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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壳收音机

苏童当代小说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女播音员说。莫医生从红木靠椅上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闷热的房屋里悠悠回荡,散发的情绪介于欢喜和恐惧之间。莫医生弯下腰,凑近了木壳收音机朝它注视着,他觉得手足无措。说错了,你说错了。莫医生拍了拍收音机。那个播音员一无察觉,现在重复一遍,她在收音机里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
筑漏呗,你不是向房管所打了修房报告吗?姓孙的说。我们在上面忙了一上午,连半口水也没喝到。
穿灰裙的女人以一种温柔的姿势牵着男孩的手,男孩的手却下意识地挣脱着,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彩纸和细木棍做成的风车。莫医生注意到那只彩色小风车,它由红、黄、蓝三色组成,在幽暗的屋子里异常眩目。
我只是让他沾一丁点咸的。想让他长点力气。莫医生叹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涌上一种愤怒的情绪,又不宜表现出来,他突然觉得无需跟这个女人费什么口舌,于是,他转向孩子说,你想病好吗?想病好可别偷吃咸的了。不想。男孩大声地说,我就要偷吃。
筑漏?我的房子不漏,为什么要筑漏?莫医生觉得很疑惑,他说,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没有打过修房报告,我的房子也不漏。你是香椿树街十七号?你不是邓来先吗?果然弄错了。莫医生舒了口气,指指北面的方向,这是七号,十七号在前面,化工厂隔壁,你们下来赶紧去吧。我们得歇一会儿,我们累坏了。房顶上的人说。你们既然累了就歇一会儿吧。莫医生想了想说。他走进屋子后用力关上了门。地上很潮湿,这是雨季留下的烙印。莫医生发现家中的地面和桌椅到处落下了墙泥以及毛茸茸的灰尘,墙上祖传的挂钟位置也倾斜过来。这就是房顶上的两个泥瓦匠的责任了。莫医生想想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加恶劣和低沉。莫医生拧响了木壳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一段熟悉而难以记住的乐曲。莫医生知道在乐曲播放完毕后就是天气预报节目了,他坐在红木靠椅上,静心等待那个圆润动听的女声的出现。天空情况,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风向和风力。多年来莫医生一直习惯于午间收听天气预报,他对这个节目的程式可以倒背如流。木壳收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出现了一片沙沙的磁盘空转的声音,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准时响起来,一切都在娓娓地重复,但当她谈到气温的时候,莫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发出了一声惊叫。
不对。她在胡说八道。莫医生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走到后门的石阶上。莫医生端着脸盆在石阶上擦洗。穿城而过的河水就在他的脚下汩汩流过。河水是暗绿的类似苔藓的,微微泛着氨肥的气味,水面上时而可见零星的油污、死鼠和形状各异的塑料制品。莫医生最后举起一盆水自头顶往下浇去,他看见紊乱的泛着肥皂泡沫的水流激溅而下,沿着石阶汇流到河水中去。铁路桥横跨在百米之遥的河面上,午后一点相对静寂,没有车辆从那些菱形的桥栏里急速驰过。莫医生远眺铁路,两手绞干了毛巾。屋里的收音机换了一套节目,是弹词开篇《林冲夜奔》。莫医生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听着陈旧的听过无数遍的弹词。林教头烧了马料房,顶风冒雪直奔梁山泊而去。评弹艺人在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说。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对着桌上那台收音机做了一个轻蔑而猥亵的动作。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他说。
