无论置身何处,必把自己当成一个呆板的陈列品,你可以与她说话,但必须主动搭讪,你可以靠在她身上,但必须是在油腔滑调之后,她们认为那样十分自然,陈列品们一旦主动表现自己,向你表示好感,必是在具体事物处有求于你,姑娘们难有时间想清,即使在正常的人际交往中,陈列式的姿态也是对自我价值的贬低,这种自轻自贱使娇柔造作凭添庸俗,这种庸俗几乎是稍有姿色的姑娘的专利,在这种专利制度下,男女交往中最美妙的东西丧失了,因为,如果你若想赢得一个姑娘的好感,必得在没有回应的情况下有所表现,逼得你不得不说出下流妙语,或做出惊人之举,也就是哗众取宠,才有机会把你身上的恶劣之处展现出来,以供取笑,而你的优秀之处却无从施展,在这种俗语所言"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交际氛围中,雅致的情调一扫而空,除了低级趣味以及毫无质量及内容的谈话之外,没有其他,这种氛围,使那种男女之间最初见面时,由眉目传情到相见恨晚的激情根本无从附着,使虚情假意变得大鸣大放,而真情实感却只能偷偷摸摸,绕来绕去,这种情况对于我这种性格极端、且内心腼腆的人尤为不利,我要不极力发展我哗众取宠无耻下流的一面,要不就只能在愤世嫉俗的情绪之下,滑入的嫖娼主义者的危险漩涡,因为妓女在开价时,身上都具备最基本的坦诚与一针见血。
首都机场新候机楼于2000年建造完工,乍看起来十分气派,但细看却十分粗糙,银色的顶棚,如同被举向天空的飞机的翅膀。时间正好,我把车停在候机楼外,几乎与此同时,电话响起,叶辰从门中走了出来,她因为只在北京呆一天,甚至没有贴身行李,她的墨镜顶在头上,高高兴兴地从转门里走出,就如同是她亲自开着飞机回到北京的,我向她招手,她走过来,打开车门,伸出一只脚迈上车,关上车门,然后,我发动汽车,沿着那圆形的行车道行驶了一段,从出口出去,驶上机场路。
接下来,我们一起唱卡拉OK,再接下来,聚会由于停电,突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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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电话,决定不再打扰他,让他独自面对中年的烦心事去吧。
她还说了一些有关她跟的这部古装戏的情况,我已记不住了,车出了机场路,我们一起寻找大庆他们所在的餐厅,又是她干净利落地指引我找到,我们下了车,进了那家叫阿仙蒂的餐厅,大庆与艾米,还有老颓,他们边吃东西边闲聊,在等着我们,他们叫了一盘西班牙海鲜饭,却吃不完,于是我们就帮他们吃,叶辰还像以往,忙忙叨叨,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去洗手间,说脸上的皮肤过敏,她用涂抹"自然美"来消除过敏,从洗手间出来,她继续打电话,她有一种任性的劲头,大概是电话里的朋友不信她已回到北京,于是她就约他们到麒麟大厦门口会面,这一任性,我晚上可就别想与她说话了,大庆也竖着耳朵听她打电话,听到最后,便对我眨眼睛,意思是:"这回又完了吧?"艾米却在一边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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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下等人在很多细小地方是无法不暴露的,我发现一点,一个人如果要显示自己精明时,他的穷味便暴露无疑。举例是:即使是很有钱的人,也不愿意自己买到的东西比别人的贵,那样的话,他会认为自己"亏了".
平淡地见面,平淡地说话,再平淡地回来,再平淡地睡去。
然后是再次闲聊,叶辰说她祖籍北海,父母为大学教授,今年二十二岁,还说毕业后演了一年戏,现在准备到一个剧组当副导演,她说话条理清楚,罗列整齐,从头至尾,滴水不漏,完全像是一个理工生,看来她还真是挺忙,说话间,不停地接听电话,然后,我们离去,我送大庆他们回家,叶辰白天在驾校学了一天车,很累,决定去桑拿按摩,送完大庆,我把她送到亚运村一个洗浴中心,便招手再见,在车里,她对我说她有一个男友,是学美术的,现在干着装修设计。
"那么,她在外地,付得起手机费吗?""让他男朋友付。"大庆满有把握地说,就像他是她男朋友似的。
132
当然,那是荣容。
每一个数学证明不过是对其前题中已包含意思的同义转述而已,这听来令人泄气,因为人们实指望数学推导或证明能够带领我们去一个新地方,带给我们一个意外结论或惊喜,但是,数学不是那样,数学推导之美恰在于此,即,总是死围绕一个话题说,永不离题,这是任何其他谈话都无法办到的。
再一次,我接到大庆电话。
事实上,我很骄傲,甚至是狂妄的,但在这个人人都说自己好的世界里,我不得不通过自我贬低与他们拉开距离,他们的心智匮乏,人格微贱,没骨气,虚伪低贱,无知无识,不懂装懂,瞎张扬,自以为是,懒惰,散漫,庸俗,毫无创造力,缺乏才情,自我吹嘘,以及争名逐利时的可怜相,下等人的厚颜无耻的作派,全都令我深深地憎恶,面对这种情况,我的自我贬低非但没有让我觉得耻辱,反而给我带来一种与众不同的快感,伴着这种快感,我把我的自我贬低当成一丝蔑视的冷笑,投向那种娇柔造作的无耻世风,我简直是不由自主地愤世嫉俗。
晚上我们一行人在杰西亚喝酒聊天,大庆拍的影片因为一些问题还要重新修改,因此情绪也不佳,他对我说:"没用,别张罗了,一点用也没有。"我没弄清他指的是我找细腰,还是他拍电影。
荣容那双向我伸出的大方之手,令我感到一种惊异,但我从她的表情中丝毫也未看出她对我感兴趣的样子,她回到她的伙伴边上,继续跳舞,没有向我这里多看一眼,因此,我无法断定这位细腰对我有何意见,仔细想来,她拉我跳舞倒像是出于一种礼貌,一种生人被介绍后的打招呼,但我由于好奇,还是走到她身边,正好,她背对我,扭动腰肢,埋头跳舞,于是我伸手扶住她的细腰,让她扭动,由于我不会掌握她的扭动趋向,她摇来摇去,竟从我手中滑脱出去,这使我暗自后悔,我想她也许会把我当做一个轻薄之徒,一想之下,我对她的好奇心骤然消失,正好导演路过,我被他一把拉住,重新坐于沙发之上,这下踏实了,看来我终于赢得打起精神,专心倾听他翻来复去的倒霉事的机会了。
124
"你要是没事儿,多给她打打电话,反正她在剧组经常没事。"艾米说。
101
那么,我该如何呢?
141
帕格尼尼的小提琴为什么搞得我心绪不宁?
一星期后,大庆从上海回北京修剪片子,我与他一起去恒基大厦的地下迪厅,那天我在那里给他约了皮皮,一个电视台负责剧本的女制片人,我们准备谈谈拍戏,但见面后,皮皮好像对大庆不感兴趣,当时迪厅正被一个网站包下,搞一次什么宣传推广活动,在杂乱的音乐中,皮皮给我介绍了一个叫荣容的姑娘,而且介绍了两次,我当时不知她与那个姑娘是什么关系,也不知她为何那么热心,倒是有一句话叫我非常感动,那时大庆在不远处与一个碰到的熟人聊天,皮皮站在我旁边,用下颌点一点不远处坐着的荣容对我说:"看,又年轻,又干净,多好啊!"
演奏出来的音乐不是只给权威听的,而是给所有人听的,与人的教养相比,理解演奏出的音乐的能力,似乎与人的精神气质更接近。
102
122
当晚,迪厅乱烘烘的,也不好玩,我与大庆在那里呆得倍感腻烦,于是离开那里,来到东直门一家小饭馆,我们打电话叫上在家呆得稀汤寡水儿、乌饥溜儿瘦的老颓,三个人一起吃东西,然后,我们漫无目的地开车兜风,后来,我们来到巧克力大厦正北方的一个叫七星岛的迪厅,里面有几十个外国妓女,我们看了看那帮白种脏乱差,兴味全无,就出来,在门口,遇到一个盘儿靓条儿顺的俄罗斯白种姑娘,我们问了价,八百元一次,由于我们三人都缺乏享受轮奸之乐的上流教养,于是与她逗笑几句便就走了,我们接着兜风,一路上,老颓与大庆长吁短叹,真是好不无聊!
