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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王朔当代小说

“你说得真深刻。那我怎么办呀?我又没毅力。”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就会每天跟在人后面,人家乐你也乐,人家愁你也愁,把时间花在打扮、穿戴、吃零食上,任青春落花流水而去心不在焉。”
“等你们老不来,去逛商场了。”
“没关系,这事我经多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说实话,我就是抱着办不成的决心来办这事的,办成了,意外之喜,办不成,早已料到,永远充满信心。”
“烦恼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一点烦恼没有也未见得就是好事——那不成了白痴?不爱看书就多交朋友,不要局限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有时候一个知识广博的朋友照样可以使人获益匪浅。”
“我就是一傻波依。”闷头吃喝的杨重粗鲁地回答,“您甭为我费心。”
“老赵,我可跟人家约好了,明儿下午五点鹫峰,不见不散。”
“谁也没说你跟他有什么关系。”于观笑着说,“你何必紧张。”
“别解释别解释。”
“我跟小姑娘说我们这儿有位赵老师想跟你认识认识,赵尧舜赵老师,全国都有名的,小姑娘说:”呦,赵老师,我知道他,他在哪儿?‘人家立刻就要来见你,看来是特仰慕您。我说赵老师哪能想见就见,人家特忙,又要接见中央首长又要写文章,你们得约一下。小姑娘说:“约就约吧,什么地方好我也不知道,干脆鹫峰怎么样?那儿远,也静,赵老师教诲我我也专心。’”
“你别不承认,其实我也不是要责怪你,我只是觉得象你这样天资这么好的女孩子要能够把握自己。你很漂亮、单纯,很多人都会围着你转,很容易就滑下去了。真的,我是一片诚意才对你说这番话的。我不忍你到头来落得象有的女孩子的地步:满身疮痍,无其归所。”
“要不我怎么喜欢和他们呆在一起呢。”
“这位是赵尧舜,我的老师。”
“沾我的光?我跟他又没什么关系。”
“那就是她,我跟她很熟。放心,她知道我来一定会来。她知道我来吧?”
这群人换了间中国式金红色调的餐厅,围着檀色的大圆桌团团坐下,宝康为于观介绍中年人。
“正找你呢。”于观绕过咖啡厅里散布的桌子走到他们座旁,杨重说,“中午别回公司了,有饭局。”
“他请?他为什么请?”
“老赵,说真的,”马青笑着问,“你这辈子肥水流没流过外人田?”
“你发觉了没有?演员笑起来和一般人不一样,别人笑都是眯着眼,她们笑是睁圆眼。”
“他怎么想起挨这份宰?”
“于观!”杨重看见穿着件皱巴巴夹克衫的于观正从外面街上慢慢走过,又敲玻璃又喊。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城市街道上刮着暖和干燥的风,行人都显得懒洋洋的,步态悠闲,任风把头发和裙角吹得飘拂鼓起。马青和杨重坐在花房般镶着通体玻璃窗的咖啡厅的临窗座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一位老兄胡砍:“想想吧,万人大餐厅,多么壮观!多么令人激动!就要在中华大地矗立起来!不要总说外国的月亮圆嘛,我们也有一些世界之最。我豁出来了,工作也辞了,不惜一切要把这件事促成,咱不就为了把事办成吗?不惜糜费!长城当时不也是劳民伤财么,现在怎么样?全指着它抖份了。干就干史诗性的东西!”
“这容易,那就说定了。”
***
“挺好的,挺逗的。”
于观把杨重的火柴扔给他,宝康捡起火柴擦着火给赵尧舜点着烟。
“早就听说你们,非常想结识你,所以就来了。”赵尧舜边说边从裤袋摸出一盒烟一个打火机放到桌上,抽出根烟含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上,连续按动了几下打火机点不着火,“怎么搞的?”
“我也想不起来,只记得见过。”
“谁叫我?”杨重回头,看到对面柜台后一个女售货员在冲他微笑,走过去,立刻又满脸堆笑地大声喊于观:“过来,瞧咱们碰见了谁?”
“直爽,好交,难能可贵。”
“都不错,你也不错,今天在座的都是很可爱的青年。”
“万人大餐厅?”于观五官挤到了一起,“又是故事。”
“真是的,我不跟你们说话了。”单-色-书
“别拿人岁数大的人开心。”于观和杨重和他们走成并排,于观对赵尧舜说:“您别听他胡扯,他跟你瞎逗呢。”
“挺好。那个小马呢?他没和你们在一起?他好吗?”
“那个穿牛仔裤的小姑娘气质很好。”
“噢,是这样的,怪不得。”
“丁小鲁怎么没来呀?”于观直着眼大声问宝康,“你告她在这儿吃饭了吗?”
***
“可你穿着不合适,袖子也短。那孙子也够孙子的,穿过的衣服拿来让咱们退,你接活时也不仔细看看。”
“请问,去扁壶胡同怎么走?”
“宝康请咱们,丁小鲁上午来的电话,说明一定要叫上你。”
在百货商店皮鞋柜台前,赵尧舜反剪着手边走边弯腰细细看着每只造型不同的鞋。和身后两步远跟着如同保镖的于观、杨重说着话。
“塞万提斯怎么说的?‘我从不把鼻子插到别人的稀粥里,因为那不是我的麻酱花卷儿。’罗兰怎么说的?‘自从她的体重达到140磅那天起,一个女人生涯的主要刺激就在于发现比她更胖的女人。”
“你怎么不喝呀?”宝康问吃一筷子就放下筷子坐一会儿的于观,“吃得也不多。”
“我记得你好象说过你们家的小保姆原来在中国银行什么副行长家里当过保姆?”
