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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傻之下为了高歌

刘震云当代小说

老马有些洋洋自得--多夜之后老马才知道他在这里恰恰又上了老杜的当,谁知世上的事物寻找简单比寻找复杂更加复杂呢。具体容易,概括不容易,小的容易,大的不容易,形而下容易,形而上不容易,沟沟壑壑容易,一条胡同走到黑不容易,捕捉鲸鱼和鲨鱼容易,臭沟里捞虾不容易--虾都被臭水熏死了,哪里还有得可捞?做法式大菜容易,做杂碎汤打烧饼不容易--老郭能做到的,你未必就能做到,把万千的人做成蝴蝶标本用大头针钉到墙上一个个去分析容易,找出千万只蝴蝶飞舞的共同线迹千万人共同致疯致傻致迷致幻的一条主观原因不容易。但当时老马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认为万千重担化成了一根绣花针他揣到怀里或塞到耳朵眼里就可以上路了。
"别说已经疯了和傻了成了大爷的同类,就是以前清醒的时候,老马一根肠子插到底什么时候骗过人呢?--哪一只鞋修得露过缝和崴过跟呢?----不是说不会骗人,而是不屑。"
接着话锋一转:
又叹息:
老杜向卫兵一挥手,卫兵们也如释重负地将一脸严肃改成笑嘻嘻和蔼地开始往大办公桌上上饭。须臾之间,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到了桌子上--看来是早有准备,而且不是猪头肉和猪大肠,而是一整桌法式大菜。这时老马倒有了被蒙蔽、被玩弄和被欺骗的感觉。但到底十四个小时水米没打牙呀,这些屈辱和受骗的感觉也是稍纵即逝,老马很快就思想服从肠胃地把精力集中到了饭菜上。令老马感到惊奇地是,在他狼吞虎咽和大快朵颐的时候,老杜并没有跟他一起吃饭,而是端着一杯可乐在一口一口地啜着。难道他真变成铁人和钢人了吗?难道他真达到了疯和傻的最高境界吗?也是萝卜快了不洗泥,五分钟之后,老马就吃得脑满肠肥--打着饱嗝,再也吃不下去了--不是吃不下去,而是肚饱眼睛饥呀。多夜之后老马还有些遗憾:白白浪单色书
"大爷放心--我决不会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因为上床而忘了五十街西里万千已经疯傻的民众。回去就讨论和研究,制定出一个寻找方案--正是因为急着讨论和研究,我才要急急忙忙地回去呢!"
老杜又拍着巴掌:
"就算小石不行,非得是孟姜女吗?就不能再换一个人吗?如果现实、客观的人都肤浅,历史上也还有其他许多主观和执着的女性。譬如讲,杨玉环、李师师、杜十娘--她们不也很主观和在寻找吗?"
"既然不是小石,那她是谁呢?"
这时老马有些慌乱,忙止住自己的私心杂念--如果不赶紧煞车,剜到篮子里的菜说不定又被捡出来,煮熟的鸭子又飞了,他也是灵机一动--忙止住老杜的思路一锤定音:
这时老杜又用手指轻轻地敲着肉案--他又有些不满意:
老马一头雾水:
"就是爱哭呀。如果在旅途之中,她多夜都在啼哭,也让我主观的寻找有些扫兴--你就是想感情投入,也已经被她的啼哭给弄烦了。"
"不是我有意害他,实在是五十街西里苦难深重,大家已经不能容忍清醒、改变、过于认真和多愁善感的人了。"
"十二个小时水米没打牙,只要大爷让我吃饭,吃过饭大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这时老杜还继续给他灌迷魂汤呢:"而且--看我给你想得多周全--在你即将上路之时,我怕你在寻找原因和真理的道路上寂寞,还给你配了一个助手!"
