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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丰里.1

苏童当代小说

桃子拎起吊桶的时候千勇团上了眼睛,本来不该闭眼睛的,但千勇不知怎么就把眼睛闭上了,也不该那样紧张地屏住呼吸,但千勇就是觉得透不过气来。
什么破玉石?磨来磨去的,千勇说,工艺雕刻厂这种玉石多的是,要多少有多少。
你骂我什么?强、盗?千勇将一桶水拎着,在桃子面前晃悠着,他说,强盗?我强怎么盗了?我盗你什么了?没骂你,谁是强盗就骂谁。桃子说。
桃子不理睬千勇。你磨玉石干什么?千勇又说,磨了刻图章?你会刻图章?你肯定不会刻图章的。桃子还是不理睬千勇。
还是要从二十年前说起,嫁入夫家的葆秀双手死死捂住分道扬镳的乱发,似乎想哭,却哭不出来,隔了一会儿终于裂帛似地哭了一声,人就倾斜着往下冲。刘家人都下意识地以为她想寻短见,慌忙去拉拽,没想到葆秀瘦小的身体爆发了超常的力量,左推右搡,又抓又咬,终于跑到了刘家门外。其实葆秀没有往井边跑,她倚门啜泣着,朝地上左顾右盼,小姑子问她,你在找什么?葆秀啜泣着说,辫子,我的辫子呢?那两条辫子被扔在一堆鞭炮的碎屑上,黑黑地盘曲着,像西条精巧的纸蛇。葆秀拾起了辫子,抖掉上面的红纸屑,又轻轻地吹了吹。一滴珠泪凝挂在葆秀的面颊上。旁观者们这时候发现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冷静,顺从和屈迎的姿态使她第一次正眼环顾了刘家一家人。
母亲的火气立即蹿了出来,吃,你光知道吃,她厉声喊道,你吃了十八年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千勇没说话,其实千勇从来不听他母亲的唠叨。千勇放下饭碗就提着吊桶到井台上去了,就是去洗澡的。从七八岁起千勇就喜欢与母亲的意愿拧着干,更何况他现在已经十八岁了。井是民丰里十一户人家合用的,所以邻居们通常是在这里谈天说地或者飞短流长,主要是那些妇女,她们蹲在那里洗菜,洗衣裳,洗一切能洗的东西,永远不知疲倦,千勇认为那是井水不需要缴水费的缘故,他对这些小家子气的妇女充满怨气,每次洗澡时他就踢开井台边的各种盆器和篮子说,我要洗澡了!把吊桶用劲扣在井里,又大嚷一声,闪开,我要洗澡了!妇女们说,这个强盗,强盗又来了。本来她们是可以与千勇论理的,但几乎每一个妇女都认为与千勇论理白费工夫,面对千勇她们总是忍气吞声,总是把仇恨发泄到他母亲身上。都是宠坏的,光管生不管教,这样做母亲的从来没见过。妇女们低声叽咕几句便躲开了,不躲开不行,因为千勇很快会把水溅到她们的身上来。千勇拎起一桶水,哗地从自己头顶上浇下去,舒服,千勇怪叫了一声,舒服,凉到骨头里,千勇的手在身上拍着,拍到短裤那里,突然停住了,他回过头发现井边还有一个人,是徐家的女孩桃子,桃子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弯着腰在水泥地上磨一块石头,嗤--嗤--嗤,声音难听而刺耳,千勇记起来这声音已经在民丰里响了一个黄昏了。
大约是一刻钟过后,千勇的母亲拎着空篮子回来,一进门就对千勇说,你做的好事,桃子病了,发高烧,你看怎么办吧。发高烧?千勇怔了一会儿说,怎么会发高烧呢?我没脸去她家了,母亲说,你做的好事,你自己看着办吧。这有什么不好办的?让桃子也浇我一桶井水,不就两清了?千勇最后说。千勇提着一只吊桶站在桃子家的窗前朝里面张望,他看见桃子斜倚在床上看书,千勇舒了口气,他猜母亲故意夸大了桃子的病情,想吓唬他,千勇想难道我是吓得住的人吗。桃子你出来,千勇敲了敲窗栏说,你来浇我一桶井水,我们两清,省得你们说我欺负女孩子。
桃子终于捂着嘴噗哧一笑,那年夏天的事是哪年的事,桃子或许记得,或许已经不记得了。
葆秀从城南嫁到民丰里来时是十八岁,梳两条齐腰长的大辫子,辫梢上扎着硕大的红绸蝴蝶结,葆秀眉目清丽,但眼袋总是黑黑地浮肿着,像是哭过三天三夜。葆秀不说话,邻居们起初以为刘大的新媳妇是个哑巴,后来发现不是,葆秀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别人都接不上嘴。那当然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来民丰里的妇女几乎都从葆秀嘴里听说过一件怪事,这件怪事尤其让年轻的一代瞠目结舌。我嫁错了,葆秀说,本来我该嫁给刘二的,刘家使了调包计。怎么会呢?好奇的人们伸长了耳朵听。
强盗,你就是强盗。桃子跺着脚喊。
桃子朝窗外漠然地瞥了一眼,侧过身子继续看她的书。桃子穿了民丰里妇女流行的花睡裙,习惯性地蜷紧身子,那种青春期女孩特有的身体曲线便勾勒出来,圆圆的,精巧的,看上去很安静。桃子你出来,我不骗你。千勇说,我让你浇一桶井水,你要是觉得不合算,浇两桶也行,浇两桶吧,让你赚一桶。千勇看见桃子啪地丢掉书下了床,她走到窗边,眼睛并不看他。桃子的嘴唇动了动,千勇想她又要骂强盗了,但桃子没有骂,她突然抬起手拉上了窗帘,千勇记得那个瞬间他闭上了眼睛,他看见了女孩包裹在睡裙里的胸部,像两只小碗,他并不想注意那种地方,不知怎么又看见了。看见了也不怪我,千勇想,谁让她的睡裙做得那么紧,谁让她抬起手臂拉窗帘呢?不怪我了,我让你浇我的。千勇手里的吊桶在桃子家的窗台下轻轻撞击着,千勇说,我让你浇还我的,你不肯浇就不怪我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们两清了。立秋后下了几场雨,民丰里人家种植于门前窗下的夜饭花被雨水打成残枝败花,但灼热粘滞的空气却是被洗干净了,出入于石库门的人们重新穿上衬衫和长裤,持续了一个夏天的萎顿精神也便焕然一新。
