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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王朔当代小说

“那是请看电影了?”
“早就认识,到这儿来吃饭都是关系明确之后了,也不是第一次约会。我们那时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第一次约会总是请吃饭请跳舞请听歌什么的,那时还没这些花样儿呢。”
“行,过去的事不提了,咱们重新开始。”
没等马锐回答,他又继续接着说:“当然,现在这仅仅是我的一个设想,真要付诸实现,还要靠我们俩的努力。这是个新事物,一个尝试,可说是史无前列——咱们家的。咱们都没有经验,只能是摸索着前进,你要有什么好的建议好的想法也可以提出来供我参考。”
“正相反。”马林生干笑着,非常欢迎,我洗耳恭听。“
马林生看到儿子眼中的不信任和怀疑。
菜陆续上来,父子俩开始吃起来。
“您不是拿我当朋友么?朋友之间不就该无话不说?”
“你可以到学校去问我们老师,我近来表现怎么样。”
“要不咱再往往走走,到那边大街上找找。”马林生跟儿子商量。
“你小时很乖,比其他孩子都显得要乖。”
这是个位于繁华路口的一家相当富丽堂皇的大型饭庄,马林生带着儿子走到门前,竟有些踯躅逡巡。这家饭庄已经过彻底的翻修,与他当年光顾的时大不一样;加盖了楼层,营业面积扩大了几倍,内外装潢也有天壤之别,服务员清一色都是身穿锦缎旗袍的年轻小姐,当年这只是卖大众菜肴的食堂式的下等饭馆,店堂内终日挤满吃包子喝鸡蛋汤的出差干部。开票、端菜都要自己去排队,然后高举着吆喝着挤回桌前。同一和餐旧相经常坐满不相识的一群人,各吃各的,脏盘脏碗一直推到鼻子尖前,自己的饭菜都没地方放。你吃的同时身后还站着一圈等座的人盯着你。那些服务员都是些泼辣的娘们儿,一个个脏得像鬼,端着成摞的盛着剩汤的残羹的盘碗在人群中外事来钻去,经常可以听到随着一声打碎盘碾的脆响蓦然爆发的一开始便达高潮的剧烈争吵,很快便演变成最脏脏、最不堪入耳的对骂,你可以领略那些外表朴实的人们对性的最猥亵最变态的丰富想象。
“今儿起,你也甭管我叫爸爸了。”
“女人这个本颂都是天生的。我看夏青更小,媚眼不也飞得很有水平了?”
“叫她干吗?”马锐挺不高兴,不喜欢他爸说这话时那模样儿。
“做我朋友?”要没神经、血管连着,马锐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如果你不喜欢,不想听我这么对您,对你品头论足,那我就不说了。”
“你没怎么,都挺好。我就是想跟你聊聊,了解一下你近来的思想。”
“我不觉得咱们现在的关系不正常吗?”
这些个尊称铭语统统废除——你就把我当你的一个小哥们儿对待就齐活了。“
“真的和电视里不一样么?我不想去,我们同学去过都说没意思,累得要命看不着什么。要去就去个近点的地方。”
“你说吧,哪儿呵?”
“怎么会呢?”
“去游乐场?”
“哪敢呐!也就是眉来眼去一番,然后各自走开。”
“呵,可以这么说……你打听这些事干吗?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开始感觉为这一民主姿态付出代价了。
他们在引座小姐的带领下,在角落一个很清静的厢座面对面坐下。
“我无所谓,星期天呆家里也可以不一定非去,真的。”
“她那么小也会这个了?”马锐笑嘻嘻的。
“老马,我是有什么说什么,说得不对了,你也别生气,就当我是胡说八道。”
“现在懂事了?”
“还挺纯情?”
马锐看着爸爸,有些猜不透他的用意:“那……聊吧。”
“你是不是对自己一向,总是评价很高?”
“走吧,要去那个地方还要坐车。”
他掉脸朝儿子微笑了一下。
“噢,那她也不大呀。”
马锐认真地想了望,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父亲,困惑的摇摇头,我想象不出来。“
“你跟她到这儿来,是初次相逢还是早就认识?”
“要我说,您该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也别非撑着改头换面的多瞧着高兴,何必呢?我也没有说过去那样就活不了啦。”
马林生先是在大租船处排了会儿队,后来发现这么等下去遥遥无期,只好死了划船的心,只觅趣处,也端着个照相机,指着一路看见的亭子、垂柳、山石,花丛什么的让马锐站过去留影。有时看到格外精致的去处,自己也挺胸凸肚背着手站在花前柳下做画中人,他兴致勃勃地率马锐登山,每到一坡便回首眺望,连声赞叹,作饱览祖国大好河山心神怡的状。看到一枝花儿他便凑过去欣赏一时。俯向嗅它一嗅,赞它几句天生丽质。见到一块乱石,他也要围这端详一遭,以手扪之,以指叩之,夸它几声奇峭清峻,沿途那些或曾耳闻或不根本不晓得他是老几的鸟人写的鸟字,他是留连忘返,细细揣摩,一步三回头黑迹已逝殛自恋恋不舍,玩得那叫有滋有味儿那叫热闹忽喜忽惊忽嗔匆外,每每要将自己的得趣之处与马锐分享。
“去去,要去,我们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你想去哪儿?”
他从取景框里看着马锐,连笑带叫,惹得路人纷纷投来目光。
“你算算叫我比你妈妈大四岁,你说我有多大?”
