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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王朔当代小说

“象板砖拍了他,敢动铁器!”
两个不站在病房走邻上,半天没说话。马林生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马林生。最后,老太太叹了口气先开了口:
二人步出时装店,在大街上继续漫步,悠哉悠哉,边逛边随意浏览着商店橱窗中的各色商品。
“那事和这事没关系,你问马锐,他让我管么?”
“哪他妈有你这小母夜叉乱掺和的!滚一边去!急了我连你一起抽!”隔着夏青一脚把马锐踹一跟头。
“……有这一个已经够了!我好好盘算盘算这辈子怎么善始善终吧。”
“事儿大概你也知道了,我就不从头细说了。情况就是这样儿,你们孩子用这把螺丝刀把人扎了,自己呢,也被人打得够呛。”
“不能再听他的了!就因为开始依了他,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
“这还能由他说了算?小马呀,我知道你的难处。一个男人,舒服惯了,管孩子是可能没经验,再说你也要成家了,顾不上这头了,这孩子的事你管不了也就别硬撑着了,对谁都不好。你瞧这孩子,你看着就不心疼?”
马林生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不!”马锐一口拒绝,态度极为坚决。他宁肯在学校丢脸,也不愿在父亲面前露出一丁点软弱。
他们留下他们中意的随便什么,当然包括所有的钱,然后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拣吧。”
接着还翻书包,课本铅笔盒都抖落出来,马锐有好几本武侠小说都被他们抢走,再也要不回来了。
“你走,马上离开这儿,我不要看见你。”
收走钱物时大都还问一声:“这东西我玩几天呵,舍得么?”
“我管了……”
他们接近胡同口了,络绦闪过的公共汽车和电车的中部路数牌都能看清了,自行车的铃声和汽车轮胎的轧转声以及人群的嘈杂脚步混成一体又各自突出地扑面而来。
“可惜好多东西,最喜欢的——买不起。”齐怀远也叹。
“他现在在医院呢,你快去看看吧,书包你拿走,这改锥我们就没收了。”
“不要!”马锐愤怒地哭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安全得受一个同龄的女孩儿的保护。那些大人呢?那些天天吵吵着要管他的老师家长呢?他不无委屈地油然想,在他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请自来,而在他需要他们的时候,却无一存在。他感到被他们抛弃了,同时又隐隐地感到他们孤单无助正是他自己造成的。
有时饭后茶余,动了闲情逸致,还招呼马锐,“来套猴拳给我练练。”
晚上,他睡得很晚,一直等到父亲回来,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目光是忧伤又充满期望的。可马林生丝毫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快乐地走来走去,洗脸洗脚生脱衣服脱裤子脱袜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他奇怪儿子为什么迟迟不睡,催促他纸快上床钻进被窝,然后关了灯,自己上床后很快便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息。
一个披大衣很年轻的警察从一间屋里出来嘴里叼着烟,看见马林生站在院里便问:“你找谁呵?”
“许娟是孩子的妈妈,我们有这权利。我们不是跟你来商量的,而是已经决定了,只是把这个决定通知你。孩子出院就直接到我们家去了,你回去把孩子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头我去取。”
“那我告诉您,你们甭想!”
“看看也好,我现在发觉光看不买也是种享受,油然就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了。”
“你们这么干就是拐带人口。”
两个人笑着分别把身上的新衣脱下来,挂在衣裳架子上,还给侍立一旁的女店员,“谢谢,不要了。”
“你这孩子这年龄还不能不管。他这年龄正是惹事的年龄,好些最后判了大刑的都是打他这年龄学的坏。”几乎还是个毛孩子的年轻民警相当老成地慢悠悠说,也不是说你不管就没人管了,你真不管,我们也可以替你管,但那管法就不一样喽。你既当了人家的爸爸,也别忒大松心了。我见得多了,那孩子最后五花大绑给提出来上刑场枪毙,做父母的哭都来不及——别回头再让孩子骂你!“
他们从街这头逛到街那头,然后掉回头沿着马路另一边往回逛,不时窜进感兴趣的商店半天才重新露面。
天天如此,日复一日,再奴性十足,受虐狂也急了。
“好好。”马林生拿了书包转身要走。
“他吃东西了么?”马林生问两个女人,“给他都用了什么药?”
最后他们似乎突然一下就不耐烦了,挥着手像赶叫花子似的撵他,“滚滚,快滚。”
“甭管什么人,你们抢小孩东西就不对!”夏青毫不畏俱,并上前帮马锐夺书包。
“别那么小气,回头再找你爸要。钱嘛,谁花不是花?”
“别打了别打了。”夏青已喊得嗓子嘶哑,泪干气尽,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上鞋上落满人脚踢腾飞扬起来的尘土。
“嗬,这么小就会扑爷们儿了,扑得够熟练的。”
这时,所有的孩子都只好站住,回过头来像一群赶集的老百姓等着守城门的伪军来搜查。
他们看到那群散站在大槐树下台球案周围的长发年轻人的手执球杆的身影,和完全处于树荫下清楚得如同照片的脸容。那帮坏蛋也看见了他们,有几个背向他们的也转过身,脸上笑嘻嘻的,看上去似乎毫无恶意。
看来一夜称雄的好梦是难圆了。马锐怏怏的,转而求助于器械,抱根练些棍操剑术什么的,在呼呼生风的旋转中激励着自己复仇之心不灭,发泄着自己对那难酬难言的壮志的失望。他一下就喜欢上辛弃疾的词了。
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个圆圈,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和抱着小孩的妇女站了好几层,一边瞪大眼睛惊异地看,一边交头接耳地互相打听。大街上过往的人看到胡同口围着人也好奇地拐进来看热闹。
“我承认我这儿做得不够,我可以改正,我可以好好再做。
“你走不走?不走我赶你走!”前妻噌地站起来。
“扎得倒不厉害,也就指甲那么大一个口,没事,就是衣服都扎破了,人家要赔呢。至于说扎的什么人……”年轻民警翻翻手头的卷宗,扫了一眼,“据你儿子的一个女同学,姓夏的小姑娘反映,这伙人平时就老欺负他,在他上学的时候截他,据说还抢过他东西和钱也打过他,双方一直有仇。我们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有这么回事?这伙人没事总爱在胡同口大槐树下玩台球……”
前岳母的目光也冷冰冰的,充满仇恨和憎恶。
如果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他完全可能认不出儿子。他脸肿得都变了形,仿佛骤然两颊多出很多肉,眼睛肿成一条细缝儿,额头腮侧布满了淤血和青紫,皮肤亮晶晶颤巍巍像一块块透明的肉冻。他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贴着纱布,可以看到渗透纱布的血渍和边缘的褐黄碘酒。一条胳膊打看夹板弯曲地搁在胸前。他的呼吸沉重急促,虽然醒着,可看到父亲没有任何表示。
“那也应该留个话儿,出了事也知道好上哪儿找你去。”年轻民警翻着白眼说,“你这孩子今儿是没死,万一死了呢——坐吧。”他冲桌前的一把椅子一抬下颏。
你既然想管孩子,爱孩子,我们也理解你,相信你能管好,把孩子交给父亲还能不放心么?可现在看来,你管得不怎么地,你没管好。不知是你没能力呢还是压根就没怎么去管?“
小白脸正嬉皮笑脸地拿夏青开心,毫无防备,被这一刺立刻怪叫一声,手捂着后背反弓着身体跳出数步。
“操他妈要不是哥几个在,还出了杀人案了。抽丫的抽丫的我早看出这小子心里不服!”
