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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观同志最近身体怎么样呵?”冯小刚问丁小鲁。
关科长冷笑,“少来这套!你们都是哪儿来的一批马屁精?无缘无故地跑来吹捧我我能信你们没目的么?”
于观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关科长一看就是个硬骨头,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一进餐馆看到满满一桌鸡鸭鱼肉便皱起眉头。
刘美萍轻轻把被子拣起来,盖在他身上,他一下醒了,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喝问:“哪一个?”
“于观呀,”冯小刚坐在床头说,“我们大家商量了,你为工作累病了,我们也要为你做点什么。你有什么愿望尽管说,我们一定让你尽兴。”
“这不用你们说,我自己很清楚我自己干的事,你们光知道我不收贿,怎么没打听清楚我更不吃捧?”
“你们能这么认识问题就好,我是不怕得罪你们。结怨也好,回家背地骂我也好,我有什么就要说什么。”
“不要逞强,我们都不年轻了。”冯小刚半真半假地警告他。接着他又像刚想起来似地笑说:“刚才我过来,看到美萍一个人在门外抹眼泪,不知出了什么事?”
“是,我们不能自满。”杨重点点头,“匾和锦旗全当鞭策了。”
“天塌得下来么?天塌不下来过两小时你们再进去。”丁小鲁低头看看腕上的手表,“他太累了。”
冯小刚跨进屋里,笑迎向于观,“哦,人来得很齐嘛。”
“他怎么啦?”关科长惊叫,身往後一撤,若不是杨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于观,他非摔个头破血流。
“怎么会骂您呢?我们就希望别人坦率地对待我们。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愈直爽愈不客气我们就愈敬重他。”于观挣扎着,强打精神说。
“……”
“说您位卑不敢忘忧国,人正不怕影子斜。参加工作以来,光人民币就上交了几十万,烟酒糖茶不计其数,没一个春节是在家过的,哭了七次不是看到同志们三代同堂就是部下房顶漏了雨群众都给你数着呢。”杨重接上茬口儿。
关科长义愤填膺,怒不可遏,说得众人一个个都低下头,默不做声。美萍脸红了。
“收起你那套花言巧语吧!哪个要听你这些屁话?别以为你干得很巧妙,我早就认清你是什么人了。我提醒你,你这么下去很危险,搞的什么名堂么!”
“别看关科长骂了咱们一顿,可我真觉得今天请关科长吃饭是请对了——值!”马青一拍桌子。
刘美萍不好意思地笑,“病急乱投医。”
“还记得发生过的事么?”
于观醒来已是躺在雪白的病房里,胳膊上吊着输液瓶子,四周静悄悄的。他看到杨重的一张脸正聚精会神地鸟瞰着他。
“行了!”杨重急了,冲他大吼,“这儿还有我们呢,你就别惦记工作了。”说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我不是委屈自己,我是恨我那么没眼力,偏偏您刚睡下我就多事——我是心疼您呵!”
“对不对嘛我说的?”关科长忧心忡忡地说,“我的话可能是重了些,可我看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我没法不让自己激动。”
大家争相提问。
于观两眼一翻,昏了过去,一头栽进关科长宽厚温暖的怀中。
片刻,于观喘着,眼泪汪汪地看了眼大家,大家也偷偷拿眼觑他,只有冯小刚信任、勉励地朝他颔首。
“是呵,”杨重抬头望着关科长道,“早该有人这么对我们大喝一声了。”
丁小鲁闻声跑进来,“怎么啦?又跟谁生气呢?再睡呀。”
于观又昏了过去。
大家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于观抬到沙发上,又掐人中又扇脸蛋。
“年轻轻的不学好,就爱在歪门邪道上动心眼儿。你们看看你们周围,那么多优秀的青年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勤恳恳地工作,为民族为社会的进步努力贡献。唯独你们,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成天就是混,混不下去了,居然想靠当帮闲、吹捧别人过日子。你们知不知道人间还有羞耻二字?你们的父母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不要讲做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了,你们还有点新中国青年的味道么?你们还算人么?”
“哎呀。”丁小鲁一摸他手惊叫,“你烧得烫人,今天不要再出去了。”
冯小刚匆匆忙忙从街上披雨衣穿马路过来,看到美萍站在房檐下抹眼泪,停下关心地问:“怎么啦小鬼?怎么自己在这儿哭开鼻子了?”