一条游船划到他们近前的湖畔,一个年轻的爸爸停桨给依偎在妈妈怀里的花朵般的小女儿照相,一家人都笑容满面,在湖光映照下容光焕发、小女孩儿撒着娇发着嗲,嫩声嫩气地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马林生充满信心地说,洋洋自得地瞅着儿子,“你会吓一跳的。”
“怎么你不相信么?”他爽快地检讨自己,过去我对你一直是不太尊重,经常挫伤你的自尊心,这是我的不对,今后我不会那样了,我要改正一向对你的态度,老实说,我今天找你谈话,就是想告诉你这点,我对我过去的所作所为很疚,对我曾有意无意地伤害过你表示悔恨……“
“不知道,没见过。”马锐装得一本正经,“也不能总眉来眼去,总得互相说话,要不怎么认识呵?”
“这女人咱们不是都熟么?”
对,互相尊重这一点很重要。可以说是至关重要,是一切一切的基本——你以为如何?“
“说真的,马锐,你是不是对爸爸有意见?”
“我对您尊重当然很容易……”马锐吞吞吐吐地说:“问题是……”
“小姑娘嘛,十八无丑女。”
“这你就问多了吧?”
“对,你还记得么?”
“没劲。”儿子说。
“没同时看上过别的什么人?脚踩两只船?”
“你能原谅我么?相信我能说到做到,痛改前非……”他差不多是含着泪对儿子说,捧着儿子的手。
“没去过,不知道在哪儿,想看看,总觉得有那么一个地方,是不是有?你总不至于一顿饭没请我妈吃过就和她结婚了吧?”
“从前,有一段时间,咱们要比现在亲密一些。”
“我能,我相信,你要我原谅什么?其实没你说得那么严重……”马锐脸涨得通红,话也结结巴巴的,他简直不知道怎么说、干什么好了。
“模模糊糊吧,那时候我还不懂事呢。”
“吃不了就使劲儿塞,咱们这是罢餐。”马林生眉飞色舞,口气豪爽:噢,忘了,水忘带了,快去拿手壶。“
“没有。”
“这个嘛……”马锐回避着爸爸热忱的注视,“当爸爸的不都这样儿么?您比别人也没突出到哪儿去。”
他似乎也闹得有点累了。
“那去八达岭、十三陵?你还没见过长城呢?”
“它应该是……”他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措辞,“互相尊重又互相关心同志式的……
这条街离他工作的地方并不远,只隔了几条马路,但他几乎有二年没来过这儿了。
马林生像是和谁委屈地争辩,“难道父亲和儿子不是相依为命的一对么?”
“我不是那意思”马林生有点焦急,不知该怎么表达才好,就是随便聊聊,不管你近来的表现如何。像……像你平时和你的那些小朋友闲聊一样。“
“不是我想把它变成什么样儿子。”马林生充满感情地说:
“你比她大,那当时就是你主动了?”
“嗯,看上了。”
“而是想让它成为它应该的那种样子。”
“你当时就看上她了?”
他被这种直射眼中的强光刺激得几乎都要流泪了。
“说得有理,你就问吧,今天我充分满足你的好奇心。”马林生微笑着,端起小姐为他斟满的酒杯,喝了一口。
“我小的时候?”马锐试探地问。
“你觉得我做得不够是么?”马锐怯生生地又充满友好地问道,“你想把咱们的关系变成什么样儿?”
“是嫌她老了,变难看了、胖了?”
“朋友间也不能老谈女人,还可以论点其他的么。”
“那时你多大?”
“你第一次请我妈吃饭的地方。”
他是那么严肃,卷重,他的真诚感染了马林生。但当他想要回答儿子这一问题时,他同样了陷入了困惑和迷惘,这才发现,他对正常的父子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儿,脑子里并没有一个现成的、条缕分明的蓝图。
马林生呵呵大笑,“当然不至于,也没那么便宜,让我想想,第一次是在哪儿?”
他仅是凭那块袭用旧名的店名招牌才断定是这个地方。
他眺望着前方阳光下的古宫墙,跨越两湖之间带有白栅栏的马路桥和熙攘的人群川行的车辆以及鳞次栉比的建筑房屋回忆着啮咬着下唇。
“不是我这么认为,我是问你自己怎么看?”
父子二人在甬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半晌无语,他差不多抽完了一支烟时,儿子:
“它应该是什么样儿?”
“是托人说的,不是自己追的?”
“叫名字、嗨、都成。‘您’字也去掉,都用‘你’称呼。
“你也不大,也不过二十出头。”
“说实话,没关系。”
“咳……咳咳……”马林生被一口酒呛住,连连咳嗽,用餐巾擦擦流出的鼻涕和挂在下巴的酒液。
“是呵,我也觉得我现在是在退步。”
他只好也同时开展自我批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抚父亲告慰自己。
马林生说得唾沫星子四溅,马锐听得目瞪口呆。
“也好。”马林生想了想,豁然开朗地笑着说,“中午饿了我带你去下馆子,咱们好好嘬一顿。也好也好。
由于午餐时间已过,街上很多正规一点的饭馆都歇业了,他们在街上走了半天,也没找到一家既体面又能消费得起的合适饭馆。最后,就愣在街上了。
“不,我不这么看自己,我觉得我,一般来说,情绪还是比较稳定的。”
“你认为我是个自大狂?”
“要我说,这些您就甭带了,公园什么没卖的?回头挤车再都挤烂了,拎着也怪沉,何必呢?”
“星期天你想上哪儿玩呵?”
马林生有心再加盘查,又一想,别破坏了这好容易创造出来的哥们儿气氛,忍住了“。
“呵,没什么,您别这么说……”马锐显得很不适应,很不安,很难消受。
“是的,那时她很年轻,中学刚毕业。”
“你就上去和她搭话了?”