马林生进了派出所院子,见东西厢房都亮着灯,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刻板地念着什么有人在小声嘟哝说的内容都听不大清。
“为什么?他为什么把人扎了?扎的什么人?伤得厉害么?”
“那是我长得不科学不怪人家服装设计师。”
这帮家伙边骂边打,一个比一个手下得黑。马锐被他们打得已是鼻青脸肿,仍咬着牙尽力还手,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无力地把瘦小的拳头打在能够着的人身上。
“咳,你还不知道?到处找你,找你一天了,给你们单位打电话你也不在班上。马锐出事了,让人打了,你快去看看吧。”
马锐幻想成为一个神奇的、武艺惊人的侠客,这是他平霸雪耻的唯一指望。他素知天下高人已寥寥无几,且都归隐山林,萍踪难觅。那些名山名寺也大都开门揖盗,借佛名敛财,成了那一等最庸俗、最势利的热闹场所,早失传了任何精功和妙谛。况且他也等不及那必不可少的若干年苦修,那些讨厌的师父除了授功肯定也要唠叨不休地培养他的武德,功练得太深武德又恁高尚再打那几个小毛贼只怕也会不好意思。万一他们又在他习武期间归了正道岂不是嗟悔不及?
“不是跟人打架,是让人家给了,打得不挺厉害,大概已经住院了。你先去派出所吧,是他们给送的医院,他们叫你回来先去他们那儿一趟甭管多晚。”
“我明白您那意思,不过没门儿,我不答应!”
“你妈蛋你还动改锥了。”小白脸站在一边检查着自己衣裳破口大骂,“你差点杀了我小王八蛋——毛衣都刺破了。”
“肯定不是他惹的他们,肯定是他们把他欺负急了。”
“你才多大,就知道护汉子,回头找你们学校告你们老师去——这也忒早恋了。”小白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老太太看了一眼马林生,马林生只是沉默。
坏小子们一边手脚不停地继续来回扔马锐书包,一边扭脸瞅着夏青大笑着调侃。
马锐挨他们揍过一回,脸可能是被他们记住了,他们尤其喜欢欺负被他“灭”过一道的主儿。所以,别的孩子歌是偶尔、隔三差五被截,而马锐则是过一回挨一回截。
他打开屋门走出去,从阴暗的房内一下进入到强烈的阳光下,他不由眯起眼睛。
夏青哭着站在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又拽住过路人的衣角哭生“你们管管呀你们管管呀。”
前妻在一边忍不住又啜泣起来,她见了仇人似地盯着马林生咬牙说。
他凑到床前,俯下身去看儿子,轻声说:“我来了,爸爸来了,你哪儿疼呵孩子?”
要报官也应该由别的惯于仅势欺的小人去报。
马锐一声不响,仍然以那种茫然,空洞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着。
“再结婚,你还打算要孩子么?”
他只哭了一下就止住了。
“我可是十分嫉妒,每当看到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别人却挤在那儿抢我眼都蓝了。”
马林生推开病房门,首先看到的是哭红了眼的前妻和岳母,然后才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马锐。
夜里,马林生摸着黑回了家,打开灯,发现屋里空荡荡的没人。他走进里屋,看到马锐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边压着枕头床上没人睡过。马蹄表在桌上哼高嗒嗒地走着,时针已指向十一点。
那民警忽然又在他身后说:“你平时是不是不大管孩子呵?”
“没有呵,他还没回来——咦,书包怎么都不在?”他这才发现不同寻常。
老太太凝视了几秒马林生,“这次你说大天也白搭。”
“不知道,我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
天下万物都很安详……
马锐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儿。他明天必须上学,哪怕要向学校老师泄露真情,虽然他清楚刘桂珍一定不认为这是旷课的理由。
钱少了,他们就会瞪眼奚落他,“你们家怎那么穷呵?就给你带这点钱?钱呢钱呢?人民的币印出来都哪儿去了?”
“这帮人就是一帮流氓,专门在胡同里欺负小孩,好多大人也受过他们的气,我……”
怎样穿着一身崭新的套装的齐怀远站到镜前端详着自己,“可以,你穿浅灰色很潇洒—一我怎么样?穿这身合适么?”
老太太捅了一下女儿,前妻看了一眼儿子,声音低下去,耳语般咬牙切齿地说:
“这子小,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骂了一句,管自去倒水洗脸洗脚,拿起一张报纸赤脚坐着看,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张报纸看过了,是昨天的。他站起来在报纸堆里翻找,发现没有今天的报纸,颇有些纳闷。打开电视,主要的几个台节目已经结束,只有中央一台还在放一个八路军打国军的电视连续剧,屏幕上不是黄煞煞的一片国民士兵就是灰秃秃的一片八路军战士,几股爆炸的烟尘,零七八落的枪声中几个洪亮的男高音在憋着嗓子卖力地喊:“冲呵!杀呵……”
“哟,这还有一个看不惯的,你是他什么人呀?”