“凡是在您手下工作过的同志,调走后都满世界宣传您的事迹。我们和您生在同时代能不有所耳闻略晓一二么?”
“谢天谢地,终于睡了。”刘美萍虔诚地胸前划十字,“老天保佑他多睡会儿吧。”
“关科长关科长,”于观握住他手,“您能给我留个地址么?哪天我到您家跟您好好聊聊。您的话对我特别有启发,令我深思,我特想找个机会跟您说说我的苦恼。其实我这人特空虚、特茫然。社会上好多现象我都特瞧不惯,又找不着办法解决,所以就有点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既辜负了人民又放荡了自己……”
大家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了,一个个蹑手蹑脚悄悄退出病房。
“你们这都是听谁说的?”
“由衷地、发自内心地捧也不行么?”美萍天真地设问。
“哪里还有时间休息呀?来了就谈嘛。”于观笑说。
“于观起来没有?”
稍顷,她抬起头,严肃地望着大家,“他想睡觉。”
“没事,就是想和您结识一下。”于观咳嗽着,用手帕捂着嘴,起身相迎道,“早听说您为政清廉,朴素大方,既坚持原则又富有人情味,在您那一级干部中是个优秀的代表。”
她上前要扶于观躺下。
“我,美萍,你被子掉了。”
美萍抽抽噎噎地挪进屋,不过肯到于观床前来。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冯小刚粗声粗气地喊。
于观嘴皮子动了动。
丁小鲁瞅着她笑,“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一套了?”
于观叹了口气,对丁小鲁说:“让她进来吧。”
美萍亮出一面大红锦锻金色流苏的锦旗,上书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巧舌如簧,天花乱坠。
“噢,是杨重他们来找你汇报个事,我给他们拦下了,让他们过两个小时再来。”
“没错,”马青说,“有些人总夸奖我们,但其实他那是嘴不对着心,心里不定怎么想。您这才是真正关心我们,爱护我们。”
早晨,大雨瓢泼,屋里昏暗得如同黄昏,一声炸雷,闪电贯穿长空。正在昏睡的于观蓦地惊醒,惊恐地张望了一下四周,又沉沉睡去,他的脸上布满倦容。
“这我可要批评你于观,不能再这么玩命干了,你想当第二个李文华呀!”
“他就是这样,”美萍跺着脚哭,“心里永远装着别人惟独没有他自己。”
“你昏倒在捧人的岗位上了。”
“我怎么能躺得住?”于观诚挚地对大家说,“我一闭眼就有那么多双充满企盼和渴求的眼睛在我眼前晃动。李先生不远万里回国就是想听听乡音体会体会乡情;王同志受了一辈子欺负仅仅想在有生之年当一回侠客;刘小姐不图钱不爱权只不过希望有一天出门让人围观;老秦是多老实多忠厚的一个人,根本没想过自己捞什么好处,就是看到科长工作辛苦,业余时间一点乐趣没有,想让他开心一天——我忍心让他们失望么?”
马青、杨重合撑着一把伞嘻嘻哈哈一路跑着□〖字形左足右堂〗水过来。马青大声问:
“过来。”于观拉着她手长叹一声,“我不过是说了你一句,你就这么委屈。我也是急呀,好容易睡着了又被你搞醒了。不要哭了,你是好心。我向你检讨,不该发火。”
两人笑着进了屋。
于观在床上沉沉昏睡,睡得十分痛苦,唉声叹气,不断磨牙,脸容狰狞颓丧,被子掉到了地上。
“说吧说吧,你该享受享受了。”大家七嘴八舌说,“对了,我们还不知道你的人生梦想是什么呢?当大使?当表演艺术家?”
…你怎么啦?“
于观一脸怒气,起身质问:“我睡一个觉可以么?我这个要求过高么?哪个用你来献殷勤——你给我外边站着去!”