我无法做出决定,我拖延时间,以便使这个决定自己告诉我。
接着,就像是为了确定这件事,叶辰打来电话,问我愿不愿意去接她,她飞回北京考驾照,只呆一天,想见见艾米,知道我也去,因此问我是否捎带上她一起去,如果我麻烦,她就会打车去。
晚上回到家,我给她打了电话,没想到,她已不在剧组,在老家,她的姥爷去世了,电话里,我不知如何说话安慰她,但我听她难受之余,却表现得十分干练,好像葬礼上的很多事她都参与了一样,我们约好,等她回北京后再打电话给她,她说三天后回北京。
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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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单相思毫无价值,如果不是为了某种特别的目的,一定不能让自己坠入那种状态,因为长期地坠入单相思,就会错过真正的恋爱机会,一般来讲,单相思的目标毫无例外地都会伤害人们爱的能力及信心。
谈恋爱常被说成"找对象"是有道理的,恋爱十分仰仗于一个好对象,坏对象会败坏人们恋爱的胃口,人的胃口在几经败坏之后,便会绝望地认为,爱情不过如此,事实上,不是这样的,好的恋爱对象能够照亮人生的绝望,哪怕只是片刻的照亮,人的一生便不虚此行,所有对爱情的风言风语都十分可怜,除了表明说话者心灵的贫乏与经历的酸楚,并无其他意义,对于低贱者,爱情的力量甚至是人生惟一的力量,没有这种力量,人生的空洞便无法填补,人生的缺陷便暴露无遗,根本无法遮挡,没有一次真正深刻恋爱的心灵,会变得势利无比、油滑成性,与走兽所具有的真挚都无法相提并论,即使对于高贵的心灵,爱情也是表现其高贵的某种途径,缺少这个途径,高贵也会由于慰藉的匮乏而显露出某种遗憾。
这日记记录了老郁认识并把老王弄到手前后的一些事情,我看到他成天为创造社编稿子,自己写点小说或杂文,逛书店买书,买了大多不看,教书,参加朋友聚会,看望一个个可看可不看的人,被别人登门探访,东家蹭睡一夜,西家混一晚,有时不得已,只得夜宿淫窟,为别人办事,主要是为别人借钱,送钱给更穷的人,从监狱里捞人,还得弄钱寄给远在北京的老婆孩子,更多的是,一个人偷偷在夜里哭泣,开始是想老婆,自叹命薄,后来是想新嗅的王映霞,并自我怜悯,叹生活压力太大,混了今天没明天,喝酒,赌钱,嫖娼,对王映霞百般纠缠,终于趁王映霞也走投无路之机,一缠到手,其手段十分幼稚,比如――请对方吃饭,连对方家里人也一起请,明明穷,却充阔,硬到好饭馆吃,疯狂地当面或在信里表决心,虽然那种明目张胆有些气势,但明显地与实际情况不符,有欺骗的嫌疑,还有的就好笑了――说要对对方好,好好写作,挣钱出国等等,情书一天两封,对方不回也写。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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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成天进行意义不明的工作的时候,大庆的剧组解散了,平时可以聊天的女演们也顿时无影无踪了,只有大庆,还与他的艾米混在一起,大庆在北京剪片子,艾米在表演学校上学,两人无聊时就相互来往,我呢,就在无聊时与他们俩相互来往,没办法,我无法离开大庆,我得粘着他,因为离开他,我就会陷入孤独,大庆对我意义是,一个我要想方设法与之纠缠不休的人,也就是说,我的朋友。
318
我为她们能拥有高兴而高兴。
339
从耳际疾速掠过的电子音乐。
我问她:"你一个人来的?"她点点头,我忽然注意到,她的睫毛长之又长,因此两只小圆眼睛眨动起来,显得毛绒绒的,特别像是某种宠物。
"我们去跳舞吧!"她一跃而起。
包房里灯光暗得不能再暗,音乐刺耳,电视屏幕上是一组不断改变的迷幻画案,一股酒味扑面而来,我与陶兰被冯雪光推到沙发边,我们坐下,我注意到,沙发上躺着一圈儿人,只在边上留有仅够一个半人的位置,陶兰让我坐下,自己就蹲在我的脚边,仰着脸看我。
如同每个人都不相信明天一样。
她再次扭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再次把头扭回去。
322
"为什么问我这个?""你不是作家吗?""作家?作家跟死有什么关系?""我觉得,只有作家才会想死的问题。""我知道好像海德格尔说过,人总是生活在死亡之外的,也可以说,人是向死而生的,但说来说去,死对于活着的人没什么意义。""不是没有意义,你在自己的书里就写过,女朋友后来跟你和好了,就是因为有一天想到死。""我写过吗?""你写过。""我都记不得了。""我毕业以后,本来跟男朋友已经分手了,也是想到死,才又去找他的。""后来呢?"她不再理我,而是闭上了眼睛。
她慢慢摇摇头:"我不是。""那你平时干什么?""我?听音乐,画画。""你多大了?""二十五岁。"她把"岁"字说得很重,像是恨这个字一样。
324
被细腰拒绝三次,是一种不太愉快的经历,真的不愉快么?
我在寻找我的爱情。
309
在迪厅里,事实上,每个人都没有明天。
写到此处,那种久已忘怀的后悔之情突然袭来,就如同刚刚发生过一样,让我震惊不已――可怕!还是忘记吧,还是忘记吧!
过了一会儿,她扭过头:"你干什么的?""你先告诉我。""我告诉你了,来玩的。""那我也是来玩的。"我学着她的话,不料她却笑了。
"你是个白领吧?"我问她。
"你会说什么?"我问她。
"我有钱。"她也从腰上解下钱包,里面确实有近一千块钱,还有两张卡。
我希望我自己腹部扁平,那令我感到在我身上依然残存着青春的痕迹,我愿意冲回我的青春,我带着我的中年跌跌撞撞杀到那里,在那里舞蹈真来劲,在那里高兴真来劲,我的身体带领我冲到青春的内心,就像可怕的洪水冲过岁月修筑的堤坝,在那里,在关于过去的时间里,我知道得很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无知而快乐,我杀进高兴的内部,并在里面自由地舞蹈。
319
那是一个大迪厅,位于北京长虹桥的东面,有着高高的球形拱顶,暗蓝色的冷光,无时无刻不在喷出的烟雾,会升降的振动舞池,以及能够旋转的DJ台,还有满满的各色人等,通往二楼包房的台阶上,一队队的卖笑女郎就像漂亮的垃圾似的川流不息,一楼的地上,有售卖烈酒及饮料的柜台,还有一张台球桌子,占据着一块空地,让人把那五颜六色的目标球"当"地一杆打进洞中。
我喜欢小姑娘们灵活晃动的胯部,和伸起的手臂,我为此而心醉神迷。
我相信,羞耻是人类的心灵的衣服,而绝不是穿在肉体上的衣服。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大麻,点燃,抽了两口,绕过她的脖子,递给她,她摇摇头,拒绝了,但并不站起来,而是停止了跳舞,干脆靠在我怀里休息,就像一只倒进我怀中的小动物一样,她的身体十分热,岂止是热,简直烫得我够呛,她这样往我身上一靠,竟把我靠得爱情忽起,我伸手拿起她甩到背后的哨子,吹了两声,哨声之大,甚至盖过了音乐,她回过头来,再次对我一笑,然后转回头去,我从背后伸手过去,拉住她的两只手,她竟不抽回,我用力握了一下,她就像没有察觉一样,依然靠着我,片刻之后,我感到她在把后背用力往我身上靠,我感到她在一点一点地用力,由于我身后没有任何依靠,因此只能更使劲地拉住她的手,我在她耳边叫喊:"你认识我吗?"她摇摇头。
但是,且慢,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我埋头狂跳一气之后,一抬头,发现我对面竟有一个姑娘与我一起狂舞,十七八岁的样子,小有姿色,并且,还是一个细腰,灯光一亮,我看清她的打扮,一条瘦款牛仔裤,几乎是透明的纱质上装,两点毕露,一双小圆眼睛,半长不短的紧贴着脸部的头发,比我矮半头,嘴里含着一只哨,高兴的时候,还吹上两声,吹完了就吐出来,哨子挂在胸前,她的腰带上挂着手机、手表,还有一件不明悬挂物,全装在皮套里,转过身去,后背还别着一把长梳子,双手手腕上带了有20串各种饰物,身份一下难以判断,一会儿,我认为她是一只鸡,一会儿,我认为是一个物质少女,老实说,随着我跳舞力气用尽,我的脑子也糊涂了,奇怪的是,姑娘越跳越起劲,且明显是配合我,我试着做了几个动作,她都在片刻反应过来,与我做出相反的动作,我冲她笑一笑,她竟对我也笑一笑,似乎是认识我,但我敢肯定,绝不认识她,为了试探她是否专门过来与我共舞,我忽然中途连转了几个圈子,我认为她如学我,必然显得十分可笑,不幸的是,她竟然也转了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摔到我身上,我扶起她,与她接着跳,她就像什么也未发生一样,继续与我共舞,忽然之间,我竟发觉与她共舞十分特别,因为我从未能很好地与谁共舞过――记忆里只有一次例外,那是很久以前,我与一个当过模特的女演员厮混之时,为了表示我们好得心连心,肺连肺,有一次,在硬石,她先是表现她的个人魅力,方法是,一个人在舞池里跳,由于她确实舞技出众,不久之后,便真有好事之徒过来与她搭话,她便赶走好事之徒,冲我招手,拥住我,当众亲嘴,接下一幕现在想想也觉脸红,众目睽睽之下,我与她竟不识好歹地跳起了流氓舞,那是从当年的一部流行电影《热舞》学得,事实上,那种舞蹈十分难以为业余人士掌握,它要求舞蹈双方小腹相贴,大腿相触,以腰发力,髋部奋力摇动,用以摹拟乱搞时的狂热样子,但是,这种舞蹈的关键之处在于,跳舞双方的大腿都必须足够的长,腰部要足够的有力且柔软,这样才能使得摇动幅度有足够的大,看起来才像个样子,不然,就会让人有两个被裆部剧痒折磨得不堪忍受之农民彼此间恶意地相互蹭来蹭去的滑稽之感,这是因为亚洲人的身体并不具备天生的热舞特征,所以,这种舞属于表演范畴,基本无法普及流行――不幸的是,我就只能在跳这种舞时,才能与她配合起来,虽然是那样一种好笑透顶的配合。
从未有过的、叫人只想一头撞死的后悔!