钱多时,就有个别坏蛋嬉皮笑脸地作好作歹,“别都象走,给人家小孩留点,要不忒不够意思了。”于是扔给他一毛两毛的。像是他们给他的施舍。“拿着拿着,别客气,去买几块糖吧。”
“小子,站住。”
人完全被剥夺了尊严,就不存在理性了。
听到如此回答,看到那直射向自己的凶恶眼光,这些身强力壮的过路人都垂下眼睛,挣开夏青的牵扯,急急离开此地,在稍远的地方再站下来观看。
“你说得对,非常对,这些道理我回去一定跟他讲。”马林生连连点头。
“给押送派出所,这是什么年头,还敢行凶!”
如果同行的还学几个孩子,一时没闹清他们在喊谁站住,马锐的脚没马上停下来,他们就会继续喊:
“咱们得为孩子着想,不能感情用事。”
马锐只得把各个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搁到他们手心里,任他们翻拣。
“你管了他还能成这样?你也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别的事……”
那年,秋天很长。一直到十一月份,天气愤仍很暖和,树叶大都没掉,好好地长在树枝上落满一春一夏的灰尘色泽黯淡。街上一到人夜已经可以看到一辆辆挂拖房的运煤卡车奔驰而过。大小饭馆都贴出“新添涮集肉”的招牌,时髦的男女也都换上不一身集皮或呢子集绒衫什么的,给人的感觉这个国家的畜牧业还很发达呢。
“孩子都这样了,你们俩还闹什么?”老太太急了,生气地站起来,对马林生,“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4马林生看产眼儿子,跟老太太离开病房。
马锐在看清他们之前,一直是情绪饱满、高昂的,待一走进他们的视野,立刻感到畏缩、战战兢兢犹如走进地窖阳光一下消失、隔绝了。他疾行的步伐也随之慢了,变得踌躇、拖者,蹭在地面嘶拉拉响。
马林生忙上前解释一通。
马林生呆呆地坐下,那个民警拿出马锐的书包和一把大螺丝刀放在桌上。
“我是跟谁都不想再要了,除非我特别有钱,雇得起人房子又大——我只管生可以。”
“我不是想怪你,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再怪谁也没用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咱们得为孩子的今后好好想想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了,今天能出这种事,明儿个不定还会出什么事。”
“你们打人就不对,打人犯法!”夏青不屈不挠,被拨拉开,又勇敢地冲上去。
马林生对儿子的习武热情十分赞赏,“好好,知道锻炼身体了,注意别学了出去打架使。”
“我一定要陪你!”夏青比他还坚决,“明天上学你等我。”
那年轻民警斜眼打量了马林生几眼,说:“噢,你就是那孩子的家长。你今儿一天上哪儿了?怎么到处找不着你——跟我来吧。”
马林生近来一忙着操办结婚的事情,他和齐怀远决定把两家的房子换到一起,最好是换两套挨着的楼房单元,这样既能照看孩子又能互不干扰。他以平房换楼房又有这么个条件,一下很难找到合适的,可是就要去奔波,时间基本上都搭在换房子上了。
那帮坏蛋蜂拥而上,对马锐拳打脚踢,连在台球桌旁玩的几个也扔下球杆围过来,气冲冲地参与殴打。
她哪撼得动那个壮小仿子,反被那位一把拨拉到一边去。
几张微笑、长满疙瘩的年轻的脸看着他。“怎么,见着哥们儿假装不认识?”一个脸型瘦长白皙的小伙子笑着对他说。
马林生两手下垂呆呆地直立,双眼平视,眼神专注作片刻,他左右扭动身体但两目始终平视前方。他解开衣服扣子边往下脱边转身问站在他身后的齐怀远:“你觉得这颜色配我么?”
看马锐蹲着一点点拣拢。
“你什么身份呀?”
“马林生,我跟你没完。”
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一般情况下他回来儿子都睡着了。
马锐岂止是苦恼,简直就陷入了一种梦魇般的恐惧中。这个他呆惯了的,一回来一看到一走在其间便感到安全、自在的胡同现在已经成了一条充满荆棘和陷阱的畏途。每天上学放学经过这条胡同都成了一种对他毅力的考验,以至他现在每当跨出家门向校门都条件反射地缩紧了心,佝偻着身子,像是去受刑或接受判决。他焦虑,愤怒又无可奈何,连生活的勇气也近乎丧尽,屡次想到远走高飞或拚死一搏。
马锐的屈辱被夏青,铁军看在眼里,气忿在心头。铁军虽因住在另一条胡同,得以免遭如此荼毒,但铁哥们儿的苦难犹如自己的不幸,每每睹状怒发冲冠,只可恨自己年幼力薄,无能克敌制胜。全部所为也只有与友切齿于一室,一天天阴郁下去。夏青则慷慨激昂,大声口诛那帮横行一时的歹徒,见男孩们默默无语束手无策,便决意自己挺身而出,欲去告诉老师家长或直接奔派出所报案,被马锐一声断喝,震慑于原地木立。
“怎么抓呀?”年轻民警掂着那把螺丝刀,“你们孩子也动手了,还用了家伙,这性质就变了,成了斗殴了,你们孩子也真傻,拿这么个破玩艺儿管什么用?真想跟这种人干,起码也得使刮刀。行了,老马——你是妈马吧——你也别难过,这帮坏小子只要还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跑不了,我们都拿眼珠儿盯着他们呢。也别觉得冤,你那孩子也得教育,有事找我们呀,自个折腾还不是吃亏?你对付这些流氓不能也使怎样的流氓手段,那就不占理儿了,吃了亏自己差,占了便宜我们还得抓你对不对?”