“比你现在大个四、五岁。”
“我现在头有点晕乎乎的。”儿子说,“您先让我习惯习惯……”
“没有没有。”马锐再三说,“您别自个折磨自个。”
“你们那会也真够惨的。”
“……想不出哪儿好玩。”
“喂……现在更不懂了。”
“我会的,家庭嘛,就应该充满欢笑。为什么不能这样呢?”
“真的没有。”马锐把身体往后靠靠,丝毫不放松警惕地说,“这话你上回问过我,我也回答过你了。”
马林生心中一阵烦燥,谈话要这么进行下去又要落入一个批评一个检讨的旧套路,怎么推心置腹地交谈就那么难?
马锐看着父亲网兜里那些不新鲜的甜面包和谦价的粉肠小肚说:“够了都吃不了。”
“这事谈开了,就完了,”马锐说,“您的心情我明白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发,也别老提了,您是诚心诚意倒显得我不饶人了。再说,您是我爸,就算什么事做过了点头,难道我还和您计较不成?”
马林生转忧为喜,拍拍儿子肩膀,“怎么样我说的?你听了不觉得鼓舞么?”
“那后果,现在怎么又不爱她了?”
“那我点个地方你带我去么?”
“不是,没那么浪漫。我那会儿老实得很……噢,现在也很老实,一直属于老实人。”
“哪儿都成。您怎么,星期天想动弹动弹了?”“我是想带你去玩,我答应过带你玩一次,我说到得做到。”
“你瞧,又怀疑。我妈派我干吗?”马锐低头去夹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您甭乱猜,我不管你们俩的事。”
“叫老马。”他挤着笑说。
“唉——”马林生吧了口气,“也难怪办不信任我,我过去的表现也确实汉法让你信任——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去特恶劣?”
“可能。”老马强笑着,“看来你还挺了解我。”
“呵,笑呵,你不笑我怎么照?”
“老马,你觉得你属于那种喜怒无常的人么?”
沿湖岸往公园出口走时,马林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儿子说:
“一句两句跟你说不清楚,有些大人的事你也不懂。”马林生狐疑地问,“你妈是不是那次跟你说什么了?”
他们来到临湖的一个茶亭相对坐下,马林生给儿子买了一瓶汽水和一盒冰激凌,自己要了杯茶,从他们坐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湖中来回徜徉的游船和船上笑嘻嘻的男女、儿童以及他们打的五颜六色的阳伞。
“那你觉得我过去挺好啦?”
“你第一次请妈来这儿她多大?”
“作为朋友,第一条不就是要先互相了解?我你是了解的,刚生下就在你眼前一直长到现在也没离开。你就不同了,我得了解在我之前你都干吗了,跟谁呆在一起。”
“还行。”马锐也一点头,伸筷子去夹其它品尝。
“没有。有也只是灵魂深处一闪念,没敢细想。”
他们到公园已经有点晚了,游船都租出去了,租船处仍有很多人排着队耐心等候,本来不大的水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各式游船,就像一脸盆水里飘着过多的香皂盒子。特别是那些造型粗笨、颜色艳俗的鹅船、鸭船,既占水面又操纵不便,坐船的人就是用力蹬踏它也行驶不快,晃晃悠悠妨碍着别的船划行。
后来,他行至后山,看到花木掩映,山石遮蔽内的一间厕所,顿觉尿意盎然慌忙丢下儿子急急奔向那厕所。片刻,踱了出来,神情茫然。
“马锐,说真的、今天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那是!”
他赞成地一点头,“我也觉得没劲。”
街上人挺多,公园里人也挺多,净是些带着孩子来逛公园的年轻夫妻,也有单身父亲或单身母亲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玩的,但那些孩子都很小,马锐这个年龄的男孩眼着父母在公园里逛的倒不多。
“我早想找这么个机会了,今天看来挺合适。
“这些吃的够么?要不要再煮俩鸡蛋?”
他这才明白天主教和基督教信徒为什么要向神父名牧师忏悔,这实在是一种科学,体贴的安排。痛快地悔过有时真是比恬不知耻地吹牛和强词夺理也狡辩那么硬撑着更令人舒坦,过后那么心安理得无忧无虑,旧的罪孽、恩怨一笔勾销了,从今后又像个婴儿那么清白纯洁,何况对方又怎么能不被深深感动?
“不不不不不,要有一个新开端,瞧着吧,我会变一个人的,变得让你都认不出来。”
马林生星期六就开始作准备,买胶卷和仪器,像个娘们儿似的把各种出门的零碎装了满满一网兜,既兴奋又忙乱临出门还不住地问儿子:
“……我谢您了。”
“我也会对你同样尊重像你尊重我一样。”
马林生回过头来看儿子,“你说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应该是什么样儿?”
马林生放下网兜,甩着两手,“这么倒也省事。”
“那咱们就去划船吧,去紫竹院或者北海。”
“你觉得有劲么?”
父亲能跟儿子开玩笑,儿子也能拿父亲的趣儿——以后你想跟我开玩笑,尽管大胆开,我不急,我就喜欢人家这么亲热地对我,粗鲁点也没关系。“
“你喜次去哪公园吧,你说?”
“菜俐得还行吧?”马林生用筷子夹生对儿子点头说。
“我是说,在如此亲的两个之间,一个父亲和一个儿子难道不该更亲热、亲密些,更无所顾忌无话不谈赤诚相见些么?”
