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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绕我们的房子

苏童当代小说

打开后门,记忆中露出透明鲜亮的一角,看见我和姐姐小飞蛾站在河边晾衣服,如果那时候我十岁,小飞蛾就是十四岁。我扛着长长的竹竿,小飞蛾噘着嘴双手绞拧一件件湿衣裳,然后拎起来朝阳光里一抖,就像一名老牌家庭妇女一样有条不紊地晾衣裳。可以在晾衣服的时候望一眼我家沿河的窗子,窗子里就是我和小飞蛾住的小房间。春天窗台上站着一只玻璃药瓶,瓶里插着三五株桃花。我记得那些花枝是小飞蛾派我到化工厂苗圃去偷来的。我还必须告诉你们,十岁时我还和小飞蛾钻一个被窝,她曾经抓住我冰冷的脚放在她胸口焐,焐到发热为止。当然后来我逃离了小飞蛾的被窝,我一个人搬到了新搭的阁楼上去住。那是因为有一天小飞蛾突然向母亲诬陷我,她说,“小弟不要脸,偷看我上马桶。”
带四个阳台的楼房。大圆顶的楼房。安装避雷针的楼房。拱形圆门的楼房,尖顶上挂大钟的楼房。雕梁画栋的楼房……我们的老街上没有一栋这样的房子,不知道我是从哪里看到了这样漂亮而威风的房子。我还给它们安排了住户,住户有我们一家子,还有邻居,记得那栋安装避雷针的楼房就是给老贾住的。老贾千万别拿图画本当引火纸烧掉啊。人去屋空。我为什么要把十岁的图画本移交给陌生的新房客?现在恐怕对谁也说不清。隔开的房间
到我小学毕业为止,我已在图画本上建造了数以百计的美丽楼房。现在我已无从考虑这种特殊癖好的来由,只记得那时候一个人睡在家中小阁楼上,梦见自己光着脚无数次走进那些楼房中,然后爬到楼顶晒太阳,晒得很温暖。画到第二百栋楼房时,母亲和前院老贾商量,要给我们两家合盖一个灶披间。我家反正有瓦匠,他家正好有木匠。地点只有选用两家之间的小天井了。
围绕我家的房子有旧日棺材店陆家,有三流木匠老贾家,有苏北移民阿八大家,还有一家灰黑色的新兴化工厂。陆家曾经有一条杂毛狗,善扑猫和小鸡。我一度很喜欢那条杂毛狗,狗后来死在棺材店最后一口柏木棺材里,我和狗主人陆先生一起把狗从棺材里拖出来,放在我家后门的臭水河里水葬了。“要是有狗棺就给杂毛睡了。”陆先生凝视狗在水上浮动时对我说。杂毛狗死时陆先生也年届七旬了。我在水葬之日初次感受到了老街上生生死死的气息,我看见从陆先生眼角上滴落的老泪是黄褐色的,那就是死亡的颜色。最后一口柏木棺材就竖在对门陆家的厅堂里,沉静而庄严--我站在家门一眼就看见棺木的姿态。陆先生银发白髯独坐厅堂,面对他的寿棺听着老街的市声。街闹人静。陆先生银发白髯独坐厅堂,偶尔向他所敬重的勤勉妇女招呼,其中包括我母亲。陆先生说:“小弟他娘,又去割草啊。”母亲放下箩筐说:“割草的命呀,陆先生您坐着。”陆先生就这样银发白髯地坐着坐着就老去了。