强盗。桃子轻声地骂了一句,但是骂得似乎有点胆怯,桃子的一只手还是伸到后面挪动了她的凳子。
磨玉石没力气不行,干脆我们换一换,你帮我刷鞋,我来帮你磨吧。关、你、屁、事。桃子突然昂起头对千勇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她鼓起双腮朝地上吹了一口气,那些白色的粉屑便扬起来,飘到了千勇脸上。千勇第一次听到桃子吐出这种粗鄙的词语,而且女孩红润美丽的脸上充满了挑衅的表情,这使千勇感到惊愕,他用手里的板刷徒劳地拍打面前的粉屑,你说粗话?千勇说,好,你说粗话。千勇朝井台四周搜寻着,他觉得他该对女孩干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天气凉了,他不再洗澡,他没有任何理由再往桃子身上浇一桶井水。
一语道破天机,说来说去葆秀还是在为嫁错刘家兄弟的事情耿耿于怀,妇女干部们相互间会心一笑,便都忙别的去了。自古以来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葆秀的遭遇,她们表示爱莫能助。葆秀嫁到民丰里的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男孩,不管母亲心情如何,刘大的骨血一个个地跑到了葆秀的肚腹里,然后哇哇大哭着坠入这个不睦之家,就这样,像民丰里的大多数妇女一样,葆秀二十五岁那年就做了三个孩子的母亲,也不管母亲心情如何,三个孩子的眉眼神色都酷肖刘大。三个孩子没一个像我的,葆秀喜欢在井台上埋怨年幼的儿女,老大蛮,老二刁,老三嘴馋,都像那个死鬼,想想怎么也想不通,葆秀挥起棒槌用力地击打儿女们的脏衣服,尖着嗓门说,怎么想得通?都是我十月怀胎受着罪生出来的,怎么都像了他?那个死鬼!葆秀已经是民丰里的葆秀了,不管怎么说,不管从前的眼泪浸湿了多少衣裳,她的棒槌挥了一年又一年,全都捶干了,这么一下一下地把棒槌捶下去,葆秀的沧桑岁月也浮在脚边的污水上悄悄流失了。
那天葆秀的小儿子放学回家,葆秀看见他嘴上有血痕,再细看嘴里的一颗门牙也没有了。儿子说是摔的,但葆秀认准儿子在说谎,肯定是跟谁打架打的。葆秀想是谁家的孩子这么心狠手辣,简直是骑在别人头上拉屎,她不能这样就算了。儿子不肯说,你不说我也能打听到,葆秀说,我找你叔叔去。葆秀想儿子就在刘二的学校里,刘二应该知道内情的。大约是下午四点半钟的时候,葆秀去了香椿树街的刘二家,有人看见她走出民丰里的门洞,问,去买菜?怎么篮子也不带?葆秀边走边说,还有什么心思买菜?老三的门牙都给人打掉了,我要去调查调查。葆秀没有透露她的行踪。五点钟刚过葆秀就回来了,收腌菜的女邻居看见葆秀站在门洞里,呆呆地站在那儿,嘴里大声地喘气,女邻居走近葆秀,见她脸色煞白,眼睛里冒出一种古怪的光。
就是调包了。媒人是领着刘二到我们家来的,说亲说的就是刘二。葆秀说,谁知道过门那天老母鸡变鸭,变出个刘大来,我要早知道跟老大,死也不嫁过来。
你还等什么?千勇说,你看着那树干什么?树叶动得很厉害,其实今天很凉。桃子弯起左手食指去抹右手上的粉屑,漫不经心地说,算了吧,我要磨玉石了,把玉石磨薄,刻上一些花,挂在胸前很好看。
隔了这么多天,桃子还在嗤呀嗤呀地磨那块玉石,桃子的一只手在水泥上来回划动,额前乌黑的刘海也随之轻轻扇动。千勇浇到井台另一侧,用板刷沙啦沙啦地刷鞋子,千勇的眼光忍不住地窥望着桃子手里的玉石,他知道桃子不会同他说话,但他却忍不住地要说话。
刘家人记得葆秀当时脸色苍白如纸。葆秀叹着气说,可是刘大那畜牲一剪就把什么都剪掉了,有什么办法?剪掉了我就算是他的人了。
女孩子家,千勇后来换了一种教诲的语气对桃子说,女孩子家不好说粗话的,女孩子说粗话最难听。就许你说不许我说?桃子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她把那块玉石在盛满水的吊桶里浸了浸,突然说,说粗话有什么?你还欠着我一笔账呢。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让你浇还我一桶水的,是你自己不要浇。那么热的天让我浇你?让我替你洗澡呀?桃子说,我又不是傻瓜。现在天凉了,你现在浇吗?我说话算数,我现在让浇,一桶两桶随你。现在不浇,等到冬天结冰下雪的时候再浇。随便你,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到时候我要不让浇就是乌龟王八蛋。桃子这时候噗哧笑了一声,不知怎么的,桃子要么不笑,一笑就停不下来,桃子大概想像了某个滑稽可笑的画面,笑得弯下了腰,笑得青春期的肩部像两只蹦跳的兔子。你疯啦?千勇瞪着女孩的双肩说,你咯咯咯咯乱笑什么?关你什么事?我愿意笑就笑。桃子终于恢复了她的矜持和高傲,她瞥了眼脚边的吊桶说,算啦,便宜你,我就现在浇还你吧。现在就现在。千勇说着端起那只吊桶,他说,来浇吧,浇了我们就两清了。这桶水不行,已经让太阳晒热了。你再提一桶水上来。随便你。千勇说着熟稔地把吊桶扣在井中,胳膊一晃一拽,提着一桶井水放在桃子面前,他说,这下可以浇了,浇吧,我要是吭一声我就是乌龟王八蛋。