“你那件衣服没退掉?”马青看着于观身上的夹克说,“怎么你自己穿起来了?”
“不就是她吗?我给您擒来。”
“林蓓你小心点,宝康不是好东西,你没听说现在管流氓不叫流氓叫作家了吗?”
“您说的极是。”
宝康没说话,于观低头摆弄筷子:“女的,《能干妇女报》的。”
“哪有男子汉不会喝酒的,不行。”宝康端起酒杯,“我跟你干一杯,不喝酒算什么男人。”
“不用了。”那人笑着说,“我已经过了为了一顿饭什么都不干的年龄了——我还有事。”
“别羞涩,我看出来您其实心里特愿意,您尚有余勇可贾——您看这大街上哪个不错?”
“太好了,说话算数。我一直就想写小说写我的风雨人生就是找不着人教这回有了人我觉得要是我写出来别人一定爱看别看我年龄不大可经的事真不少有痛苦也有欢乐想起往事我就想哭。”
“真的?真这样我就去,我觉得和你们呆在一起特愉快。”
“是呀,我们都快结婚了。见到你们真高兴,我现在还老想着那天的事。杨重,后来我还给你打过电话。”
“一件衣服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需要好看,凑合穿吧。”
“不可能吧?”于观说,“你当这是中国借钱给越南打美国佬?商业贷款没听说过有这么低的,不定谁蒙着谁呢。再说万人大餐厅?好家伙!就算一天两餐,一餐一巡,每年也得七百多万外国鬼子,得组织多少支八国联军?”
“赵老师他们呢?”
“别看他们一天到晚嘻嘻哈哈,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才不是那么回事呢。我太了解他们这种人了,心里特苦闷,特想干点什么又干不成什么,志大才疏,只好每天穷开玩笑显出一副什么都看穿的样儿,这种人最没出息!——你别跟他们搅在一起,什么也学不到反倒把自己耽误了。”
“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世界上的情况,无产阶级队伍在壮大,资产阶级人数也在剧增,客源你不用操心,只希望你们帮我把中国银行担保办下来。”
于观回头往这边张望,看见象关在兽房里的猩猩一样爬着玻璃挥舞着手臂的杨重和马青,离开人群向这边走来。
“可妈妈是爱你。”
“谁的饭局?”于观坐下,端起杨重的残剩咖啡喝了一口,放回去。
“走啊?”杨重、马青都说,“别走了,呆会儿和我们一起吃饭。”
“我帮助你,想不想学着写小说?”
“要不无法解释人类为什么会不断进步!”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离开手绢柜台,于观问杨重。
“我没跟他们搅在一起,我不过是没事去凑凑热闹,我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多学习、上进么?”
***
“谢谢,首都人真好。”
“能,官能!你以为老外们一天到晚在干吗?不就憋着到咱们中国来大快朵颐嘛。”
“妈妈,您怎么就不理解女儿的心呐!”扎着马尾辫,穿着工装裤白球鞋的林蓓从坐在纸板沙发上戴着花白发套脸上画着皱纹的“老太太”身边急速跑开,在台口冷丁站住,追光打在她身上,她面对脚下黑鸦鸦的观众,慢慢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半空,一字一句地念:“我们是新一代的青年,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
“我知道。”
“没说这个没说这个,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走得慢点。”
“你们聊,我走了。”那人站起来说,把桌上的烟装回自己的口袋。
“都好。你还和那个什么人谈恋爱呢?”
“那姑娘心眼不坏,就是……”赵尧舜含笑指指脑袋,“这儿慢一点。”
“我们跟她也不熟,一般认识。”于观说。
“宝康!”于观手拢成喇叭喊出现在咖啡厅门口的宝康。
宝康转过身,喜洋洋地微笑着,他身边站着一个面目和蔼、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我不会喝酒,从不喝,这他们知道。”
“办不了就办不了吧。”那人看着杨重,“不用过于为难,你们办不了我再找别人。”
“听说中国女排又赢球了。”
“演,你们还不去给我捧捧场?”
“那当然得去,你不让去都不成。”
“不买,谢谢。你好吗?”
“真有你的,你都和人家说了些什么,那么快就搭上了。”老赵笑着说。
“那好那好,大家随意。”宝康坐下去,用手在桌面上请着,拿起筷子先给赵尧舜夹了一块松花蛋。
“可不就在这儿,你要买手绢吗?”
赵尧舜停下来回头张望:“他和那个小林去哪儿啦?我们要不要等等他们?”
“没迟到。”三个男人一起微笑着看她。
“扁壶胡同?”少女边迈着弹性的大步走边皱起眉头寻思,“有这个胡同吗?”
“这也是空手道。”于观说。
“噢,太想了。可我行吗?”
“杨重。”
“我们也不烦恼,从来不看书也就没烦恼。”
女售货员笑盈盈地看着于观:“都把我忘了吧?”
“老赵,我给你发个妞吧。”
“没错。”于观扭脸对杨重说,“你要拐他们家孩子我可以跟她说说。”
一群人酒气冲天地混在街上的人流中稀稀拉拉走着,马青搂着赵尧舜的肩膀。
“可能骗来那么多老外么?”