老马有些脸红:"那是偶尔失足,不足为训。"
老马:
这时老马倒有些犹豫:
老杜:
老杜:
"既然这是疯傻的最高境界,那么穿过这个境界又是什么呢?就会物极必反地饥就说饥,饱就说饱,就好像大和尚都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耶稣把自己挂到十字架上一样--作为疯傻理论的最初提倡者,我们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知饥饱才能不知饥饱,几十天一根筋不吃饭就不是为了疯傻而是为了别的什么。疯傻之下为了高歌,疯傻之下不为了别的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依我说咱们该吃就吃该喝就喝,饥肠辘辘也无法装疯卖傻。如果你说为了疯傻就不让人吃饭,我估计五十街西里的居民虽然已经改变但还没有达到您提倡的高尚境界--您从小在那里长大,那是一个高尚社区吗?--响应您者会寥寥无几,您说该吃吃该喝喝吃了喝了还可以不务正业装疯卖傻,我估计会一人唱众人和风起云涌揭竿而起像去赴宴、上歌舞场和让他们吃摇头丸嗨去一样踊跃。于是--现在看不是吃不吃的问题,而是为什么吃的问题,吃也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五十街西里!"
准备吃什么?"
老马绕开众人又直奔小石:
"这就对了嘛--人家那是天下第一哭!把长城泡塌之后怎么了?"
"现在我可以把她领走了吗?"
老杜:
老马:
老马:
"只要只寻找一条原因,只要有小石在我身边,多夜之后,我准能把众人疯傻的主观原因给找出来,哪怕是上天入地呢,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呢--这原因只要存在,我就能抓住它的龙尾巴把它拎出水面--出水才看两腿泥。亲爱的大爷,不是说您老人家给我配了个小蜜我就激动,而是小侄自生下来,不管是改变之前或是改变之后,这一腔热血就没遇到卖主!正因为没有遇到卖主,所以我才补鞋。今天幸亏遇上了大爷,给我提供了机会--什么是改变呢?这才是最大的改变呢!如果我再不辛勤工作去用心寻找,我还对得起谁呢?"
"从今往后,老马就要踏上苦难的历程了!"
"这个倒知道,秦朝一个千里寻夫的人。"
老杜这时拍着手"哈哈"笑了--终于将他手里的底牌翻了出来:"要的就是这个!--亲爱的侄子,你以为我真不让你吃饭呢?从凌晨四点到了太阳偏西,车轱辘话说了这么多,爷俩儿嗓子都冒烟了,大爷终于等到了你的觉悟和彻底的疯傻--你终于可以为了一顿饭而为大爷和改变的五十街西里前仆后继和赴汤蹈火了。说是不让吃饭,但不让吃饭只是手段,让吃饭才能达到目的。疯和傻不是不吃饭,而是疯傻之后会吃的和喝的更多--什么叫傻吃呢?这就叫傻吃!以为大爷不懂这一切?大爷只是利用这些激出和饿出你的真情和勇敢罢了。--事到如今,既然咱们思想统一了,上饭!"
"如果你这次像骗小石一样骗了我怎么办?--没吃饭时天花乱坠,吃过饭抹抹嘴和摸摸屁股就走了--我还能拉住你真就地正法了不成?"
这时老杜又摁了一下控制器,眼前的墙壁和山水又裂开了,银幕上又露出五十街西里疯了和傻了的民众,老杜指着这些画面说:"其实事情也非常简单,让你来和吃饭的目的不是为了看这些人、你、我如何改变和疯傻,而是让你深入虎穴和赴汤蹈火地去寻找这些人疯傻的原因--记住,疯傻和水晶金字塔和改变可没有关系--不能把原因简单地怪罪到客观头上,而是脱离水晶金字塔、改变和客观另有原因--应该从主观上去找一找,否则这寻找就太容易和不用寻找了--只有把这个主观原因搞清楚,才能大面积地推广呀。不然我们只能停留在建塔、改变、客观、见怪不怪、听之任之和固步自封的地步!"
老杜:
"虽然她们也主观和在寻找,但主观跟主观不一样,寻找跟寻找也不一样--从我们这次寻找的目的看,杨玉环、李师师和杜十娘还都局限于个人私利和个人恩怨的沟沟汊汊--与五十街西里的万千大众的疯傻相比还都显得轻飘和肤浅,恰恰是要删去和摘掉的枝叶和零碎,而孟姜女就不同了,她是历史上第一个把长城推翻的人!"