你记得吗?我们家千勇,大家以前都叫他强盗的。千勇的母亲凝望着桃子说,记得吗?那年夏天,千勇往你身上浇了桶井水。记得,桃子点了点头,突然笑起来反诘道,他浇了我,可我并没有浇还他呀。千勇的母亲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对,你没有浇还他,千勇的母亲迟疑了一会儿,替桃子摘掉了红棉袄上的一根断线,最后她说,桃子,你真的是个好人。
谁打了你家老三?女邻居听得有点糊涂,说,到底是谁呀?跟我动手动脚的,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葆秀仍然咬牙切齿的,她说,怎么说我也是他嫂子,他怎么可以跟我动手动脚的?女邻居终于明白葆秀在说什么,一下子就瞠目结舌了,说,刘二?怎么?这事太--太那个了。
一个穿海魂衫的男孩在民丰里来回奔走,脚步忽疾忽慢,脑袋朝左右前后急切地探出去,然后又失望地缩回来。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少军嘀咕着,终于垂着手站在井旁,眼睛朝洗衣的妇女狠狠地斜了一下,妇女们正说着她们的事,谁也没有留心,少军抬头看看,将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个唿哨,还是没有人搭理他,少军忍不住又用愤怒的眼睛朝她们斜了一下。看见我的兔子了吗?少军说。
我洗澡,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千勇说。
民丰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就长在刘家的楼窗前,梧桐树长了四十多年,华盖如荫,茂盛的枝叶遮住了楼窗上昏黄的灯光,却遮不住刘大夫妻在深更半夜拌嘴或厮打的声音。富有床第生活经验的人们不难判断那些声音的实质内容,他们在掩嘴窃笑之余不免要回味葆秀的那种凄厉的哭叫声,畜牲、猪、狗、下流坯、臭流氓,葆秀的叱骂变化多端,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惨烈,到最后是一声撕肝裂胆的尖叫,尖叫过后渐渐地就安静了。邻居妇女们都觉得葆秀在夜里有点过份,但是葆秀在她们眼里是很可怜的。男人们却与刘大一个鼻孔出气,替刘大喊冤,睡自己的女人,弄得像杀猪,这叫什么夫妻?男人都说,葆秀这种女人,嘿嘿,要她有什么用?葆秀在民丰里的日子就这样含羞地开始,一日复一日的,葆秀早晨到井边去淘米,眼袋肿肿的,散发出青黑色,妇女们与她搭讪,葆秀的眼泪一不小心就像断线珠子似地落下来。刘大永远是粗壮的骂骂咧咧的刘大,即使脸上布满了细小发红的指甲抓痕,刘大仍然骂骂咧咧地喝上一盅烧酒,对着身后说,把花生米拿来!刘大从小就火气大,每次从民丰里的石库门进出时,不肯用手去推门拉门,嘭,总是那么一脚踹,天长日久民丰里的两扇黑漆大门就让刘大踢坏了。我男人,我男人不是人,是畜牲,比畜牲还不如。葆秀有一次忍不住地跑到居民委员会去告刘大的状,说到伤心处又是声泪俱下,她说,他不是人,他不把我当人,我要跟他离婚。
千勇说,不够,我要吃三碗。
千勇早就走了,千勇十九岁到新疆当兵,据说是在一个边防哨卡,民丰里的人们当时开玩笑说,那地方冷,千勇肯定喜欢,这下他可以用冰水雪水洗澡了。这些话其实是偏见,细心的妇女都记得千勇去当兵前就学好了,不知怎么突然就安静了,懂事了,学好了,这是事实,否则千勇也没资格去当兵。千勇的母亲在儿子走后的第二年,拿了一封信在民丰里走东串西,半掩半露地向邻居宣布一个消息,千勇做班长了,千勇的母亲尽力压低喜悦的声音,你想不到吧?这个强盗,他做上班长了。到了第三年,千勇的母亲在井台上向洗衣的妇女们宣布了更惊人的消息,千勇在部队里升了排长。千勇的母亲抹着眼泪说,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强盗,竟然升到排长啦。又过了两年,有关千勇的消息几乎使民丰里每个妇女艳羡不已,千勇又升职了,千勇已经当了连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下子就学好了,一下子就有出息了。千勇的母亲端详着照片上的儿子,儿子一身戎装英气逼人,千勇的母亲说,这个强盗,这个强盗哟。民丰里的妇女们永远都是在娓娓地聊天的,而千勇的母亲常常爱把话题引向她的儿子,男孩子长大了说变好就变好了,你都不知道他怎么变好的。千勇的母亲常常这么说。她对儿子在那年夏天的变化一直不解其味。但有一天她看到出嫁了的桃子回到民丰里,桃子在井边提水的时候一些记忆的脉络突然清晰了一些,千勇的母亲就走过去捉住桃子的手,说了许多话。桃子,你是个好人。千勇的母亲伸出手在桃子的红锦缎棉袄上摩挲着,她说,我们家千勇,你记得吗?那年夏天,大概是你让他学好的。桃子仍然微笑着,但从她困惑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她不理解千勇的母亲这番突兀的话。