“我不同意您这观点,这就是您自私了,光想着给自己保持个好名声。您想呵,现在像您这样值得捧的人有几个?该捧的不捧,群众怎么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社会上的正气怎么树得起来?这不单单是捧你,捧的是一个方向。我觉得我们这些人吧,除了洁身自好还应该多有点社会责任感。”冯小刚站起来,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叫他们进来吧,来吧来吧。”于观向他们招手。
“我这人就是这么个丑脾气,也不怪有些人说说我不近人情。我公开对这些人讲:我就是不近人情!这个人情我看是近不得。”
“你说什么?”丁小鲁把耳朵凑上去。
于观在大家的呼唤中慢慢睁开眼,醒来就一把抓住关科长,声音嘶哑地说:“您的话句句说到我心坎上了……”
屋外,丁小鲁站在房檐下看雨。刘美萍打着伞踩水而来。
“垮不了。”于观乐呵呵地说。
“说您从小就有远大志向,上小学的时候就救过落水儿童逮过破坏分子。长大更是不闲着,当兵是个好兵,当工人是个好工人,当干部怎么能不是好干部?没事就去救火在街上见义勇为写了几十万字的日记还翻译了一本英文辞典中国作家协会差点吸收了您呢。”马青锦上添花。
刘美萍对关科长说:“他发烧好几天了,一直带病坚持工作,你没瞧他嗓子都哑了么?”
“你们请我来干吗呀?”
一阵欢声笑语,丁、冯、马、刘诸人捧着鲜花、水果拥进病房,一齐围上来问寒嘘暖。
“刚睡下。”丁小鲁轻声说,“咳了一夜,早晨我给他吃了两片安眠药。”
“于观睡了么?”她问丁小鲁。
“给你看件东西,你看了准喜欢。”
“一概不行!”关科长右手有力地往下一劈。
于观吃力地张开嘴,喃喃道:“我们就做了这么一点该做的,群众给了我们的多大的荣誉呵。”
美萍哭着跑出去。
“可我们有急事找他。”杨重说。
于观刚要下床,便感到一阵晕眩,腿一软,栽到丁小鲁身上。
“我们是干什么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说的对不对?您要是个坏人,贪官污吏,那我们这么干是要打屁股的。”
待知道原委后又和蔼地批评美萍,“应该让于观同志睡觉嘛,于观同志睡觉时我都不去打搅他。好啦好啦,他发火是可以理解的,我们都要体谅他嘛,不要伤心了。”
“其实您这恰恰是最近人情!都像他们,到头来恐怕连做人的基本信念都丢了。”大家一致表示赞同。
于观拿起一支烟,“不睡了,刚合眼又给搞醒。”
“嘘,小声点,刚睡下。”丁小鲁手按唇道。
“我认出你了,我听说过你们,你们是一帮职业吹捧家吧?”关科长冷笑,背着手走到冯小刚面前端详他。
“真是没目的,真是单纯地觉得您特好。”丁小鲁也说。
“不忙谈,你先休息。”
“醒醒,你醒醒。”大家焦急地呼唤于观。
“这就错了么。对待不良现象有两种态度:一种是消极的,一种是积极的。咱们约个时间哪天你来吧,我也很愿意和你们聊聊。你们都很聪明,我是真不愿意看到你们糟蹋了自己的聪明。我们的事业需要年轻人,年轻人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不好。”丁小鲁说,“总是咳嗽,夜里睡不好觉。”
“真诚的意见现在难得听见呵,你就是花大价钱也没人对你说。”冯小刚适时补充了一句。
他看到马青杨重在门口探头,“那是谁在门口探头探脑?”
“还有送匾的呢。”马青美滋滋地说。
“是呵,今天就不要出去了,歇一天吧。”大家也纷纷劝。
“爱之深恨之切嘛。”丁小鲁补充,“恨铁不成钢。”
“虽然您的话说得重,可其实是为我们好,是不是大家。”于观连连咳嗽,咳得弯下腰。
“所以我们特佩服您,私底下发誓要向您学习,拿您当我们的榜样。被您比得我们除了惭愧还是惭愧。”
“有什么事么冯先生?”于观笑问他。
于观说:“好久没听到这么尖锐的批评了。”
于观无力地摇摇头。
<全文完>
杨重跨过门槛,等着马青也进来,吴汉雄头前走了,才肩并肩亦步亦趋恭恭敬敬跟着往里走。
“我们不收费。”
木门开了,一个瘦得像眼镜蛇似的男人出现在铁门后,隔着纱网眉眼绰约。
“不认识这个人。”吴汉雄兀自摇头思忖,“没印象。现在净有人冒充跟我熟,其实压根没见过——社会上有些人就爱乱传我。”
“这我可以作证。前天这俩女生还指着我鼻子骂我一顿:”你这学生会干部怎么当的?