莫医生孤身一人住在这栋临河的房屋里。莫医生有午睡的习惯。莫医生有午睡时听收音机的习惯。莫医生有时候认真地收听午后的评弹节目,有时候想着忍冬和黄芩这些草药,有时候想着粉红色的内脏和蠕动其中的细菌以及积液。有时候莫医生什么也不想,很快睡着了。除了桌上那台木壳收音机,偌大的房屋里空空荡荡,莫医生或者睡在床上,或者睡在地板上,或者干脆睡在方桌上。只要能够顺利入睡,莫医生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敲击一记,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然后他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莫医生吓了一跳。雨已经停了,或者城北的这条街道上并没有下过雨,莫医生收起伞,发现碎石路面仍然很干燥,没有雨的痕迹。莫医生觉得天气有些奇怪,他从城南的那位病人家里出来时,明明是下着雨的。他竟然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在哪段街道上突然停止的。莫医生沿着街道的左侧走了一段路,看见石码头的空地上堆积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有一条狗在垃圾堆旁边转悠。莫医生用伞朝嗡嗡乱飞的苍蝇挥了几下,走到街道的右侧,右侧是密集的民居,没有垃圾堆。昔日棉花店的大门虚掩着,莫医生无意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竹榻上,女人好像睡着了,莫医生发现她穿着短裤。莫医生因此在昔日棉花店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钟。他没有想到竹榻上熟睡的女人突然翻了个身,她睡眼惺忪地朝着门外啐了一口,莫医生听见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拔腿就走,在剩余的那段归家路上,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而烦躁起来。
不想?莫医生又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俯在男孩耳边说,难道你不怕死吗?我不死。我才十岁。你才会死呢。你马上就要死了。莫医生吓了一跳,松开男孩细瘦的腕部。莫医生装作没有听见男孩的话。让我看看舌苔。他用消过毒的木片撬开了男孩的牙齿,动作有点粗暴,男孩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哭叫。穿裙的女人在一边不满地说,请你轻点,孩子说话不懂事。莫医生摇了摇头,他想孩子确实不懂事,但你做母亲的也不单-色-书能处处宠着孩子。再想望确实没有必要跟一个患病的孩子怄气,于是他换了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对女人说,你听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播音员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莫医生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说,真滑稽,播音员重复了两遍,结果都说错了。
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觉得女人的想法很奇怪也很糊涂,莫医生说,你不是在给孩子治病吗?治好了就能吃咸的,但是治疗过程必须忌盐,你不能让他偷吃咸的了。
我要午睡。你们要喝酒下来喝,随你们上哪儿喝,就是别在我的房顶上。莫医生用竹竿继续敲击着瓦楞,提高了嗓音说,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跑到我的房顶上喝酒。你睡你的,我们喝我们的,别管闲事。姓孙的说。可是你们在我的房顶上喝,吵得心烦。莫医生说。谁说是你的房顶?屋子里是你的地盘,房顶可不是你私人的。姓李的哂笑了一阵说,我们是房管的,我们最懂这些了。你们都在胡说。莫医生涨红着脸说。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怪事。莫医生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语塞。他抓着竹竿走进屋子,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想起这就是棉花店女人骂的那句脏话,竟然很快被自己动用了。莫医生想这是因为他气愤过度的缘故,对此他并不感到自责。
莫医生撑着黑布雨伞走过铁路桥的桥洞,听见一种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从头顶上滚过去,手里的伞轻轻地往上蹦了一下,莫医生把伞斜撑着快跑了几步,回头看见一列货车刚刚从铁路桥上通过。货车是黑色的,漆写了一些白色的文字和标码,没有车厢的那几节蒙着油布,它们挟卷着一阵风响在莫医生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钥匙拴在钥匙圈上,钥匙圈拴在钥匙链上,钥匙链拴在莫医生的皮带襻上。莫医生站在他的家门口,焦急地寻找铜质的马头牌钥匙。铜质的马头牌钥匙有两把,莫医生总是分不清哪把是开家门的,哪把是开诊所门的。按照惯例他依次试了一遍,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房顶上有人在走动,莫医生又吓了一跳。谁在房顶上?莫医生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足尖竭力想看清楚房顶上的动静。房顶上瓦片咯咯地又响起来,并且有一股尘土从屋檐上落下来,莫医生挡住眼睛,继续朝房顶上喊,谁在房顶上?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
我不听天气预报。我没有闲工夫听。女人随口附和着,侧脸看了眼桌上的木壳收音机,收音机里现在没有节目,红色指示灯却亮着,仔细分辨时可以听见嗡嗡的电流声。女人说,没有节目了,你还开着收音机?