阳光明媚,点点滴滴洒在民房的房脊瓦片上;洒在亭亭而立的树间万片绿叶上;洒在远近耸立的无数高楼大厦的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同时反射出耀眼的光环。整座城市像是沉溺在阳光汇聚的无边海洋中,到处流动着明明灭灭快跳跃的波光鳞闪和一层层荡漾的线条。在嶙峋斑驳有如岛礁般的城市上方有一个无垠的碧空,空中有云舒卷像一本笨拙的北极熊在缩肩拱嘴抬爪仰头。一群鸽子呈喷射状无声地飞过蓝天,极为轻盈,极为娴雅,与远处烟囱冒出的一股笔直而袅袅上升的轻烟各兼神韵。
他买了各种“一招制敌”、“擒拿要领”之类的画龙点睛之书,暗暗揣摩,默默集合,并在家中无人时按书中标绘的分解图例,一招一式极认真地演练。拳路很快就走顺了,对镜舞来,也颇威猛。有意以铁军为为假想敌比试一番,立刻发现致命而且无法弥补的缺憾。凡此种种令人立时瘫软的狠招均需千钧膂力,准确地说拳头非得能产生五十公斤以上的冲力方能一拳把人打昏。有这五十公斤的力量无论打在哪儿别管资助如何都能一锤定音,敌手不昏也顷刻呆若木鸡。而只有四两力,凭你两条胳膊舞得车轮似的,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有无破绽一个粗汉即能把你放躺下。
一个佝偻的背;一个衣襟空荡紧收的小腹;一只沾满血袖子撕成布条的手,一条弯曲由于一击蓦地痉挛抽搐的腿。他的脸时而在拳脚的缝隙中露出:灰暗、带着血痕泪渍,紧闭着眼,紧闭着嘴,毫无表情忽而上仰忽而下俯忽而侧视忽面对人群……
马林生立刻红了脸,“……也管,我工作忙,就一人……”
“不,不用你陪我!”马锐严词拒绝。
这时马锐已从书包掉落处满身尘土地跑回来,他手里端着那把大号螺丝刀,眼睛通红,遇到第一个碰上的小白脸,在行进中便用力向他后背刺去。
“要等。”马林生歪了一下头,认真地说,“再住进去,这辈子都不动了,就死在那屋里了,所以一定要等。”
有的主儿还冲马锐说:怎么着,今儿你带着马弁呐?这丫头是你媳妇吧,这么护着你——够会玩的。“
“当初,你提出要管孩子,我们虽然不愿意,但也同意了。
儿个邪劲儿毫不逊于电影里的汉奸的无赖晃着膀子走上来,噼哩啪啦地扇走其他小孩,只留下马锐,然后开始问,装作对什么都好奇:
“如果你还年轻,咱们是第一次结婚,都没孩子,你想不想要孩子?”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背挎,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组合拳,在一夜之间速成。
他转身又回到屋里。马林生跟着进去,回答说他今天临时有事出去了,所以没在班上。
马锐只能含着泪,一声不吭。
“跟你,要。那纯粹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他或她。”马林生笑嘻嘻地说。
马林生感慨着,“别看我就在这条街上上班,可我从没怎么逛过这儿的商店,每日匆匆而来匆勿而去,现在才发现这儿的东西——是高级。”
说这话的小子手腕被马锐一把攥住,划出几道白印,他抬手给了马锐一个耳光,另一只手用力把书包扔出老远,骂道:“你他妈弄疼我了,找抽呐!”
“……说自豪也挨不上边儿。”
‘明天我跟你一道上学,看他们还敢截你。“夏青表示。
“你说咱们还等房子么?”齐怀远往马林生身边靠靠,“哪天才能换成?先结了得了。”
有时不知哪位心情就突然不好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就扇马锐大耳刮子,打得他涕泪交流,到了学校脸上还留着手印子。
“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马林生十分激愤。
那帮在胡同打台球的坏小子们总是在他经过时截他。这帮坏蛋不光截他,几特殊柄学路过的中小学生都挨过他们的截,搜身和或轻或重的凌辱,不少大人也受过他们气,特别是年轻男女,每过一对儿,都要被他们起一通哄,说几句难听的下流话。谁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那些身强力壮的大汉他们也不去招惹。运动会期间,派出所的警察曾驱逐过他们,可运动会一完各方面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又把球案支上了。大概是前一阵儿老实呆在家里憋坏了,这回卷土重来更可着劲儿在过往行人身上抖威风,闹得更欢了。
“噢,你当爸爸的也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你这孩子平时有事都不跟你说呀?”
每当马锐经过胡同口台球案子时,这帮家伙中没玩球的那几个就会手杵杆像日本太君手按着戳在地上的战刀在他身后阴阴地喊:
“兜里有什么呀?都掏出来叫我们看看。”
马锐动作稍慢一点,后脑勺上就要挨几巴掌,腿上就要挨几脚,经常被他们打得连滚带爬夹着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仓皇而逃。
黑黢黢的胡同里的一个院落门口挂着盏红灯,红灯底下是派出所的白木牌,门口住着一辆带警灯的吉普车和两辆标有公安字样的三轮挎斗摩托车。
他经过夏青身边时并不看她也不说话就像不认识她,出了院门来到胡同里便加快了步伐,想要甩掉她。
房门开了,夏经平穿着件毛背心探头探脑地进来,进门就说:“你回来了,见到马锐了么?”
“你还是买件旗袍当礼服吧,囫囵下来挺扬长避短的——别怕穿不出去。这种浅灰色我也觉得轻佻,像个小开不符合我身份。”
“为什么!怎么了!”正在逞凶的歹徒的恶狠狠地回答,“这小子杀人了,被我们逮住了!”
至于报官,在马锐看来,那根本就是一种怯懦、卑鄙的举动,比当街受辱更糟糕,更今人羞耻。因为个人恩怨送官制裁几乎和陷鬯,坑人没有必致,在普通百姓的观念里,此举牵涉到重要的道德问题,事关荣誉、名节。
马锐被无数条挥舞的胳膊和飞踢的腿脚切割成一块块不完整的部分:
“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马林生忍不住低声回敬。
“马林生,你用不着这会儿再来假惺惺的。你还可以再回去玩去,别误了你的大事,这儿用不着你,没你也可以!”
事态继续恶化,马锐已经逃学两天不。夏青来找他,告诉他刘老师已经发怒了,她根本不听夏青代他请的病假,强调病假必须有医生假条。如果没有假条马锐又再不来上课,她就要找上门来家访。一旦证明马锐的旷课毫无理由,学校就要给他恶的处分。
“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年轻民警说,“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比你清楚,你那孩子干吗惹他们呀?”
如果他手里有冰棍或攥着油条,这帮家伙中准有一个一把夺了去,不顾是否沾了口涎剩了半截都塞自己嘴里去。
“特自豪是么?”
夏青紧紧跟着他,有时小跑几步,免被拉下太远。
阳光照在胡同里,像透过花房的玻璃天窗洒下来那么浓密,光雾迷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紧紧相跟脚步匆匆地在胡同里穿行,鞋底交错踩打着柏油路面发出拍手击节般的脆响,两只怎样式同份量的书包在他们同同弧度的胯侧喘吁般地颠动着。
夏青背着书包等在院门口,神色严峻。
“你们怎么能打人!”夏青大叫,“你们怎么动手打人”疯了似地上前猛推那小子,把马锐往后拉,“你快走!”