"那不一定,在歌舞场你就骗过小石。"
老杜:
老杜:
"她是已经疯了和傻了的孟姜女--知道孟姜女是谁吗?刚才不知漆宝,现在也不知道孟姜女吗?"
老马嘬着牙花子:
"并不脱离现场,就近煮些猪头肉炖些猪大肠就可以了。"
费了那桌法式大菜。这时看到老杜又开始认真地看着他,老马突然想起自己饭后的责任--但又故作轻松地剔着牙问:"饭已经吃过了,那么大爷要我干什么呢?"
说到这里老马又昂扬起来。这时老杜倒拍着手笑了:
老杜:
老马这时脑子"嗖"地一下清醒了和爆炸了--他真的有些发傻了。原来从凌晨四点到暮色苍茫,老杜真要把五十街西里民众疯傻的责任加到自己头上接着还要去替他们寻找原因。而且一下疯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成批、成群和整个地区,那么导致疯傻的主观原因就千差万别,万千的民众一人一个秉性--而且五十街西里的人又特别轴和特别古怪,任何微小和微妙的原因都可以导致一个人主观的疯傻,大海捞针亡羊补牢怎么去捕捉每一个人微妙的心理、变化和导致疯傻的关键处和转折点呢?--疯傻易致,主观难寻呀。有时看似在这个道口转弯,其实他恰恰没有在这个转弯处下道货车畅通无阻又过了两个路口他才打了转向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道路和歧路四通八达,让老马在哪一条道上和哪一处出口下路呢?捕捉一头山羊就要历尽艰辛走遍所有山峦的沟沟壑壑、大山的每一处皱折和缝隙,捕捉成千上万的疯子和傻子稍纵即逝的念头让老马如何下手和下嘴呢?不说老马下得了下不了这个决心,能否以天下为己任去赴汤蹈火,就是横下一条心一条道走到黑,量大海深,老马毕其一生的精力--余生不再干别的和怀揣别的私心杂念,恐怕也捕捉不到这些飞舞的蝴蝶之线迹之万一呀。大不了就是一个捕风捉影。弄不好还会弄巧成拙被翻腾汹涌的大海--大海表面的浪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海水底部汹涌的涡流和潜流--没了顶。看来刚才的饭也是好吃难消化呀。法式大菜就是不同于杂碎汤或干脆吃一碗羊肉烩面。看来老杜大爷真是用心险恶和居心叵测呀。还没有上路,老马就已经被成千上万一排排走过来的疯子和傻子--被十二级台风之下汹涌澎湃的海水给淹没了。看到老马上路之前有些畏难情绪,老杜大爷又居高临下和胸怀全局地开导他:"其实事情也没有那么复杂,说起来疯傻的人成千上万,其实皮肤、面孔、思想、意识、情感、主观和发疯发傻的原因都差不多,因为他们毕竟都生活在一块土地上都生活在五十街西里--没有让你到大山里去寻找沟壑和皱折,只是让你在五十街西里去踏雪寻梅--怎么就没有想到它浪漫的成分呢?五十街西里并不是汹涌澎湃的大海,顶多是一条已被造纸厂的污水污染了的臭水沟--只是让你在这条臭水沟里去捞些鱼虾,我说让你去捕鲸和捉大鲨鱼了吗?这引伸出来的另一个理论是,原因我只要大的,不要小的,只要概括的,不要具体的,只要形而上的,不要形而下的--你只要能给我寻出一个大概的主观就可以了,那些思想和情感的零碎完全可以忽略;你只要寻出一个群体的和从众的心理就可以了,因为家务事和两性冲突致疯致傻的一类完全可以不计。再简而化之--看我给你让到了什么地步!--大的、概括的、形而上的原因也会千差万别,你只要给我寻出一个主流、主导、主观和主题就行了,一切另类完全可以截枝剪叶。一句话说到底,成千上万的人,你只要给我找出一条致疯致傻致迷致幻的主观原因就可以了!--怎么样?我删繁就简之后,你就增强了信心和有了主心骨了吧?"