母亲的理由归纳起来有五条,这是我归纳的:一、五层楼太高,以后老了上楼下楼要摔坏了怎么办?二、虽然有三个房间,但两个房间都走铺,等于只有一个房间。小飞蛾和小弟都大了,不方便。我们家的阁楼要比这八平方米小间用处大。三、用水不方便。自来水有漂白粉味。老街有井,井水要比自来水好。四、窗户对着大公路,太吵,还不如化工厂呢,反正那化工厂的味儿也习惯了,老街倒是挺清净的。五、墙是一块水泥板,不隔音,墙东打喷嚏墙西能听见。一家吵架十家知道,我们家老是吵个不停,让人笑话有什么脸见人呢?父亲听完第五条就吼起来了:“我要跟你吵吗?要吵架还不要别人听,那你让谁来评个正理?我知道这家里你是女皇帝,小飞蛾是个跟屁虫,小弟是个小窝囊坯。搬不搬家不能你说了算,我还是一家之主呢。你也得听听我的。”“爸爸妈妈的都要听,搬不搬家,应该举手表决。”我姐姐小飞蛾在一边噘着嘴说,她善于察颜观色,一句话正中母亲下怀。于是母亲说:“谁说了都不算,大家说了算,举手表决吧。”“表决就表决。”父亲严肃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神色有一丝坚定又有一丝疑惑,他对我说:“小弟你可是要住新楼的爸知道你做梦都想住新楼。”
去年秋天母亲带领我们一家六口人搬出了老街,搬迁到城西新村去住。搬了整整一天的家,一辆发动机有毛病的解放牌卡车拖了我家的老式家具锅碗瓢盆和坛坛罐罐,在小城里打了三个来回,累得七窍生烟,掉了两个排档。母亲让我押车去新居,我站在一张棕棚床和一只铁皮煤炉的缝隙间,第一次在汽车上瞻仰了我们的老街,我家的房子表情复杂越退越远,那房顶上长了十八裸褐色的瓦楞草。
我真的感觉到我那句话冲掉了我家的房顶,我的年迈的父母都冲上来捂我的嘴骂我掐我拍我。可是我已经说了这句话,我确实想跟女友结婚想要新房。小飞蛾后来把她的辫子紧紧抓在胸前,冲到后门外去哭泣。后门洞开,小飞蛾把脸俯向那条臭水河哭泣着,瘦削的肩胛颤动,使我想起她做女孩子的时光。我用一只手掌掩上脸看斑驳的后门,依稀又见到我家最困难的日子,我和姐姐小飞蛾站在河边晾衣裳。我扛竹竿,她绞衣裳。昔日的淡黄色阳光照亮了我们,我们的头发直到如今也都是淡黄色的。
其实在五年前我们家就有过一次搬迁的机会。
我站在一边看见木匠老贾愣住了。我忽然想起七八岁刚会写字的时候,母亲教我在梧桐树上刻下了自己的乳名,她说:“在树上刻下你的名字,将来给小弟打家具娶媳妇。”可是天井里这棵梧桐树到底是谁家栽的?我一点没有记忆。老贾明明记得他在十五年前栽的这树,母亲却记得是生我那年她从街上买的树秧,两毛钱一棵。他们争执不休,我母亲在院子里的第一次骂街耍泼就这样开始了。她乱发飘洒,摇撼断树,枯唇裂血,气冲我家屋顶。她一定要老贾说梧桐树是我家栽的不是他老贾栽的。老贾和母亲围着一棵树争执不休。我看见老贾的脸最后涨成猪肝色,他骂:“你这女人,你穷疯了苦疯了,梧桐树就送你做寿材吧。”骂完拖起他的锯斧逃进了前院,回头再望望我的母亲,老贾觉得温和敦厚的后院女人正在朝蛮横凶残发展,老贾的表情便很痛苦。他又冲我母亲嚷了一句:“盖他妈的鸟厨房,挤死熏死饿死算了,大家一起死,谁也别舒服。”
错失
其实从南郊回来我就知道搬家计划落空了,母亲不想搬这家也就搬不了。我走过南郊那么多楼房,却还不知道我的美丽大方的楼房在哪里,在哪里呢?
