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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换装。”于观朝他们喊,“来不及就光换肩章。”
厨子还在笑,杨重一个绊儿把他撂倒在当院。
“快快,把将军服给我!”
“国会不希望在四四年结束战争,我们还没准备好为整个欧洲提供面包。”
“该死!只要给我八百吨汽油,我就能让孩子们回美国过圣诞节。”杨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在。”于观从桌旁站起来,扔掉手中正吸的烟。
“打仗的。”
于观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招呼大家:“都过来都过来,大家搭把手,把这位先生吊起来。”
冯小刚掩嘴道:“冰激淋。”
杨重迅速站上岗台,伸出一只五指张开的手掌迎头拦住直冲过来的吉普。
他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浓痰,眼泪汪汪地喘息。
于观和冯小刚穿着中士军装,头上扣着沉重的钢盔,各抱了步枪坐在吉普车后座上,不时被颠得屁股腾空,叮当乱响。
“你的装甲师为什么没有消息?”
“你的部队现在哪里?”
“你说不说?”马青也实在累了,喊不出声。
“下面该什么词了?”于观小声问冯小刚。
“上级的姓名住址我知道,下级的姓名住址我也知道,可这是我们的组织秘密,不能告诉你。”
“我的装甲师还在宝山。我遭到了党卫军的反攻,我的部队损失惨重,只剩五辆坦克了,我的参谋长也战死了。”
丁小鲁叹口气,“有时想想也怪可怕的,连我们之间也没一句实话了。”
“对,那摞砖头也是你的,五块够么?”
“将军,我们是在德国,请您注意安全。”于观扶正钢盔大声说。
“有!”杨重挺着胸脯站起来。
“满拧满拧。”“将军”们七嘴八舌回答。
冯小刚说完,刷地一声拉开墙上的布帘,将一枝台球棍递给“上将”。
“你先等会儿,这屋里完了就拷打你。”
“上将”此刻正站在院门口和穿了身皱巴巴的下士军装的啤酒厂传达室大爷亲切攀谈:
正靠着墙根儿懒洋洋晒太阳的丁小鲁问:“完了么?”
“李军长。”
“没问题,去就提我,绝对优惠。”
“请假,这事重要呵。”厨子乐呵呵地说。
杨重戴了顶美国宪兵的白钢盔,忙着给路口的交通警递烟:“帮帮忙师傅,我就替您一小会儿。”
“太慢了,下午五点一定要到徐家汇。蒙蒂的部队现在哪里?”“上将”转问冯小刚。
“这里面怎么还不完?”丁小鲁等得有点不耐烦,“哪来那么多说的?说好了中午要给人家还服装的。”
中国“巴顿”有意把车开得倏忽乱飘。
“将军,德国地图实在搞不着,只好弄一上海地图您凑和部署吧。”
“困,老觉得睁不开眼,闭眼就想睡。”于观又咳嗽。
“给我八百吨气油。”杨重道,“我的坦克明天就能到外滩。”
“有!”马青英姿勃勃地站起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于观冷丁问丁小鲁。
一辆美式吉普自东向西疾驶而来。路边骑车上班的行人看到开车的是个硝烟满身的美军上将无不大惊失色。
“怎么是活报剧?这是正事。”于观看她一眼。
“近来好么,汤姆?”
“差不多,也不一定,别忘了我从小练过体操。”
“好了,将军。”烫了头穿得像个女特务似的丁小鲁喊,“可以开会了。”
于观定睛瞧了这男人一会儿,认出是那个素怀大志的厨子。
“不知道,好久没看日历了。”
“噢,将军,听说供应给我们的骆驼香烟都在安特卫普让后方那些坏蛋批发给比利时倒爷了。”
“噢,将军,我们有一礼拜没吃到冰激淋了,连可口可乐都不是原装的。”于观大声说。
“还侃呢。”于观在台阶上坐下,一口口吸烟。
一个男人兴冲冲走进来,瞧见于观就扬手打招呼:“嘿,我来了。”
“我知道是在德国,瞧公路被我们的空军炸得到处是弹坑。”
“你这么熬下去,会把身体拼垮的。”
“好,那我就打死你!”
“张军长。”
“报告将军,我老伴从新泽西来信,说我家奶牛又挤不出奶了。”
“我的部队已经到达闸北。”
“你这个情绪不对嘛……”
这时,会议室门开了,“将军”们疲惫不堪地走出来,惟独“上将”依旧神采奕奕,劲头十足。
“他们昨天就已经占领了吴淞镇,现在五角场一带布防。”冯小刚回答。
“刚下班?”丁小鲁客气地和他打招呼。
吉普车一个急刹车,于观、冯小刚像两袋土豆砸在“上将”身上。于观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狐假虎威地嚷:“嘿,看不见我们是美军么?”
与此同时,马青、杨重咔地一个立正,胸脯挺得像个孕妇,一齐扎了自己一个有力标准的礼。
“于司令。”
冯小刚从里面出来,对于观说,“给棵烟,憋坏了。”
“让美国空军给我们运!”“上将”回答。
“这是给我预备的老虎凳么?”