好,我是吃屎的,屎是谁做的?还不是你做的?千勇觉得母亲的话总是漏洞百出,他轻易地就驳倒了她,为此千勇得意地大笑起来。他看着母亲提着半篮子馄饨怒气冲冲走出门,要送你自己送,千勇用一支牙膏细致地涂擦着他的白色回力牌球鞋,他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么热的天浇一桶井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民丰里这样的建筑在南方被称为石库门房子,其实就是一种嘈杂拥挤的院子,外面的门是两扇黑漆楠木大门,门框以麻石垒砌而成,原来门上有两个黄澄澄的铜环,不知是哪一年让哪个孩子撬去换了糖人儿,那条又长又粗的大门闩倒一直在堆杂物的箩筐里斜竖着,竖了一年又一年,上面落满了历史的尘埃。民丰里现在住了十一户人家,白昼黑夜都有人进出,旧时代留下的门闩在新时代就用不上了。天气很热,民丰里就显得更热,即使偶尔有点南风,吹到这里就被墙挡住了,民丰里的人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太阳落山后都端出竹椅到香椿树街上去吹风,那天黄昏也是这样的,千勇的母亲打了一桶井水淋在竹椅上,拎着竹椅出去乘凉,走到门边她回头对千勇说,吃完饭别马上洗澡,会把胃弄坏的。千勇没说话。母亲说,你听见了没有?别马上洗澡,要洗也用温水洗,不准到井上洗,现在贪凉,日后落下关节炎你要吃苦头的。
千勇紧闭双眼等了很久,等待着的那桶井水却迟迟没有浇下来,他睁开眼正好看见桃子放下了那桶水,桃子侧过脸去,她好像在看民丰里唯一的那棵梧桐树,八月的秋风穿过屋檐高墙,梧铜树叶发出一阵脆响。
孩子们虽然遗传了刘大的特色,偏矮偏肥,但毕竟都长大了,都在学校里读书,读得漫不经心,经常让刘大用皮带抽或者用鞋底耳光,刘大怒吼着说,读不好以后跟我一样,到码头上扛货包,有什么出息?这时候葆秀便与刘大保持着配合,葆秀抢走刘大手里的皮带,塞给他一条绳子,悄声耳语道,抽三鞭就停,但刘大常常忘了葆秀的关照,由着性子抽下去,结果葆秀就和刘大厮打在一起,你要把他打死呀?狼心狗肺的畜牲!葆秀骂完刘大又去骂孩子,你也该打,打死了我不心疼,门门功课开红灯,以后跟你爹一样,到码头上扛货包吧!葆秀骂完了又抹眼泪,语重心长对孩子说,以后千万别跟你爹一样,好好念书,怎么就不能学着你叔叔?最起码也做个教师!现在刘大对葆秀一般都是低眉顺眼的,礼拜天的早晨,刘大被葆秀指使得像一只陀螺无法停歇,打水、晾衣、倒垃圾、买油打醋,刘大扛着一杆湿衣裳站在民丰里的空地上,一只手焦灼地扯着裤子说,忙完了没有?我急死了,早晨起来连个撒尿的工夫也没有。民丰里的人们怀着一颗善心回忆起多年前刘家的夜半叫声,都觉得那对夫妻现在像夫妻了,也难怪,做了多少年夫妻,做到后来都是这样,也别去管是男的驯服了女的,还是女的驯服了男的。人们唯一困惑的是葆秀的口头禅,我是嫁错的,我是让刘家骗到门上来的。葆秀仍然在私底下这么对人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们认为葆秀不该这么说了。葆秀后来果然就不这么说了。
侦探
强盗
怨妇
别跟我来说话,桃子说,我要磨玉石,我不想跟你说话。磨玉石?磨玉石干什么?千勇说。
溜到哪儿去吃草?少军气咻咻地说,你什么也不懂,跟你说了也白说。少军又斜着肩膀朝民丰里的另一侧走,走走停停,朝每户人家的门窗里投去匆匆一瞥。走了几步少军听母亲在井台上叫他,便回过头充满希望地看着她。
千勇嘿地一笑,他朝桃子做了一个泼水的动作,吓吓你,千勇收回了吊桶说,我劝你不懂就不要乱说,杀人放火拦路抢动的人叫强盗,我怎么是强盗?
吃到哪里去了?千勇嘻地一笑,说,当然吃到肚子里啦。你不是吃饭长的,你是吃屎的。
人面兽心,我算是看透他了。葆秀慢慢地平静下来,她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关照女邻居道,这事就你知道,不敢传出去,让我家刘大知道了会闹出人命的。不敢传出去,这种事怎么好乱说?女邻居不断地点头允诺。但葆秀自己最后还是把事情传了出去,至少有五名民丰里妇女听葆秀埋怨过刘二,怎么说我也是他嫂子,葆秀用一种尖利的声音说,他怎么可以跟我动手动脚?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
刘大在码头上做搬运工,只用力气不用嘴皮子,难免作出这类不恰当的比喻,但是民丰里的人们从他愤怒的声音中不难判断,刘大往事重提也有他自己的依据。如此一来住在香椿树街上的刘二总是被牵扯到哥嫂的家事中来。刘二出没于民丰里的门洞时,妇女们会意味深长地朝他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刘二还是那样,头发很油很亮,戴一副黑框眼镜,除了夏天刘二都穿着面料考究的中山装,蓝的,黑的,还有一种罕见的烟灰色,刘二喜欢拎一只人造革的公文包,他的身上散发着民丰里人所崇尚的文雅和仕宦的气息。刘二不是干部,是香椿树街小学的语文教员,但刘二怎么看都不像小学教员,像干部或者像大学里的教授。邻居们比较着刘家兄弟的人品脾性,替葆秀想想,假如当初葆秀真是嫁错了,那确实是很委屈的。
我不想告诉你。桃子说。
我浇了,我真的浇了。桃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警告,也像是威胁。浇呀,废话什么?怎么还不浇?