“你们是什么人?”吴汉雄吴老师冷冷的目光像针一样从细密的网眼中透出。
“于观。”杨重侧屁股坐在一圈矮沙发上,小朋友一样双手托腮仰望吴汉雄,“吴老师您千万别责怪他,真不怨他,怪我们想见您的心情太迫切。”
冯小刚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有信心了吧?这回不怕谁说长道短了吧?这就对了,走你的路——北在这边。”
“谁呀?”门内一个男人问。
“哪是徐达非想息影,是那些王八蛋约齐了不用徐达非,徐达非还演什么?”徐达非怒气冲冲,双目喷火。
“还有这么多观众关心我,记着徐达非?”徐达非万分感慨。
“是这样的,小徐——我可以叫您小徐么?”丁小鲁一本正经地望着徐达非,“我们报社接到许多影迷的来信,询问为什么这几年在银幕上看不见您了,打听您近来在干什么?是不是和女影星一起出国了?”
杨重伸手按了一下左手那个镶了铁门的人家的门铃,挤眉弄眼调整了一下表情,两手握着放在裆前,矜持地等待主人应声而出。
“噢,刚才一进门看见你,我眼睛就一亮,心想,这个女人不简单。为什么不简单呢?
“那是新华书店不识货。昨儿个我们一个同学还四处打听哪儿能买着您的书,他的一个澳洲朋友托他买,瞧,澳洲都嚷嚷动了。”杨重满脸深沉,煞有介事。
“那你们收费标准是不是很高?价格根据什么计算?”
“我真是诚心夸您。”刘美萍委屈了,“这话又不是我说的,是观众,女观众的集体反映。”
“确有其事?”
“懂,懂,任何一家商店刚开张都要大酬宾。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从事这项工作……这得算脑力劳动吧?”
“没错!”马青热情地接道,“我们那儿一聊名人,就有人说您如何风流如何豪放如何行为古怪——好多传您的话我们都不好向您学呢。”
“你们是逮谁捧谁,还是也挑人,单捧有名的?”华先生又问。
“是他。”刺目的光线中站着一个一脸憔悴的迟暮美男。
“不能用漂亮不漂亮判断一个人。”
“怎么就非得胡撕乱咬?互相说点好话怎么啦?”于观忽然愤怒了,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华先生,质问:“难么?费事么?是压根没教过还是都忘了怎么说?一张嘴就阴阳怪气一张嘴就毒汁四溅!有时我在街上听到穿得那么体面的两个人互相骂出那么难听的话,我就难过,就心疼——都是人民和人民呀!”
“你这是骂我。”
“我。”杨重沉着地用浑厚的声音回答。
“我您你讲个笑话吴老师,您姑且一听别太认真。昨天我去女生宿舍串门,一进屋就见我们系最傲气的两个女生一人面前摊着本您的书,一边看一边互相赞叹:你说他怎么想的?
于观把华远领进里屋,那几乎只能算半间房,堆满过时的壁纸和装饰材料,都是用这间屋做买卖的上个户主倒闭时留下的。小屋勉强可以坐两个人。
‘“杨重重又端庄。
“好,好,小刚你别走,这位女同志你接着来。”于观起身让座,“华先生这边请。”
“可你们完全不收费,维持这摊子的经费从哪里来?总不能自个掏腰包搭钱捧人吧?”
“他叫什么名字?”吴汉雄进了会客室,径自先在一把皮转椅上坐下,手捏一支烟,昂着头问。
他极为认真地对于观说:“实话告诉你,我早盼着有个匹夫觉得自个有责任了。”
“一眼就认出来了。”丁小鲁暧昧地笑,“我是《影迷报》的记者,我叫丁小鲁。这位是刘美萍,我的一个同事的女儿,也是您的影迷,听说我今天来采访您,非要跟来。”
“您和挂历画报上长得不一样。”刘美萍腼腆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吴汉雄提高了嗓门。
一间花里胡哨、从外边看像个发廊或彩扩冲印店的临街房内,于观正在和一个胖乎乎的女同志谈心:“为什么要跟人家一样呢?我觉得女同志要长就应该长出自己的特点来,物以稀为贵嘛。你们都眉清目秀,我偏月朦胧鸟朦胧;你们都高低锉错落,曲线优美,我不妨浑然一体,让你们闹不准谁是谁。我认为你就属于个人特点比较突出的,让人一眼难忘的,很难用漂亮不漂亮这样的俗词来形容……”
“不用紧张,随便谈,”他安慰于观,“发表不发表我还没想好呢。今天只是路过,被刚才那个人死缠硬泡拽了进来。”
“可是,可是,怎么也该让您住得宽敞点,先不说和好莱坞的明星比吧——我觉得在演技上您并不比他们差!”刘美萍跟谁赌气似地撅着嘴一屁股在丁小鲁身边坐下。
“是这门吧?”