她接过来抽了一口,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问她:"你现在是在上学吗?"她点点头。
我几乎抓住,只差一点,但她竟从我的指尖骤然滑脱,这简直荒谬绝伦!
308
"我知道。"她说。
305
她走到舞池边上,继续舞动,致命的情况出现了,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一只手按在腹部,轻轻地、轻轻地,几乎是不被察觉地扭动,事实上,她的扭动无法不被察觉,因为扭动幅度大得惊人,只有成天练功的专业舞蹈演员才可能做出那样大的幅度,因为她的腰肢在我眼里像要被折断了一样,我看着她现在的动作,回忆起她刚才的舞蹈,两个形象在我眼里重叠起来,我知道她跳的是什么,她跳的是细腰之舞,可怕的,令我震惊的细腰之舞,而她呢,就像风中碎片那样摇曳不定,那样四散飘零,是的,我猜到了,她一定是真的把自己想像成了风中碎片!
正在跳舞的老冯从舞池中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跟她说话,我见她坚决地摆手,叫老冯走开,老冯拉她,被她甩开,老冯递给她水,她接也不接,老冯走到一边,她还站在那里,微微地喘息着,后背轻轻起伏,我想叫她一声,但没有叫出口,这时,她再次试探着走入舞池,音乐风格忽然一换,听起来像是钢刀快速地砍在细铜线上的声音,就在这种刺耳的电子音乐声中,我见她慢慢地向前走,显得有点胆怯,甚至是小心翼翼,好像一不小心便会摔倒一样,片刻,我意识到,这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羞怯,如同一个第一次上台的演员那样的羞怯,只见她走到舞池中央,然后向周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注意她,于是开始跳舞,她伸出一只脚,再伸出另一只脚,她慢慢抬起一只胳膊,再慢慢抬起另一只胳膊,起初,每一个动作都是不协调的,像是一架未经调好音准的钢琴,忽然,一切就绪,她慢慢协调起来,再忽然,她跳出了几个叫我动心的动作,忽然,音乐停了,换成另一首曲风更加坚硬的trance,她再次从头开始,一点一点的,就像在尝试着渐入佳境,很多东西打断她,音乐,碰到她的人等等,但她十分专注,就像是在独自编舞,忽然之间,她做出两个连续的叫她满意的动作,就像是受了鼓舞,她跳得更舒展了,接着,又是更多地能连在一起的动作,转瞬间,所有的动作全都连在了一起,虽然她一步没有运动,只是站在原地,但我却感到她已跑遍所有她想要去的地方,她不像是在人丛中舞蹈,而是像在人丛之上舞蹈,是的,她的舞姿柔软多姿,摇曳顾盼,还十分顺从,就像海浪之上的海浪,轻风之上的轻风,蓝色之上的蓝色,多情之上的多情,她跳得羞怯而专注,我从未见过她片刻抬起自己的头,她一直盯着自己脚下,但是,她醒目极了,每一下都是那么完美,每一个动作与另一个动作之间就像相互有自己的秘密约定,这使她表现出惊人的协调,关键是,整个舞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动作是有内容的,而且,内容十分丰富,我似乎看到她在向上天祈求着什么,她一个劲儿地祈求,她倔强地祈求,她还旋转,飞速地旋转,没有人能在舞厅里像她那样旋转,没有一种表演能像她一样,把自己的内心世界,通过她的形体动作暴露无遗,我感到她十分矛盾,那种能够被她表现出来的矛盾是那么迷人,叫我恨不得走过去问问她遇到了什么样的困境,她还很温柔顺从,她的动作里,是没有抵抗的表示的,她就如同一个丢失了壳的海底软体动物,没有任何保护,忽然,音乐停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只有她,还在茫然若失地舞动着,事实上,很多人都在看她,而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一段新的音乐再次开始,她停下来,垂下她的手臂,从舞池里慢慢往外走,突然,我明白了,我是说,我明白了她在跳些什么,她在表现她的寂寞,那是一种深深的寂寞,而我知道她的寂莫在祈求什么,她在祈求爱情,她用她的身体在呼嚎,痛苦、凄厉而尖锐,看起来简直令人伤心绝望。
这爱情四处乱冲一气,从一个地方杀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身上撞到另一个身上,快撞碎它吧,让它四下飞溅,让它流淌,让它显现!
"但你这上衣穿得也太像小姐了!""不像,一点也不像,我们上海人就这么穿。""你真的不是小姐?""我不是。""你怎么一个人来北京?""我不是说过吗,来玩嘛。""你住哪儿?""住亮马饭店。""你怎么知道这儿的?""我坐出租车来的。""可是,你――你们上海人太怪了,一个小姑娘来北京,还穿这种奇装异服。"我揪揪她的上衣。
像以往一样――从头讲起。
340
在我写的电视剧里,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会用这样的台词来对付这种场面:"你怎么那么不爱说话呀?"或者是:"再见了。"但现实中,却没那么容易,碰到这种有点姿色的小闷葫芦,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我被姑娘的举动逼得左思右想,就差学老干葱,用长吁短叹来引起姑娘的注意了,关键是,在迪厅震耳的音乐中,长吁短叹人家根本就听不见,而这时,我却再次想出妙语,我直想说:"你真是一只鸡――"然后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如她没有反应,就开始与她谈价,如她表示愤怒,我就把后面的"肋"字说出来,但我相信,这种妙语必须得练习练习再说,以便拿捏得恰到好处,若是拍戏,或许会让演员表演出来,但要我亲自说,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我吸了几口气,仍没有说好这句妙语的把握,于是,我放弃这个想法,我转头看姑娘,她仍镇定自若,细心地喝水,也不东瞧西看,像是十分警惕地等待着我下一步的行动。
她管睡觉叫怒睡,我想如果睡得不好,还得愤而起床,总之,从她的话里,我听出她竟能把觉睡得很愤怒,真是了不起。
我与他们一起,不管不顾,只为高兴。
她看了我一眼,反问我:"你叫什么?""周文。"她不再说话。
"你吃药了吗?""刚吃,你要吗?"她说,并且把一双胳臂就按放在我的腿上。
310
"你叫什么?"尽管我知道这句话十分乏味,但还是毅然问出,隐隐地,我又有一丝不安,知道再不说出能判明她身份的话,就会有无聊搭话者的感觉上身,那么,情况就会更坏。
337
对于我,我宁可全裸着跑上大街,也不愿向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敞开心扉,讲出真话。
那个穿红裙子的姑娘仍在跳着单调的舞步,而她对面的老帅哥却跳得花样百出,因为他极不协调,所以显得极不自重,当他向空中举起手臂时,竟让我产生一种臭大公猴在示威的感觉,他像是在鼓励姑娘跳舞,但姑娘并不理他,一会儿,他跳累了,拉着姑娘下去,两人坐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奇怪的是,姑娘仍背对着我,我除了偶尔看到她的侧脸以外,接连有二十分钟,都没有看到她的正面,但她纤细的腰肢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像,从后面看,她本人就长得很窄,连长长的脖子都是细细的,但即使这样,腰肢仍然很突出,但她却并不是很瘦,我见她用一双鞋跟不停地敲击地面,一会儿,她起身,向我身后的走去,一瞬间,我看到的她的脸,竟然显得十分严肃,她好像是皱着眉头走的,停了一刻,我转头看她,发现她已上了楼梯,我转回头,喝了一口水,片刻,我再一回头,发现她正走向包房的通道口,坐在我对面的老帅哥显得百无聊赖,他左瞧右看,又把后背向着椅子靠背靠下去,直到把椅子翘起来,老实说,这位老帅哥要是安静坐着,还真挺帅的,长方脸,大眼睛,鼻直口方,小分头儿,配上他的衬衫,完全能灭韩偶明星,他的脑门上就像写着成功二字,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女式手机,接听一个电话,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然后,他说出几句什么,收起手机,站起来,走了。
332
"你呢?"我奋力再问。
304
我问:"你找谁?""你,周文,是吧?""你是谁?""我,是我,冯雪光,你酒醒了吗?好点了吗?""我没事儿,正要回家呢。""别啊,别走,我们刚开始,你到我们这儿来玩吧。""算了吧,我累了,回家睡觉算了。""别啊,这儿还有姑娘呢,我给你介绍一个,她特像你写的第一本书里那姑娘,真的,你来吧,人家跟我说好几次了。""什么样的姑娘啊?"我在那么累的情况下,仍然能听得出诱惑。
很少有人能认出我是谁,我藏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我藏在北京的土地上,我是这块土地的蛔虫,以这块土地为养料,我寄居于此,在这块土地上游荡,我把看到的想到的告诉别人,我就这样写作,我曾在一个小饭馆里听到有人谈论我的写作,我感到他们就像谈论别人,我很高兴自己能为别人的生活增添谈资,我知道我已不知不觉地融入别人的生活,我感到我以一种不同于司空见惯的方式存在着,这让我窃喜不已,太棒了,我认为我已冲进生活之中!