“你们拍的什么片子?”交通警一边下岗台一边问。
“任何人都检查证件。”马青挟着枪严肃地走上前,“有情报说,德国人正假扮成美军搞破坏。”
厨子四马攒蹄被吊到房梁上,马青抖着手里的皮鞭像地狱里的小鬼似的问:“说,你的上级是谁?下级又是谁?”
“给艾克打电报。”“上将”满不在乎地说,“我要把这些坏蛋统统枪毙!”
会议室里,令人生疑的“将军”们垂手肃立。门外传来一阵皮靴响,戎装笔挺的“上将”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双方打了个不尴不尬的照面,彼此心中暗惊。“上将”蹦出一句生硬的英语,“鼓捣满拧——先生们。”
“我为党国立过战功,我在北非流过血,我在犹他海滩负过伤。”
“中士,把我的车开过来。”
“连我们的口香糖都嚼在那些意大利妓女嘴里,我嘴臭得都没法吻那些欢迎我们的巴黎娘们儿了。”冯小刚撅着嘴抱怨。
于观抗议地嚷嚷,走出会议室。刚出门就在外面台阶上拢着手点着一支烟。
“烟抽太多了。”丁小鲁关切地看他一眼,“少抽点。”
“你真觉得这活报剧有意义?”
围观的群众热烈鼓掌。
“困,困得厉害。”于观揉眼睛。
杨重当场就翻白眼跪倒了,枪托重重地杵在地上。
“这是哪儿刚空投下来的?怎么没人管他?我们的军队呢?”
于观掏出烟盒让他抽走一支,“说到哪儿了?”
“打死我也不说。”
“还在谈军需品的分配份额,杨重和艾克吵得很厉害。”冯小刚点着烟又进去了。
杨重马青扛着枪满头大汗跌跌撞撞从外边跑进来。
“买头新的嘛,汤姆,战役结束我就提升你为上士。”
刘美萍端着个照相机过来,给“上将”拍了一通照,对他说:“明天您还是这个时候来取照片。您想放大,拿回底片您另放,这个不包括在内。”
“抱歉,您这车中午以前得还,劳驾您还是骑自行车回家吧。”丁小鲁上前道,“慢走,您这身衣裳也得扒下来。”
“上将”举棍在墙上的地图上戳戳点点比划了一气,转过身来面对众“将军”。
“上将”目光尖锐地瞟了马青一眼,噗地吐掉嘴里的雪茄,骄横地站起来,掏出皱巴巴的船形帽刷刷掸去挡风玻璃上马青泼上的那桶灰土,露出杨重一笔一划画上的五颗白五角星。
“你别跟我说这个!”丁小鲁打断他,锐利地看于观一眼,“我不要听你这套。你让我觉得费解于观,现在我还看不清你,不知道你到底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你说服不了我。”
“什么时候到你们那饭店吃一顿?”于观说。
“你的部队现在哪里?”
吉普车还没停稳,于观和冯小刚就一边扒着自己的衣裳一边跳下车,接过镶金边的呢子裤就往腿上套。
“张军长,你接替于司令的指挥。于司令,我批准你回国休假,你和南希三年没见面了,你该回去看看她和你的三个孩子,替我问候南希。”
“我的部队都在西郊公园。”
“怎么冲我来了?”丁小鲁不满地瞪了于观一眼,“于观我觉得你最近火气太大,虽然工作累点也不该对同志动不动发脾气,不要忘了你现在的身分。你的行为很不像一个吹捧家。”
听到他们两人吵起来,丁小鲁忙劝,“吵什么呀?都累了一天,你们怎么一点不注意保护嗓子?”
“算了算了,何必为捧人伤和气。”刘美萍也过来相劝。她看到马青臊眉搭眼站在一边,拉着他笑道:“我不怕捧,你捧我一道吧。”
“已经很好了。”冯小刚微微一笑,“已经足可流芳百世了。我替我这嘴谢谢你们。如果将来香火盛了,我看也可设一偏殿供奉诸位,我等数人共享祭祀岂不大快人心?”
“挂花了?”马青走过来看看杨重的嘴,好心好意地说,“捧你一道,慰问慰问。”
“别,别,咱们之间就别来这套了。”
一直没出声的冯小刚远远地开口,语调浑厚,充满深情,犹如赵忠祥播讲《动物世界》:“我每回都是用极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动声色地喊出美萍的名字,否则就要脱口喊出:美!美!口齿流利的人偏在这个词上结巴。”
“诸位诸位,”丁小鲁叫道,“我建议现在就给冯师拟篇铭文,一旦冯师仙逝,立刻就能找石匠刻上碑。”
“没事,我先天心脏有点缺损。”冯小刚挺直腰坐正,“来吧,几句捧还是挺得住的。”
“我说你怎么回事?越不叫你干什么你还非干什么。”杨重急了,“烦不烦呀?下了班也不让人清静。”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冯先生,”丁小鲁道,“我们几个就算您带的研究生?”