“人不喝你别强迫人家。”杨重冲宝康说,“什么男子汉不男子汉,我就烦这贴胸毛的事,其实那都是娘儿们素急了哄的,咱别男的当着男的也演起来。”
***
“我紧什么张?你们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就好象我怎么啦似的。其实我根本不会和宝康有什么,我一点也没觉得他那人好,我觉得他特可笑。”
“自己来。”赵尧舜边吃边侧头问于观下手的杨重,“你是哪儿的,也是‘三T’公司的?”
“我们不过是一群俗人,只知饮食男女。”
“就那么回事罢,我叫老师张口就来,这世道上老师也太多了。你跟于观、马青他们认识多久了?”
马青停下来笑嘻嘻等赵尧舜。
服务员很快上齐了冷拼,又开始一道道传热炒。林蓓端着酒瓶站起来说:“我给大家斟酒。”笑眯眯地从马青斟起,斟到赵尧舜问:“您喝吗?”“来一点吧。”赵尧舜说。林蓓一倒倒溢了出来,接着往下挨个斟。
“老赵您别嫌那儿条件不好不安全,我端枪给您站岗,不成我再给您以身当床。”
“请你们去捧场要收我费吗?收费我可没钱。”
“不太久,没多久,跟认识你的时间差不多。”
“年轻人总是过低估计自己。”赵尧舜哈哈笑着,伸臂去夹海茄子。
“你们干吗去了我们等你们这半天是不是宝康又教人家怎么写小说去了作家就会来这套。”
“晚上演出,下午得早点去装台。”林蓓把椅子落回着地,从纸套里抽出筷子,小学生握铅笔似地攥着竖在桌上,翻着白眼说。
“老太太”噌地站起来,回嚷:“布里南怎么说的?‘结婚的美妙之处在于它能使一个人独处时也不感到孤独。’斯特里马特怎么说的?‘草地上开满鲜花,可牛群来到这里发现的只是饲料。’”
“卢梭是怎么说的?”林蓓一拧身,伸着脖子冲“老太太”嚷,“你要那么多东西干吗?你把它搁哪儿?”
“小马别胡闹,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赵老师,您别光夸他呀,是不是也夸我几句。”马青探着头笑着说。
“现在做事还就得这样。”三个人奉承地笑起来。
于观也微笑起来,“没忘,想起来了,你就在这工作呵。”
“别别,我可干不了这事,这是你们年轻人的勾当。”
“没有,不敢,我这种身分的人你们不了解,看上去有名有地位令人羡慕,其实很受束缚,自己就把自己束缚住了,不象你们年轻人可以无所顾忌。我们年轻的时候和你们现在不一样,那时的人都很拘谨,谈恋爱都要向党组织汇报。我那个老婆……不说啦,这些说起来都没意思,我们这代人个人生活都是悲剧——宝康呢?他怎么不见了?”
“你没发觉他们其实顶无聊、顶空虚?”
***
“好好聊聊,有空好好聊聊。”赵尧舜象牧马人爱抚自己心爱的坐骑一样轻轻拍着于观的背,“年轻人,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们也不干什么,看看武打录像片、玩玩牌什么的,要不就睡觉。”
“我还以为你们挺熟呢。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怎么没接到?我每天都在呀。”
林蓓越着急,三个人就越逗她,最后还是马青为她解了围,问她晚上是不是要演出?
“有什么可说的?”马青夹着大片的牛肉往嘴里塞,“甭玩那虚的,咱就各吃各的。”
“啊,那你往前走。”少女抬起头看了马青一眼,“前面过了红绿灯的第二个路口有个包子铺,不过我记不清那是不是扁壶胡同了,你到了那儿再找人打听吧。”
“是呵。”赵尧舜吐出烟说,“今天的年轻人和我们年轻那时候大不一样,很多心态、想法需要重新认识。我不认为现在的年轻人难理解,关键是你想不想去理解他们。我有很多年轻朋友,我跟他们很谈得来,他们的苦闷、彷徨我非常之理解,非常之同情。”
“我真不喜欢和你一起来的那个人。”林蓓低头捂着坤包,和宝康并排慢慢走在稠密的人群中,“假模山道的。”
“可以喝一点嘛。”赵尧舜也说,“我原来也不能喝,后来老要去应酬,也就练出些酒量。”
“噢,你们和她也认识。”赵尧舜逡巡看着每个人的脸,“那是个很不错的姑娘,她妈妈过去和我是同事。她岁数也不小喽,个人问题大概到现在也没解决。”
“的确不是不愿帮忙,是没办法。”
“你们平时业余时间都干些什么呀?”
“我活这么多年还听不出他话真话假吗?饭后散步开开玩笑,没有关系,我也是很爱开玩笑的人。”
“上菜吧,宝康你叫服务员上菜吧,我都饿了。”林蓓叫着,用手撑桌向后翘起椅子看着厅顶密集深嵌的灯眼。
“我是不是先说几句?”宝康端着小酒杯站起来,环顾问。
“谁知道?我老想去找你们玩,又不好意思,就老没去。我想你们大概早把我忘了。”
少女斜马青一眼,嫣然一笑走了。
“我也不喜欢。不过对他你完全不必用喜欢不喜欢衡量。”
“早发觉了,我一接触他们就发觉了。”
“一个背老太太过河的小伙子怎么说的?‘您舒服了,我可是嘛也看不见了。’”
***
于观看马青:“你们上午就在这儿闲泡?”
“不能这么说,我不赞成管现在的年轻人叫‘垮掉的一代’的说法,你也是有追求的,人没有没有追求的,没追求还怎么活?当然也许你追求的和别人追求的不一样罢了。人这个东西是很有意思的,总希望自己的环境变化,变得新一点,不可捉摸一点,否则便会觉得平淡、空虚,你也一样。”
“毛主席怎么说的?‘莫怕莫怕——有我呐!’”