“是呵,做你的好朋友。”马林生不乏惮憬地说,“让我们像一双好朋友那样友好地生活在同一个家庭内,互相照顾互相爱护,不论大事小事共同磋商,一起斟酌,互相之间谁有了什么缺点和不足,都能坦率地给对方指出来,帮助对方改正,有了什么冲突和摩擦,也能像国与国之间处理问题一样,在充分尊重对方的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条件下,一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加以议论,摆事实讲道理,本着世民代代友好下去的原则,在互谅互让的基础上谈判解决大国小国一视同仁既不纠缠历史老帐也不以武力相威胁……”
“也不是,”马林生笑道,“寻陧电影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组织观看,样板戏采色印染西哈努克在哪里……我们初次相逢是在另一个地方,离这儿不远的一条胡同口。即时你姥姥家住这一带。你妈上学常从那条胡同走,那时我在现在这单位,在街道一个小工厂,也在这一带上班,所以常能碰见。”
“我都饿坏了。”马锐说,“咱们别走了,就在附近随便找个个体的馆子吃得了。”
“您想干吗呀?”马锐满腹狐疑。
“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你懂事我不是东西了。这么点的孩子都比我强,我这心里能好受么?”
“那我管您叫什么呀?”
“爸”。
“我没对你隐瞒什么呀,那次抽烟就那么一次,后来我就没再抽过也没有再跟老师捣过乱……”
“我的发现创造。”马林生廉逊地回答,‘你觉得不好么?’“我倒没觉得不好。”马锐含含糊糊地咕哝,“可这合适么?
马林生热烈地说,他感到十分兴奋,由衷地快活。通史一古脑儿地把自己的、负疚都倒出来,使他感到轻松和快慰。
马林生按照价钱的可接受程度搭配着点了几个菜,并让马锐点了两样他喜欢感兴趣的菜,给自己叫了啤酒给儿子要了饮料。
“做你的朋友呵。”马林生亲切地微笑着,柔声细气地说。
“当时我都插队回来了。”
马锐诚恳地望着爸爸,马林生凝视了他几秒钟,扭过脸去一口一口地抽烟,神情沮丧。
马锐瞅他一眼没吭声。
太阳稍稍有些倾斜,光线柔和了一些,湖岸四周的林带更加殷绿幽深,不同树种的枝叶豢色的细微差辊层次鲜明地呈露出来。湖水更加耀眼了,似乎被镀上一层厚厚的金漆,重重叠叠钻石一般不停变幻着受光面,把阳乐从四面八方折射过来,使马林生不管把眼睛往哪个方向看都会感到焊花般弧光闪烁。
“饿的吧?”马林生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哟,都过吃饭的点儿了,光顾侃了,走走,咱们找地方吃饭去,还是肚子要紧。”
“那你,也打算拿我开玩笑了?”
“没有。”马锐顿时紧张起来。
“要不要叫上夏青一起去?”出门时他了还朝儿子眨眨眼说。
马林生半晌无语,用温柔的目光看着儿子。“你怎么想去那儿?”
他本来还想让马锐换件好点的衣裳,想想也作罢了,何必搞得那么隆重,倒不自在了。
“随便。”
“行呵,你只要别点那些洋一股份的呼完跟咱们收洋钱的地方。”
“那不行。”马林生不同意,“吃就找一个像样点的国营集体去吃,个体馆子又不卫生味道也差,都是对付人的,咱们这顿饭得吃得有意义。”
“这是书上描绘过的还是您的发明创造?”
“嗯,这是哪儿呵?”马林生收热四下瞧,的确有看客贼头贼地瞟他,整容坐正,冷静下来。
“她当时挺可爱?”
“你,您差不多行了,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
“我又怎么啦?”马锐一脸不乐意。
“不!我要向你道歉,我要十二万分诚恳向你道歉,请原谅。”
“你不是你妈派来做我工作的吧?你这话问得不对嘛。”
“其实你也是不得已,有时也真是我太不懂事,闹得太出圈。别看您有时没头没脸往死了打我,疼劲儿过去我还真没恨过您,准知道您是气糊涂了,轻易您也不下了那么狠的手。”
会不会乱了套?谁都不管谁了……“
马锐看他爸那劲儿,许有心号啕大哭一场才解恨才顺得过来心气儿,可这是公共场合,那么干也太肆无忌惮了、惊动了地方丢的可不光是他一人的脸,于是叫了一声:
“真的真。”马林生用胳膊肘碰碰儿子的胳膊,十分亲热地凑近他,“有意见就说,没事,我现在正虚心着呐。”
“行,你看看着吧。”
“去过了没劲,贵的。”
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老马。“儿子严肃地对父亲宣布自己的看法,”所以你容易有挫折感。“
“后来我打听到我们厂有个同事跟她住一条胡同认识,就托他去跟你妈说了,说有个人想跟她认识认识。”
马锐匆匆一笑,“咔嗒”一声,他从照相机后露出脸,冲马锐大叫:“你骑那石头上去一手揪着树枝再来一张。”
“不会的。”马锐说,“我说的地方你肯定去得起,而且你过去。”
我对自己还是实事求是的。“马林生说完发现这回答本身就充满自以为是,于是他艰难的结结巴巴地承认,”有时我的确不能客观地看待自己,这也不可避免,对不对?“
“旧的传统观念是多么束缚人呵!”马林生感慨系之,“不会乱!只会越来越好,你看那电影里,人家外国家庭中的那父子关系。我就羡慕人家老子对儿子儿子跟老子的随便态度。
马林生被这一家人构成的幸福情景深深的吸引住了,片刻,才转过脸来对马锐说:
“可不是,咱们都是过来人嘛。”
“必须吃!”他敲着菜盘说:“吃完再写。”
没事回家呆着去,少乱串门!“
“学生呢,也是一点没学聪明。没办法,学校嘛,就是这样儿,好容易学聪明了,毕业走了,又进来一帮傻乎乎自以为是的。”
“写不好一点点学嘛,多摔打几次不就百练成钢了?不给他实践机会他就永远进步不了。谁又是生下来就会写检查的?当年咱们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写,通不过就重写,咱们父母又没文化,指不上,还不就靠自己一点点摸索,逐步提的高?从不会到熟能生巧得有个过程。你这可是太惯孩子了,要不怎么说现在这孩子幸福呢‘抱大的一代”,连检查都不会写长大怎么走向社会呀?怎么干得了大事业?“
“为什么不说话呀?有理讲呵!你不是老觉得有理没处讲,现在给你讲理的机会,你怎么又说不出来了?”