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没有丝毫动静。莫医生想也许是收音机开着,又隔着一层屋顶,上面的人听不见。莫医生就抓着竹竿走到后门那里,用竹竿的头端敲着瓦楞,你们快下来,你们不是要去十七号筑漏吗,怎么在我的房顶上喝起酒来了?不去十七号了,我们喝点啤酒解解渴。姓李的说。你也上来喝点吧,最好带一只杯子上来。姓孙的说。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莫医生在睡午觉?女人坐下来后问。你听见房顶上的响动了吗?你猜是什么人?两个泥瓦匠,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酒。他们说房顶不是我私人的。尿还是不好,又黄又浑,我拿到医院验了一下,红血球还有两个“+”。女人迟疑了一会儿说,真把人急死了。你说什么?莫医生如梦初醒地去抓孩子的手,孩子敏捷地闪开了,他鼓起腮吹着风车,风车无力地转了一圈又停住了。莫医生再抓孩子的手,这回抓住了。别躲。莫医生说,不把脉怎么给你治病?莫医生屏息感受着男孩的脉息,视线却被男孩另一只手里的风车所吸引,莫医生觉得风车的彩色叶片鲜艳刺眼,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虚弱而困倦的感觉。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帖的药下去,孩子的病情怎么还不见好?女人抚摸男孩细软的头发。她说,我真是急死了。孩子是不是偷吃咸的了?我告诉过你别让他偷吃咸的。否则我的药方不起作用。我真是急死了。女人对莫医生的问题不置一词,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暗哑凄楚,有没有办法让孩子沾点盐?大人老不吃咸的也不行,别说这么小的小孩子。
莫医生重新躺到凉席上,听见收音机里的弹词已接近尾声,他无奈地意识到这天的午休将归于失败。他睡不着,也不想起来整理一周来接触的病例。莫医生怀着一种憎厌的心理想到一些令人恶心的东西,譬如湿疹和痔疮,譬如尿失禁和前列腺肥大症,它们现在就像烂糟糟的卤菜,从莫医生的眼前一一掠过。大约是午后两点钟,有人忽轻忽重地敲着莫医生的门。莫医生开门看见一个穿灰裙的女人站着,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莫医生想起男孩是他的一个病员,几乎隔一个月就要跟他母亲来一趟。男孩患了肾炎,因为拒绝打针就被他母亲带到莫医生这儿来了。莫医生是中医,莫医生从来不给他的病人打针。
但是莫医生没有睡着。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始终没有下来。他们在屋顶上不时地踩动青瓦,弄出一些清脆的刺耳的声响。莫医生不知道他们长久地逗留在上面出于什么用意,从天窗玻璃上可以看见他们晃动的身影。他们马上就要下去了,莫医生想,用不着去催促,他们马上就会下去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留在我的房顶上的。莫医生想着,看见天窗玻璃突然黯淡了一下,好像有一张报纸盖在上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摊在报纸上,又有一只重物砰地撞击了天窗玻璃,他们还在干什么?莫医生惊诧地从草席上爬起来,他跳到桌子上仰脸朝天窗张望,终于发现压在上面的是一堆卤菜和一瓶酒。这么说他们正在我的房顶上就着卤菜喝酒?莫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抓起一根竹竿朝天窗玻璃捅了捅,你们快给我下来,你们凭什么在我的房顶上喝酒?