辫子,辫子可以卖给收购站的。葆秀轻声地对她婆婆说,起码可以卖一块钱。有关辫子的往事,葆秀后来曾向知心的邻居吐露心曲。那时候我很蠢,总觉得拖着辫子就还有点念想,拖着辫子就还是个黄花闺女,死活不肯绞掉那两条又长又粗的辫子。按照民丰里--应该说是按照整个老城的规矩,新媳妇一定要铰掉辫子。有一天邻居们看见刘家人楼上楼下地追逐着葆秀,婆婆拿着剪子,小姑子低声下气地劝着葆秀,说,铰吧,一剪子就完了,不疼不痒的,你到底怕什么?但葆秀只是一味地推开拦截她的人,突然把两条辫子塞到了嫁衣里面,桃红色的绣花小袄上鼓出了两道山梁,葆秀的脸上是一种以死相争的表情,刘家人一时无从下手,而新郎倌刘大这时已经忍无可忍,他从母亲手里抢下剪子,吼道,我来剪,剪条辫子还这么难?刘大像扛货包一样把葆秀打在肩上,把她摇了几下,颠了几下,那两条辫子就从葆秀的衣裳里滑出来了,我怕你不出来,刘大怒视着两条辫子说,让你出来就得出来,然后便是咯嚓一声,又是咯嚓一声,两条离断的辫子已经抓在刘大手上了,刘大将它们在手上抖了抖说,还挺重的,说完一扬手便把两条辫子扔到了窗外。
民丰里的房子这两年是愈来愈破败了,原先的黑漆大门现在露出了木头的枯色,门洞里的那条门闩也不知被谁偷走了。石库门里仍然是十一户人家,但该走的走该来的来,该长大的长大了,该老的也就老了。
不在笼子里?少军的母亲终于抬起头来。你早晨给它喂菜了吗?少军用一种类似审问的口气说,肯定是你,肯定是你忘了把笼门插上。
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女邻居问。哪儿都不舒服,像咽了一堆苍蝇。葆秀沉默了会儿突然骂道,这个畜牲,人面兽心,没想到他是个下流坯。
我哪有空给你的兔子喂菜?我哪有空管你的兔子?母亲的手一直在盆里搓着衣裳,她说,大概溜到哪儿去吃草了吧。
你洗澡关我什么事?桃子抬起头朝千勇瞪了一眼,她把裙子往上拉了拉说,我在这里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们家的井。好。那溅到你身上可别怪我。
千勇又穿上了他心爱的深蓝色海军裤,千勇穿着海军裤到井台上刷白色回力牌球鞋,正好看见桃子在那儿,千勇下意识地想避开,刚刚转过身,脑子里便响起一种尖厉的嘲笑声,你怕她?千勇原地转了一圈又往井台走,他想,我怕她干什么?嘻,我怎么会怕她呢?
也不知道刘二是否告诉过秋云那些事情,那些事情或许想说也说不清楚,而秋云或许也不会与民丰里的妯娌一般见识,秋云是个中学教师,每天在学校里教孩子们说叽哩咕噜的外国话,民丰里的人们认为文化高的妇女都很傲慢,所以秋云是不会与葆秀一般见识的。
那些妇女对刘家的事都有所耳闻,便婉言劝阻葆秀。现在是新社会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离婚是可以的,不过,不过--女干部说到这里表情就尴尬起来,不过光为那种事情闹离婚,好像说不出口,理由也不合适。女干部忍不住吃吃地笑,再说,再说那种事情也是正常的,你现在讨厌,说不定以后会喜欢的。葆秀的脸羞赧地拧过去,隔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也不是不让男人碰,就是让刘大--我不甘心,你们知道吗,我让刘家骗了,他们用了调包计。
好,我让你骂,千勇冷笑着拎起那桶井水,猛地朝桃子身上泼去,紧接着他听见女孩的一声惊叫,女孩僵立在井台上,满脸惊恐地看看他。千勇看见水迅疾地濡湿了女孩的白底蓝点的小背心,女孩上身浑圆的曲线轮廓兀然暴露在他眼前。在短暂的沉默之中,桃子突然交叉双手遮住了胸口,而千勇的蛮横肆意的表情也变得慌乱,他很快移开了视线。桃子后来就那样遮住胸往她家跑,桃子一边哭着一边骂,强盗,不要脸的强盗。有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朝井台这里看,看见千勇正在吊桶里洗脚,千勇的脸上浮出一丝茫然,一丝窘迫。强盗就强盗吧,千勇自言自语地说,我就是强盗,是强盗又怎么样?桃子家的大人无疑要来告状,话说得很难听,千勇的母亲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掩面啜泣道,我拿这个孩子也没办法了,哪天等他犯下罪,干脆送他去监牢吧。民丰里的十一户人家相互间即使心存芥蒂,面上也是很客气的,千勇的母亲就是觉得面子上下不来,摊上这么个儿子,她在妇女们中间丢尽了面子,在妇女们炫耀自己的儿女如何孝顺如何上进的时候,千勇的母亲便无地自容。为了弥补一点儿子在桃子家人那里的恶劣印象,她做了半篮子荠菜香干和肉馅的馄饨,让千勇给桃子送去,但千勇却不肯。千勇说,给她家送馄饨?为什么?送给她家我吃什么?母亲说,你够吃了,我留了两碗。
人们都听得将信将疑,替葆秀想想,就是嫁错生米也做成了粥,后悔有什么用?便安慰葆秀道,刘大刘二兄弟俩差不多,别提这事了,让刘大听到了他又要打你。让他打好了,打死了我这口气也咽下了。葆秀的眼睛射出一种灰暗的光,是民丰里的人们所熟悉的怨妇的目光。老人指着葆秀瘦小的背影评论道,这样的女人,最可怜也最难缠。一件事情的两种说法往往背道而驰,正像葆秀在二十年前的婚事一样,用刘大的话来说葆秀是骗人。她在说梦话。刘大的铜锣嗓有一次响彻民丰里上空,对于几十名邻居的窃听毫不隐匿,他说,梦话,梦话,刘二不过是替我去相亲的,她想嫁刘二?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一张脸长得像烂茄子,她配得上刘二?梦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强盗,强盗。桃子尖声喊。
刘二每次到民丰里来,后背上就落满邻居们窥测的暧昧的目光,像蚊子一样无声地叮住他,拍也拍不掉的。刘二知道他们是在注意自己的去向,是否往他哥嫂家跑,但是他不往哥嫂家跑又往哪儿跑?母亲高堂在上,知书达理的刘二总是要来探望母亲的。刘二挟着黑公文包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仍然有邻居冷不防从厢房里探出头,说,老二回来啦?刘二便说,回来了,回来看看我母亲。心里却暗暗地骂,废话,全是废话,不是看母亲难道是看葆秀吗?葆秀的那张又瘦又黄的脸,有什么可看的?刘二不爱看葆秀,葆秀却是常常用眼角的余光扫瞄他的,葆秀手脚麻利地做好一碗赤豆元宵,往刘二面前一放,也不说话,退到一边继续用隐蔽的眼光扫瞄,双眸里忽明忽暗。如果刘大站在旁边,刘大的眼睛就更忙,又要看葆秀,又要看刘二,有时脖子上的青筋就暴突出来,对刘二说,没事早点回家去,闲坐着有什么狗屁意思?刘二觉得他与哥嫂之间隔着一张窗户纸,捅破难堪,不捅别扭,刘二想要不是母亲还在,你请我来我也不来。后来刘二的母亲过世了,办完丧事刘二果然就不到民丰里来了,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按照本地的风俗到哥嫂家拜个年,刘二给侄儿侄女每人一份压岁钱,假如刘二给了一块钱,葆秀就要准备两块钱,因为刘二恰恰也有三个孩子。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葆秀对邻居们说,我就是要个面子,其实我们家日子比他家紧,但我不喜欢沾别人便宜的。刘二不来了,但葆秀一不小心就会说到刘二那个家庭,说到刘二的女人秋云,说秋云好吃懒做,还成天地向刘二装病撒娇。你们知道吗,秋云的短裤也要让刘二洗的,说是手不能浸水,嘁,手不能浸水?天底下还有这种病。葆秀谴责着她的妯娌,声音里的义愤之情已经无从掩饰,秋云这种女人,要她有什么用?井边的妇女们轻易地捕捉到了葆秀内心的另一种声音,她们凭藉惊人的记忆力回想起多年前刘二和秋云的婚礼,婚礼上葆秀的两个孩子啼哭不止,葆秀怎么哄也停不下来,所有的宾客都被那啼哭吵得心绪不宁,一个眼尖的女宾后来告诉别人,我看见葆秀在拧孩子的屁股,拧了大的拧小的,一边哄一边拧,孩子的哭声怎么停得下来?