“可别这么对他说,把底告诉他。”马林生笑说:“那他更有恃无恐了。顶掸个老师倒没什么,别养成毛病。”
“少废话!替你写了。人还哪那么多穷讲究?”马林生十分不快,更多的是出于自己的劳动成果没受到应有的尊重和赞赏,“检查就得这么写这么写才深刻。”
他不想看到儿子总是一副受了伤的样子,更不希望儿子的性格由此改变。这种变化往往更难以捉摸。
“哐——”里屋门一下拉开,马锐红肿着眼满脸是泪地冲出来,真着脖子冲夏青嚷:
“去!去!谁用你在这儿嘴!长舌妇!碎嘴婆!滚一边去!”
“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我。”马林生请求。
吃晚饭时,他去叫儿子吃饭,儿子冷冷地回答他:“不吃我还没抄完呢。”
“爸爸的其他话你可以当耳帝风,但这点请你一定牢记,如果通过这件事,你能记住这个教训,那对你的成长是个帮助,否则人才是白吃了这顿苦头!”
“他写不好,这得联系多少事情……”
“没有。”
“嗯,差不多,有时候他让老师下不来台的……但今天的事不怪他。”夏青热情的为朋友辩护,“今天的事责任全在刘老师,他一贯这样儿,水平低又最爱面子,哪个同学给她提意见她恨哪个同学,我们全班都特烦她,最不爱上她的课,哪次上课得吵起来……”
“哪次都是我错,都是我不好,你每次都是忍无可忍。”
马锐重新退回原处坐下。
他没做什么准备,开口就能讲,道理都是现成的,活学活用了半辈子,烂熟于胸。
他喝了一大杯凉水以平息自己狂乱的情绪。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脸由于愤怒利用力涨得紫青,他的手掌骨有些隐隐作痛,脚趾也有一点扭了的感觉。他对儿子的公然挑衅和不服从感到无法抑制的憎恨,这憎恨的情绪百那么强烈以至他双眼都激动地润了,如此不知好歹的王八蛋、兔崽子,真应该让他一个人去倒霉!
他也像其他孩子一样,事过不久就基本上把这件事造成的心理负担御掉、丢开了,生活中新的、有趣的或令人反感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但这件事在他身上遗留的影响还是很明显的,这特别表现在他和父亲的关系上。他一见马林生就显得瑟缩,沉默,即便是一句很平常的问话,他的回答也带有怯意,而他几乎不主动和马林生说什么。父子俩在日常生活中相处时的那种异乎寻常的冷漠。使得他们的家庭蒙上了层阴郁的气氛,同时又使他们两人都感到一种莫可名状的紧张。每当他们四目交视,马林生就感到自己如同一个悲剧性事件的纪念碑,人们的目光一接触到它脸上便流露出凄恻的回忆和警觉、沉思的神情。
你现在就不能把自己当人。按我写的把检查抄好,明天交到学校去。“
马锐在看爸爸给他写的长扁检讨时没看几行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流下来。
马林生看儿子的反应,马锐毫无表示。
如果他面对的不是他儿子呢?
这件如的余波延续了几天,如马林生所预料的那样,校方抓住这件事在会校学生中大肆宣读,以儆效尤,开展了一场以“整顿课堂纪律,尊师重道”为内容的运动,马锐作为反面殿型在全校范围点了名,并在班级一年级两极在班上作了检查。受到了些同学有组织的批判与声讨。也正如马林生预料的,他撰写的那篇文字花哨狗血喷头式的检查使有人听了为之不忍为之垂悯为之汗毛倒竖。一个人置自己于如此不堪这地,任何善良的、自己同样面临诸多困境的人焉能不作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想?同时,我们同胞一个著秀于世的可爱天性不就是当把对手逼得走投无路时网开一面?任何人,当确保自己优势地位不受威胁时,都愿意稍示怀柔以表明自己的宽大和有理有节在胜利的喜悦上加上一种欣赏对方感激涕零的享受。
“懂,听话就不打,不听话就打。”
这服从令他心颤。
还有什么比沉默更可怕的?那就是胁肩诌笑虚言奉承!
“不……马林生曲膝把脚抬到椅子上,一只手去撕脚丫上培剥的老皮,用力撕下一块,看了一眼,扔到地上,飞快地说:
“你以为我在你这么大,上学时什么样儿?也像你一样,喜欢给老师挑个错误老师作个对。”马林生这时变得推心置腹了。“我们好时比你们厉害多了,斗老师批老师那是经常的,校长教导主任都揪到台上去了。哪个老师稍微说错句话做错件事,大字报立刻贴到她办公室去。上什么课呀,上课就是玩、闹、考试也不考,考也是互相抄,那开心……当然那是动乱年代,这么做是不对的,学生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你们现在不能像我们那时那样,你们要尊敬老师,遵守纪律,爱护同学,爱护公物……好好,套话就不说了。你要知道你错在那儿,而你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所以你也没法改正。检查是胡写了一大堆,但那都是空话、官词儿、压根没说到点子上……”
“你怎么不说话?”马林生皱皱眉头,“无动于衰?”
马锐根本不理他爸爸,只是冲夏青嚷:“谁用你来看我?