"就是她吗?"
"想不到你小子疯傻之后,果然不是过去的老马--过去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沉默不语和多愁善感的鞋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伶牙俐口和铁嘴钢牙了?--看来你真是傻得和饿得不轻。那么大爷问你,如果大爷让你吃饭,你
"看你那急不可待的样子--我可告诉你,领回去之后要首先讨论如何上路,不能急急忙忙地就先上床困觉!明天一早给我发一个E-mail,汇报一下你们讨论的结果和气氛。"
"这不就找到丈夫和真理了吗?--这次寻找我们疯傻的原因,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老杜又有些不满:
接着又摁了一下控制器,整个水晶金字塔和卫兵都在银幕上消失了,老杜又恢复成五十街西里改变之前的一个居民,开始穿上溅着血点的皮围裙,蹲在屠宰场一个大红塑料盆前洗刮猪大肠。这时正是凌晨四点。
"走是可以走--现在已经又快转到凌晨四点了,但有一点我还得事先告诉你,银幕上的少女可不是小石--请你不要再用过去五十街西里的眼光去观察世界。如果是这样,我对你的寻找倒又有些不放心了!"
老马:
老马:
老杜:
老马摩拳擦掌:
"一点不错,从今天开始,她就日日夜夜陪伴在你的身旁。"
老杜:
"原来是这样,原来万千民众只寻出和只要一条原因--原来大家在主观上只坚持一条就够了--说起来这倒不难,我在五十街西里也生活了四十多年,不管是改变还是没改变,对他们的花花肠子和针头线脑也知道一些,等我把这些平常积累的素材和资料整理一下,梳理一下,捆绑一下和打理一下,先来一个火锅乱炖再换成微火煎小鱼,还怕不能把他们那点心思、动机、阴谋和诡计--主观给煎熬出来?做法式大菜或雪山猴脑也许超出我的烹调能力,但只做一碗杂碎汤打一炉烧饼一切乱炖之后别的不管就抻出一根筋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打烧饼的老郭都可以做到,我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老杜拍着巴掌:"要的就是这一哭呀--哭也看是什么哭,你会不会哭,她那仅仅是哭吗?她那是酝酿、控诉和反击呀--就像暴风雨到来之前的雷霆闪电。我只问你,孟姜女是怎么把长城推翻的?"
"她丈夫的尸体就顺着眼泪漂过来了。"
"什么毛病?"
老杜这时倒认真地看着老马:
这时老杜有些怀疑:
这时老马愣愣地问:
"是一个女的。"
"助手是谁?"
"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呀--虽然她寻找和推长城千古留名,但她也有一个毛病。"
老马: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时老马松了一口气,擦着头上的冷汗说:
"这就对了嘛。这就把思想和主观,寻找的目的和途径给放正了嘛。--记住,在寻找的过程中,遇事多问孟姜女,对你整个的寻找包括对于你自己疯傻的提高都有好处!"
"看上去明明是小石,怎么不是小石呢?"
老马:
"吃了猪头肉和猪大肠你会怎样?"
老马:
"我现在就可以和小石走了吗?"
老杜:
接着又摁了一下控制器,银幕上立即婷婷玉立走过来一个少女。少女削肩细腰,臀部微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俊眼修眉,顾盼神飞,脸含羞涩,开放无形--怎么看上去有点像歌舞场改变的小石呀?老马更加兴奋了:
接着一把拉下银幕上的少女,急急忙忙越过卫兵的岗哨钻出水晶金字塔就不见了。这时老杜倒对着老马的背影一声叹息:
"看上去是的东西,往往不是--那是似是而非,看上去不是的东西,往往倒箭中鹄的和一语中的呢。请你在寻找众人疯傻原因的时候,也牢记这一点。"
老马:
老马:
"既然大爷执意指定和钦定是孟姜女,那么孟姜女就一定有强过别的历史上和现实中的少女的主观的地方;既然我的主观认识有问题,既然别的少女都是中看不中吃,那就按大爷的意思一锤定音吧。还是不能怀疑一切,对别人还是要有基本的信任--我们出门一上出租车,一上火车和飞机,每天到饭馆吃饭,不都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别人?事到如今也没有在车祸和飞机失事中丧生也没有被饭馆的老板毒死。改变之后的五十街西里我都不怕,还怕一个改变的孟姜女吗?"