"我没劲儿了,跳不动了。""那么,你看着我跳。"她说,伸手拉着我的手,力量惊人,一直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拉出屋门,然后,她开始头也不回地跑动,看到她红皮鞋底下的黑色鞋跟在轮流敲击地面,我感到她的红裙子在我眼前飞舞,如同燃烧。
事实上,我在滚石喝下三杯酒之后,受罪的感觉便接踵而至,但当时的我,除了想受罪之外,别无它求,我很想此时有个人冲过来,把我暴打一顿,为了让他打得更狠,我会拼命抵抗,一旦他打累了,我便回击,好叫他再把我打一顿,那样,我也许会觉得好受点,我记得我当时坐在吧台边上的一把高脚椅子上,将睡未睡,晃来晃去,烈酒使我呼吸困难,朦胧中,我希望自己能从椅子上掉下去,但是,这个愿望也没有实现,我坐在那里,有时,坐不住了,便会趴在吧台上,但只要我还有一丝力气,我便让自己直起腰来,我故意找不痛快,故意与自己拗着劲,我自我惩罚,一位男士坐到我身边,要了一杯酒,我抓住他的手腕,看他的表,他使劲抽回手,忽然,他一把抱住我,对我大叫:"周文,你跑这儿干嘛来了?"我甩开他的手,觉得他很烦,特别烦,令我十分气恼,我不想抬眼看他,但他在我耳边不断说话,一会儿,他不见了,再过一会儿,他回来了,给我拿来一瓶水,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我被他拉着,从椅子上下来,一直拉到靠墙的沙发上,他让我平躺在那里,并对我说,他在楼上有包房,让我呆一会儿上去,我认出他,是冯雪光,短腿大王,讨厌,一边呆着去!
"鸡?"她用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摇摇头,"不是。""北京人管妓女叫鸡。"我恶意地补上一句。
但是,现在我却与对面的少女配合得很好,就像我们私下里排练过一样,我觉得自己跳得十分高兴,一种专门属于舞蹈时的肉体快感油然而生,有时,我们不慎撞在一起,便相互笑一笑,拍拍对方,再分开,我们尽力而舞,高兴不堪――说时迟那时快,我的力气已经用尽,再也跳不动了,于是站直身体,看着对面的姑娘,姑娘见我不跳了,倒是越发来劲,尽管只有我一人看着她,她却像人来疯一样,跳得十分花哨,但我站着都觉两腿发抖,于是索性坐在地板上,就在此刻,升降机启动,身下的地板开始下沉,片刻,我便发觉自己如井底之蛙一样,坐于降下的地板深处,而对面的姑娘仍在起劲地跳着,我们这一口井内没几个人,我的位置正好位于边上,我仰着头,看着姑娘跳,忽然,姑娘向我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拉我起来,我伸出手去,尽管我知道我无法跳动,但仍拉住她的手,她使劲一拉我,我却同样用力,一下子,她扑倒在我怀里,我的动作十分粗鲁,我想她定会特别生气,我的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挡开她的一记耳光,但是,奇怪的是,她转动身体,干脆就坐我腿上,背对着我,接着扭动,就像我们早已认识一样,忽然,她回过头来,冲我一笑,这简直莫名其妙,把我真给弄糊涂了。
错过的,错过的细腰!煎熬着我的细腰,这可怕的记忆――只差一点,只差一点,那么一点,那么一点,那么一点。
此刻地板开始隆隆升起,我站起身来,她也站起身来,当地板升到正常位置时,我拉起她,走出舞池,她跟着我,我们一直走到吧台前面的一个长条桌上,我问她:"你喝点什么?"姑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塑料硬币,这是进门时用做门票的,也可以用来买饮料,她把塑料硬币往我面前的桌子上一放,终于开口:"你喝什么?"外地口音!
"这上衣怎么啦?挺漂亮的,两千块呢。"她一副分辩的样子。
"我还可以。""你怎么了?""我没事儿。"我欠了欠身子,伸手要从裤兜里往外掏烟,陶兰说:"是不是我压着你了?""没有,我想把烟盒拿出来。""我给你拿,在这个兜里吗?""对。"她从我兜里掏出烟盒与火机,从里面抽出一支烟,点燃,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我,再欠起身来,从茶几上拿过一个烟灰缸,放在她头顶处的沙发上,"你可以弹在这里。""奇怪,躺在你腿上,我觉得挺舒服的,你觉得沉吗?"她说。
我的爱情!
她是那么漂亮!那么漂亮!那么乖巧!那么乖巧!
然后更用力地靠向我。
她的形象:从侧面看很薄,薄得像张照片,那种薄法令她有一种虚幻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推动我写作的不仅是我的内心,还应包括我在世间的奇遇,不知为什么,总会有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碰上,特别是,那些姑娘――应当发明一种让世上的姑娘全部变成粗腰的神秘药水,我会把它倒进大海,让它扩散到世界各地,这样,我想我的人生要好过得多,想着全世界的姑娘全都变成粗腰,这会令我舒服得多,我再也不用自作多情地想望那从我手头一一滑去的姑娘了,我再也不会有那种非这样不可的迫切心态了,我会生活得从容且自在,反正我对粗腰也不感兴趣,长得再漂亮的粗腰我也无所谓,在粗腰里挑来挑去我可是没那么大的耐心,要是非弄到一个姑娘,那么随便谁都行,我就是闭上眼睛,从人群随手抱住一个也行,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世间总是有细腰的,总是有流畅得难以置信的细腰,那细腰连接着姑娘的身体,漂高的姑娘因而显得尤其的漂亮,不仅漂亮,还纤细苗条,还楚楚动人,那晃动的细腰令我痴迷不已,就如同一根射向我眼睛的银针――让细腰从世上绝迹吧!让我平静地死去,有时,我觉得,只要世上没有细腰,我便能平静地死去,也许,对我来讲,世间再没有比细腰更深刻的诱惑了。
"我不说了,以后再说。""你说吧。""我一直希望有人给我写一首情诗。""为什么?""我认为能接到情诗是一件幸福的事。""那还不容易,我现在就写五首给你看看――"我逗她。
313
这就是我。
"你要是累,就对我说一声。""我挺好的。""真没想到你是这个样子的。""你为以我是什么样子?""我觉得――你这个样子也行。""也行是什么意思?""没什么,但你看起来不像一个作家。""我本来就不是一个作家。""那你是什么?""我是――我也不知道,顶多算一个混混吧。""你不是混混。"她说,声音奇怪的严肃。
我越想越着急,越想越生气,我急速地在迪厅里来回走动,楼上楼下地寻找她,我再也没有看见她,我气急败坏地飞速寻找,疯了似的四下跑动,但是,她不在,我想到她对我说住亮马饭店,那么她一定是回亮马河大厦了,但是,我没有她的名字,我如何才能从服务台问到她呢?也许,我应立刻赶往亮马河大厦,问前台的小姐,刚刚是不是有一个十六七岁的细腰上挂着一串小玩艺儿的小姑娘进去,这样就可查出她住在哪里,然后我再找到她,或者,干脆,我去机场等她,我整日整夜地守在机场入口处,只要她回上海坐飞机,必能被我遇到,或者,干脆,我冲到上海,成天开着车,在一个又一个学校门口等她出现,天呢!我太蠢了,我都干了什么呀!想着想着,我又急又堵,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只差一点儿,一丁点儿,一丁丁点儿,也许我再说一句话,她就会接上我的话茬,问我问题,这样,一切就都有眉目了,上海的小姑娘,来自上海的细腰,我怎么能让你这样从我手边滑走?你怎么能溜走?再等一会儿,一小会儿,我就会全部想明白过来,只要一小小会儿,你为什么不再坐一会儿――天呢!
315
"你们去那边说话吧,那边的包房里没人。""你愿意跟我说话吗?"我低下头,贴着她耳朵问她。
"你怎么能不是呢?""我就不是。""你承认了又怎么了?这么着,我给你两千。"我掏出钱包,数出钱,在她眼前晃晃。
"那你喜欢学什么?""我不爱学。""你觉得我怎么样?""很好啊。""你喜欢什么?""旅游,游戏机,看电影,"忽然,她干巴巴地补上一句:"你北京话说得真好。"废话!我北京人能说不好北京话嘛!