五年前的南郊之行就算是一个梦。我从此为一家人居住的房子失魂落魄,五年过去老街依旧,老街人依旧,但是我已经告别了夏天下河游泳的年龄。夏天我大汗淋漓地站在后门口眺望环城的河水,河水像一条肮脏的巨蟒缠绕我们的城市,我无法潜入乌黑发臭的河水,我无法同一条庄严的巨蟒搏斗。辫子
但是有一天我姐姐小飞蛾突然摔了小圆镜鬼哭狼嚎:“妈,你来看我的脸,我的脸怎么啦?”一家人都应声去看小飞蛾的脸,小飞蛾的圆脸蛋上一夜间爬满了星星点点的红斑。“这是怎么啦?”母亲摸着小飞蛾的脸惊惶失措,“痒吗?”我在一边也猛地感觉到脸上一阵搔痒。我拾起小圆镜照了照,看见自己的脸上也已经长出奇怪的红斑。我比小飞蛾更尖厉地叫了一声,蒙住了眼睛。红斑使我变得丑陋无比!我母亲茫然四顾,目光最后落到后门外的热水管子上。她的脸色变得煞白,紧咬嘴唇吐出一句:
问题就出在一棵不大不小的梧桐树上。
红斑
“要跟他搬家的就举手吧。”母亲打住了父亲的煽动谈话,母亲的眼睛充满了自信,嘴角却浮出难言的苦笑。我坐在充满呛鼻的石灰味的房间水泥地上。我心如乱麻,那些美丽的我想像过千百遍的楼房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为什么总是远远躲开我们老街躲开我们这家人?我在三双亲人的眼睛注视下举起自己的手。我要搬家,我要搬到老街以外的地方去住。我举起的手代表我自己。
一家子只有四双手,两双对两双。表决没有结果。晌午时分我们的家庭战争在南郊的那栋楼房里结束,四个人走出楼门,一言不发。抬眼看见南郊的灰色楼群上栖着冬天的太阳,温暖而又鲜艳。太阳照着一家四个人走过南郊,一家四个人神情迥异,不知道想的什么心思。
那是什么字?树上刻的是我的乳名:小弟。刀刻的字迹长了数年长得斑斑驳驳、丑陋艰难,像两只灰蝴蝶飞不起来。
“我们家的房子怎么是这样呢?”小飞蛾气愤地拍了我的头顶,紧接着她就尖起喉咙朝阁楼下喊:“妈,你来看小弟,他画的一堆干草!”问题就出在一堆干草上。我母亲看着我设计的第一栋楼房发呆。后来她问我:“小弟你为什么要画一堆干草呢?”“你看不上妈割草卖钱,是不是?”小飞蛾见我没话说,抓起我的手臂猛摇一气,她说:“你是不是看不上妈割草?”我蠢头蠢脑地无言以对。我只想着我设计的第一栋楼房,并且迈出一只脚想进入那栋美丽的房子。干草和竹篮
五年前父亲的工程队盖了三栋水泥预制板的住宅楼。父亲回家拍着我的头顶说:“想不想搬大楼里去住?你对你妈说去。住在五层楼上,三大间,有阳台,还有卫生间。”我欣喜若狂啊我的思想立刻像鸟一样飞越了我家的屋顶和整个老街。听说工程队的住宅楼盖在南郊,我知道南郊的大片空地上已经竖起了无数灰白色的楼房。南郊已经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第四个区。南郊是个陌生的好地方。早晨。一家人几乎成一字纵队走出家门,到南郊去看房子。父亲走在前面领路,我紧跟其后,母亲和小飞蛾拖拖拉拉地走在尾巴上。我记得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父亲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走路飞快,母亲一边走一边绾着蓬松的发髻,小飞蛾挽着母亲沿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而我脸已涨得通红,我将第一次进入属于我们家的美丽的楼房。我记得我们一家四人站在一栋尚未竣工的楼房前面。听见南郊的空气被远远近近的推土机粉碎机声响震动着,阳光也像碎片金属迷晃了我的眼睛。我看见四个粉刷匠正把那栋楼房刷上稀薄的白灰,不断地从脚手架上落下灰糊掉到我们头上,但是我们四个人一动不动地仰望着粉刷匠和楼房。我们仰望着渐渐地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盖屋之前先伐树。木匠老贾在伐树,他发现我母亲推开了窗户注视着他和树。母亲说:“老贾不用你动手的,我们来伐好了。”老贾:“不客气了,我自己来,当木匠的动动锯斧还不容易?”他们说着话渐渐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母亲浓墨的眉毛先拧起来了。她叉起手指弹击窗玻璃,佯笑道:“老贾,梧桐树是谁栽的?”老贾说:“嘻,难道是你家栽的吗?”母亲便不再笑了,她三步两步冲到小天井里,在那棵欲倒未倒的梧桐树上摸索着,她的手停在树根梢的一块刀刻的疤节处不动了,“老贾你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字?”