"用眼泪--眼泪最后发成了大水,生生把长城给泡塌了。"
老杜:
老马指天发誓:"如果我骗了大爷,就让我像纪录片中烧焦的大楼和人一样下场!"
"这就对了。为什么找她呢?因为她是我们民族历史上第一个善于寻找的人,而且还有主观和感情色彩--记住,在寻找众人疯傻原因的旅程中,也不能单纯地靠着理性和逻辑去寻找,时时处处还要带着感情色彩--就是说要有感情投入和身陷其中,才能更加接近真理、真谛和核心呢。这也是给你配助手和配她的原因--防止你信马由缰。跟她比起来,小石算一个什么东西?--她就是一个甘愿在歌舞场等候主顾的鸡,她就是一个客观,她能有什么主观、主动和投入?"
说到这里老杜有些怀疑:"你前推后挡屡次排斥她是不是另有原因?是不是看到少女就放下寻找直奔少女了?吾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如果是这样,如果因为少女会耽误我们寻找的大局,我看助手就不要配了--不然大家疯傻的主观原因没有找到,最后你倒和少女领回来一个傻儿子--那样就又太主观和南辕北辙了。"
这时老马就觉得自己确实有些疯又有些傻。没傻没疯也让你逼疯。这时老马才看出屠户老杜的本相。多夜之后老杜又说,这些经验也是改变之前从生活、五十街西里和屠宰场学来的,杀猪之前不让猪变疯,对于猪的临终也许更痛苦和更不人道呢。这时老马又有些自怜,从凌晨四点折磨到日上三竿,就是为了让老马在水晶金字塔里变成个傻子和疯子吗?对于众人的疯傻和改变,自己有没有责任呢?自己应不应该驮起已经变傻和变疯的故土和五十街西里呢?与其一人清醒,还不如变傻和变疯呢。亲人变傻和变疯之前没带着我,现在倒是老杜大爷又给了我一个加入、进入、浑然不觉一次一纳米地混入的机会。不是动脉注射,而是一分钟一滴的静脉点滴。不是灌溉,而是渗透。到底跟老杜大爷是亲戚关系呢。说是老杜大爷逼我和害我,用长远的历史眼光看说不定还是帮我和爱我呢。世上只要有一个人爱我,我就成不了大龄未嫁的漆宝。想着想着老马又想通了,倏忽和转念之间,他就真有些疯和傻了。他就不再强调个性、人权、隐私和自我了,加入大众和混沌一人唱众人和不管不顾走哪算哪把一切都交给历史和上帝脱下太尉的官服也就无官一身轻了。老马突然觉得自己像卸了重载的货车,速度加快直达目的打开双蹦灯超过一辆又一辆还没有觉悟和卸载的货车只觉得两耳生风树林和天地一排排向后退倒也心旷神怡天地广阔禁不住一个人唱起了愉快的歌。回想往事也许有些辛酸,但悲喜交加歧路分手又给我们的历史往事增添了些许回忆。情感的一点延伸,几十年后竟成了神奇;早年的一些误会和龌龊,竟成了你改变和成名之后的谈资。你无耻不无耻呀?但你转眼又将无耻化为自嘲。想到这里老马又落下了泪。看到老马一会哭一会笑老杜又强调:
老杜这时一声叹息:
"已经到了要走的地步了吗?事情真要结束了吗?就让我这样任着性子疯下去和傻下去吗?大爷会看着我在自掘的坟墓里挣扎而见死不救吗?如果真是这样,我倒觉得错误不在我而在大爷了。——刚才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说了一句错话我见诸行动了吗?我只是提了一下肠子饿我脱离大爷了吗?就不能给大爷提一个建议吗?我只是给大爷提一个建议我全盘否定大爷了吗?——提建议的本身就不是靠近和紧密吗?我的二大爷哟,一句玩笑话值得这么认真吗?您这是急我呢还是急您自己呢?如果是急我,您就有些犯不上,我犯了错误可以继续滑行和堕落——死不足惜,如果您因此急坏了自己的身子可就让我死不瞑目喽。亲爱的大爷,其实问题没那么严重,事到如今,我还是承认自己的疯和傻和您关于疯傻的理论基础的。您刚才关于疯和傻的一切论述都严丝合缝和完美无缺,我的意思仅仅是,作为一场多幕话剧,尽管我们疯得和傻得不轻,但话剧中间总要有些停顿和幕间休息,也是可以喝口水和吃口饭的,不然不说演员累不累和饿不饿,作为台下的观众神经一直绷着也开始思想懒惰和精力涣散了。台词句句精彩,观众不美死也得累死。