也许是一种羞耻的感觉。
这爱情因为没有支撑,无所依附,便四处漫延,一时间,我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抓住了,我无法挣脱,每天醒来,倍感寂寞与爱的冲动,除了与姑娘谈情说爱之外,不再想别的,至于细腰,让细腰见鬼去吧!我只要一个姑娘,一个可以使我满腔的柔情蜜意得以依靠的姑娘,我相信,无论她如何不尽如人意,凭借我的爱情,也可以让她变得一无瑕疵,我相信,我爱爱情本身,更胜于这爱情的对象,我对自己有信心,我比唐璜更有信心,我深信,我会把下一次见到的所有姑娘都爱上,我充满甜蜜的豪情,再次出动,我的幻想为我的情感插上膀翅,去奔向一个又一个姑娘,我相信,此刻,就是最好的情圣,也说不出我的甜言蜜语,什么情话也无法与我的柔情相提并论,我要爱,我必须去爱,我心中回响着所有有关爱情的四重奏,我的心因为对爱的渴望而变得柔软如油,不可触摸,我的眼光也变得重未有过的柔和,我还很聪明,随口就能说出一万个令人捧腹的笑话,我的身体因爱而敏感,无论什么样的触摸都会使我的心跳停止,浑身战栗,我就这么出动了,就在今夜,无论如何,我也要带回一个爱上的姑娘,是的,只在今夜,就在今夜!必须!
"应该是,我想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和一个朋友喝了一夜酒,第二天早晨是人体素描课,我们画人体,那天的模特挺不错,老师让我们好好画,模特摆好姿式后,老师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说总觉得有些不对,最后她走到我身边,问我,你不是喝酒了?我说是,他说,你,你怎么在早上八点钟喝得醉醺醺的,还是个女生?瞧着我们老师吃惊的样子,真快把我给笑死了。""你是中央美院的毕业的吗?""不是,我是在外地上的学,当时我只想离开父母,不想呆在北京。""你从小就画画吗?""不是。""你现在还喜欢画吗?""不喜欢。""你喜欢什么?""我什么也不喜欢。"她仍然能说出让我接不上的话。
317
我从口袋摇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支卷好的大麻了,我抽了两口,电话再次响起,冯雪光的声音:"你在哪儿呢?姑娘等你呢!"
算了,不说这些了,我得讲别的,讲更重要的东西。
"一会儿还有人来呢。"她说。
在滚石的舞池里跳舞时,已是深夜两点钟,我已两手空空地冲到最后一站,我感到情况不妙,非常不妙,一切已经结束,爱情以疲于奔命之后的绝望而收场,我下了决心,一直跳到天明,然后关掉爱的闸门,上上锁,并扔掉钥匙,让我的爱情蹲上几年监狱再说,而且,只要我意志坚强,就绝不放它出来,这样,我便有机会享受彻底的绝望与无聊,还可以与自我折磨划清界限,除了冷笑以外,我可以不再对这个世界发出任何自做多情的暗示,这倒替我省了心,我再也用不着不打自招似地用一双眼睛在细腰身上转来转去啦!
撕心裂肺的后悔!
我百无聊赖,把剩下的米花一粒粒放进嘴里。
我知道,冲来冲去的好奇心终有一天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我的爱情也会消失,但我希望凭借好奇心的惯性,我仍然有运气能够再冲一段,甚至我指望着我养成冲来冲去的习惯,这样,我就会不停地冲来冲去。
我们仍旧并排而坐,我注意到,说过这番话以后,她已经不像最初那么安静了,她开始前后晃动,桌下绞在一起的双腿也摆动得更快了,她好像在坚持着什么,我扭过头去看她,这次,她明明知道,却再也不把脸向我这边转动分毫,我问她,几点了,她一声不吭,我又问她,你叫什么,她就像是委屈似的一下子闭紧了嘴,我再问她,你还要喝点什么吗?她仍旧不言不语,于是我不再与她说话,我站起身来,活动一下,然后坐回原处,我再次站起,到后面的吧台上买了一盘薯条儿,我等着薯条上来,不时回头看她,她仍旧在那里前后轻微摇晃,我得到薯条,端回原处,忽然间,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跳到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舞池,在舞池边上兜了个半圆,然后向门口走去,我注视着她,注视着这个漂亮的上海小细腰,她走起来,就如同一只飞动的小蜜蜂那样可爱,忽然,我意识到,她不是鸡,而是个中学生,是个学着大人样子的中学生,事实上,她很乖巧,小小的翘鼻子,如同黑丝绒一样温柔的眼睛,一双小得不能再小的嘴巴,她一定是乍着胆子跑到北京来玩的,也许是跟着旅游团来的,也许是希望给自己过个特别的生日,我记得她对我说,明天她就十七岁了,而今天却仍旧十六岁,比我小整整一半,想到这里,忽然之间,我像是被拦腰劈成两半,一阵尖利的痛楚涌上心头,这不是上帝发给我的姑娘吗?我跳下座椅,向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可是,她早已消失了,我冲到大门口,没有,我冲回迪厅舞池,还是没有,我冲到洗手间所在的地下走道,还是没有,一时间,我记起她的背影,那落寞的、可怜的、委屈的纤细背影,那吊在她腰带上的摇动的小玩艺儿,她那稚嫰而可爱的舞姿,那羞怯地抿成一条细线的嘴唇,我感到她坐在我身边是那么紧张,她灵敏地回答我的问题,如同一个中学生答题一样,是的,我错了,我完全判断错了,她是一个外表安静而内心却奔腾着难以抑制的狂热的小姑娘,她不回答我的问题,是因为紧张,或者没考虑好,她一定等着我的下一次提问,她一定想问些什么,但又没有想好,她一定是在犹豫,该不该跟我交往,天呢!我真蠢,怎么连这都没看出来!她说我很神气,是对我表示好感,她坐在我旁边,一动不动,是在内心激烈地斗争,想说服自己相信我,可我,可我却完全想到另一条路上去了,不仅如此,我还像一个粗鲁的嫖客一样对待她,天呢,我疯了吧,竟然与她一错而过!我再次记起我们一起跳舞,我们配合得多么有趣,在落下去的地板上,她靠在我身上,是多么地顺从!她在我吹她的哨子时,还对我笑!天呢!她还向我伸出手!我抓住她的手时,她是多么兴奋,也许从未有人像我那样抓住过她的手,她都懵了,但她没有抽回她的手,就一定是对我有一种我没想到的好感,天呢!她开始一定并未意识到我把她当成了鸡,因此根本没有反抗我的污辱,但后来她想到了,她一定非常委屈,她走的时候就像是生着气走的,天呢!她在生着自己的气,她的浪漫幻想在我面前无端受挫,她一定为此而非常痛苦,天呢!我都干了什么呀!我怀着巨大的决心与激情,到迪厅里来找我心爱的细腰,我碰到了,而且是自己送上门来的,我竟再一次与她失之失臂,天呢!事实上,就在她离我而去的时候,我就是追上她也来得及,我可对她解释,我可以拦住她,把我此刻的分析全部告诉她,让她猜对不对,我可以不停地跟她说话,直到她开始问我问题,最起码,我可以给她过明天的生日,我还可以今夜就把她带回家,可是,她已不见了,而我的表现没有一点能够让她信任,天呢!上海的小姑娘,来自上海的翩翩细腰,圆眼睛的清纯少女,天呢!你在哪儿呢?
人的波浪。
"你不是北京人吧?""上海。"她说。
我在迪厅里看到了很多新新人类,他们是那么特别,他们漂亮而不知害怕,他们令我羡慕,他们的高兴劲儿叫我由衷地感到轻松,他们的肉体就像能够飞舞,他们就像被风吹起的一片自然的草浪,人们应当为他们那翩翩而舞的快乐血肉干杯,我想,在我以后,他们仍会存在下去,并生下他们的儿女,与他们一样会飞舞的儿女,这令我感到欣慰,我为这种存在而欣慰,我为他们与我不同而欣慰。
"我觉得你挺神气的。"这都什么乱七糟的!
门开了,老冯进来,他看了我们一眼,说:"你们没事吧?"我说:"没事儿。"老冯说:"没事儿就好,我来看一眼。"我问他:"有事吗?"老冯说:"大家都去下面跳舞了,你们要是去,一会儿就下去,有两个从英国来的DJ要打碟,音乐不错。"陶兰转了个身,趴在我腿上,对老冯说:"我哥哥走了吗?"老冯说:"你哥发烧了,我让他先回去了,到时候我找人送你回家。"陶兰仰头看看我,然后冲老冯说:"他真是周文吗?"老冯笑了,对我说:"你怎么人家了?""五次强奸未遂,你一走我就试试第六次。"老冯再次笑了:"充什么大个儿呀你,一定是兰兰五次强奸你未遂,是不是,兰兰?"陶兰看我,一瞬间,我发现她的脸上闪现出一种可以称之为调皮的神情,这使她猛然显得特别生动。
我们就这样说话,断断续续的,一般来讲,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早就抽身而走了,但是,我感到,陶兰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我,让我无法离去,尽管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都没有地方放,只好支在两侧的沙发上,而且,包房里十分安静,当我们没话说的时候,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倒踏实地等待她和我说话,她仍把头枕在的腿上,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臂,抱住我的腰,把脸贴近我的腹部,她贴得很近,我能感到她的呼吸,还能感到她脸上的温度,在我与姑娘的经历中,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她像是一下子就抱住了我,十分自然,就如同我是一棵她在散步途中遇到的树,她走累了,便靠在上面休息。
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345
她扭过头来看看我,摇摇头。
此刻,我有点急了,哪儿有这么说话的?