马上就有新闻节目,我在家就得听收音机,到夜里九点钟才关掉。莫医生伏案写了一纸新的药方,塞到女人的手里,他说试试这帖药,也许病情会很快好转,千万记住别让孩子沾盐,否则他的病永远好不了的。
你喊谁?两个泥瓦匠的脸在屋檐上渐次出现,姓孙的用瓦刀当当地敲着铁皮漏水管,姓李的拔下一颗瓦松从上面扔下来,姓李的说,你看他急得那样,不让干拉倒,大热天的谁想跑房顶上晒太阳?你们怎么跑到我房顶上去了?莫医生仰着脸喊。
你要当心。女人拉着男孩走了几步,最后回过头朝莫医生喊了一句。街上洒着一半淡金色的阳光,另一半则是经屋檐遮挡后产生的阴影。莫医生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远去心里突然有些疑惧。你要当心。他琢磨着女人的这句话,听见房顶上突然哐啷滚下一件东西,是一只酒瓶,一俟落地就碎成几片了。莫医生从玻璃残片中嗅到了强烈的酒气,他朝房顶上徒劳地仰望着,什么也看不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两个泥瓦匠仍然在上面喝酒。莫医生张大了嘴,他想高声地喊叫什么,喉咙却变得干涩发粘,伴随着一种刺痛,他的脑袋也晕眩起来。没办法,就让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下去了,看他们能喝到什么时候。莫医生回屋关上了门,他感觉到了身体内部出现的变化,他想在弄清病因之前首先应该给自己量量血压。莫医生坐到楸木圆桌前,将绷市绑在手臂上,绑了好几次才绑紧了,然后他竖起血压计的盒子,开始给自己测量血压,他听见桌上的木壳收音机里出现了前奏曲的音乐,它预告了新闻节目的来临。莫医生想音乐并不妨碍他测量血压,但奇怪的是水银柱在不断上升,他却始终听不见那熟悉的咔嗒一声。莫医生恐慌起来,难道我的血压高得已到极限了?莫医生觉得他的脑袋很沉重,他的虚弱的肩胛、脖颈和脊椎支撑不住他的脑袋。莫医生坐在椅子上慢慢往下塌陷,往右侧倾斜,他最后看见的是被男孩丢弃的彩色风车,它就丢在莫医生的脚下,他最后看见的是彩色风车的自然旋转。午后有风从临窗的河面上轻轻拂来,那只彩色风车在微风中飒飒地旋转起来。到了黄昏,莫医生家里有收音机奏起一支欢乐而喧闹的进行曲,房顶上两个醉酒的泥瓦匠就是被乐曲声惊醒的,他们觉得音乐响了很久了,那台收音机几乎要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姓李的瓦匠爬到屋檐边,发现原来架在西墙上的梯子不知被谁抽走了,梯子跑掉了,我们怎么下去?姓李的瓦匠对姓孙的说。跳呗。姓孙的迷迷糊糊地回答。姓李的又问,从哪里跳呢?姓孙的说,废话,当然从最矮的地方跳。姓李的泥瓦匠选择了莫医生的后门,那里距屋檐不高,而且地上有一只盛满鸡毛菜的破篮子,还有一只红色的塑料痰盂。姓李的先弓着腰往下跳,恰恰跳到鸡毛菜里,软绵绵的,一点也没有不适的感觉。姓李的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掀起了莫医生家后门的竹帘,径直闯了进去,借个道走走,我要走到街上去。姓李的走过莫医生身边时,朝他肩上亲昵地拍了一下,莫医生没有动。姓李的说,怎么你还在生我们的气,我们还不是下来了吗?莫医生仍然没有动。这时候姓李的看见了桌上的血压计。怎么还有自己给自己量血压的?姓李的走过去拽了拽血压计上的连线,桌子上的血压计和椅子上的人同时摔到了地上,这时候他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快来看,这人是怎么啦,姓李的匆匆跑回后门的石阶上,他看见姓孙的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洗头,他好像顺手在莫医生的窗前捞了块肥皂。姓李的看见姓孙的用肥皂一遍遍地往头上抹,然后一次次地往水里沉,姓李的看见姓孙的脑袋,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黑的。而且姓孙的根本不理睬姓李的的叫声。虽然夏季的河水很脏很臭,姓孙的泥瓦匠还是洗得很惬意,他看见从河的上游驶来一条木船,船舱里满载着棉布和谷糠。撑篱的是个年轻的女人,摇橹的是个更加年轻的女人。姓孙的泥瓦匠莫名地觉得快乐,他朝木船挥舞着湿漉漉的汗背心。你们要去哪里?姓孙的高声呐喊。
去常熟。船上的人回答说。
女人已经站了起来,她牵着男孩的手走到门口,突然回陈注视着莫医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男孩再次挣脱了他母亲的手,他的一只脚踩在外面的街道上,另一只脚踏着莫医生家的门槛。我不要玩风车了,送给你玩吧。男孩一边说一边用力将风车扔进莫医生的家里。莫医生看见那只残破的风车无声地落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滑翔的彩鸟。你脸色很难看。女人终于对莫医生说,你是不是有心脏病?你肯定有心脏病吧?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女人凭什么判断他有心脏病,况且她还是登门求医的病人。莫医生注意了女人脸上的表情,她的表情含有一丝狡黠和复仇的意味。莫医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心脏病?他说,也许有一点,问题不大,我会给自己治病的。
“我的货最便宜,你们不要会后悔的。”黑衣男人仍然注视着老马,似乎在等待他改变主意。在紧接着的沉默的对峙中老马慢慢弯下了腰,老马慢慢地打开红色旅行包的拉链。“我也有货。”老马突然直起身,朝摩托车上的男人亮出一把匕首,“这种货,你敢要吗?”