这时老杜偶尔有些疏忽——也是看着被自己转化的成果有些得意和忘乎所以,但恰恰在这条山路转弯处上了鞋匠老马的当——虽然从整体和宏观上他还站在高处,但在这处细节和零碎上他却打了败仗。他眯着眼睛点燃一棵烟说:
"可世界上的统帅,没有一个不希望自己的民众改变和发疯。连帮主和气功师,都希望自己的门徒和弟子成为傻子和疯子呢——不然怎么以售其奸呢?你就不要金蝉脱壳和推卸自己的责任了——听说过漆宝之忧吗?"
这时老杜因为老马的缴械投降又有些放松警惕,思想稍一滑行和懒惰,就又上了老马的当——这才叫软刀子杀人呢——于是顺着老马的思路想了一下:
"看,这不就是傻和疯的具体表现吗?觉得自己清醒,早已是其中一员;说你是新来的,看你的情感反应倒像是熟门熟路。"
老杜开始大义凛然和视死如归。浩然正气之下,他像刚才的老马一样又有些自怜。自己图什么呢?苦口婆心十来个小时,被挽救和教育的对象还顽固不化并继续硬化下去,如果五十街西里改变的居民一个个都像老马,我老杜索性也破碗破摔随你们去算了。像多夜之前杀猪一样,看来这次刀口、切入口和突破口没有找对,让一头猪拖着血刀和血脖子逃走了。早知这样,第一个被教育和转化的对象就不找老马应该去找卖杂碎汤打烧饼的老郭。过去他每天凌晨两点来批发我屠宰场的下水,对他说话就像卖给他下水一样也有些份量,不像老马这样仅凭亲戚关系利益并不交关他就无法无天和自做主张了。为了自己的错误老杜又有些急躁,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他气呼呼地做出了决断:抄起肉案子上的控制器"忽"地一声将墙壁关掉——墙壁又合拢成长江、黄河、长城和太行山的山水画,挥手让卫兵把老马押解下去——准备押下老马再换老郭,但这时老马看到老杜气急败坏的样子却有些慌乱——到底是变得年轻成为后来者稳不住阵脚呀——谁知道被卫兵押下去会是一个什么下场呢?屠户出身的人,什么做不出来呢?水晶金字塔就建筑在过去的屠宰场上——多夜之后老杜又得意洋洋地说,这也是给老马设下的圈套之一;
这时老马开始得寸进尺:
如果他真要把错误坚持下去我也是没辙——看到卫兵挎着枪来到他面前,老马又有些慌乱想往回缩,并且——为了缩减自己的错误和挽回错误的面子——老杜是用气急败坏,老马是用忸怩作态和移花接木,想利用过去的亲戚关系和玩笑口气来冲淡刚才事态和错误的浓度和性质,就像一个少女忸怩作态用玩笑的口气来摆脱一场错误和搭别人的车一样——说:
这时老马就像刚才的重病区的疯子一样入了老杜的圈套和牢笼——明明知道上了当,可还无法逃脱,只有按照对方规定的铁轨和道路滑行——老马愣愣地问:
老马又转悲为喜心平气和地说:
"看你聪明伶俐,原来不学无术。看来不管是改变或不改变,你都是一个鞋匠。我一个杀猪匠都懂历史,而你连漆宝都不知道,怎么能不发傻和发疯呢?漆宝不是五十街西里你二姨,而是春秋鲁国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过时未嫁人家并不担心,每天依着一棵枣树仰天叹息。老马问:二姨,你每天在这里叹息什么?是想念自己的心上人或是在世上找不到心上人吗?而你二姨又对你一声叹息:志不同道也不同,二姨整天不是担心自己的夜生活如何度过,而是担心这个世界和民族的白天,鲁君老,太子幼,一旦鲁国有难,君臣父子都将受辱和发疯呢!看看人家漆宝,看到台上老的老小的小,没干系还主动担当责任,而你有责任还极力推脱。谁不承认自己发疯呢?只有疯子本人——就像酒鬼从来不承认自己喝多一样!"