“到你们书店看看。”
马锐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已经闻到了那帮家伙身的烟味儿,几双肮脏的皮鞋和旅行鞋出现在他眼下。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往前走,一只皮鞋忽然抬起绊了他二下,他一个趔趄猛然站住。
“我比较适合穿深色庄重的,要么就随便宽松。”
“你上哪儿了到处找你找不着我们还以为这孩子没亲属呢!”病房的护土知道了马林生的身份后也这么说,“没见你这么当爸爸的,孩子出了这么大事连你的影儿也找不着,这是你亲生的么?不想要了说一声,有得是等着孩子的——顺左边第二个病房四床。”
几个家伙晃晃悠悠走到路中间,好像站在那儿聊天,眼睛却嘲笑地盯着走近的马锐。
他奋力去夺,那个小胡子迅速把书包扔给另一个小子,一群人哈哈大笑。这时,只听夏青在一旁尖叫:“你们干吗抢人家书包!”
接着就把手一直指到马锐跟前,“你他妈还不服?不服——”立即又是一个嘴巴。
“套装的通病就是穿上去显得腿不够长臀部太突出。”
他刚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背在肩上的书包一下被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宽肩小伙子兜头摘走,书包带刮红了他的耳朵,扶着书包的一条胳膊也被拽疼了。
“说你呐小子,装没听见呵!”
马锐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向老师和父亲呼救,他在这二者面前曾保持了那么一种高傲、有独立品格的形象,他那洒脱的见解和超人一筹的应对能力甚至常使他们自惭形秽——他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这时他们肯定会闻风而动、积极奔走,大声呼吁,同时他们也就重新获得了权威和主宰他的权利。事后他们会像坐在莲花宝座上的佛爷,笑眯眯地重悯地俯瞰他,同时毫不迟疑地干涉他的思想和所有行为。他无疑将因此丧失至关重要的和微不足道的全部所得,而他们的奔走呼吁是否奏效是否能消灾弭祸还不一定,也许反致变本加厉。
“这我们知道,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所以他们吵吵着要赔偿损失时我们一下顶了回去,我们警告这帮小子了,都老实点,别乍翅儿,把人打成这样儿还……”
我再婚孩子也是赞成的,征求过他意见的,不影响我们今后的关系。“
长得单薄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即使从现在起就牛肉牛奶地暴饮暴食,换出一身牛力气也得寒暑几载。马锐一边对墙练着硬拳一边又根据自己身体现补,买回一些《女子防身术》的书籍,学些阴功。那无非也是些咬舌踢裆的贴身战法,只适合于一对一,且对方无意保护自己的生殖系统的情形。光天化日之下,断难偷袭。
马锐吃了油条和豆浆,没动那笔小钱和纸条,然后背上书包,走到放杂物的双屉柜前,拉开抽屉,捡视了片刻,挑出一把锥体细长雪亮的螺丝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书包——整个咀嚼咽食和往书包里装螺丝刀的过程中他始终平静,动作从容。
“不是你再婚影不影响孩子,而是你根本没能力管这个孩子,你当爸爸就不够格!”老太太强硬起来,“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孩子今后跟我们生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你们征求孩子意见了么?”
“怎么回事?”马林生皱紧眉头,“他现在怎么老爱跟人打架,他在哪儿?”
“呵不去不去,我现在对书一点兴趣都没有,闻见书味儿就恶心。每天上班简直是活受罪,非得不停搽风油精才挺得下来。我准备往茶庄调动了,那儿满室芳香又清闲无事——最适合我。”
那些被她拉住的过路人,个个面有难色,尴尴尬尬地嘟哝:“为什么呀?怎么了?”然后胆怯地看那些行凶的歹徒中面目最和善的某个:
第二天,马锐醒来后,父亲已经走了,桌上摆着给他留下的一份早餐,盖着碟子子保温的豆浆和三根油条,旁边茶杯下压着一张缺条和三元钱,纸条上注明二元是给他这周的零花钱,一元是还他的一笔欠债——“两清了!”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后面是一个粗大的惊叹号。
“你是不是让你爸给写个条儿,证明你这两天确实发烧了,也好有个交代。”夏青对他说。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再生孩子太恐怖了。”
他看到的总是儿子入睡后安详的面容,早晨一睁眼,儿子又走了,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儿子近来心事重重。
“……很少。哦,我想起来了,那帮人确实打过一次我们孩子,那还是夏天,很早。我们孩子头被他们打破了,我带他上医院缝的针。”年轻民警点了点头,用笔在记录纸上随便记了几笔。
“……不堪回首。”
他完全龟缩隐藏在眼镜后面了。
“唉——我此生已经不存其他想法了,心全在这个女儿身上。只要她对我好,全世界的人都对我恶蛩蛩的我也无所谓……所以我一听说顿时跟前发黑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心想非得来找你——咱们小老百姓除了孩子还趁什么?又不让多生……”
“没事,随便诌几句诗,抒抒怀。”
夏青哭笑不得,尴尬万分,“我就是没事来坐坐……”
“我不在乎,有人造我的谣说明我够一定档次了。”
“我求你了爸爸,您别老那么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好不好?”
我能告诉她马叔叔现在算不上坏,他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我能这么说么?我能理解你她能理解你么?她只知道一种生活方面所有的教育都告诉她不这么生活就是堕落她岂不会更糊涂?我只有无言以对。“
“我?”
“也就是说铁军妈,不,齐夫人是最佳的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您好。您在咱们胡同一向还是有威信的。办个手续不费事么。办了咱们不就全踏实了?这不是我管您闲事,爸爸。您瞧您现在,变得我们认不出了,喝酒戴金丝眼镜……背后都有人管您叫花花公子了。”
“您给个准日子爸。”马锐喊着追出门,在门口台阶上跺脚,“您不能再扩大影响了!”
“如果没有更好的,也就是她了。”
“老马,咱们也算神交已久了,打坐在摇车里起就在一条胡同的墙根下晒太阳。我今儿真不是找你来问罪的,我就是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娘儿俩一马。”
马林生嬉皮笑脸地说:“没说你们不对呀,干吗又冲我瞪眼睛。”
“你一人在这儿趴着桌子吭哧吭哧较什么劲呢?”