什么玉石?拿过来给我看看,千勇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伸过去抢了,但他没想到桃子敏捷地甩开了他的手,桃子的一双乌黑的眼睛愤怒地盯着千勇。
葆秀是民丰里最著名的怨妇。
葆秀已经不是那个葆秀,她眼袋上的的青黑色看不见了,但前额过早爬上了皱纹,面色枯黄,近似秋天梧桐落叶的色泽,而且她的嘴角上常常长着几个热疮。这是火气,葆秀指着嘴角对邻居说,我满肚子火气不知朝谁发;结果就攻到嘴角上,又疼又痒,又不敢用手抓,难受死了!所以说,葆秀仍然是一个怨妇。
你把我看扁了,我怕冷?什么时候怕过冷。千勇不耐烦地摇着那桶井水,他说,你真的不浇?不浇以后就浇不着啦。不浇,今天真的很凉。桃子又开始嗤啦嗤啦地磨玉石,桃子一边磨,一边说,算了吧,本来跟你这种强盗也没什么计较的。桃子的脸上泛着两朵红霞,千勇看出来桃子脸红了,千勇不知道桃子为什么会脸红,正像千勇不知道桃子为什么突然原谅了他一样。千勇后来抛着板刷往家走,回头往井台一望,突然觉得桃子今天特别美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隐隐地有些失望,竟然是失望,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骂我什么?你敢再骂一遍?
那天早晨下过雨,枫林路的水泥路面积满了水渍和落叶,看上去有点潮滑,因此尹树是推着邮车走下去的,尹树走近医院的一扇边门前,注意到那扇长年封闭的边门几近腐烂,木缝里已经长出了薄薄的一层青苔,就是那扇门,它突然被谁慢慢地打开了。一个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从门后闪出来,她迎着尹树和他的邮车站定了,尹树惊愕之余下意识地扭过自行车龙头,但他发现女孩轻移莲步又挡住了他的去路。一个年轻而苍白的女孩,她的美貌和凄楚的表情使尹树怦然心动。尹树看见她从白睡袍宽大的衣袖中伸出右手,一双晶莹如玉的纤纤小手,与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一样充满着某种渴盼之情。你要干什么?信。有我的信吗?你叫什么名字?白樱桃。什么?白雪的白,樱桃树的樱桃。也许信封上只写了樱桃,那就是我,只有我一个人叫樱桃。
怎么会没有?女孩慢慢地缩回她的手,现在她美丽的脸上掠过一丝灰暗的阴影,女孩说,怎么会没有我的信?我等了这么多天了。女孩仍然挡着尹树的邮车,尹树打响了车铃铛,他说,让一让,让我过去。他发现车铃铛的响声把女孩吓了一跳,女孩闻声立即闪到围墙一侧去了。
尹树说,你老是站在那里等信,能不能告诉我是在等谁的信?等我母亲的信,我天天在等,从去年等到现在,可是她没给我写信。尹树对樱桃的回答,生出了一些疑惑,他说,你住进医院很长时间了,你母亲怎么会不知道?她没来看过你吗?她在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天天在想我,我也天天想她,可是她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天天在等,她为什么还不给我写信呢?尹树说,也许她不知道你的地址,也许信在路上寄丢了,这种事是常有的。尹树听见樱桃的呜咽声渐渐清晰了,秋天的阳光从墙影藤丛里散落下来,投在樱桃的脸上和白色的睡袍上,斑驳而晶莹,倚墙呜咽的女孩,一举一动都是比海水更深的悲伤。尹树就说,你再耐心等等吧,也许你母亲的信已经在路上了,尹树不安地摇晃着手里的那叠信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尹树咳嗽了一下又问,除了你母亲,还有谁会你给写信?告诉我可以为你留意信封,还有谁呢?大春,大春也早该来信了,他知道我在这里,女孩抬起睡袍宽大的袖子掩住一半泪容,她的泣诉现在似乎又蕴含了另一种内容,大春,他该来信了,我把什么都给他了,我为他受了多少苦,别人忘记我他不会忘记,可是他为什么到现在也不给我写信?不知道,也许他的信也在路上丢了。尹树这么说着看见一辆白色救护车疾速驶下了枫林路路坡,朝医院大门拐进去了。救护车提醒了尹树,他该去完成早晨的投递了。我该去送信了,尹树怀着一丝歉意望着女孩。女孩身上的白色睡袍被风吹乱了,女孩脸上的泪滴却没有被风吹去,尹树推着他的邮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城西邮政局的人们注意到尹树近来有了微妙的变化,一个最明显的迹象是他唇边偶尔浮起了微笑,人们猜测尹树也许找到了女人。尹树每天一反常态地跑到邮件分拣室去,帮那里的人分信。尹树仍然不愿说话,人们很快发现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好像在找信。就有人直截了当地问,尹树你要找谁的信?尹树迟疑了一会儿说,你们看见过一封寄白樱桃收的信吗?是寄往枫林医院的。人们又问,白樱桃是谁?是你女朋友吗?尹树听到这种庸俗的问题脸立刻沉下来,不予回答,他唇边残存的微笑也就显得倨傲而神秘了。尹树还是尹树,他在这个秋天的奇遇只属于他自己。秋天是湿润的落叶之季,雨水往往在夜间洗刷这个城市,城市的所有落叶乔木也在夜雨中脱下它们的枯叶。尹树记得那个名叫樱桃的女孩总是在雨后早晨出现,她的白色睡袍和倚墙而立的整个身体也散发出雨水或树叶的气息,湿润、凄清而富有诗意。女孩又在等他了,女孩仍然穿着那袭难御秋寒的白色睡袍,而睡袍仍然纤尘不梁,白得像雪像水。尹树朝女孩身边走过去,尹树对这种奇异的约会有了一种喜忧参半的心情,没有她的信,仍然没有她的信,尹树现在离女孩很近,但他愧于正视她的眼睛。还是没有你的信,尹树的脚轻轻踢着地上的腐叶,他说,别着急,再耐心等一等吧。