“他给你吓跑了。”小马对老马说。
“还会再来。”老马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小心点就行。”真正的板墟镇被椰林和海水怀抱着,以青石和竹木建成的房舍拥着一条百年老街。八月的午后,蓝绸般的海水在椰林后睡着了,没有潮浪声,但咸腥的海风在开阔地吹来吹去,吹去了两个北方商贩难以忍受的溽热,当他们走在板墟镇的集市上时,萎顿受惊的心情一点点地明快起来,年轻的小马故态复萌,目光又习惯性地在女摊贩们的胸部和臀部滑来滑去。应该说是板墟镇满街价廉物美的商品彻底扭转了他们的心情,老马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放出近乎狂喜的光,他对小马耳语道:“便宜,真他妈便宜,这地方还是该来一趟。”而小马没有听见老马的话,小马直直地盯着一个卖凉粉的女孩,小马说,“这一路上看过来,就她还不错。”老马说,“什么不错,是电子表还是折叠伞?”小马说,“我看凉粉不错,饿坏了,去吃点吧。”老马注意到卖凉粉的女孩向这里抛着媚眼,一下醒悟过来,就硬把小马拉走了,老马说,“办完货再吃,告诉过你那种摊子不能吃,小心吃到蒙汗药。”
“莫名其妙,我想存多长时间是我的自由,为什么非要存两天?”“为什么?”女人冷笑了一声,突然提高嗓门说,“这里刚出了人命案,杀了一个人!”
即使是小马也认出了那个驾驶摩托的黑衣男人,他的又瘦又黄的脸上泛出一种古怪的笑容,“手表要吗?”他对老马说,“香烟要吗?还有打火机、折叠伞、计算器,价钱最便宜。”“货在哪里?”老马镇静地问。
他们跟着胖男人从嘈杂的街市拐进一条陋巷,陋巷很脏很窄也很深,走进去一段老马突然站住说,“到底还有多远?”胖男人回过头说,“快到了,就是前面那个晒楼。”老马顺着胖男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望见一排破败的形状相仿的木楼。老马又问,“到底是哪个晒楼。”胖男人说,“种着太阳花和仙人掌的那个,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那就算了,我们不要。”
他们离开汽车站一段距离后不禁回首张望了一眼,那群人依然围在出事地点交头接耳,那群人正对着老马和小马的背影指指戳戳。板墟镇也许靠着海滨,他们在那条沥青路上奔走时觉得海水和鱼类的咸腥味越来越浓了。亚热带八月的天空像一片火海蒸发着热气,海风吹进茂密的甘蔗地,两个来自北方的商贩被暑热炙烤得喘不过气来,小马突然往水沟边一蹲,他说,“得歇一会儿,要不我会中暑的。”小马捧了水沟里的水泼到脸上,就是这时候他看见了地上的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印着三棵椰子树,还有用圆珠笔潦草书写的编号:17。小马以为那是从他裤袋里滑落的,但当他捡起卡片时发现它的周遭布满了血指印,很明显那是另外一张存物卡片。小马想起汽车站前的那桩杀人案,手里的存物卡片也许与案件相关,小马就吓得扔掉了卡片,他对老马喊道,“你来看,凶手扔掉的卡片!”老马狐疑地弯下腰审视那张卡片,并且用一根草茎将它翻了个身,“也不一定是凶手的,”老马沉吟着说,“没准是那个被杀的人的,我们不管这些了,我们得赶路了。”