“我不怨别人那么说,谁让咱早先有把柄让人攥着呢?咱说话挺不起腰呵。可你说,我这几年规矩不规矩?”
“别走呵,这多不合适呵。”马林生还在后面嚷,“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马锐,快追上去呀,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有人又把你联系上了?说是你的遗传?”
“是。”马锐作痛心状,“有些谣说得很难听,我都没法向您复述。”
“没,我今儿还没喝呢。”
“所以我慌呢,所以我怕呢。传我闺女的闲话最后势必连到我这儿,那我这点苦心就全白费了……让谁瞧不起也不能让自个女儿瞧不起,让谁说贱也不能让自个女儿觉得贱……”
这也是终身大事,别那么稀里马哈的。“
“你幸灾乐祸?小子你别得意,别看你比我年轻岁数小,你也不见得等得到。”
铁军笑说:“我还觉得我妈变了呢。”
“……”
“这么教育孩子不见得对她好,总有捂不住的那一天。”
“真是我干的?那我可是有点操蛋了。”
边走边说的马锐倏地转身,兴奋地对父亲挥挥拳头、“——还不抓牢她?”
“嗬,怎么着,马政委,今儿又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
“嘁,他们能传什么?不就说我在那谁家住么。管得着么?
“可是,我集合深呐,就因为我从小有几分姿色,又长了个笑模样儿眼角往上挑,碰上多少想毁我的人?到如今才太平几年。我可不想让我女儿像我一样,饶让人占了便宜还骂你声贱!”
“我为什么?就为在儿女面前是个正经形象,让闺女觉得这妈还值得尊敬,没给她四处丢人去。我不是老了,没处花去我是收着性子呢。”
“……她认为我怎么了,变成什么样儿了?”
说罢撇下儿子匆匆而去。
“你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
“那您就跟孩子一样?”
马林生哼地一笑,“我教了你千条万条,就忘了教你少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你这话儿怎么说的?这不是骂我以?”
“他知道那点算什么?最要命的我没敢告诉他,全烂我自个肚子里了。”
在马锐看来,父亲自从戴上那副怪里怪气的眼镜,就整天失魂落魄的,由于眼镜遮住了他的双眼,使验上最后的那点聪明神态消逝殆尽。他的脸本来就不很生动,近来更加灰暗木僵,厚厚晶亮的眼镜片迎光闪烁时尤其给人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关心关心你。”
“那好,现在我懂了,齐夫人实际上已经是你从现在到永远所能遇见的最好的女人……”
“那你就是智力不够。这事能解释么?越解释还不传得越快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哟哟,没看见没看见,我这就走马上走。”
马林生仰起验,眼镜闪闪,跷着二郎腿,嘿嘿一笑。
“你是否有信心?我是说你乐观么,肯豁出毕生去等,去盼么?”
他摸不准父亲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对现状满意还是对从前感到厌倦。父亲倒从不抱怨,可马锐看着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差强人意。”
“都是苦孩子呵,要开诉苦会都有一肚子话要说。”
“凭什么说我乱搞?”马林生也瞪起眼,“乱搞是有规格的,通奸是有定义的,不是随便两个人一起睡觉都算的。这里分婚前婚外,给不给钱的——我懂!”
“谢谢,感激不尽。”
连玩都不会!连份哪怕是像打麻将这样的席俗乐趣都不具备!他的寂寞可想而知。
“不是征求我对夏青的看法吧?没意见,娶过来倒插门都没意见,到时候给我块糖吃就行了。”
夏青掉脸对马锐:“我回家了。”起身便走。
“是得找他们好好谈谈了。”铁军说,“街坊说点闲话倒没关系,别回头派出所找我们家去。”
“她不是我所能遇见的最好的女人……”
“当然是指你身体还允许的那个阶段那个将来。”
“怎么,嫌你爸给你丢脸了?”
“你指多久的将来——一直到死?”
马锐看着父亲惋惜地摇头,“您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甭说外人,连我都觉得您是在狡辩。您说您不是乱搞,可你们到街道办事处登记过么?没有。有大红结婚证么?没有,您说这不算乱搞算什么?起码也是不正当男女关系。”
“怎么会是我?”
“你一定是搞错了,你经常搞错。我没事撑的给自个孩子造这谣干吗?我脸上有光呵?”
“不算置办,也就是添补添补。你想要什么吗?我一块儿给你买了。要不要买双旅游鞋?”
“你还是喝了点儿吧?”
“这事我做得是有点造次。这么着吧,我去跟大家解释,都谁知道这事你给我个名单。”
“有么?”
“都快变成无赖了。”
“可是……可是……”马锐一计未成又施一计,“可是你知道吗?最近咱们这条胡同谣言很厉害。”
“懂什么事呵!一直生活在鲜花蜜糖中,只知道大灰狼是坏人,小兔羔子是好人,爱憎分明着呐。我这么小心注意着成天价,就因为实在不是个圣人,她还对我老大不满呢。”
“爸爸,你说这话你还像个爸爸么?”
起初,马锐以为父亲是沉浸在爱情之中无暇他顾。他清楚父亲和铁军妈的关系的戏剧性关系。他起码一次亲眼目睹了他们在偷偷拥抱,但就是那次拥抱也在他心中留下了疑惑。
齐怀远是属于纵身投入,而父亲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长官的授勋,两条腿甚至是立正在一起的。这似乎可以解释为男人要保持重心在接纳扑上来的女人,但那挺立僵直的躯体总给人一种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感觉时特别是他的神态,绝不是一种陶醉,而是木然,听任摆布的容忍和好脾气,马锐不止一次发现,当父亲和齐怀远相对而坐说话时,父亲的表情是轻松的、怡然自得的,说话的口吻也相当亲密无间,甚至带有几分调情和爱慕。但齐怀远如果无意或有意碰了他一下,譬如说摸了一下他的手,他脸上虽无变化,但被接触部位会倏地一颤,谈话也会戛然而止,似乎什么东西被从他们之间冷丁抽走了,线断了。
“强颜欢笑罢了——瞎混。有事么?干吗这么欲说还休的?”