尹树没有忘记他的诺言,一个礼拜天的早晨,他脱下绿邮服,以一个普通男子的装束走进枫林医院,医院传达室的老人认出了尹树,他说,你今天是来看病人吧?尹树点了点头,并没有作任何解释,他的脸上浮现的还是倨傲和神秘的微笑。医院很大,尹树几乎都是走在一片无尽的落叶残草上,走出秋天的花园就走进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回廊式病房,如此循环往复,尹树突然惶惑起来,邮递员善于识路认门,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白樱桃所在的九病区,九病区在哪里?他终于拦住两个匆匆而过的女护士问询,你们这儿有九病区吗?而她们的回答使尹树大吃一惊,以至怀疑自己是否置身怪梦之中。一个女护士说,现在没有九病区了,九病区早就改成太平间了。另一个则指了指后面的树林说,过了树林有一座红瓦房,那儿就是太平间。尹树不记得他是怎么通过树林走近红瓦房的,也不记得当时的勇气和冲动从何而来。有个工人正在太平间门口乓乓乒乒地修理推尸车,尹树就问他,这里有叫白樱桃的女孩吗?工人说,有,好像是九号。尹树就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死的吗?工人说,好像夏天就死了,放在那里一直无人领尸,那女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她什么人?尹树说,什么也不是,我是一个邮递员,我只想来看看她。
我想跟你说说话,女孩折过一条垂藤,拉扯着藤上的细叶,她的所有细小的动作都给尹树留下了仪态万千的印象。女孩说,我想跟你说说话,在医院里没有人跟我说话,每个人都不爱说话,我快闷死了,我寂寞得要疯了。尹树觉得事情到这里突然发生了变化,女孩的表现使他猝不及防,说说话?只是为了说说话?尹树尴尬地望着女孩,他苦笑了一声说,我恰好是最不爱说话的人。可是我每次偷偷跑出来,恰好都遇见你。你是医院的病人,其实你应该多跟医生说话,尹树说,你需要医生,怎么不多跟他们说说话呢?
不,我已经没有耐心了。女孩的声音似乎没有以前的悲切了,女孩站在门扉与垂藤之间,以手指为梳一遍遍梳理着她的长发,尹树感到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他抬起头,看见的是女孩深如秋水的眼睛,有森森清意也有脉脉柔情,女孩说,我不再等信了,我只是在等你。
没有,你自己也看见了,没有樱桃的信。尹树听见了女孩的那声幽怨的叹息,它使尹树第一次直视了她的红颜朱唇,如此幽怨的叹息中应该饱含岁月风霜之苦,而面前的女孩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她的乌黑柔软的长发泻下的都是青春之光。尹树看见女孩的手指在墙上轻轻划着,她的眼睛里已经沁满了泪光。没有她的信,从来都没有她的信。尹树觉得有一股温和的流泉化开了心中的冷血,对于这个名叫樱桃的女孩生出无边的怜悯之情。
对于邮递员尹树来说,枫林路是一个特殊的投递区。枫林路其实是一条被树荫覆盖的坡道,坡很长也很陡,从大钟楼前骑车下坡,假如不用刹把花费两分钟便可以纵贯整条路区,但一般来说邮递员骑到枫林医院便可以原路折回了,这个路区被医院和医学院的高墙所占据,门窗寥寥,邮袋里的信和报纸几乎都是送往枫林医院的。
邮递员尹树听见自行车轮子柔和地碾过地上的腐叶,耳朵里灌满的是一种类似人声的喁喁私语。尹树抬眼四望,看见的是十月辽阔清朗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老树新叶,这种时刻尹树觉得自己的呼吸与世界准确地叠合,他的心中充满了诗情画意。从来就没有人理解尹树在秋天特有的欢乐,正如没有人理解他在另外三季的孤独和乖僻,心中的怪兽只属于他自己,尹树从未想打开心扇让别人触摸它。邮递员尹树唱起一首东北老家的民谣,但是他的沙哑而温情的歌声很快地戛然而止了。尹树看见那个穿白睡袍的女孩又出来了,她的手里抓着一枝从墙头拖坠而下的茑萝,倚门而立,看样子像是在等人,她在等谁?尹树很快从她的顾盼中发现,女孩等待的人就是他自己。白樱桃,尹树的记忆中立刻跳出这个名字,他下意识地捻开了枫林医院的一叠信件,其实不用查找他也记得清楚,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他记得邮袋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白樱桃的信。邮递员,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尹树喜欢枫林路的秋天。
以前的邮递员年轻毛躁,下枫林路的路坡时急如流星,有一次恰恰就把路上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撞倒了。出了这样的事,邮局方面很自然地想到要更换枫林路的投递员,于是尹树瘦小的慢条斯理的身影便在枫林路上出现了。尹树确实是慢条斯理的一个人,其外型也与性格融洽,瘦小得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在邮局人们视尹树为一个怪物,尹树能不说话就绝不说话,他的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同事们的任何交谈的愿望,同事们背地里都称尹树是个怪物,他们注意到尹树的一些古怪的习惯,每次投递前他都要使用许多橡皮筋,他给信件分类不仅按照地址和人名,还要按照信封的颜色和尺寸,这种自找麻烦的习惯,往往使旁观者暗自窃笑。尹树上路前总要用两只木夹子夹住裤脚,他的那条绿裤子其实是极小的号码了,根本没必要使用木夹子。但尹树毕竟是尹树,谁也不会去干涉他的自由,他有他的工作方式,与别人毫不相关,就像他洗手用的那块淡黄色硼酸肥皂,锁在抽屉里,是他单独使用的,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尹树从来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的那个怪物不是别的,只是报纸上常常探讨的孤独或者寂寞而已。尹树每天早晨八点三刻骑车绕过那座古老的大钟楼,看见彩色的阳光把钟楼描绘得辉煌四射,而大钟的指针却永远停留在七点十分,尹树略略地把身子前倾冲上枫林路的顶端,然后他就看见了坡下的枫林路,一条长满了梧桐、红枫和雪松的街道,安静而洁净,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药水的气味,但那种气味也同样给尹树以安静而洁净的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这条特殊的投递路线。