"那么,你一直画画吗?""对,我学过画画。""你画什么画?""油画,也画水粉。""喜欢哪些画家,古典画家里?""我不喜欢画家,一个也不喜欢。""为什么?""不应该有画家。""不应该――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一个画画的吗?""画家不好。"她快速回答我说。
我为何再次沉默?
325
"你一定会写情诗。"她像根本没听我说话一样,继续说。
303
"来北京干什么?""来玩。""那――"我终于被她的迅速回答法堵住了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我再次问她:"你老来这儿吗?"她说:"第一次。"她总是说话时才看我,不说话时,便把头扭回去,看着手里的矿泉水,一副对我不理不睬的样子,但我一对她说话,她却反应很快,迅速回答我,也弄不清她是什么意思。
"老冯再见!"我听到陶兰清脆地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清脆。
"你干嘛的?"我接着问。
321
328
一种剧烈后悔顶在我的心头与喉头,我感到我是那么地想扇自己的耳光,我感到我是那么地痛苦与后悔,就像被活埋一样,突然,一阵神经质地颤抖袭遍我的全身,我突然感到想吐,一阵强烈的恶心顺着食管直冲上来,我咬着牙,冲到洗手间,一进去,便狂吐起来。
欺骗外加拒绝,竟在一个时期之内,使我觉得爱情是如此地令人迷恋,如此地值得一试!
301
"你就是周文吗?""我还真是。"她笑了:"跟你小说中说的话一样腔调。""够贫的吧?"我说,把手中的大麻递给她。
"你们在说什么?"冯雪光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塑料袋,"来,试试这个。"他给了我一片看起来灰不几几的大药片,还有两片更小的药片:"没事儿的,这药吃完让人特有精神。"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全部放进嘴里,用水送入腹中。
什么东西仍拉着我,让我不能开口?
347
长话短说,我认定那个姑娘是只鸡之后,一切便简单了――但这样肯定之后,心中疑团仍然不断,比如:她舞跳得不错,但显然没有受过专门训练,这从她旋转时便可看出来,除了说明她成天在舞厅里泡着以外,并不能说明别的,也许,她是个小鬼妹呢?再有,她的打扮猛一看也像只鸡,但细看之下,似乎也不全是,上海姑娘的着装习惯与北京姑娘截然不同,这一点必须考虑进去,还有,她上半身着装倒真像只鸡,中段呢,倒像个中学生,但鞋呢,却不像,这么帅的鞋倒像是出国旅游时,有钱父母在名店给买的,她的作派呢,我也无法判断,鸡有这么不关心自己生意的吗?再有,刚才跳舞时,她为什么对我如此亲热呢?想着想着,我脑子再次全乱了。
我笑了:"你这么小的脑袋,怎么会沉呢?""我小的时候,脑袋比现在还小,眼睛显得很大,他们都说我像外星人。""现在你总算变成地球人了吧?""现在――现在我快死了。"她又一次说出让我接不上的话。
"那你是干什么的?"她脸上已经露出不高兴的神色:"我不是跟你说过嘛,来玩的。""一个人?"她点头。
我走到滚石外面,天已隐隐放亮,一串出租车仍在排队等人,我找到我的车,坐了上去,前风挡玻璃有些模糊,我扳动开关,滋出玻璃水,让雨刷擦出一片干净的扇形,我发动汽车,驶出车位,正要转弯,电话响起,我停住车,接听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黑暗中的灯光。
为什么我不喜欢外地姑娘,而直追着北京姑娘找呢?我想这就是原因之一,我经常被外地姑娘的话搞晕,总有一种你说东她西,你打狗她骂鸡的感觉,北京人对于一件事,总有一个基本共同的反应,一句笑话,大家都能听出来是句笑话,但在外地姑娘很可能就不笑,并且,很可能会做出令人不解的反应,下面一句话就更突出了。
348
我说过,荣容的拒绝,引发了我的爱情,三个未回的电话,一个冷漠的表情,再不伸出的手――不幸的是,我的爱情竟因此而发!
323
服务员给我端来水,我又向他要了一盘薯条,一份甜米花,我继续抽大麻,并把椅子拉近舞池,一直快到栏杆上,我趴在栏杆上,看那个红裙子的姑娘,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她很扎眼,叫人看起来有种快感,我甚至一下子把自己的不快忘到了一边,头脑慢慢地清醒过来,我喝了一瓶水,再喝第二瓶,米花先上来了,我吃着,薯条上来,我眨眼便吃完了,渐渐地,我的感到身上不再软绵绵的,我能够直起腰,不靠在栏杆上了。
她冲我点点头,我拉起她的手,跟着冯雪光,来到旁边的一间包房,包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服务员把茶几上收拾好的盘子双手拿起,走了出去,冯雪光对我说:"你照顾照顾她,她今天不太舒服。"说罢便走了出去。
"怎么了?""我觉得,画比照片还要不好。""为什么?""画是假的,无论怎样画,都不行。"她的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把我给说住了,我不知该如何接着说。
我再次发问:"你多大了?""十七,明天十七。"这次,她回答得比上次还要快,一副恨不得用回答来堵住我的嘴的感觉。
"北京人管小姐叫鸡。"我假装解释道。
我杀死我的理想,他们杀死他们的。
震耳的音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她拉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我们跑下楼梯,一直跑到舞池边,她松开手,给我搬了一把椅子,让我坐下,然后对我招招手,自己走进舞池,舞池里不知何时聚了有二三十个人,大概都是老冯那一伙的,我从中认出几个上次在老冯家看到的男子与姑娘,陶兰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打招呼,她像独来独往的红色火焰一样,转瞬间便站到舞池中央,然后她冲我招招手,接着低下头去,但是,她没有舞动,而是前后左右地走来走去,忽然,我感到她不会跳了,因为她似乎丧失了信心,她像是走神了一样,茫然地看着别人跳,这使我感到她十分神经质,接着,她走了出来,站到舞池边,靠在栏杆上,后背冲着我,像是生了自己的气一样。
306
我冲向高兴,无论是以会心一笑表现出来的高兴,还是狂欢般的高兴,我都喜欢,高兴是那么自然,就如同神迹。
想到这里,我洗净脸,回到吧台,尽管知道事后会胃痛,但我还是要了三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我开始喝酒,自虐似的狂喝不止,事实上,我此生从未像这回这样后悔过,这种尖利而纯粹的后悔之情叫我难受不已,为了忘掉我的轻率与混账,我连着猛干三杯,第三杯下去后,我几乎立即不醒人事。
312
她用牙齿咬住下唇的一瞬,我感到她的激情与我的激情平空相撞,她知道了,并为此痛苦,我感到通过我们相握的手传出电流,令我爱欲徒增,情不自禁!
"进去进去,别站这儿。"冯雪光把一手一个,把我们俩推进包房。
336
在所有的迪厅里,我曾一个一个仔细逛过的巨大的垃圾堆似的迪厅。
对荣容的回忆使我对爱情的渴望平添一种激愤,一种紧迫感,一种锐利地、恨恨而行的欲望――
320
还记得我前面说过的三次拒绝吗?
330
346
333
我为我能拥有高兴而高兴。
342
"你会写诗吗?"她问我。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吧?"她问我。
我再次问她:"你见过我吗?"她再次摇头。
331
349
"我以前以写过。""你――""什么?"我问。
毛绒绒的眼睛,怎样才能让你回来?怎样才能!
她说:"我会说,我叫诗歌少女。"我刚要讽刺她一句什么,不料她却迅速改变开玩笑的腔调,改用严肃的口吻说:"十年前我就会这样说。""那么,现在,你会说什么?""我会说,我叫碎片,我叫一地碎片。
316
"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我问她。
最后,我把米花也吃完了,我再喝一口水,站起身,我觉得我有点力气了,于是决定回家,让这愚蠢透顶的一夜结束,我走了几步,有点茫然若失,舞池里,只有十几个人还在跳舞,舞池上方的出气孔中再也没有烟雾喷出,一个服务员在打哈欠,领班一手指着零乱的桌椅,一手指着一个服务员,也不知想让他干什么,我慢慢走出这个迪厅,我打了一个哈欠,一切都结束了,该回家睡觉去了。
我再次问她:"你叫什么?"她再次摇头。
"我只相信一见钟情。""那你要是在没有人介绍的情况下看到我,会对我说什么?""我会说,哎,除了天仙,你还叫什么?""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你吧?""你会说,我叫――北京烤鸭,是北京最好吃的食品!"她笑了,用手对我做出一个扇嘴巴的手势,她的这个手势也做得与众不同,我是说,她是在比划着扇自己的嘴巴子,但这一扇过后,她却笑了。
"我不要。""你写的都是真事吗?""你说什么?""我说你的小里写的都是真事吗?""我不能告诉你。""你怎么才能告诉我?""跟你一见钟情之后就能告诉你。"她忽然笑了笑,转瞬间,脸上一下子出现了严肃的表情,像是在想些什么。
舞池中,全是服装怪异的各色土鳖,奇怪的是,看到他们,一腔莫名其妙的爱国主义激情从我心中喷薄而出,我冲入舞池,在振动地板上,与众人一起,跳着与我的年龄极不相称的土鳖舞,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那些在我前后左右胡乱扭动的丑怪肉体,令我感到说不出的傻气及可怜,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可悲荒唐的舞蹈,是由与我同样的黑头发黑眼睛、寂寞空虚、渴望爱与被爱的人齐心协力才跳出来的!