“我已经抓得够牢的了。”马林生困惑地说,“我不知道还要怎么才算要牢时我肯定现在谁也匀搭不走她,她迷我已经迷得一塌糊涂了。”
“可马锐并不喜欢我原来那副样子——我自己也不喜欢。”
“是么,都有影响了?好好,以后不开了,我这真是善意的。”马林生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看手表,“有什么话儿你快说吧。”
“没错,我已经多方证实了,谣就是你第一个造出来的,你就是谣言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老实说,我很气愤,万没想到。”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马林生手点着儿子胸脯说,“别那么心胸狭窄,开朗点,你还真得学习学习大人的涵养。嘁,开个玩笑怎么啦?知道你们也不是真的,这会儿成真的,你就麻烦喽。”
他希望父亲能和铁军妈无牵无挂地游玩,创造一些快乐。
“有什么其他的能代替么?”
“……目前没有——实事求是是地讲。”
“这就置办上了?”马锐数出六块钱递过去,“记着还。”
“爸!”马锐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您从小就教育我要行得端,坐得正,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千万别让人戳后脊梁。
“这可不是您的私生活,这里还连着我呢。人家说你的时候,看我眼神儿都不正。”
“抵赖是没有用的。所有人包括你儿子,都说这话头是从你那儿提起来的。你先拿他们开玩笑,然后慢慢他们同学、大家都开始拿他们俩开玩笑——你是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跟孩子开这种玩笑?你简直让我……骇我听闻!”
他似乎从戴上眼镜后就没正眼瞧过马锐一眼。
“马锐也这么说过,这是他们的一致看法——我怎么会像个孩子?他们为什么不说我更像个大人?”
“谁说不是?我也为难,让她老在梦里吧,她老长不大,叫醒她吧,又怕她伤心;等她慢慢自个醒呢,又怕冷不丁一睁眼吓坏了,她那么小,哪受得了看见父母也长着尾巴?你已经使她非常困惑了。”
“那好,你要现在头脑清醒,我就继续跟你往下谈……我们夏青是女孩儿,将来还得嫁人呢,甭管干什么,都需要个好名声。现在可好,才这么小就平白无故让给玷污了,也亏你好意思!”
“想不出有哪个其他,我觉得我处处空虚。”
“谁呀?噢,夏夫人。找夏青呵?她不在。”
“这小兔崽子,倒是个拉皮条的好手。”马林生骂了一句,不屑地说,“没戏,谁都没戏,皮带环在我手里攥着呢——让他们来吧!”
“何必让孩子难过呢?就让她一直认为她母亲是天下最纯结、最善良的女人不好么?”
“得催催他们了,我看要不催,这俩不定拖到什么时候。
“对对,我是外人,我走,我回避还不成?”马林生点头哈腰的,只管怪笑儿瞅夏青撅着屁股从衣柜里翻衣服。“夏青,没事常来呵。”
“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夏青和你们马锐。”
“你太真诚了。”夏太太忧伤地望着马林生微笑,“你真诚得都让我有点爱上你了。可没人需要你的真诚,包括你的孩子。”
他们俩现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呵?明铺暗盖的,腐化得不像个样子。到底打不打算结婚?老这么下去对你妈影响也不好呵,咱们是不分头探探?“马锐十分担忧。
“喂屋里有人么?”
“太好了!”
“也不知是咱们误了他们还是他们误了咱们?”
“马林生同志,我是很严肃的,你不能跟谁都是这副腔调,我不是你儿子!”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马锐急了,从座位上蹦起来,你大人开这种玩笑也不脸红——都哪的事呵!“
“行,知道你爸穷,自个节省。”
“更好的。”
“不是政治谣言,是作风问题,桃色新闻。”
“你听说最近咱这一片有个谣言传得挺厉害的?”
夏青当场脸就红了,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你是不是觉得,嗯……如果没有更好的,她也可以,还能凑合——也就她了吧?”
“就打认识你妈之后。”马锐笑着对铁军说,“不是叫你妈带坏的吧?”
“不会不会,夏青懂事。”
“爸,您别那么油腔滑调的,我这真是很正式的。”
“那还不是一回事?你就别咬文嚼字了……既是最好的女人,而且不可替代——那你还等什么?”
“坦白地说,我会更加空虚——痛苦倒不一定。”
“其实,就算夏青听到什么也不会怎么样。再怎么说你也是她妈,生她养她的妈……”
“别光谢,诱露点内幕消息。怎么样,一切还顺手么?”
“真的,我这是心里话,这事既已出了,谁也没办法了,以后千万别了,我知道你没恶意,就是跟孩子们逗逗,可我不像你,也就是这几年闲话刚少点,真不经一逗。”
“这人看来是得到岁数就有配偶,要不多少都有点变态摸不准道。”
“夏青,你说,我像什么?你最公平。”
“也亏你家有个法院的现成管着。”
“我是真拿我这爸爸没办法,”马锐对小哥们工们叹道:
“不能!这么着我都不答应!凭什么倒霉的总是咱们孩子!”
“有事也可以,有事没事都欢迎。我现在不在,这家就是你们的了。”
“你觉得她人不错?”
“没喝,真的没喝。”
“我这么开玩笑怎么啦?玩笑还分怎么开呀?”
我又没搞十个八个,又不是乱搞……“
“我是幸灾乐祸。我是想说,实际上你的意思实际上你等于已经否定有更好的——人了?”
“你少胡说八道的,也不知道分个里外人怎么跟谁都这样儿?”
“你今已没喝多吧?”
“老马,我要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了。在孩子面前该装还得装,不能太让他们看透了你。
“是呵是呵,你那点事夏经平都跟我哭诉过,你也算后余生。”
他唯一的放荡方式就是酗酒。
“传谁呀?我么?”马林生把手按在胸口。
秋天了,正是去郊外野游的季节,他和铁军共同促成了几次出游,但他发现每次父亲和齐怀远野游归来,父亲总显得疲惫不堪,情绪低落,如他询问,便回答:“好看是好看,但没意思。”去了几次后,便不愿再出门了,只在家中闲坐或去齐怀远那里吃坂时吃饭给他们俩带来的乐趣似乎要超过其他一切。他们轮流坐庄,购买了各种菜谱,不厌其烦地极为教条地按其规范精心制作。当马锐看到父亲饱餐了一顿美味佳肴,脸上所露出的满足和惬意,那种货真价实的幸福感,才恍然大悟。其实他并不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能折腾会玩,也井非时时刻刻都在为具体的苦恼或巨大的忧患所困拔,他的悒郁更多地是来自无聊,无以排遣空闲的时间时他根本不会玩也没有培养出任何别致的情趣,只对吃熟悉,只对吃有浓厚的兴趣,终生最大的嗜好就是吃上一顿对口味的好饭。除了吃还是吃!