我记得那栋楼的格局和装修。我发现那不是一栋美丽的楼房而像一只巨大的鸽笼,线条愚蠢门窗小气,所有的阳台都小心翼翼地贴在一起。我发现南郊的楼群没有一栋比得上我画在本上的楼房漂亮。这使我很伤心。进楼,还是一字纵队,我们家人鱼贯而入501房间。这回是母亲在前了,她推开门后仅几秒钟的工夫就对父亲喊:“不行,不行,这家不搬了。”她的声音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势如千钧。我母亲在三个房间和卫生间里焦灼地撞来撞去,最后倚在墙上疲惫不堪地喘息着,她对父亲、小飞蛾和我轮流审视了一圈,轻声说:“不搬了,这房子还不如老街的舒服。你们先别闹,我说不搬就有不搬的理由。”
再想想我们的老街真是一锅杂烩汤。
小天井里长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梧桐树。
去年秋天我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给予我的又一片屋顶下,我将结婚成家,我将在这片屋顶下和我的亲人永生厮守,相亲相爱。
“……”父亲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苍老的父亲几乎成了家中的泥菩萨,他不说话。父亲还未老的时候就是一个糊涂而善良的老酒鬼了。去年秋天我站在城西新村的新居窗前擦玻璃。当玻璃上的灰尘泥垢被擦净后,我惊喜地发现以后我可以天天凭窗眺望城市全景,眺望环绕我们的房子。我相信自己是一个未被发现的建筑学家,我相信我凝视城市屋顶的目光已经超越了历史和时空。房子,高大的低矮的房子,美丽的丑陋的房子,你们众人居住的房子,我多么爱你们这些房子!我站在窗前可以看见城西新村的那个雄伟的占地三百平方米的垃圾堆,在夕阳的余辉下垃圾堆升腾起紫金色的烟霭,城西庞杂的建筑群都笼罩其中,透出一种无比新鲜的色泽,刚栽下的杨树苗沿着楼群的轮廓组成一条单薄的绿线,能看见稀疏的树叶上落满了灰尘,但是我爱那些杨树叶,母亲曾经告诉我,杨树是长得最快的树木。
“搬家吧。”母亲对父亲说,她的眼窝发黑,神情还带着昨夜梦中的恐惧,“大概是应该搬家了吧。”
我时常站在木梯的某个横档上发愣。站在梯子上也就是站在童年生活的最高位置上。我俯视着我的家,目光穿越灰墙看到了父母的房间和姐姐的房间,他们的房间之间也隔了一道灰墙。我看见他们在熹微的晨光中酣睡,父亲头发蓬乱,瓦匠的双臂勾勒着母亲睡,母亲的睡姿因而很艰难,她睡着表情总像在失声痛哭,总像在等待橱上闹钟的突然鸣叫。在另一个房间里,姐姐小飞蛾会在梦中发出朦胧的呓语,我发现她的手臂像起重机吊臂一样升起,又落下,似乎要装卸什么重物。那就是我家的早晨。我熟悉这样的早晨,在这样的早晨里我家的腌菜缸放出庞杂的酸味,夜巡的老鼠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后逃之夭夭。为什么我常常第一个醒来,我怎么能知道?只记得那个图画本上的第一栋楼房就是这样伏在阁楼楼板上画的,蓝色晨光透过天窗照耀我设计的第一栋楼房。第一栋楼房有三层高,美丽辉煌,世界上的任何建筑都无法比拟。底层竖起木栅栏,门大窗大房间也大。底层给我父母住。陪伴他们的是一垛干草。干草出现在我的画上很奇怪。二层窗台上放了一盆桃花,窗户挂上花布帘子,二层住着我姐姐小飞蛾。三层是我的。三层楼上飞起一群鸟,蹲着一条黑狗一只白猫,从三层楼到楼顶到天空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小飞蛾有一天手持拖把入侵我的阁楼,她拖着楼板发现了我的图画书,本子上的三层楼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污水,变得怪模怪样的,小飞蛾说:“该死的小弟,你不好好学习,瞎画的什么呀?”“房子。我们家的房子。”