在街口,马青冲刚赶上来的宝康和林蓓嚷。
“我跟你干这杯吧。”马青站起来和宝康碰了下杯,一饮而尽。
“赵老师就是爱和年轻人交朋友。”
“怎么会?来吧,我们也老念叨你,还说什么时候吃你的喜糖。”
“找些书看看,应该看看书,书是消除烦恼解除寂寞百试不爽的灵丹妙药。”
“这哥儿们正和我们说他们要搞万人大餐厅的事呢。”
马青已撇下赵尧舜,快步跟上前面那个象踩着弹簧行进的少女。
“上菜上菜,服务员,上菜。”宝康叫穿着红制服的服务员,“你怎么着急了?下午还有事?”
“慢慢来嘛,有我教你。”
“你瞧你都胡说些什么,传出去影响多不好。”
“他真是你老师?”
“你不知道我们就更不知道了,我们是沾你的光。”
“朋友无非两种:可以性交的和不可以性交的。”
“谁请客,你吗?”林蓓问马青。
“不用收费,过会儿吃饭给你三个哥哥一人斟一杯酒就行。”
那人刚走到咖啡厅门口,林蓓象只花蝴蝶似地一阵风冲进来。那人为她闪开道,回头看了她一眼,出去了。林蓓灵巧地穿过各个桌间,带着全厅被吸引来的视线来到他们的桌旁,一屁股坐在刚离去那人的座位上:“我在剧场走台刚完就跑来了,没迟到吧?”
“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赵尧舜猛地站住,“天,这简直是猥亵、淫秽!”
“非常有意思呵。”宝康坐下来,赵尧舜笑着对他说,“——你这些小哥儿们说话。”
“不是故事是现实。”那人心平气和地说,“花旗银行已经答应贷款了,利率百分之六,只要求中国银行担保。”
“有,没错,我去过,可现在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胡同口有个包子铺。”
“嗯。”于观揪揪夹克的袖子,“售货员说领子脏了不给退。我想我已经答应人家肯定帮人家退掉,钱都先给人家了,再找人家要也不好意思,算了,反正我也正缺春秋穿的衣服。”
“知道,我专门跟她说了您要来。”宝康说。
“他给丁小鲁打电话让叫上林蓓,懂啦?”杨重眨眨眼儿,“不吃白不吃。”
“告她啦,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会儿还不来。”
于观注视着赵尧舜,笑起来:“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对人类发展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台下掌声一潮高过一潮,甚至演员念完了台词也仍有那么几个人拼命鼓掌、喝彩,“妈妈”被掌声鼓得惶惶的,悄悄问“女儿”:“这两天有地震预报么?”
“我哪请得起,宝康请。”
“办不了,中国银行从来不为这种野鸡项目担保。”
“这个丁小鲁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丁小鲁?”赵尧舜手夹着烟问宝康和于观。
“赵老师对青年人的事业也非常支持。”
“他在后台卸奖品。”
“瞧,开始嗅上了。”杨重伏在前座小声对马青说。
于观气哼哼地瞪了马青一眼:“你就坏我的事吧。”
于观汗立刻下来了,忙示意杨重制止“市委领导同志”,那人看到于观向杨重小声递话,笑眯眯地问,“啊?于观同志你说什么?这样的活动还要多搞?好嘛,我支持。依我看奖品还可以再高级点,面儿还可以再宽一些,最好再设个读者奖,给来参加会的人都发点纪念品,人家来参加会也是对你的支持嘛。”
“于观,有什么……我知道你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这样吧,尽管来。”
“这可不怪我们,是于观干的好事,要算帐找他算。”
“动?动就剁你!赶紧走,疙瘩在他们那儿就带牌,大供给车不算臭!”
老太太正要上床睡觉,只听门锁一响,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着说笑声直进客厅,忙披衣出来。
“怕着你不是也没走成嘛?这时候就不能管那么多了,专削一家,从大往小抻牌,扛着,不让他们垫小牌。你走不了别人还能走呢,逃一家是一家,怎么也不能让他们打十零。”
马青、杨重笑着松开于观。马青鼓着胸脯子说:“也不看哥哥是练什么的,职业空手道。”
“带。”
“我今儿得上班去,不能老不去。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外屋有牛奶。”
“同志,”一个挽着女伴的高个男青年问于观,“会后真有舞会吗?”
“你们睡吧,我得去公司看看。”于观说着往外走,“你们要是下午不来,中午给我打个电话。”
马青把平板车蹬到台阶下,跷腿下来,于观立刻在上面吼:“拉到后台门口拉到后台门口那师傅你听见没有?”