"大爷,在你愤怒和生气之余,请不要忽略一个常识,就是疯了和傻了,也不一定不知道温饱——如果不知道饥饱,集上的傻子和疯子怎么还知道端着饭碗乞讨呢?"
接着气鼓鼓地坐在那里。谁知老马得理不让人,甚至开始了第一次反击,他看着老杜激动和生气的样子冷冷地说:
"饿也许会感到有些饿,但我一想起片头之中为了人的尊严和江山社稷鲜血喷涌倒下的前辈们和大牲口,我就热血沸腾为了疯傻的五十街西里而不知饥饱了——以为那片头仅仅是装饰和为了静场吗?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教育——这也是教育和转化的一部分。饥不说饥,饱不说饱,什么叫疯和傻的最高境界呢,这才叫疯和傻的最高境界呢。"
"老杜大爷,经过您的启发和引导,我终于认识到自己傻了和疯了。已经疯了和傻了却不承认,又改变了一次却不自知,表面看是蒙混世界和他人,其实是一种自欺到头来还是害了自己。如果您不是我大爷,也许直到今天您还见死不救呢。本来是漆黑的夜和滚滚的江水,在老杜大爷的搭救下,我终于从翻滚寒冷的江水中被救上了岸;在我浑身湿淋淋和哆嗦打颤咳嗽着往外吐黄水的时候,却发现漆黑的长江上,陡然搭起一座几十里的钢铁大桥桥上又灯火通明。豪华的长江游轮上,大爷给你洗了一个温暖桑拿又给你披上了毯子,这时你怎么能不为逃离深渊而庆幸和感激涕零和为自己过去的执迷不悟而感到后怕、恐惧、自责和自厌呢!如果这个时候你还向往冰冷的江水,你就一定是疯了。你已经自责和自厌了,大爷却不厌其烦和苦口婆心从凌晨四点到日上三竿地在继续对你教育和挽救。如果这个时候你还不陡然转化和迷途知返,你不说对得起对不起你大爷的苦心——大爷图什么呢?——你对得起你自己和自己几十年吃过的粮食、蔬菜、水果和牛羊肉吗?——你对得起改变的五十街西里吗?现在我不是为了自己的觉悟和清醒在那里庆幸流下了幸福之泪,而是想着普天下还有许多人明明疯了和傻了还不自知像过去的自己一样继续在寒冷的江水里挣扎和沉沦,我在心里就替他们难受和难过不是谴责他们而是像大爷一样同情他们和叹息他们流下的是担心和痛心之泪——到了上帝清算的那一天你还往哪里逃呢?——大爷,我这样分析自己和他人不担心自己而担心别人在境界上就有点接近漆宝了吧?"