“不记得了。”
“你别装蒜了,夏经平笑着在马林生背上猛拍一掌。
“幸亏我有个您这样的真关心我爱护我的好爸爸,除了您谁还会跟我说这些话呢?”马锐先还低着头看地上,有点扭扭捏捏,后来就流利了,也敢看着他爸说了,您这番话真叫我茅草顿开,如沐春心……“
当他多少平静下来一些后,他又感到了一种隐隐的羞愧和更大的沮丧。他本意用不同于学校的那些老师们的更通情达理的方式来处理这一事件的。在学校目睹了老师们的表现后,他本能地决定回避采用相同的迫人就范的方法,就像人们自觉地和某些不名不道德的行为保持距离一样。但他还是这么做了,有过之而无及。
马林生十分高兴,他坐回座位,跑了口已经凉了的茶润润嗓子,换了副亲热的口吻对儿子说:
他的火气是逐步上升的,开始还较为克制,没有十分用力,但他看到马锐就是不肯服软,始终挺身站在那儿,不管他怎么打不动也不吭声,甚至连哭都不哭,慈祥着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便被一点点彻底激怒了。
夏青委屈地说:“我没说什么,我是来看你的……”
“什么意思”?
“马锐!”马林生厉声喝斥。
“我想你就是让这句话害了。”
马锐不看他爸爸一眼,扬着脸走回屋里,把门也一把撞上了。
他松开手,柔软的毛巾被轻轻坠下,遮住儿子的脸。
“往下说。”
“怎么,替儿子写检查呢?”他问,大咧咧地在一旁坐下。
“这么些年,这帮老师怎么一点长进没有?”
“不捡。”
儿子服从了。
第二天,父子之间再没发生任何龃龉。马锐似乎经过一夜睡眠耗尽了所有力量,像个断了伞骨的尼龙又瘪又蔫。他按照父亲的吩咐洗脸、刷牙、吃饭,然后背着书包去学校交检查了,没有一丝抗拒,不满和有意拖延,像机器人一样服从指令。
怎么这么厌?这赖在这儿了?“
“呵,这方面的例子我是不胜枚举。”
这时,马锐低薪丰头走进来,简单和夏经平打了个招呼,走进里屋,他一脸懊丧,眼睛红肿,显然还未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马林生专门请假到学校和刘老师以及教导主任校长什么的作过几次长时间的恳谈与聆听。被检查深深打动的刘老师差不多把马林生当作唯一了解她的知心人那样倾诉衰肠了。
“我记得上次我们谈话,你说过一句:”你就知道怎么尊重趔。‘你还记得吗?“
“你现在就坐到桌子跟前去,把检查抄工整、抄好。”马林生伸出手,指着儿子说。
“我不恨你,恨你于……,”恨也好,不恨也好,反正我是打你了,这是个事实,无法改变,而且今后我仍然可能打你,但我希望尽量避免出现此类情况,这要看你……懂我意思么?“
“你光看到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可你却没看到人的差异,两双眼睛的不同,其他人不说,我和你眼中的天地是同一个天地么?我承认,应该有基本的道德准则和通用的是非观念,但对大人和孩子能同样要求么?我抽烟是嗜好,你抽烟就是学坏——对啦,上回你抽烟我可还没说你呢。我骂你打你那叫慈爱,恨铁不钢。你骂我还手——反了你啦!同理,你可以爬墙上树,最多说你淘气,我要猴似地爬谁家墙头,说老不正经的还不得抓我要流氓偷东西?这就像勇女平等一样,只有承认差异才能真正做到平等。你现在多少明白点了么?”
夏青被马锐推出门,站在门外还冲马林生嚷:“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她嚷着眼中也冒出了泪花。
教导主任校长这些更注重全盘考虑的领导同志更是相当满意这一事件的发展和目前的这种结局及其效果。他们甚至有些庆境马林生的儿子给他们提供了这么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和借口。不过表面是一点看不出来,他们脸上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庄严和万事操劳的忧郁以及沉思。
“你说的倒也是,现在这些孩子的状况真令人担忧,对社会起码的认识都没有,吃不瘪子不得委屈,得理不让人,这么下去将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烟头上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洒了马林生一腿,他连忙扑落。
“你这算什么深刻?就差说我不是人了?”
“我看有。”马林生脚蹬着桌底架,吸吸溜溜掀盖喝着热茶,把吸进嘴里的花叶呸呸啐的回杯里,摇着扇子乜眼说,“你这个情绪不对头嘛,多少天了,哭丧着脸儿,我看你是对我那天打了你怀恨在心。”
“不肉麻不肉麻,恰到好处。”
“真的是觉得您说得好……”
儿子抄检查一直抄到深夜,他也一直陪着儿子坐到深夜。
在成年过程中,他改变不少初衰也忘记许多心愿。
“他是不是老爱给老师挑刺儿?”
“小孩子没经过事。我倒真有心想去告诉他,甭害怕,没什么了不起,什么‘处分’呐‘装档案’啦都是吓唬你,小孩哪来什么档案?真正的档案袋里中学毕业前一个字也没有。”
“老实说,在这点上我同意你的观点……”马林生再次停下来。注视马锐的反应,儿子仍毫无表示。
马林生原期待马锐看到事情按照他那种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得到圆满解决,会多少淡化些父亲推行决定时合作的粗暴手段的反感。认识到父亲的英明、正确和事出无奈,但他的期待落空了。马锐虽喜洋洋丰意表现出什么耿耿于怀,但很显然他也没有尽然释怀。
马锐愈发急了,上前连推带搡往外撵夏青,“你走不走?