于观眼圈由衷地红了,华先生默然不语,肃然起敬。
净请些没听说过的名人来作报告,为什么不请吴老师?‘“杨重挪了挪发麻的脚。
“你想了解什么呢?”于观问。
“其实你们即便请我,我也不见得会去。”
“在我们同学中,现如今这些学者,问谁谁不知道。惟独一提您,全都点头:噢,他呀。”
“我们是您的两个崇拜者。”马青挤上前来,脸贴着纱网眉开眼笑地说,“一直都特仰慕您,又怕您忙,不好意思打扰,今儿是实在忍不住了,特来登门拜望。”
“我懂我懂,很理解。”华先生点头如啄米,“即便是贬义的互相吹捧也比互相漫骂强。”
于观看了眼华先生,见他还在听,才又接着往下说,语气由沉痛变得激昂,铿锵顿挫:
“吴老师,我们都特爱看您的书,您在我们同学中影响特别大是不是杨重?”马青一脸谀笑。
“嗯,目前主要是我们送上门去,打听好住址主动上门服务,顾客往往不知情。这么做的目的一是锻炼队伍二是提高知名度。你晓得一项事业草创阶段总是很难的。”
“徐达非吧?”丁小鲁敲开黑洞洞的筒子楼的一扇房门问。
“去派出所查过,挂号的没您。后来还是我们一个同学告诉我们您躲在这儿。”
于观语焉不祥,这当口,冯小刚走进来把话接过去:“我们是没有自己私利的,这个到哪儿都叫得响。”
“嫌您岁数大了?不,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您只要稍稍化点淡妆,依旧光彩照人,按您的实际年龄,您得算保养得好的。”
“我怎么就只能演英俊小生?”徐达非幽怨地说,“像我现在这腰身、这横肉,演个土匪杀手不行么?你们千万别再满世界说徐达非长得好看了。徐达非就是让这漂亮脸蛋给害了——王八蛋才长得好看呢!”
“当然,您想象不出您在我们普通观众心目中的份量。”丁小鲁感觉屁股底下硌得慌,抽出一副墨镜,放到一边。
“一个大明星就住在这么个小破屋子里。”刘美萍困惑地转过身。
“嗬,您这儿书真多。”马青一进屋就扬着头看满墙满壁的书,啧着嘴问,“这些书您都能背下来吧吴老师?”
“那也不收费,这是在我们成立‘三好协会’之初就决定了的。”
华先生坐正、坐直,拿出笔和笔记本,但仍像屁股底下垫了弹簧似地动弹不停。
“目前我们还是在试营业,业务尚未全部开展,人员也需要培训,仅仅刚开始送好话,做好梦下一步开办,正在筹备。”
冯小刚自己也豁朗地笑了。
徐达非忽然发起牢骚,“近来干什么?呆着呗。打牌、睡觉、养花。为什么看不到徐达非?徐达非没戏了呗。”
原载《收获》1992年第2期
“这个,成立‘三好协会’……”于观双眼茫然,接着稳住了神,口齿也流利了,“成立‘三好协会’,主要是我们对目前的社会风气十分反感。□〖语气词,字形左口右安〗,人和人之间不是互相瞧不起就是互相攻击,一点真诚的感情都没有。”
“是,我也对这种现象很有看法。”华先生点头赞同。
于观脸上现出一片极灿烂极夺目的光辉,随之他连忙解释:“我说的是互相吹捧的褒义,指的是那种祥和的气氛。”
“他说他和您特熟,经常一起喝酒。”马青挨着杨重坐下,“您最近又写什么呢?”
因为……因为……不知道你自己发现没有,你的气质里有一种忧郁的东西。我喜欢忧郁,我这个人也常常忧郁,所以我一见你就……就心驰神往。“
“首先是一片好心,其次是各种好话,最好汇成一个刻骨铭心的好梦。呶,这墙上挂着的就是我们的心声:好梦献给你!”