什么也拦不住我高兴,那是一种长时间的快感,发自内心,真神奇!
可怕的后悔!
"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你真主观,写小说剧本和写诗是两回事,写诗与写情诗又是两回事。""你一定会写。"她干巴巴地重复道。
她像是没听懂,对我扬了扬眉毛。
"我也不喜欢画家,但还能忍受,我特别讨厌照片,报纸上,画报上,互联网上的都讨厌,无法忍受。""为什么?""我一个朋友大庆说过,无论什么人的照片,看起来都有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大庆是谁?""是个导演。""噢。"她说。
我继续喝水,干脆等着她问我的问题,可气的是,她倒是真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也不理我,而不争气的是,当我决定学她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我的水已经喝完了,于是只得又去买了一瓶。
很多成天穿着遮盖肉体衣服的人是毫无羞耻感的,他们恬不知耻,令我一想到他们也存在于世间,就有一种混迹于装模作样的禽兽中的感觉。
"你没有接到过情诗吗?""没有,连差的都没有。""那么,求爱信呢?""我一共也没有收到过几封信,求爱信就更别说了。""我忘了,你生活在电话时代。""我不喜欢在电话里谈情说爱,我喜欢相互写信,可是,没有人给我写过。""你这个人真怪。""他们都这么说。""我也这么说了。""我真的很怪吗?""还行吧,反正我觉得可以和你说话。""很多人我都不愿跟他们说话,一句也不想说。"谈话再次中断,因为我不知她是不是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
335
我相信羞耻,一直相信,在人世间,羞耻对于有些人是有效的,对于我就是有效的。
"你想过死吗?"她问我。
老冯刚要再说什么,陶兰再次快速地说,十分坚定:"再见!"老冯关上门走了。
"你笑什么?"我问她。
326
吐的一瞬,我记起她挂在腰间的不明物,我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一个手持游戏机,或是英文字典,为什么我不看看那东西是什么呢?再有,我知道我看到她的手机,我为什么不问一下她的电话呢?从她的电话号码上,我便可以分出是上海人还是鸡,因为在北京混的鸡是不会带着一个上海电话的!天呢,我错过了什么!这是多么不可原谅的愚蠢呀!
事实上,我却另有感触。
302
307
"他们都晕菜了。"我说。
327
343
338
谈话中断。
姑娘坐在我旁边,倒是更加从容了,她一会拿出表来看看,一会儿又看看手机,甚至玩了两下游戏,一会儿,她拿出哨来,吹一下,引得人直往我们这边看,已经后半夜了,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少,她坐在我旁边,一点也没有走的意思,倒显得十分自在――此刻,我的心里却七上八下,不知如何与这位姑娘交道,我弄不清她的身份,就不知如何对她说话,而一旦猜错她的身份,比如说,把一个良家少女硬当鸡来对待,当然会自取其辱,反过来情况会更坏,弄不好还要招至一通嘲笑,最后我由于对这件事考虑过度,竟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直想脱口而出:"你到底什么人那!快说,再不说――看,都把我给气困了!"
全力冲刺!时不我待!只此一回!
我顺着她的话说:"如果你要是十年前叫诗歌少女的话,那么你现在应该叫――风中碎片。""风中碎片,"她重复道,"那我今天就叫风中碎片吧!这是你给我起的名字吗?""如果你喜欢的话――你还可以把它当做你的网名。""这下我相信你就是周文了。""为什么?""因为你管我叫风中碎片,我觉得这个名字像是你起的。""其实,我喜欢诗歌少女这个名字。""这是我第一个男朋友给我起的名字。""你十五岁时喜欢诗歌吗?""我十五岁时――我那时就应该叫做风中碎片了。""为什么?""因为,那时候,我一下子就变成了风中碎片。"她说完冲我一笑,是那种笑法,先把嘴一噘,然后收回去,吐出一小点舌头,然后收回舌头,笑意才从嘴角荡漾到整个脸部。
必须说明,我是在迪厅里杀死自己对于今后的理想的。
"我能躺在这儿吗?"陶兰对我说。
"好姑娘,骗你大孙子。""你别发誓了,你一发誓,我就知道你在胡说八道。""来来来,快来,这姑娘快上劲了,你要不来,肯定后悔,我在过道里等你。"他急促地说完之后,果断地挂断电话。
事实上,陶兰的话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几乎是她说的每一句重要的话都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我感到她在控制着谈话进程,而我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牵动,我知道我为什么被她牵动,因为无论她的话听起来有多么怪异,多么不可理喻,但有一点是我无法不承认的,那就是,她说的是真话,对于真话,我是无法感到好笑的。
有时候,即使作为一个缺少信念的市侩,人生的乐趣也不多,市侩之途的坎坷之处在于那左右权衡的深刻痛苦,这种矛盾与痛苦有时竟至如此之深,叫人嗟叹之余,毫无办法避免。
因为我自己高兴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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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你是干什么的?""来玩。"她明确地回答我,可惜,这种答案对我毫无意义,但正是这种令人头晕脑涨的对话,使我几乎更加肯定了,她一定是只鸡――说起这件事来,还有些渊源,有一次,我在海口写剧本,便在鸡厅里碰到一只坐台的鸡,我记得我问她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那就是,她父亲是干什么工作的?没想到,这个问题,我花了两个小时仍未弄清答案,那只鸡用答非所问或者模模糊糊的方式,把我搞头焦头烂额,晕头转向,气得我最后只得一走了之,事后,我与大庆还说过这个问题,大庆分析说,很多鸡来自偏僻的农村,受教育程度低到难以想像,加上不会使用普通话,因此,确实有什么也说不清楚的时候,他说他也遇到过同样情况。
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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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话我也没说出口。
我冲向迪厅,一个人,我一个人我冲向所有迪厅,那里是会扭动的细腰的聚集之所,那里有已经燃着的能吞噬我的甜蜜火焰,那里是北京白天的废墟以及夜晚的巅峰,那里是――我的希望。
我还有什么可说的?挂上倒挡,将车原位停回,然后下了车,三步两步冲了回去,门口的保卫拦我,我说,去包房,理也没理他,就冲了过去,我弯着腰上楼梯,进了门,往里走,一旦真的再次回到里面,顿时一种想吐的感觉当头袭来,我不管,三绕二绕,便绕到包房过道,果真是冯雪光站在那里等我,嘴里还叼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雪茄,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正是那位穿着红裙子的细腰姑娘,我走到冯雪光面前,对他打着招呼,然后转眼去看姑娘,突然,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从心中赫然升起,以至于冯雪光介绍我们俩认识的话都没听清,姑娘向我伸出一只手,大大方方地说:"陶兰,我叫陶兰。""周文。"我报上姓名。
而我呢――我本来已经把后悔给忘了,让他一说,不禁再次想起,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我想到第一次也是在老冯家门口,看到的那个红裙子姑娘,该不会是她吧?要是她,我怎么能不后悔呢?
还有她们表现出的高兴也让我心醉神迷。
此刻,我对她有一种非常主观的感觉,在她的舞蹈中,有一种深深的寂寞,而在她,似乎只有爱情才能填补这种寂寞,除此以外,她的寂寞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对什么都冷漠无比,我感到她在用她的寂寞向人世间呼喊,那是对爱的激情,一种受难似的激情,我甚至从她的动作中,能看到她那一腔热望,那渴望爱情的嚎叫,那是由她的爱情发出的,尖锐而可怜,她的舞蹈是如此地寂寞,如同呼号――是的,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比爱情发出呼号更凄厉的了!