如果是挥手自兹去,旧屋浮现在我眼前的先是那个后门,后门由两副颜色发青的杉木板组成,打开其中一副,就看见隔壁化工厂的输油小码头巧妙地攀在我家的沿河石阶上,一早一晚油船停泊时后门升起铺天盖地的白雾,白雾是从油泵房的排气管里升起的,白雾是热哄哄湿漉漉的,所以有时候从后门看不见那条河,只闻见河水年复一年散发的铜锈味,你就不知道河水为什么会发出这种气味。
“陆先生亡灵放的火。活着不敢,死了就不怕啦。”母亲也这样说。表情留下好多空白。让你去想,让你去猜。我只知道老街人对化工厂的入侵怀恨在心。陆先生可能一样。但是陆先生活着的时候没说过什么,都说他是一个好脾气会忍耐的老先生呀。一棵梧桐树
火灾
“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剪。”
那只竹篮后来还是派了用场,母亲把买来的蔬菜放在里面,保持鲜洁。破竹篮常挂后门,探出几棵绿油油的青菜随风摇荡。小输油码头喷出的油雾熏黄了不幸的竹篮,我有时候站在竹篮下俯瞰臭水河,沿河而过的船上人,你们谁看到了我家的后门?谁闻到了从后门涌出的郁郁不乐的干草气息?
记忆也就在一堆干草上。假如我现在已经是个老人,儿孙满堂,家道富有,我仍然要提起多年前的一堆干草。我的做工人的母亲曾经割了两个秋天的草,割了一千四百斤重的干草,卖给牧牛场的收草人。两个秋天多得了两百元钱。我们家的第一台缝纫机就是用那笔钱买来的。我还要告诉我的儿孙,那是台伟工牌缝纫机,现在几乎绝迹了。母亲割干草的计划公布时,我家分成两大阵营,一边是母亲和小飞蛾,主战派;一边是父亲和我,反战派。我父亲始终认为母亲要用草给他脸上抹黑。他们争吵了三个夜晚结果还是母亲占了上风,她给父亲准备了一副箩筐一条扁担一把镰刀,像牵着一匹懒马牵着他出了门。都说去割草的路上父亲和母亲还在吵个不休。小飞蛾跳到前跑到后地劝解她的双亲。她手里也抓着一把镰刀,腰间挂着我家唯一的军用水壶。我们家的割草队伍本想偷偷潜过清晨的老街,但父亲的铜锣嗓怨气冲天地骂着什么,惊动了街上好多人。好多人都在自家窗户后面窥视那支吵吵闹闹的割草队伍,由此留下深刻的印象。两个秋天里我们家纷扬野外干草的气息,屋顶下每天有一垛干草堆黑趑地言语不清。那两个秋天里我长得特别大。母亲和小飞蛾用一辆板车把伟工牌缝纫机驮回家时,父亲正在街口杂货店里对着糖果柜喝白干酒。他把空酒瓶砸到板车上,听见一声闷响,父亲伏在杂货店柜台上独自饮泣起来。人都说他喝醉了,我母亲却径自拖着板车一声不吭。我知道问题就在那些干草上。父亲和母亲后来延续十年的不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堆干草点燃了他们的战争。战争的内容延伸到情欲、嫉妒、钱财、家权各个家庭枝节,原先潜藏于水线以下的冰山在两个秋天里浮水出面,浮出水面后就是火山爆发。两个秋天里我真是长得特别大。我去从前的教会小学校上学,一个女教师在操场上托起我的脸说:“哎呀你怎么满脸苦相?”她又说:“你的美术作业很好看,你画的房子很漂亮。”我对那个女教师咧嘴一笑,记住了她的脸。我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满脸苦相。以前从没有拍照的习惯,所以直到现在我无从回忆十多年前的模样。还有一只竹篮印象很深。我父亲去杭州工人疗养院回来带了那只竹篮,母亲因此发怒,她说:“我让你带一只杭州篮,杭州篮。你带的是什么鬼篮子呀?”父亲二话没说把篮子扔在地上,像踩水车一样踩烂了那只竹篮。我姐姐小飞蛾去捡的破竹篮,她把破竹篮挂到了后门的挂钩上。