“玩‘抠’一个人没事干,不玩‘抠’。”于观说。
“昨晚偷的——这些坛子?”杨重小声问马青。
杨重跑过来:“头儿,差不多了,咱们也该进去了。”
“居然来了,不是说不来。”
“我这就去。小鲁,这些人今晚住在这儿,我把被褥给你找出来。”
“我才没写过什么诗呢。”林蓓笑着说,“我才不是什么诗人,你被他们骗了,我是临时被抓了差冒名顶替的。”
“我真的不想玩。”于观说,“你们要人不齐,我可以凑一手,人多就算了。”于观把那个笑开的女孩拉到自己身旁坐下,“你玩——我帮她看着牌。”
这人乐了,自信起来,解开衣服扣子,掀开衣襟叉起腰:“今天来的都是年轻人嘛。”他扭头看了看坐在第二排的宝康,“我看了看获奖的同志年龄也不大,年轻人自己写东西自己评奖,我看是个创举,很大胆,敢想敢干,这在过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我记得你没担任过圣职。”
“你们这几个里,我发觉杨重的风度最好。”宝康又说,“比较深沉。”
“谁来了?哪个作家来了?”于观紧张地问。
“你睡了会儿吗?”丁小鲁小声问。
“不是我有办法,我只是发了些通知,他们其实是慕您的名而来,这都是爱好文学的青年。”
发奖是在“受苦人盼望好光景”的民歌伴唱下进行的,于观在马青的协助下把咸菜坛子发给宝康、丁小鲁、林蓓等人,并让他们面向观众把坛子高高举起。林蓓当场就要摔坛子,于观和杨重一左一右夹着她,帮她举起坛子,不住声地说:“求你求你求求你,你就当练回举重吧。”
“玩牌。”马青说。
于观站到条幕边,脚往台上一迈,立刻作出满面春风的样子,就坡下驴地轻轻鼓着掌迎着满场哄声亮了相。随着他身后,丁小鲁、林蓓、杨重和其他不三不四的人也硬着头皮登了场,最后一个扭捏地不肯上场的人几乎是被马青推出来的。
爵士鼓惊天动地地响起来,势如滚雷,管弦齐鸣,群塑活动起来,象听到号令的团体操表演者奔跑穿插站住,以不同的摆幅摇扭着,渐次亢奋狂热,象一锅滚开的粥。
“舞会上有免费饮料也是真的吗?”男青年娇小的女伴问。
丁小鲁出了单元门去敲对门的门,在楼道里嘁嘁喳喳和人说了会儿话,领着一帮男女回来。几个小伙子一进门就笑着说:“听说这儿有人叫份儿?”
杨重接过于观传过来的麦克风,愣了片刻,开始说:“今天,我们大家在这里,开这个会——很好……”
“挂血的。”马青说。
丁小鲁找出扑克扔到茶几上,把沏好的茶斟进茶杯。
***
“你别火呀,头儿。”马青笑嘻嘻地说,“这坛子沉着呐。您不给钱让我弄坛子,弄来这咸菜坛子就不错了,什么坛子不是坛子。”
“想了想还是来,看看你们到底在忙什么。”丁小鲁温柔地笑,“你好杨重。”
剧场里传来一阵阵“噢噢”的叫声和掌声夹着口哨声,后台的人都掀开幕条往下看。
“我说你也睡会儿吧。”马青说,“权当今儿全公司学习。”
“得,跟着您长学问。”
“那多不好,你不能再找一个人么?你们邻居有没有还没睡的,给叫来。”
“嗨,不赖,来的全是狼以上的品种。”浑身湿透象个小瘪三似的马青从条幕边偷偷往剧场里看,对找来帮忙的小哥们儿说。他一转身看见于观、丁小鲁一行进入后台,便喊:“噢,林蓓。”
“过了。”杨重说,“过了十分钟了。”
“牛奶已经让猫吃了。”
“谢谢呵,师傅。”在丁小鲁家楼前,马青交完费,最后一个从车里跨出来,回头弯腰冲车内的司机说。
“这次您放心,不但有,还是一水的‘的士高’。”
“不骗人?”
“你们玩吧,我在一边看着。”丁小鲁说。
“别玩牌啦,你们聊天吧,我爱听你们聊天。”林蓓蜷缩在一边说。
“那玩‘三尖’也还少一个人。”
“我不困,不想睡。”
“再见。”马青咕噜着,隔着车窗向站在马路牙子上的宝康招招手。车开走了,林蓓从后车窗向他招了招手。
于观、丁小鲁、宝康等人挤在一辆计程车里又说又笑,司机提心吊胆地注视着路边驶过的一个个朦胧的交通警岗,抱怨着:“一下上来六个,警察看见非罚我钱。”
“别闯牌,疙瘩就想带牌?握着猫儿的还没说话呢,削瘫了吧?谁闯削谁!”
那人鼓起勇气抬起头,果然会场一片鸦雀无声,几千只眼睛亮晶晶地无邪地仰望着他。
“小声点,都小声点。”于观对放声说笑的马青杨重说。转过身,“您歇着去吧老太太,我们不闹。”
“怎么着,玩什么?”杨重洗着牌说,“抠?”
“不停,捡直开。”杨重说。
“你们想玩吗?”
于观、宝康、丁小鲁一群人步入舞会大厅时,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大型庆丰收群雕,一组组造型迥异的痛饮形象叠错有致地环布四周,男人们和女人们从堵住嘴遮住脸的倒竖的酒瓶后面露出喜悦的眼睛。
“真挤兑活人。”杨重边说边凑过去,“我就当生下来就是残废吧。”
“谁也没来。”杨重回头说,“底下的人见还不开始起哄呢。”
宝康毫不介意:“有个把俗人还是允许的。你说过会儿我发言不能过多地谈自己吧?那样是不是显得太自满了?”