314
"你别骗我了!"我被她激怒了,"这么着吧,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小姐呢,台费我给你一千,你跟我走。""我不是小姐。"奇怪的是,她非旦不生气,反而像受了冤枉似的使劲解释。
我们得回到滚石迪厅了,我又说了废话,离题话,我废话太多,我知道,我无法控制自己,涉及细腰,我的废话就更多,简直是多如牛毛,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讲,我要讲,还会讲,也许那些与我有同感的人会支持我,事实上,喜欢粗腰的男人很少,至少,我就没有看过一本叫《粗腰颂》的书,当然,要是为了讨好日渐发福的发妻,也许有人会写的,但我不会写,我只会为细腰而歌唱――以前,我为北京细腰而歌唱,现在我要加上上海的细腰,上海的细腰与北京的一样可爱,我见过的,我刚刚还在记起,我不爱听上海话,但如果是一个细腰讲出的,我也会硬听下去,因为通过细腰讲述,我会觉得上海话十分灵巧,但粗腰讲出的上海话我可不爱听,能不听就不听,因为,那完全是受罪。
这儿,是指我的腿上,我点点头,她把身体横躺在沙发上,先绷了一下,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然后忽然放松,慢慢蜷起腿,裙子刷地一下滑到腹部,她却看也不看,头歪向我的腹部。
我对他摆手,让他离我远点,我说不出话,我感到我想哭,但我不能在认识的人面前哭,忽然间,我见他走了,走了没几步,回头向我招手,我闭上眼睛,奇怪的是,一下子,我竟然忘了自己的伤心事,更奇妙的是,我心中忽然洋溢起一种异样的甜蜜,甚至,我感到舌头上也有股甜味,香甜香甜的,尝起来使舌头具有一种出奇的快感,又过了一会儿,我缓过来,可以坐直身子,再一会儿,我站起来,发现自己可以自如地走动,再过一会儿,我居然就走到舞池边,失神地站在那里,我从兜里摸到烟盒,从里面找到一支大麻,点燃,一口一口地抽,忽然,我感到有点恶心,就跑到洗手间,真是恰到好处,正当我站到洗手槽前时,恶心发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一下子吐子出来,这一回,我吐得十分剧烈,连胆汁似乎都吐光了,少顷,我感到自己有点站不住了,于是轻靠到墙上,片刻,我蹲下来,洗手间里有一股强烈的呕吐物的气味,呛得我睁开眼睛都困难,我咬牙站起来,居然成功了,我走到洗手池边上,再次洗脸,漱口,最后,我走出洗手间,走了半天,才又回到舞池边的一把椅子旁,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由于一通折腾,我的力气几乎用尽了,看来已快到早晨,舞池里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用一双迟钝的醉眼东看西瞧,不知为什么,看着看着就会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闭上眼睛,让一股热流从眼睛一直升到脑袋深处,然后,我再次睁开睛眼,我掏出烟盒,再次找到一支大麻,点燃,深吸一口,空空的胃里抽搐了一下,接着,我感到口渴,于是叫来附近的服务员,要了两瓶水,我想喝完水,便打起精神回家,结束这趟伤心之旅,正在此刻,几乎是贴着我的脸,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眨眼间便走进舞池,背对着我,一身酒红色的连衣裙,一双高帮红皮鞋,齐着鞋沿儿,露出一双白袜子的白边儿,那背影是那么熟悉,而且,细腰,我再次见到细腰,比所有我见过的都细,她站在离我不远处,随着音乐,慢慢地横向摆动身体,我当即记起,这就是我在冯雪光家门前见到的那个姑娘,她在与一个老帅哥模样的人跳舞,那个老帅哥一站到舞池里,就像一只站在羊群里的猪一样呆头呆脑,动作僵硬而可笑,姑娘轻轻甩动黑色的长发,然后,我见到她侧过的脸,一张异常漂亮的脸,竟令那种半疯状态的我心中怦然一动。
无可言喻的细腰!无可言喻!
我一边买水一边回头看她,她纹丝不动,两条腿相互绞在一起,还前后晃悠,我注意到,她的一双高邦皮鞋很好看,一看便知十分昂贵,小巧而柔软,做工精制,我坐到她身边,拿起她的塑料币,没话找话地说:"这你可以拿回上海做个纪念。"她看了看我,没说话,却把塑料币沿着长条桌子,向没有人的一方滚去,塑料币眨眼间就滚没了,她接着滚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全部滚完后,她扭头看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她的表情也很奇怪,可以说,简直没有任何表情,老是一个样儿,她不像对我感兴趣的样子,然而也不从我身边离去,我与她一言不发地干坐了半天,我已明白,她一定是个年轻气盛,刚入行不久的鸡,等着我向她问价,于是,我考虑再三,决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我问她:"你今晚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奇怪的是,对于这句话,她像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表示,我以为她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她仍不回答,甚至头也未动一下,我索性再次掏出钱包,向她晃一晃,但却没有说出:"多少钱"三个字,不知为什么,我有种感觉,她也可能不是鸡,因为现在正是学校放假期间,最后,我想出了妙语:"你想吃东西吗?"她说话了:"还不饿。""那――你愿意跟我开车兜风吗?"她又不说话了,不仅不说,还故意把脑袋偏向一边,真够费劲的!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陶兰再次仰面朝天,闪着眼睛问我。
334
我知道,我另有使命,我得讲完我的故事,我必须接着往下讲,即使是强烈的后悔也不能打断我,后悔是一支回旋曲,当它的旋律绕了一圈回来之后,往往比第一次出现时还要令人难过,它如同一支在你心头反复拉动的钝锯,它让那单调而尖利的痛苦一再重复,一再重复,简直令人不堪忍受!
我是指,所有的理想。
我一直不知道我是谁,但一张地摊劣质小报告诉我,说我是新新人类的代表,好吧,我就是,尽管这名不符实,事实上,我的年龄完全可以当新新人类的父亲――但我冲向迪厅时,我不愿当他们的父亲,我不愿管教他们,我不愿对他们说三道四,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但我知道,他们有权如此,当我冲向迪厅,当我见到迪厅,当我冲进迪厅,一如街头小报所称,我就成了新新人类的总瓢把子,我为他们唱颂歌,我根本不管新新人类带不带我玩,但我冲了进去,我就硬挤也要挤进去,我要在他们中间跳舞,我要依靠兴奋剂分享他们的青春,我夹在他们中间,感到自己有所改变,不管多么荒唐我也要这样做,因为那样叫我感到高兴。
甩动的头发也让我心醉神迷。
到此为止,我果敢地做出判断,这就是一只鸡,即然与她泡了这么半天了,不如干脆带回家去算了,我用手拍拍桌子,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老实不客气地问她:"你是小姐吗?"她大惑不解地摇摇头。
那漂亮的低腰仔裤!系得低低的牛皮带!那挂在牛皮带上的种种小东西!
我长叹一声:"你可真把我弄晕了。"她低下头,不对我说她是鸡表示愤怒,反而不说话了,就像她真的因为把我弄晕了而感到歉疚一样,这种非正常的对事物的反应,确实把我给弄晕了。
我想,也许我真的错了,而且,她分辩时样子十分认真,眼睛紧盯着我说话,十分可爱,不是十分可爱,可以说,简直是超级可爱,一瞬间,我发现她不是有点姿色,而是有很多姿色,不是有很多姿色,而是风情万种,不是风情万种,而是――怎么说呢?一句话,特别漂亮,是我完全可以爱上的那种漂亮。
"你不舒服吗?"我终于想出一句可以接下去说的话。
350
我在数十个迪厅进进出出之后,最终,在滚石落脚。
在这里,我要说,姑娘们的拒绝令我着迷,非常着迷――拒绝我吧,再次拒绝我,永远不要答应与我谈情说爱,只有这样,我才能永远迷恋你们――因为你们是快乐的形式,是自然的形式,你们毫无内容――欺骗我吧,用你们的形式,用你们的空洞之美!
我就是要不醒人事!我就是要忘掉顶在心头的痛苦!我怎么能记住这种事!我怎么才能忘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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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完了,一切顿时明朗了,也许这是我今生犯的一个错误,上海的小姑娘,漂亮的,细腰的,孤独的,到北京冒险的小姑娘,你还记得我吗?当你看到我的文字之后,请原谅我的愚蠢吧!真是太愚蠢了,而且,由于我把她当鸡,并打算把她带回家这件事,她一定不会再与我来往了,就是找到她也没有用,要知道,她是一个中学生啊!
贪恋细腰的爱情。
夜色已经降临,遥远的电子音乐已经响起,细腰们正在进场――行动吧,开始行动,让我的心狂跳,让我的热血沸腾,让我的爱情起程吧!我洗了澡,刮净胡须,我一件件挑选令我看起来不讨厌的上衣、仔裤,直到找到令我满意的搭配,我穿上袜子,系紧鞋带,擦净皮鞋,我使用古龙水,我还把香水点入耳朵背后及脚踝处,我带好钱包,在里面装满纸币,我卷好大麻,把它们像一颗颗子弹一样排列在我的烟盒里,我从我的垃圾箱里,把扔掉的最后两片兴奋剂找出来,一口服下,我锁好门,冲到楼下,我发动汽车,我就要出发,我已出发,我必须立刻甩开那些不上道儿的爱情,我没有时间在一团乱麻中纠缠,我要机警地转身,迅速地搜索,我要冲向未知,不管多么盲目,我也要奋力一冲,哪里有爱,我就应冲向那里,哪里有爱的希望,我就应顽强地咬住那种希望,好啦,一切完毕,我要――
我说过,在迪厅里,有着外地口音的姑娘大半是鸡,这是有过迪厅经验之人的老生常谈,不足挂齿,因此,我心情一阵不好,但又很快恢复,鸡又怎么了?难道我就不能爱上鸡吗?我拿起她的塑料币,看了看,然后找我的,我忽然记起,我的那些塑料币被我进入舞池之前给扔了,因为放在我仔裤兜里硌得慌,我掏出钱包,向她晃晃,再次问她:"你说你喝什么?"她说:"我想喝水。"于是,我来到吧台上,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给她一瓶,她拧了半天,拧不开盖子,我把我的给她,又把她的拿过来拧开,我们每人差不多一下就喝去了大半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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