国与国之间的谈判,中间还要说些黄色笑话调节气氛呢。不能总是满堂灌,不能总是一根筋——如果它是一坛酒的话,该加水就得加水,该冲淡就得冲淡;什么叫艺术节奏呢?这就叫艺术节奏。现在也没有外人,在场的卫兵也都是您的心腹,咱爷俩儿推心置腹地说一句话,从凌晨四点弄到了太阳偏西,咱们作为两个傻子和疯子,您的肚子到底饿不饿呢?"
老杜鄙夷地点着老马说:
"看来我真要被你逼疯和逼傻了,看来你又要穿上太尉的衣服,我又要逃出水晶金字塔回到过去的五十街西里开肉铺了——我倒不是心疼自己,我是可怜祖祖辈辈住在和新迁来的五十街西里的居民!已经被人逼疯和逼傻了,疯了傻了还无人承担责任被人遗弃和遗忘不算还有人要大吃大喝。堕落有这样的堕落吗?腐化有这样的腐化吗?不显得太过分一点吗?还有谁在尊敬和重视我们?集上的乞丐能代表我们改变的五十街西里的居民吗?你这样比喻和隐喻是一个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像不知漆宝一样是常识上的无知,就是别有用心又要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你是要大吃大喝吗?你是借着大吃大喝又要把我们引到另一条斜路上去吧?老马,我算看透你了;看着是一个老马,原来是一个别人——不是你现在不疯和不傻,而是在疯和傻上已经超越了我们看来真是疯过了头和傻过了头。不要自以为得计,矫枉过正它就是倒退。不要以为仅仅是害人,说不定蛇头反转最后咬死的是你自己。罢罢罢,既然不能志同道合,既然你要堕落下去,既然我对你无能为力,我们只好马上分道扬镳——你要吃你就吃,你要喝你就喝,你要走你就走,你要自误和自裁我们也没有办法,反正我不随波逐流和开历史的倒车,我不会上你的当,我就要反其道而行之,一个人在这水晶金字塔里继续辟谷和绝食下去——既然我代表着五十街西里改变的居民,我们就要对这个世界有一个态度!"
"既然已经脱离了自己和过去,大爷,您现在把我放回去吧——从凌晨四点到太阳偏西,咱们也磨蹭十来个小时了,我肚子已经咕咕叫早有些饿了。"
这时老杜突然清醒过来。看来还是没有迷途知返和转化呀。老杜将手里的烟摔掉——又气急败坏地指着老马说:
"看来还是没有疯和傻呀,看来还是不承认自己疯和傻呀,看来还是没有改变呀——如果已经疯了和傻了,怎么还会知道温饱和饥饿呢?大爷花了十来个小时——摆历史,讲现实,放投影,你没有转化反倒又倒退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一句话倒退几十年。你不说对得起对不起时间、你大爷和你自己,你对得起刚才银幕上烧焦的大楼和亲人吗?你十来个小时没有吃饭就觉得委屈,大爷十来个小时不也滴水未进吗?你在那里完全是一个被动,大爷还负有教育和转化的责任在引导整个谈话和教育的进程不比你辛苦?大爷已经疯了和傻了不知饥饱,你已经疯了和傻了还在那里故作清醒嚷嚷饿了——大爷如果没有疯和傻,也已经被你气疯和气傻了!——你是要把大爷从疯和傻的幸福时光再气回到清醒的状态吗?现在我可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了!到底是谁在教育谁?到底是谁在转化谁?谁是你大爷?你才是我大爷呢!不要忘了那时你是一个太尉,你仅仅是要摆脱自己的疯和傻吗?你是要摆脱自己的历史责任!像你这样厚颜无耻的人,古往今来我还没有见过!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有脸说吃饭!"
"可我明明是清醒的呀。要疯是他们疯,反正我是不疯。要疯是另有原因,反正跟我的统帅和改变没有关系——谁愿意统帅一帮疯子呢!"
"还不能说已经接近了圆满和漆宝,但经过近八个小时的教育和转化,起码已经脱离了过去的老马。"
老马有些委屈:
"漆宝是谁?家住五十街西里吗?"
谁知这又上了老杜的当,老杜得意地点着老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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