马锐劈面把门关上,夏青才一跺脚,含着泪中窗前的廊走了。
马锐为难地在椅子上扭扭身子,“您说得那么好,我都听呆了。”
许音未落,马锐后脖醒子就挨了爸爸猛的一掌,他的头一下歪一边。
“我真的就是这样想的,没有其他的想法。”马锐同样衷心地说。
“谁也没有害我,我自己错了就我自己错了。”
诉说着现如今作为一个低级老师的苦恼与不境,待遇啦、房子啦、全社会的尊重啦,说着说着便抹起了泪,伤心得无以复加,似乎她不是当了老师像是上了贼船。倏忽羊,又变得介那种最有爱心的少管所干部,置自己于九霄云外,一门心思地关心那些的失了足的下一代,为他们的丁点儿进步欣喜,对改造他们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材充满希望。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摸了一夜突然看见光明寻那样容光焕发,疲劳、绝望一归而光。
“重操旧业有何感受”?
马林生怜爱地望着儿子,语气沉重地说:
他决定跟儿子好好谈谈,有些糊涂认识必须澄清,无原则的抹稀泥看来想抹也糊不上墙。
“我能不打你么?要不是你那天把我气坏了。我什么时候无缘无故地打过你?从小到大你说说,哪次不是先跟你充分摆事实讲道理讲清楚了再打?哪次法因为你不听话犯了错误就是不肯承认哪次不都是为你好?真是我出了错我捅了漏子我打过你么?”
“茅塞顿开,如沐春风。要是您今天不跟我说这番话,不告诉我,任其下去,我将来——不堪设想!”
他想使家庭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像个正常的家庭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实际上,从那个恐怖之夜后,他就没再对马锐提这件事一个字,既没解释也没道歉但也没利用对他有利的事实。
“你捡不捡?”马林生又迈前一步,眼神,语气中充满不祥的威胁。
“什么都没变,老师还是从前的老师,连错字都跟从前错的同一个字,你还记得咱们上学时那个王老师么?她也总是把‘恬不知耻’念成‘刮不知耻’。”
夏青看见马锐脸上的伤痕,不由大叫:“你爸打你了?”她愤怒地转而怒视马林生,“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乱打人?”
“这检查我不想交。”马锐盯着爸爸,“我不想用糟蹋自己换取别人原谅!”
“多跟他们讲点道理。别老觉得孩子小,真把这些个人生道理讲透了,他们还是听得进去的。关键看你怎么讲,事实最有说服力。”
“回来!我话还没说完呢。”马林生喝住马锐。
“这么严肃的事,你别这么嘻嘻哈哈的开玩笑。”
“……”
马林生感到气愤、有一种受逼不过的感觉。另外他也由衰地对自己向儿子频送秋波讨好巴结的行为感到厌恶。
他打开台灯下了床,走到狂床前,掀开他蒙住头的毛巾被。儿子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忍受着台灯射来的光芒,他的脸由于小不的浸润刺激显得潮红光滑,有些浮肿。
“……”
夏青犹豫着、嗫嚅着,迟迟不开口。
“你是对的,老师是错的。”他强调,“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这没什么好说的。”
“就说这次,要是你一开始就按我说的去做,不跟我拧着,谈话就能解决的我何必要动手?当然,我打得手是重了点,不应该。可你要想想当时你把我气成什么样儿?我辛辛苦苦替你写的检查,你就能那么往地上一扔,不屑一顾,我儿子对父亲这样么?好啦,这件事就不说了,不管你是不是恨我……”
“你捡不捡?不捡我就打死你!看是你犟还是我犟!”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马林生放下茶杯,拿起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颠着,叼在嘴上,点燃,看着马锐说,”你心里还是有急气。我还是认为你没错,起码没全错。你给老师指出一个字念错了这件事上就不该受到批评,你的读音是正确的嘛,字典能够无可辩驳地证明这一点……我说的对不对呀?“
马锐眨眨眼,看不出是真听进去了还是仅仅敷衍,他朝父亲点点头。
他几乎是失去理智地疯狂殴打了,拳头,皮鞋雨点般地落到马锐一无遮挡的身上。马锐保持不住重心,跟啮着,几次重重摔倒在地。的疼痛使他再也忍受不住,小不忍受不住,小不涌出眼眶,他终于屈服了,含悲饮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稿纸一张张捡起来。
马林生决定亲自起草这篇检查的底稿。这是篇为满足成年人受伤害的自尊心所作的文章,必须谨慎周到、细致入微,才能经得住那些蹩足了劲儿相要给你难堪的成年人们的百般挑剔,使他们转怒为喜。一个马锐那样年龄的孩子即便一百个诚恳也无从表达,他所掌握的语汇尚不足以详陈如此复杂、微妙的情感。只有一个老程度大于或起码等于对手的成年人,才能把话说到点子上,才懂得怎么使一个情有敌意的人心花怒放——有些话只有厚脸皮的成年人才想得出说得出而且说得像发自肺腑一样。马林生堪称这方面的专家,他的这门本领怎么学会的,他的同学、夏青的爸爸夏经平一清二楚。所以,当他进门看见马林生苦思冥相地坐在桌前,脸部随着笔的运行变化丰富,时而愁苦时而沉痛,不禁笑了,这情景当他和马林生都是小学生时他很熟悉。他一直认为,正是这种大量的检查作业激发了马林生对写作的最初兴趣,并锤练了他的写作基本技能,同时他创作的检查产生的效果以及给。他带来的名声使他过高估计了自己驾奴他人情感的能力,由此耽误半生。
“好,这件事就不说了,到此为止……”
马锐扭过脸,不予理睬。
夏经平看着老同学笑:“你真是个小熨斗,什么样的褶子经你一熨都平平展展的。我真想当一回你们领导,见到让你给我写检查。哎,用不用滴两滴口水在纸上?”
马林生重又歪头去乍自己拟的检查划稿,问老夏:“你说这么写:辜负了老师的亲切教诲和殷切期望以及一片苦心孤指‘。不肉麻吧?”