尹树对女孩的话一时无法领会,他挠了挠头,为什么等我?假如你不等信,等我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从来不听我说,他们不想听我说。你与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你是唯一一个能交谈下去的人。你是人世间唯一一个好人。为什么这么说?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我。不,我已经了解你了。女孩突然莞尔一笑,她交叉双臂抱着肩膀,低头看着身上的那袭白睡袍,我一年四季都穿着它,天凉了,起风了,下雪了,我常常觉得冷,一年四季,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天凉了,你该多穿衣服了,只有你对我说过这句话。尹树的脸莫名地有点发热,他嗫嚅着说,天真的凉了,你为什么还穿着睡袍呢?因为我只有这件睡袍。我什么都没有,我有许多辛酸的事情想告诉你,你想听吗?
尹树觉得这个名字又美又怪,但他没有说什么,他迅速地查看了一遍邮袋里的信封,没有寄给白樱桃的信,尹树就说,没有白樱桃,没有你的信。
他们都叫我樱桃,女孩朝那些信封凑近了,纤细如玉的五指轻轻地把每一封信翻过去,女孩的声音中仍然存有一线希望,也许他们就写了樱桃这个名字。
我想听,可我是邮递员,我还要去送信。尹树注意到女孩的脸上再次出现了忧怨和失望的表情,而她的双眼在瞬间已是泪光涟涟了,尹树欲离欲留,他紧张地考虑了一下适宜的措词,最后他说,告诉我你的病床号好吗?到了休息天我会来看你。
穿白色睡袍的女孩不再偷跑出来了,邮递员尹树觉得奇怪,就像当初突然在那里看见她一样。尹树侧首凝望着那扇门,心里竟然是一片怅惘。
以后的日子晴光艳好,尹树去枫林路送信时注意到医院的边门都是紧闭着的,门扉上的青苔和锈蚀的铁锁再次证明那是一座禁止出入的死门。
没有,尹树摇了摇头,他想绕过女孩,但是女孩凄楚的热切的目光阻止了他的脚步,尹树把手里的信捻成个扇形,送到女孩面前让她过目,他说,医院的信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看,你叫白樱桃,可是没有你的信。
尹树终于在口袋里摸出一条手绢,是男人常用的蓝灰格子手绢,他说,给你这条手绢行吗?脏了一点,可只有它了。尹树记得女孩接过手绢时幸福而满足的表情,女孩抓着他的手绢像一只白鹿跳进医院的边门,他最后看见女孩一路挥舞着那条手绢,手绢在风中轻盈地舞动,还有女孩的白色睡袍,它们一起在十月秋风中轻盈地舞动。
尹树脸色苍白,捂住胸口一步步走向九号尸床,他再次看见了穿白色睡袍的女孩,她的美丽的容颜栩栩如生,她的孤寂的神情一如既往。尹树看见女孩纤细如玉的右手,她的右手紧紧握着那块蓝灰格子的手绢。
尹树有点慌乱地推车跑了几步,回头一望,那个白色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医院的边门里,门吱溜溜地关合了,而墙头门楣上的几丛藤草还在簌簌晃动。尹树觉得他碰到的这件事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医院的病人经常会偷偷跑出来,到外面散步或者只是为了看看街景,也许并不奇怪。尹树断定穿白睡袍的女孩是个住院病人,只是他无从猜测女孩患了什么病。秋风一天凉于一天,枫林路一带的蝉鸣沉寂下去,枫树的角形叶子已经红透了,而梧桐开始落叶,落叶覆盖在潮湿的地面上,被风卷起或者紧贴地面静静地腐烂,从高处俯瞰枫林路的秋景,这条街道竟点缀着层层叠叠的红黄暖色,过路人极易忽略高墙里侧医院的存在,也极易忘记从你身边掠过的是一个疾病和死亡的王国。
九病区九号床,很好记的,女孩转过脸对着医院的高墙,她用一种哀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九病区九号床,你不会忘记诺言,你会来看我的。尹树说,我从来不忘记诺言,一定会来的。尹树跨上他的邮车骑出几米远,他觉得后面一阵清风一串脚步,女孩又追上来了,她挡住了尹树的去路,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凝视着他。怎么啦?尹树只能停下车,他说,我不会骗你,我会去看你的。我相信你,女孩的目光突然变得羞涩起来,她低下头说,你能不能送我一件东西?随便什么东西,只要是你现在带在身上的。随便什么东西?尹树狐疑地问,他先是摸了摸头上的邮帽,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觉得都不合适,尹树充满歉意地说,真不巧,我穿着工作服,身上什么都没带。随便什么东西,我不要礼物,只要得到你的东西。女孩的声音听来是焦渴而真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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