他们带着那只红色旅行包继续往板墟镇走,现在两个人都开始后悔这次行程,小马嘀咕着说,“板墟的东西也不见得有多便宜,要是出什么事就把本也搭进去了。”老马沉默着,只是一个劲地催促小马快走,他说,“到了板墟就好了,这次别的货不办,就买走私的手表,买完手表我们就离开这里。”路上他们遇见几个头戴竹笠肩背草筐的农妇,农妇们推推搡搡地一路打闹着,但看见老马和小马便突然噤声,一齐盯住他们的脸和红色旅行包看,小马被那些不敬的目光看得浑身紧张,千脆吼了一声,“看什么?”农妇们受到了惊吓,快步从两个男人身边通过,在离他们七八米远的地方农妇们一齐站住了,她们一边张望一边窃窃低语,老马和小马猜到她们在议论自己,但却不知道她们在怀疑什么。甘蔗地快走到头了,沥青路面也宽敞平坦了一些,他们看见了板城镇的高高低低的晒楼、椰林和椰林后面的海水。老马说,“到了,到了就好啦。”而那辆红色摩托车就是这时候追上两个东北商贩的,随着马达引擎的轰鸣由远而近,路边的甘蔗叶不断发出折裂之声,老马机警地拉着小马闪到水沟边,他说,“不好,他们跟着我们。”
沿着街市的货摊一路走过去,一路问过去,两个商贩最后停留在一个摆满手表的摊位前,摊主是一个长相和善而肥胖的男人,老马和摊主讨论价钱的过程非常简洁干脆,小马看见他们的四只手掌翻来翻去的,最后就成交了。唯一的疑问是取货的地点。小马不明白摊主为什么要他们跟他去家里提货,他把疑问悄悄地吐露给老马,老马按了按他的手说,“买走私货都这样,你抓紧包跟着我就行。”
“杀了一个人?”老马悚然一惊,说,“谁杀了谁?”“谁杀谁?”女人仍然愤怒地模仿着老马的口音,挥了挥手说,“自己去看吧,今天血还没干透呢。”
临近停车的时候,老马突然挺了一下身子,因为他看见那个矮小的黑衣男人正在摸那只红色旅行包,动作轻柔而快捷,那个男人沿着红包摸了一圈,又去摸那只绿色旅行包。老马一边伸手去推小马,一边站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个男人跨过了两只旅行包,率先靠近车门,老马注意到他手上除一截吃剩的香蕉,别无他物。老马想他们要动手肯定是在车门开启的一刹那,他的一只脚便果断地踩在那只红色旅行包上,一直睡着的小马终于醒来,他回老马,“到板墟啦?”老马说,“快到了,小心点,你拿绿包,我来拿红包。”汽车靠在板墟车站,车厢里立刻混乱起来,在一片嘈杂声中老马的北方口音听来镇定自若,老马对小马说:“小心点,这地方乱,把包抓紧了。”
或许就是为了杀一个人。
他们这才意识到空地上那群人是在议论什么。老马拉着小马挤进人群,看见地上果然有一滩血迹,血迹周围用白粉画了一圈,一个男人朝他们厉声喊道:“不要踩白圈,这里出了杀人案。”老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折,这时候他发现朝他叫喊的就是长途汽车上的黑衣男人。那人下颏处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标志:一颗黄豆般大小的黑痣。
“杀了一个人?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老马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安慰满脸惊惶之色的小马,“这地方乱,出人命案是常有的事,别害怕,我们赶我们的路。”