“该死的水管子!”该死的化工厂的热水管子。你为什么要让我母亲发现了呢?我心底涌出某种深厚的怨愤和悲怆,我把小圆镜摔在母亲脚下摔个粉碎,一个人逃到了我的阁楼上。我蜷缩在我家的半空中,听见母亲和姐姐小飞蛾呜咽的说话声。“妈妈明天烧水洗脸别省那两块煤好吗?”“明天烧水洗脸不省那两块煤了,再也不省那两块煤了。”我想那天也许是我少年时代最悲伤的一天。我准备逃学一星期,等脸上的红斑消退后再去学校上学。一个人躲在阁楼上,不敢诅咒我的母亲,只是一遍遍咒骂着化工厂的热水管子,化工厂你真是毒气四溢吗?化工厂你无声无息地在我脸上画下了无数红斑。我奇痒难忍、满脸溃烂,红斑将成为特殊的标记深深打在我脸上。我带着母亲和化工厂联合打印的标记在城市的各个街道游荡了七天,历经所有漂亮的房子丑陋的房子从未见过的房子和梦中出现过的房子,最后我还是疲倦地回到了古老而肮脏的老街,我没有钱没有勇气没有离家出走,我站在老街浓稠的暮色中叩响自家的木板门,回首四望,只见左邻右舍的房屋苍茫一片,空气中满是我所熟悉的气味包括腌菜味油烟味家具霉味尿布味狗粪味和化工厂的毒味。我突然掩面泪下:我走了七天还是走不出环绕我家的房子。
可是小飞蛾你什么时候才结婚呢?我回忆起十年来先后踏过我家门坎的许多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小伙子。他们几乎都遭到过小飞蛾和母亲千奇百怪的盘诘摸底和摊牌,大都是因为不思节俭不会过日子而惨遭失败。曾经碰到过一个符合我家标准的粮店小经理,小飞蛾和母亲都喜出望外,但是那回男方向我家发了回票,理由含混不清。最后才知道男方这样挠着头说:“小飞蛾太精明太节俭。以后过日子可怕。”我姐姐小飞蛾以精明节俭闻名老街,她是母亲的活脱脱的翻版。她从二十岁起就是我们家的第二女皇帝,辅助母亲管束着家中的男人。她说她一点也不想性急慌忙地嫁个男人。我现在想不起我与小飞蛾之间三天两头的舌战起始于什么时候,我们家的家庭战争什么时候从父母那里转移到了我和小飞蛾之间。战争中我砸烂了她梳长辫子的三把常州木梳,她撕烂了我设计的五张楼房图样。我们互相仇视互相排斥的情绪来得没头没尾,直到去年搬家前的最后一仗,我们都明白了这种战争的走向,因此也就结束了战争。我对小飞蛾吼出的话差点冲掉了我家的房顶:“小飞蛾你该滚出去嫁男人了我要结婚我要你的房间做新房。”小飞蛾将手中的木梳朝我砸来,木梳没有打着我小飞蛾自己却慢慢地蹲在地上了。她脸色苍白,好斗的眼神突然黯淡无光。我看见她的两条长辫子无力地滚过平板的胸前,耷落在泥地上。过了很长时间她假笑了一声,对我说:“小弟你一结婚我就搬阁楼上去住,你会有新房的。”
冬季里我母亲发现了化工厂输油码头的一只热水管,热水管伸出油泵房的墙外,汩汩流着滚滚的蒸气水,清亮亮的。母亲端着脸盆接了一盆,她把手伸进水里撩拨着,惊喜地喊:“好烫,好干净啊。”冬季里我母亲带着我和小飞蛾在后门的热水管下洗脸洗菜洗衣服。冬季里我们家省下了烧热水的煤。我们一家人暗中狂热地爱上了化工厂的热水管,对街坊邻居绝对保密。谁也不知道我们家窝藏了一只奇妙的热水管。
我姐姐小飞蛾的两条辫子留到二十九岁还没剪去,那两条辫子已长及她腰间,小飞蛾留着那两条辫子走在老街上超群出众又古怪乖僻。你在老街上看到小飞蛾的辫子就会猜到她是一个守家的老姑娘。“你什么时候剪辫子?”