“到这儿吧。”对方一个小伙子说,“我顶不住了。”
“你们的电话我都有了,不用留了。”宝康把本笔装回衣兜,扒开人腿往车外钻,“再见,哥儿们。”
“别挂血。”丁小鲁说,“挂血不好,光记分得啦,我给你们找纸和笔。”
“噢,马青。”林蓓笑着一扬手,绕开摆在地上的坛坛罐罐走过来,“那个起了个姑子名字的作家在哪儿呢?你指给我看。”
这一局又是于观他们输了,大家把牌纷纷扔到茶几上。
“反正你是看谁就觉得谁好。”马青不回头地说。
“别回家,回什么家呀。”杨重对于观说,“回家多没劲儿,你也没媳妇儿,你爸也不待见你。”
宝康抒发完他那长长的、萦回不去的情怀后,于观宣布大会结束,“请同志们跳舞。”
“不是。”
“呶。”马青用嘴向主席台上一努,“那个单钵儿坐在台上烤的就是。”
“无赖呗,你要是无赖了也就什么也不在乎了。”被杨重和宝康紧紧挤着的林蓓说。
“说得挺好,挺象,就这么说下去。”杨重看着台下小声地鼓励。
“我问的是奖杯。”
“不用了,我不想吃。早饭吃不吃无所谓,不是必不可少的。”
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接着戛然而止,一个人声:“呀呀呀。”旋即再度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于观坐在座位上闭上了眼,他听出那个“呀呀呀”是自己的声音,那是试听录好的掌声时不小心按了录音键录上的。
“睡了会儿。”于观也小声回答,“你干吗也这么早起?”
“等一下。”宝康伸头看了看窗外,急急掏出记事本和笔塞到林蓓手里,“你把你的电话留一个给我,我有事可以找你。”
“一个著名作家都不来,真不给面子。”
“就这个!”于观举起一个大肚坛子难以置信地端详,猛地顿在地上,愤怒地说:“这是腌鸭蛋的坛子。”
“小声点,小伙子姑娘们。”老太太手指着紧闭的嘴说,“天晚了,轻点折腾,别吵了邻居。”
老太太回屋把箱子打开,搬出被褥摞到小鲁房内,交代清楚了才抱起溜出来四处走动的白猫回房关门睡觉。
“你来玩我的,正好我不想玩。”于观说。
“那你回家吧,我们去小鲁那儿,师傅你给他撂马路边儿上。”
“哪里,”马青说,“正经是我们胡同口副食店赞助的。头儿,人家可要鸣谢,我答应人家了,不能言而无信。”
一圈人开始洗牌摸牌,对方的一个小伙子问:“咱玩光记分的还是挂点血的?”
“你不正常。”
那几个小伙子猛吸几口把嘴里的烟抽短插在积满烟蒂的烟灰缸里,站起来和马青杨重告别,陆续走出去敲对门的门。
“奖品在哪儿?”于观问马青。
“知道。”于观看了眼丁小鲁,抬腿走了。
早晨,天已经大亮,楼下传来公共汽车的行驶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以及行人的说话声。丁小鲁、林蓓已经回房睡觉了,那个笑眯眯的女孩也早由于观替换下来回了家。六个男人仍在全神贯注地玩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眯着眼睛搓捻着手里的牌,屋里烟雾腾腾,每个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大白猫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瞅着他们,于观招手叫它过来,它扭头走开。
“那不是?”马青用手一指摆在桌上的空调机和一溜黑革套照像机,自顾和林蓓说笑。
“我无所谓,你们说玩牌就玩牌,你们说聊天就聊天。”
“天哪!中国老百姓真是世界上最好的老百姓。”于观激动地说,“他们其实并没有什么过奢的要求。”
“跟你们在一起真快活。”宝康感慨地说,“什么也不在乎,活着真舒心。”
***
“咱们去哪儿?”马青回头问一直没说话的于观,“是不是找个地界一齐下了,别让人家师傅拉着咱们转来转去,人家师傅这已经是满肚子不高兴了,是不是师傅?”
马青可怜地看着于观,于观不再理他,他只得忍气吞声地一手扶把一手拉座推着平板车往后台门绕。
“呦,没我们女的份儿了。”后进来的一个笑眯眯的女孩说,“你们人手够了。”
天色很亮,纹风没有,街上无声地下着瓢泼大雨,街树冠盖修剪得象最简陋的儿童画,笔直不动地成排伫立雨中。马青屁股离座儿地卖块儿蹬着一辆蒙着塑料布的平板车落汤鸡似地张望着前面雨幕中有着巍峨廊柱的剧场。于观、杨重都背头管裤,神态庄重地站在剧场镶着沉重的铜饰的玻璃门前迎接着沿宽大花岗岩台阶拾级而上的来宾,鸡捣米似地文雅地点着头。
“咳、咳。”于观单肘横陈桌上,在麦克风前咳嗽了几声大声说,“下面我宣布,‘三T’文学奖发奖大会现在开始——”
剧场里大音量地放着欢快的曲子,强制性地制造着热烈气氛,人们在休息室进进出出,咬着蛋卷冰激凌侧身在狭窄的座位排间找座位号,没人看坐在台上伸着脖子喜滋滋地遥望着大家的宝康。
“得,这回坛子胡同了。”于观绝望地说,“我怎么能不动声色地给著名作家们每人发一个咸菜坛子?人家准会恼我们。”
“你说,要是他们知道这个不起眼地站在门口的人就是宝康本人,他们会吃惊吧?”
马青伸手抓了几块饼干回到沙发上一块块放在嘴里嚼着。杨重斜倾着身子靠在沙发上摇手说不吃,问小鲁:“你这儿有牌吗?”
“喂,作家,你到了。”计程车在路边停下,马青对宝康说。
“聊天没劲,老聊还有什么可聊的?你同意玩牌吗,小鲁?”