“冯先生,您脸色怎么这么不好?”美萍大惊小怪地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马青对丁小鲁说:“没见美萍前,不知道这‘美好’二字指的是什么,查遍所有辞典仍然心中茫然,而今一见美萍恍然大悟。”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的问题,而是一个工作态度问题。”于观厉声道,“如何摆正捧人和挨捧的关系问题!”
“不用,您那是铁嘴,烂不了。”于观道,“我倒建议像泡野山参似地泡在酒里,嘴笨不会说巧话的喝上一盅保管变八哥。”
马青本来被杨重倔得挺没趣儿,一见两位女士热情相邀,只得强打精神堆出一脸笑:“那好,我就捧你,准备好了没有?我可要开始了。”
“我就是听不得肉麻吹捧,听见就起鸡皮疙瘩。”
“得一铁嘴钢牙!”于观不容分说,厉声高叫盖住他人喧嚣,“唇红齿白,口舌生香;能吐芝兰之芬馥,堪效百鸟之宛转,嘤嘤动听,如抹蜜糖;耕云播雨,扬是传非……”
“现在是下班时间。”
“那就拜托了。”冯小刚拱拱手,“我这把骨头你们扬哪儿去都可以,独这嘴我也觉得好,舍不得。记住,一定找一福尔马林瓶子给我泡上,别回头二百年后烂了。”
“长茧。”美萍笑弯了腰。
一屋人开怀大笑,连于观、杨重也忍不住笑了。
“特别是咱们之间,更该以身作则,不能让人家说咱们搞特殊化。我对你有意见——你工作起来怎么就不知道休息?”
“作为一个好的吹捧家就没有上下班之分,随时随地都是在工作。”
“一般,不够刺激。”丁小鲁笑说。
“你少搞无原则的一团和气!”于观一挥手。
“上至公卿,下至黔首,”丁小鲁几乎喊破了嗓子,笑倒了自己,“人见人爱,视为奇珍;心疼不已,把玩不休……”
“我从小就特爱幻想,一见美萍,一点想法都没有了,从此变得特别实际。”
“我觉得我们捧来捧去却忘了一个最该捧的人。”丁小鲁看着冯小刚笑,“此人劳苦功高,没有他也没有我们的今天。”
“那就不行!就要改!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怎么能怕自己传染上疾病?”
“结痂。”丁小鲁捶胸高叫。
“冯师死后,哪儿都可以烧,惟独这张嘴一定要割下来,永久保存,供人瞻仰。”丁小鲁道。
“还得属冯先生,一语中的。”丁小鲁笑问美萍,“还走得动道么?”
“我不需要!”杨重阴沉着脸冲于观道,“我谢你们了。”
杨重道。
“历尽甜酸苦辣,品遍软硬冷热;”于观接上来摇头晃脑地吟道,“吐故纳新,咬韧嚼脆;凡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种种遭遇,不堪回首。终于蜕皮……”
“覆鳞,角化!”马青接着补充,“几经淬火,千锤百炼……”
“对,咱们怎么把冯师忘了?”于观笑叫,“这样的人不捧还有什么人可以捧呢?”
“杨重,你要干吗?”于观在一边冷冷地开口,“同志们捧你也是因为爱护你,你什么态度?”
“你等我靠墙站好了,我这人一捧就晕。”
“累,真累,这么一天拿下来比治理一个小国还累。”马青大声喊,“谁说捧人不是体力劳动?”
“劳驾你搀我一把。”美萍作痴醉、沉迷状。
一天的工作结束,大家都像被扎了的轮胎瘪了下去,个个精神颓靡,瘫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或闭目养神或长吁短叹,丁小鲁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我觉得我们这些人里也就是杨重头脑最清醒了……”
“你是不是嘴痒痒闲得难受?”杨重乜斜着眼睛道,“别拿我打岔,留神我跟你急。”
“你说的还不如我呢。”丁小鲁笑道,“应该这么说:我一见美萍连生活的信心都没有了——你使我自卑美萍。”
“娘希匹!”杨重用浙江官话骂了一句,试试自己的嘴是否依然开合自如。
“哟,真起了一泡。”美萍说,“给你涂点紫药水。”
丁小鲁也跟着笑,“是呵,你一开始目标就选错,捧人应该先捧小姐呀。”
“可以。”
“或者修个墓,”马青也道,“立座碑,请启功先生写个字,碑后用阴文历数此嘴生平。伟人不都有三两个衣冠冢么?修个嘴冢我觉得不过分。”
她拿棉签蘸了紫药水小心翼翼地涂在杨重的嘴角上。
“可是……”
“你看我这嘴皮子是不是磨起一泡?”杨重张大嘴让美萍看。
“好呵,”大家纷纷来了情绪,“拟吧,省得措手不及。”
“先师冯小刚之嘴萌生于二十世纪中叶,”丁小鲁笑瞅着冯小刚一句一顿地说,“受日月之精华,纳天地之灵蕴;栉风沐雨,含辛茹苦……”
“冯师,你就差再拿一个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了,那样这篇铭文就算做足了文章。”
“冯师凡一张嘴,我心中便涌出一句文言感叹:真奇男子也!”于观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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