“在镇上,你们跟我去拿。”
“一天不行,起码存两天。”
穿越乡村的长途汽车上挤满了人、蔬菜、水果和装有鸡鸭的篓筐,两侧的车窗洞开,但外面的热风却吹不散车厢里的浊气和浓烈的无以鉴别的臭味。人们在夏日午后的旅途上昏昏沉沉地瞌睡,每次被汽车的突然颠动惊醒时便下意识地瞥一眼窗外,窗外依然是闽粤一带犹如刀削似平直的海岸线,青青的甘蔗田,还有如出一辙的水泥碉堡式的农舍。那些疲乏的目光收回到车厢内,最后便落在过道里的两只帆布旅行袋上,它们一只鲜红一只翠绿,体积同样地庞大无比,你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你不得不朝它们多看几眼。旅行包的主人是来自北方的两个商贩,老马和小马,他们都在车上,小马倚窗睡着,年轻稚气的脸上有几点阳光斑斑驳驳地跳跃,而老马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他的双眼一直严密监视着两只旅行包和旁边的座位上几个窃窃私语的当地男人。作为一个资深商贩,老马对南方了如指掌,他的鹰鹫般锐利的目光从不留恋南方秀丽的景色和风情万种的美女,只用它们来留意那些形迹可疑的人。
那个男人明白了老马此举的意味,因为他几乎在同时推上了摩托车的排档,奇怪的是他看见匕首后的反应,他们听见他鼻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然后那辆摩托车轰鸣着剐倒了几棵甘蔗,朝镇子驶去。
那座房子确实近在咫尺。他们跟在胖男人后面走上了木楼的台阶,台阶上有一层干枯的苔菌,平时似乎很少走人,三个人踩上去台阶发出一种刺耳的嘎吱吱的声音。正是这个台阶使老马的脸顿时变色,他再次站住,并且将手伸向背后朝小马做了个停止前行的手势。那个胖男人已经推开了那扇贴有春联的门,从黝黑的门洞里涌来一股由咸鱼和芭蕉香混杂的气味,“到了,跟我来吧。”胖男人朝他们招手喊着,但老马仍然站在台阶上。老马皱着眉朝左右四周的晒楼了望了一圈,猛地看见对面晒楼上有个男人的身影一闪,虽然是一闪而过,老马却看清了男人下颏上那颗黑痣。
黑衣女人的话提醒了老马,老马嘟囔着找到一块石头,说,“我倒要看看这包里是什么东西?真要是好货我提上就走。”汽车上的小马看见了老马用石块砸锁的动作,看见他打开了绿色旅行包的拉链,看见他从包里提出一个纸包,大约三秒钟过后,小马便听见了老马那一声狂叫。小马跑过去的时候老马已经蹲在地上吐开了,小马去拉老马的手,“怎么回事?怎么吐了?”老马一边呕吐一边指着地上的纸包说,“一只手,一只手,一只手人的手。”
板墟镇的警察们正是这时候赶到车站的,小马记得一共来了八辆摩托车,为首的就是那个下颏有黑痣的男人,他穿着白色警服跨下摩托,手里摇晃着两副手铐。两个来自北方的商贩,一个呕吐不止,一个呆若木鸡,他们听凭板墟镇的警察把手铐锁在他们的手腕上。据他们后来回忆说,那个瞬间连他们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这么热的天,他们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来干什么?