雷鸣般的掌声又响,中断,一个人大声“呀呀呀”。
“那你也把电话留给我吧。”宝康把记事本和笔递给丁小鲁,丁小鲁潦草地写了串阿拉伯数字。
“来呀。”于观在窗前横转过身,拉开架势,“您二位要不怕弄伤自个儿就来。”
车上的人都沉默着,惟有林蓓活跃话多:“我觉得着宝康人挺好的,你们那么骗人家,人家也没生气。”
“又不是罚你,你当然没事。”司机一面小心地驾驶,一面回嘴,“换我我也会说。”
杨重、马青一下扑了上去,三个人紧紧扭在了一起,较了会儿劲儿,于观被制服了,笑着说:“别闹别闹。”
“得得,哥儿们,你别骂我。”杨重拍拍宝康的肩膀,“我知道我傻。”
“反正我也不打算活到一百岁。管他好不好。”
林蓓瞅着宝康嗬嗬笑:“挺式样儿的。”
杨重“很好”了一番,在雷鸣般的掌声和“呀呀呀”中把麦克风传回于观,明显如释重负。
“可以呀。”马青斜着眼儿说,“玩你还不板儿输。”
“不能等了,我们不惯这毛病,没他们我们照样开会他妈的——”于观冲后台呆立的人一挥手,“没事的都上主席台,不许笑,没人认识你们。”
“会的,一定会,我打保票他们会把你围得水泄不通就象前几年围观外国人。”
“这就去。”丁小鲁去厨房拿来暖瓶,从茶几上端出茶壶茶杯茶叶筒,抓了几撮茶叶撂进茶壶,灌进开水,盖上盖儿闷着,又搬出一个大饼干筒,“谁饿了谁吃。”
“沏点茶,小鲁。”于观说。
“不不,我认为这个无赖的意思应该是无所依赖。”宝康沉思地说,“噢,你写的诗我都看过,我很喜欢。”
***
“花插着吧,谈自个的同时也谈谈人民的哺育、组织上的关心、社会的温暖等等各种伸出来的手。”
“到我那儿去吧。”丁小鲁说,“你们要是还要想聊。”
“你老嘟囔什么呀,烦不烦?”坐在前座回头趴着说话的马青说,“再嘟囔你下去。不就是罚两个钱嘛。”
“吭,咱学学,跟作家好好学学。”马青盯着宝康。
“他玩牌是臭,跟不会玩似的。”
“我说呢,我在台上还纳闷呢,梦蝶怎么换模样了,我记错了?别露怯。”
“真的?真有意思。那你也不是梦蝶了?”宝康问坐在他另一边的丁小鲁。
“我怎么没卖,没法卖,‘猫儿’都坐在人家手里,卖也白卖,最后也走不了。”
“这样十块钱还算值。”这对男女车转身交券进了场。
“下面进行大会第二项议程,请市委领导同志讲话。”
“有有。”于观忙转过身小声说,“请柬上印着呢。”
“你来给我看着牌。”马青招呼林蓓坐到自己身旁,“看我怎么赢。”
“要不要再等等?”杨重问。
“本来,我就是觉得谁都挺好——就你不好。”
“你这样生活太不规律了,对身体不好。”
“不合适,您是客气,我们不能不懂事。”
“可我们经常上当,说有舞会把我们诓来,赔着那帮傻瓜开半天会,会后却什么也没有了,把人轰出来。”
于观走进丁小鲁的卧室,丁小鲁穿着睡衣蓬着头坐在床边,林蓓脸冲墙睡得正熟,长长的黑发散在枕上。
于观扫了眼主席台上的诸公,每个人都把头更深地低下去,没有一个人挺身而出。只好跳河一闭眼,把麦克风传给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那人先是一怔,随即把麦克风传给了自己的下一个,主席台上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击鼓传花”,坐在主席台最边上的那位无人可传,只好认倒霉,嘟嘟哝哝地说起来:“临时把我请来思想没什么准备话也说不好我看客气话也不用说了表示祝贺祝贺‘三T’公司办了件好事……”
“你也到主席台就坐吧。”于观对宝康说,“想说什么再演习演习,到时候别忘了词儿。”
“我去敲门试试。”丁小鲁站起说。
“我只有团里电话,而且你打这个电话不一定找得到我。我没排练一般不在团里。”林蓓一边说一边把电话号码写上,连笔带本还给宝康,“你要打这个电话找不到我,就打电话给小鲁,她知道我在哪儿。”
“那可不行。”老太太说,“年轻人不知道利害,会睡出毛病来的。”
“嘿,他来劲了。”马青看着杨重说,“咱们是不是得治治他?”
“不用找,我们随便在沙发上将就一夜就成。”
“我臭。”
于观蹑手蹑脚穿过堂屋,大白猫‘噌’地从饭桌上跳下地,碰倒一瓶牛奶,于观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牛奶瓶扶起来,牛奶已经洒了一桌。丁小鲁在她房内叫于观,接着把房门推开一道缝:“你来。”
“你才不正常!”