于观掉头抬手往後墙一指。华先生只顾埋头在本上速记,写了一遭才抬头乱找。
“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冯小刚坐下问。
“吴老师,”杨重仿佛忽然开窍,“像您这种大学者,难得的就是寂寞吧?”
“义务捧人?”
“那么哪部分群众最需要?”
“来吧来吧,都请进。”徐达非把两位女士让进屋,“屋里太乱,别见笑。”
“请问,顾客要接受你们服务,是不是要预约?还是直接找上门来就接待不问来头?”
“那为什么我那文论集一征订才七本?”
“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吴汉雄一边开铁门一边问。
“您想呵,这工作本身是个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的工作,我们要是收钱,当下就会让人把我们的高尚行为庸俗化了。再说,要钱干吗?我们都是只爱真理不爱钱的人……”
“我是这么回答的她们:”你们以为吴老师跟一般名人一样呢?人家是真正做学问的。
“我们可以出卖别的,但在原则问题上,我寸步不让。”于观霍然色凛。
杨重和马青爬到楼的顶层,转着脑袋看那层的三个门的门牌号码。
“那当然我们更爱看徐达非了。”刘美萍很痛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观点,并解释,“我的意思是说阿兰。德隆那么差的形象都能一部接一部地拍戏,就别说徐达非了。”
“所以我们大家一碰头,觉得不行,不能任其下去,要管,必须管,不顾一切地管!从现在做起,从我做起,让互相吹捧蔚然成风。”
“就呆一小会儿。”杨重伸出一个指头,“看您一眼,请教几句就走,决不招您烦。”
“本来他不愿意告诉我们的。”马青抢着说,“架不住我们一天到晚总缠着他。都知道您不爱见人……”
“在这个问题上我们不搞三六九等。你想呵,往往最不值得捧的人最需要捧,这牵涉到一个为什么人的问题。也就是说,凡是群众需要的。就是我们乐意奉送的。”
刘美萍热烈地说:“我们单位小姑娘一看电影就议论:这小生怎么不让徐达非演?徐达非要演准比这个强。阿兰。德隆怎么啦?徐达非不比他差!”
“怎么会呢?”丁小鲁迷惑不解,“您也息影了?”
“我觉得要算,捧得好捧得巧妙不露痕迹是要倾注很多心血的。”
“想请你谈谈你们是怎么想起要成立这个所谓‘三好协会’的?想请你解释一下‘三好’指什么?”
“我们过去很多好事办不成,吃亏就吃亏在让人家怀疑我们的目的了。”于观恢复流利,“冯小刚概括的好。”
“比画精神。”丁小鲁一脸诚恳,“看电影觉得您挺老成的,没想一见人这么年轻。美萍坐呀,干吗站着犯愣?”
华先生的笔脱手掉在地上,他低头满地爬找。
“逮谁捧谁!”于观断然道,手同时往下一劈作了个斩钉截铁的手势。
“怎么呢?”徐达非蓦地警惕起来。
“是吴汉雄吴老师么?”杨重伸出脖子探问。
“那是一定的。”华先生颇有同感,旋又补充道,“只要做好宣传工作,很多人都会立即认识到你们这项工作的意义和不可替代性。”
“你拿阿兰。德隆和徐达非比就不对。”丁小鲁也不同意刘美萍,“不是徐达非不比他差,而是他比徐达非根本就不如。”
怎么就能写得这么好呢?“
冯小刚领着一个长得十分夸张、活脱卡通人物的男子走进来,很严肃地给于观介绍:“哎,于观,这位是《交际与口才》报记者华远先生,想找你了解一下咱们‘三好学会’的工作情况。”
“谁来谁这么说。”徐达非大大咧咧地坐在破藤椅上,一把一把往後捋他那头毛泽东式的长发,“都以为徐达非不定多享受呢,其实……其实我还是个普通人。”
“我听说人家外国很多特有名的大作家都不希望自己的书印得太多。有个日本女作家一听说她的书在中国印了四千册,当时就跟咱们出版社急了:你们把我当通俗了?”
“于是我就默默地想:咱是文明古国呀,再这么下去就不对了。死后怎么有脸去见咱们那些以道貌岸然著名于世的先人?也愧对子孙。人家将来要查的,到底这优良传统是从哪朝哪代失传的?”
“这个我们做过市场调查,恐怕最大的潜在顾客还是文艺界人士。他们本人当然很谦虚,相信家属会对我们的工作很支持。”
“打开销路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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