马林生终日喝得醉醺醺的,有的时候是越喝越沉闷,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有的时候越喝话越多,见谁和谁打趣儿,谁说什么插进去就抢白人家一顿,不管老少男女,生的熟的,路边上两人闲聊他也搭腔。不但马锐喷有烦言,街坊四邻也侧目而视。他公开住在齐怀远家,经常几天不回家,还得马锐来找他,老邻居们都说马林生“堕落了”。夏太太见了他的面干脆都不太理他了。
“他们就说您乱搞?”马锐打断父亲。
“他怎么变得这么快?”夏青皱着眉头说,“过去挺懂礼貌的。”
“再说,我也没把握,不敢冒这险,万一她真嫌了我……”
“你打听这个干吗?想听黄色故事找别人去。”
“不好说,我没法回答,天有不测风云……”
“目前就是永远,因为你已经弃权了。这点就别再争了,已经很明显了。我再问你,如果这时齐夫人离你而去甩了你,你会受得了么?会引起痛苦么?”
“这我信,你要想你还能。”
“看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没权去封大家的嘴巴,别人要说只好由人去说,我们不慌就是了。”
“不能妈完了轮到闺女,一个躲过去的都没有!”
,您坐下,坐下咱也像个谈话的样儿。“马锐殷勤地把父亲搀到沙发上坐下,,来得及,您别急慢谎的心不在焉。”,,什么事呵这么郑重,你们学校又出什么么蛾子派捐了,,“不不,跟学校没关系。”马锐笑着神秘地摆手,今天是谈您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找我谈。”马林生瞻地站起。“你坐下你坐下。”马锐笑着又把马林生推回到沙发上,“你和铁军妈你们俩的事最近怎么样了?进展顺利么?”
“知道,是说我的吧?根本不往心里去。好事我自为之,笑骂由人笑骂。”
“你非要知道,我可以告诉,我不乐观!也等够了——等得不耐烦了。”
“没你这么逗的,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么?”
“将来呢?”
“爸,您这会儿出去吗?”
“这么说吧,还行,该办的也差不多都办了——我只能跟你说到这程度。”
然后他咯咯笑,“还不好意思呢,还脸皮儿薄呢。”
“你别哭啦,你的密大家都替你保着呢。没那么严重,他们能造谣,咱们还能造谣呢,夏青她一辈子都知道不了真相。”
“实际上我等于是——一弃权了。”
“对,她问我好几次了:”妈,你说马叔叔这个人过去挺好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极为不理解。我能说什么?
“你是个大人……”
马林生放下腿,嘴角含着一丝讥笑地看看儿子,“你就忍几年吧,儿子,过不这几年,我想折腾都折腾不动了。”
你已经在他们面前装了那么些年了,把他们的趣味都灌输出来了,忽然一下撕下脸,你再真诚他也接受不了!他就认你拿着劲那副形象,别的全都不对!“
马锐笑着说:“您要有空儿,我想跟您谈谈。”
“我们这是爱情!”
马锐气得脸都青了,您要没酒量您就别喝。您低级趣味别在我们身上找乐儿。“
“干吗?”正在桌前点一沓钞票的马林生站起来,把钞票掖裤兜里,“我还有两小时才走。你能借我点钱么凑个整?”
他的性子倒是变得温和、沉默,甚至显得有些懦弱。他从没再高声呵斥过儿子,连语气稍微恶的问话都不曾再有。他变得对马锐不闻不问,有时马锐主动向他请示或汇报些学校和家务方面的问题,他大都置若罔闻,最多嗯哼几句语焉不详地敷衍了事。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马林生笑着摊分手,胳膊上搭着衣服像个街头卖处理服装的小贩。他笑眯眯地糗前对夏青说:“他是嫌我碍事了,其实我一点没想有意添堵。真是就为回家拿趟衣服,绝对是无意中……”
“是么?好哇,让大完全学个精神准备也好。我的意思现在还是以学习为主,其他事放到以后再说。”
“瞧瞧,瞧瞧你打听起我的事那份起劲儿,怎么我一问你你就急呢?”
“我说您怎么老没正经呵爸?您甭跟街上那些小痞子学,您不像。那话儿打您嘴里出来也别扭。而且这玩笑您以后也甭老开了,都有点传我们学校去了,这叫什么事呵。”
“说你像孩子意思就是说你随心所欲、不管不顾、说话做事都不大谨慎……不庄重——除了父母老师榜上有名的英雄模范他们哪见过其他大人?”
“看着你不小了,其实你还不大。”马林生站起来,扶扶眼镜,掸掸笔挺的西服,自负地说,“就你现在那境界,还没法跟我对话呢。”
那日,马林生回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见夏青正和马锐坐那儿说话儿,便一副抱歉打扰的诡笑:
“去吃饭,然后逛逛夜市,买点东西——六块就够。”
孩子们笑。
“就目前而言,一定要加目前……”
“我也这么问过她:马叔叔变成什么样儿了?她说不出所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你像个孩子……”
“什么?”
“不用,我脚上这双还没坏,您都留着招待女士吧”
“您这是及时行乐的思想!”马锐叫起来,“您不是想去花酒地吧?”
“那怎么办呢?咱确实不能让孩子背这黑锅时甭管男孩女孩从小有了这么个风流名声,也影响进步呵。”
“那可不一定。”马锐诡秘地说,“据我所知,铁军已经又为他妈物色三到五个新的人选。”
马锐脸上也挂不住了,沉下脸说:“您是不是又喝多了?”
这话我可还记忆犹新呐。您不觉得您最近的行为有点背离了这几条原则,有点放荡了么?“
“没这么简单吧?关于这个谣言我已经查了,顺藤摸瓜结果发现根子就在你这儿。”
“我那你是无中生有,你这可是人赃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瞒的?”
“有什么呀有什么呀。”马林生闭眼咽下一个涌上来的酒嗝儿,不耐烦地说,“连个玩笑都不能开了?你也忒不经一逗了。”
“噢,光许你们小孩跟我们开玩笑,我开开你的玩笑就不成?”马林生振振有词地对儿子说,“大人怎么啦?大人生活中更需要欢乐!”
“你们去哪儿呵?”马锐掏出一把零钱,“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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