“不买了。我们走。”老马甚至来不及对小马解释,他推了小马一下,两个人就顺着原路疾跑起来。他们听见那个胖男人在后面狂怒地叫喊着什么,好像在骂他们是疯子。他们没再回头,直到穿过那条陋巷看见了热闹的街市,两个人才放慢了脚步,小马气喘吁吁地问,“你发现什么了?”老马也喘着气说,“我们被盯住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这地方看来不能呆下去,马上就走,马上就去赶回程长途汽车。”出于一个好商贩的职业习性,他们一边匆匆走过板墟镇的集市,一边匆匆地购买了许多折叠伞、打火机和女人穿的各种丝袜,老马说,“回去少赚点吧,不至于真的白跑一趟。”现在板墟镇对于他们已是虎穴狼窝,他们挑选东西和付钱都异常迅速,老马摸钱的时候小马就去摸红包夹层里的匕首,这是他们防止不测的唯一办法。而小马在经过那个卖凉粉的女孩面前时,终于丧失了与她眉目传情的兴致,女孩朝他莞尔一笑,“来吃凉粉?”小马在恍惚之间疾步跟上老马,若有所失地埋怨了一句:“这地方到底怎么了?真见鬼,害得我凉粉也没吃上。”他们在通往车站的路口看见了两辆载客摩托车,老马经过一番审视之后确信摩托车的两个主人是庸常之辈,他对小马说,“我们坐摩托车去车站。”小马点点头,问,“我坐铃木,你坐本田?”老马却说,“我们合坐一辆,付双倍的钱给那个孩子。”小马愣了一下,但他很快明白了老马的心思,他知道那条一公里长的沥青路是最后的危险区,对于路边的每一棵甘蔗他们都需要严加防范。回到汽车站时板墟的天空已经暮色初降,椰子树被夏日夕阳剪出了美丽的轮廓和线条,空地上的长途汽车只剩下最后一辆了,两个商贩几乎是一路飞奔着跑上汽车,车上又是满载,干瘦矮小的本地农民和他们的鸡鸭、水果和篓筐挤成一团,司机怒气冲冲地对他们喊,“快点,快点,再等人今天就回不了家啦。”是老马先想起了寄存的那只绿色旅行包,他让小马拖住司机别让车开了,自己就朝那个棚屋箭一般地冲过去。小马用力顶着车门,嘴里喊着快点,跑快点,他看见老马把那只绿色旅行包从窗口取出来,老马拎着那只绿包疾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检查那只包,他看见老马掏出钥匙开锁,但锁好像打不开。老马高声对小马喊,“包搞错了,我再去换。”事实上两个北方商贩直到此时才陷入了真正的泥沼之中。行李寄存处的黑衣女一再把那只绿包从窗口推出来,她很生气地嚷着,“没有搞错,只有一只绿包,18号就是你们的绿包,不相信你自己进来看。”老马就把脑袋全部探进窗口仔细察看四周,棚屋内确实没有另外的绿包。老马说,“肯定让谁取走了,我们急着赶路,可是你却把我们的包弄错了。”黑衣女人啪地把活动窗板关上了,窗板后面传来她的愤怒的声音,“你们这些北方人蛮不讲理,什么搞错不搞错,想拿一包草纸换一包金银珠宝吗?”
现在他们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临海小镇。汽车站前有一条沥青路,路边的树木寥寥可数,只有一望无际的甘蔗地衬托出这条唯一的道路。一根电线杆上刷着几个红漆大字:板墟镇,向南一公里。“怎么还要走一公里?”小马指着那块路标苦笑着说,“还要走一公里,热死人了,汽车为什么不直接停到镇上?”“走了一千里路还怕这一公里?走吧。”老马说着朝四周张望了一番,他说,“得先把绿包存起来,那儿有两个行李寄存处,窗口大的估计是国营的,我们把包存那儿。”两个行李寄存处其实是两间简易棚屋,他们走近棚屋时发现有一群人聚拢在中间狭窄的空地上,用本地的方言大声议论着什么。“他们在吵什么?”小马问老马。老马说,“不关我们的事,存好东西就去镇上办货。”小马又说,“那帮人盯着我们看。”老马有点不耐烦,他说,“你不看他们怎么知道看你?告诉你别管他们,来,把绿包递给我!”窗口里的那个女人也穿着黑衣服,她的眼睛眍着,显得很深,有一种怀疑的光毫无顾忌地射向两个北方商贩。她接过绿色旅行包后递给老马一个小卡片,然后问:“存几天?”“半天,不,也许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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