“其实最后一局咱们能赢,都是于观太坠。”马青上了趟厕所回来,系着裤扣说,“攥着‘吊儿’不卖,等着看画。”
丁小鲁和林蓓从剧场前的车站下了车,向剧场走来。林蓓打了把五十公分的素花伞,丁小鲁几乎全身裸露在雨中,但她衣服没怎么湿,她很从容地走在雨的缝隙之间。于观向她们招手,她们走了上来。
雷鸣般的掌声,“呀呀呀”。
乐曲停了,台下的人声更大了,掌声、叫声波涛般一浪一浪涌上台,也分不清是欢迎还是起哄,伪作家们象在照相馆的灯光下一样“自然”地笑着,鱼贯入座,坐下后都低着头。
于观走在遍洒阳光的街上,一辆载满客的公共汽车从他身后驶过,他拼命跑步追上去,挤入车站混乱的人群。
“马青呢?”林蓓往于观身后看。
“得治治。”杨重说。
夜晚,雨仍在下,但是小了。亮着路灯的马路上水雾蒙蒙,街上的行人都耸肩缩颈匆匆而行,商店的霓虹灯在雨雾中红绿模糊一片。
***
司机笑着摆了摆手:“没事。”欠身过来关了车门,熄灯发动开走。
“地上。”马青用手指了指众人脚下的坛坛罐罐。
“没呐,来了这么些人。”
“到点了么?”于观捋捋两只袖子,没表。
“哗——”会场上响起了真正的热烈掌声,“市委领导同志”满面红光地微笑着向群众致意,一边把麦克风递给杨重:“活该,谁让你们把麦克风给我让我讲话的。”
“嘿,这晚上净是一帮一帮闲得没事的。”马青笑着对于观说,“练吧,人家找上门来了。”
大会继续庄严隆重地进行,宝康代表获奖作家发言,他很激动,很感慨,喜悦的心情使他几乎语无伦次。他谈到母亲,谈到童年,谈到村边的小河和小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吱吱呀呀声,他又谈到了少年的他的顽劣,管片民警的谆谆善诱,街道大妈的嘘寒问暖。他谈得很动情,眼里闪着泪花,哽咽不语,泣不成声,以至一个晚到的观众感动地对旁边的人说:“这失足青年讲得太好了。”
两扇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包着皮革的巨门被缓缓推开了,走廊里挤满了衣冠楚楚的男女,他们象攻进冬宫的赤卫队员们一样黑压压地移动着,涌了进来,而且立刻肃静了。走在最前排的是青一色高大强壮、身手矫健的青年男子,他们轻盈整齐地走着,象是国庆检阅时的步兵方阵,对前面桌上的啤酒行注目礼。尽管不断涌进的人群给他们的排面形成越来越大的压力,他们仍顽强地保持着队形,只是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终于撒腿跑了起来,冲向所有的长条桌,服务员东跑西闪,四处躲藏,大厅里充满胜利的欢呼。在震耳欲聋的喧嚣声中,最先跑到桌边的人开始挨个杯子喝下去,飞快地、不眨眼地喝光一杯又一杯。源源不断的人群挤到桌边,无数只手伸出去抢酒瓶、抢杯子,把几十张长桌上的酒水一扫而光。
头几把双方都还斯文,静静地出牌,分出高低后气氛开始热烈,会说的也都开始拿对手插科打诨,真真假假,互相进行神经战。
宝康穿着闪亮亮的西服,挺胸凸肚地背手站在于观身边,满意地注视着湿漉漉的台阶上移步款行的一对对头发蓬松面孔苍白的西服革履的男女,笑眯眯地问于观:“你从哪儿收集来的这么些有身份的人——我真开了眼,每个人后脖都是雪白的。”
后台工作人员关了掌声,于观没精打采地说:“下面进行会议第一项议程,请‘三T’文学奖评奖委员会主任委员杨重同志讲话。”
“我发誓。”
“我不想去。”于观说,“我想回家。”
于观把灯关了,打开窗户放烟,雨夜里就停了,清凉的空气飘溢进屋。杨重站起来打着哈欠伸懒腰,笑着说:“又过了一夜,打牌就是好混。”
“没关系,一点都没关系,哈哈。不过我一点也没看出你是假的。”宝康对林蓓说,“你的气质很好,很有诗人风度。”
二楼舞会大厅内,服务员们已在沿墙排列的长条桌上摆满了数以百计斟好啤酒的玻璃杯和丛林般揭了盖的瓶装啤酒,遥遥望去,颇为壮观。
“到这儿吧。”于观把牌拢到一起装盒,“有机会再练。”
于观回身瞟了眼宝康:“没办法,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
“你这会儿又心疼我了。”司机只顾看着前方驾驶,“没关系,你们爱怎么转就怎么转,到末了交钱别甩过一个绳套勒住我脖子就行了。”
会场传来清晰可辨的笑声,主席台上也有人低头笑。于观茫然地望着前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丁小鲁试图给站在条幕边的马青打手势,让他关掉录音机,马青也用各种手势猜测她的意思,最后似乎懂了,仍然站着不动,眼睛看向别处,丁小鲁叹了口气。
“用的时候我自己去找吧。”
“阿姨好阿姨好阿姨好。”
“挺隆重。”丁小鲁和于观一行进入会场,“你们挺会搞。”
“你什么都‘不想’,睡觉也不想,你想干吗?”
“牛逼。”杨重横着身子扔在沙发上,“我得睡会儿了。”
“是么,这个馋猫。”丁小鲁脸上露出微笑,“我再给你搞点什么?”
“停不停?”司机问。
“妈,您还没睡?”人群中的丁小鲁问。
“这叫什么?这叫‘捂笼抓鸡’!说,说你臭。”
“跳,跳,都跳起来。”于观象活动木桩似地跳着密宗迪斯科,充满内心激情地严肃地对纷纷坐下来的众人说,“这没有一定之规,只要跳起来。”
“你好。”杨重腼腆伸手和丁小鲁握了握。
“有,在写字台抽屉里。你想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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