“没关系,没人挑恭维话的碴儿,舒坦就行,若有所动鼻子一酸心头一热也没准——看见这四个字——真觉着自个不容易了。”
他的手一下比一下重,后来脚也上了,连踢带打,狂怒地连声吼叫:
夏经平笑着说:“吓得够呛吧?”
“过去怎么就没人给我讲过这些个道理,都是教我要立场坚定爱憎分明,勇于当那个什么小主人……难怪我这回栽这么大跟头一点不奇怪……”
“怎么会呢?”夏青说,也竭力想使自己的话不偏不倚,“男生当然要比女生,嗯闹点,但马锐在我们班男生里根本算不上闹的……有些老师不喜欢他倒是真的。”
夜里,他时而听到从儿子的床那边传来伴随着每次翻身响直的低声呻吟。他想起在遥远的地去当他还是个小孩时,他含泪忍痛躺在被窝里悄悄发过的一个誓:如果将来我有了孩子,我永远不打他!
父子俩互相凝视着,马锐毫不胆怯地迎视着父亲的视线,他把那叠写着检查的稿纸往旁边随手一,稿纸散乱,纷纷飘落到地上。
“是我叫住她问她一些情况的,你要干什么?”马林生拍桌子。
“捡起来。”马林生迈前一步,冷冷地悦。
马锐仍毫无反应。
全班四十多个同学未见得都让她蒙在鼓里惟独你跳了出来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你傻就傻在不懂得这条做人的基本规则;当权威仍然是权威时,不管他的错误哆么确凿,你尽可以腹谤但一定不要千万不可当面指出。权威出错犹如重载列车脱轨,除了眼睁睁看着它—头载下悬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挽回,所有努力都将是螳臂挡车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没关系,你就实说。”马林生推心置腹地说,“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是不是像老师说的那么差。”
“马上抄,不抄完不许吃饭!”马林生大声吼着,气咻咻地离开里屋,用力把门带上。
他有意在饭前便后和儿子闲扯几句,说些街上流传的轶闻趣事,装傻充愣地问些他早已知道答案的愚蠢问题。但儿子的反应并不积极,并未体察或者有意忽视他的良苦用心,有一搭没一搭偶尔一笑也是稍纵即逝甚至时而显得像身处考场般的紧。有次他为了特别估出对儿子无芥无蒂,还亲昵地跟儿子开了句玩笑,“你是不是感到正经历那种真正的、无法溢于言表的深沉痛苦?”他笑嘻嘻的、调侃味儿十足,但儿子听到这话的反应是吃惊、瞠目结舌,继而是羞愤和厌恶。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策和唐突。他不自觉地引用了儿子和别人一次虽然算不上是机密但也是属于不希望第三者听到的谈话的内容。这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日记被人偷看了,那点隐私已经成了别人的笑柄。尽管是善意的打趣,也完全不能接受。
马锐起身就走,像听到宣布散会似的。
“学校嘛,不就是培养人的地方?这检查你真该让马锐自己写,什么都替他包办不好…”
“我记得,记得非常清楚。”马林生坐正,把剩下的烟蒂掐灭,他的脸由于低头去掸烟灰有些涨红。他注视着马锐,“大概你从哪本书上还接受过这么一句话:”真理面前人人平等‘。“
“你想你能用对付小朋友的办法对待老师么?老师是什么?不是不能出错的计算机。她是人,还是个大人。大人和小孩最重要的区别在哪儿?就是小孩可以没脸大人是一定要有面子!小孩嘛无所谓,不管大众怎么斥挞,二皮脸一挂嘻嘻一笑就过去了。大人呢,你让他去哪儿?如果不想被说成厚颜无耻就无地自容了。什么叫狗急跳墙?你怎么就涌她错就让她错下去?出丑是她出丑,丢份是她丢份,与你何干?尤其是你又知道什么是对?没叫她引入歧途,你替她着什么急?
“可不,我和老师都狠狠吓唬了他一通,几天缓不过劲儿来。”
马林生站在两扇门紧紧关着的房间里,心中一阵阵羞惭和恼火。儿子的举动很明显,他连对有利的话也不愿意让他知道,他根本不想在他这儿讨个公正。
有几次他想找个话头儿跟儿子说几句闲话以示和解,自己的气消了,但儿子那冷若冰霜拒人千之里之外的神情令他欲言又止。
当着孩子,两个大人闭了嘴,待马锐走的后,两个人又低声说起来。
“你捡不检?”马林生问一句,打一下,打一下,问一句。
“茅塞顿开,如沐春风!”
“听说过。”
黄昏时分,马锐的一些同学来看望他,就马林生轰走了,拦着门没让进,后来,夏青放学回来也到他家来了,看样子也是来慰问和寄予屿的。
“这‘苦心孤诣’是不是有点太文绉绉了?会不会让人看出不像是小孩说的话?”
马锐的检查很顺利地通过了,没有人狠得下心来有毅力再听一遍比这更不堪入耳更冗长的检讨。连本来认为是不可避免的处分最终也没落下来,在运动后期,学校居然在高年衙挖出了几个流氓团伙,人们差不多把马锐忘了。
“没有。”儿子手托腮坐在一旁,像是被拖到某个会上与己无关又不得不听。
他又回到学校去上课。
“你把我写成什么了?”他泪眼婆娑地望着爸爸,“我是那样么?”
“你知道了?听夏青说的?”马林生一脸苦笑,“没办法,你没听说要给马锐处分呢。”
“收起你的自尊心吧,你现在还顾得上它?”马林生讥讽地望着儿子?
马林生在外屋把夏青叫住,问她:“马锐在学校到底表现怎么样?你们是同学,你应该把实话告诉马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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