其实值得纪念的就是那最后一仗。自此我和小飞蛾和平相处,家中升起了安宁而幽暗的帷幕。一家人怀着难言的表情住在老街的屋顶下面,父亲,母亲,小飞蛾和我,表情深处都留下了家庭战争的暗红色伤痕。我们家的女皇帝母亲和小飞蛾有一天夜里同时做了怪梦,梦见我们家的房顶上有一窝老鼠彻夜厮杀,踩烂了房顶的瓦片和大梁,母亲和小飞蛾都听见我们的房顶在西风和鼠爪下不停颤动,最后一阵巨响,我们的房子像枝上花朵一样倾颓下来,房子塌了。这个梦后来一直萦绕在母亲和小飞蛾的记忆里。
这一年两家合用的灶披间终于没成。因为老贾家赌气罢工,并用一堆破缸烂铁占据了天井的一半。母亲后来把那棵梧桐树拖进家门,她说情愿不盖灶披间也不能让老贾吞了那棵树。“天下东西都有主,是我的就不是他的,这世界上到底谁怕谁?”母亲和我一起把树扛上了我的阁楼。以后的岁月里梧桐树一直陪伴着我做各种少年之梦。我数过那树面上隐约可见的年轮,不是十五年,也不是十三岁,竟是十八个褐圈。那天井里的梧桐树到底是谁栽的呢?
陆先生睡了他的柏木棺材。停灵三天三夜,丧礼古朴隆重。他是老街上最后一个享用棺木的老人,母亲带着我和小飞蛾向陆家要了唁章佩在手臂上,参加了陆先生庞大的守灵队伍。隔壁化工厂的火灾就是和陆先生的丧礼同时发生的。是夜里,半街人聚集在旧日棺木店门里门外陪伴死者,突然看见化工厂内红了半边天,有人在发疯似地敲铁皮桶。化工厂刹那间翻了天。消防车的警报声从街的尽头响起来,震动我们的百年老街。消防车是又红又大的,旋风般驶过办丧事的陆家和人群。我听见车上有人大声吼叫:“救火去--你们怎么不救火去--”救火去--救火去。这声音在街的这边或者那边回响,我拔脚往化工厂跑,却被母亲一把抓住了。母亲说:“别去,那鬼厂烧光了才清净!”我仰望化工厂的火光,心有所动。我发现街坊邻居都在为陆先生守灵,没有人去救火。但是那火光在暗夜里汹涌喷溅,映红了陆先生的旧日棺材店,映红了这一群悲哀的老街居民。那场火灾过后老街未伤皮毛,只是老去了陆先生。有一阵子人们在暗地里回味那场火,各种意见神秘莫测。化工厂人说是一根烟蒂从墙外飞进了油库着的火,老街人却不信,他们心目中藏着一个神圣的纵火犯。
我梦想天上落下一棵梧桐树籽在我家天井里蓬勃生长。一切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神奇的故事。我会记住这棵被伐的梧桐树,会记住我自己的故事。
我在搬家途中分析着老街的房子,分析着沿街而流的臭水河为什么途经我家后门就越发地臭,分析左邻右舍看到我们搬家时会是什么心情。我还想到前院的老贾会不会先自把两家合用的灶披间都占了,新来的房客就要吃亏了。其实这些事情对于乔迁者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但我还是抛不开老街人的思维方式。最后我想到了放在阁楼上的那只纸箱。老贾你千万别捡走当了引火柴烧掉,纸箱里珍藏着我十岁的图画本,本子上画满了我想像中的各种漂亮房子,都是七八层的大楼房,五彩缤纷,令人炫目。
“王八蛋。”汝平低声骂了一句,他去推车子。这时候他听见小曼对他喊,上官走啦,她去深圳啦。 “你说什么?”“她走啦,说不定要去荷兰,她搭了一个荷兰人。”“她去荷兰跟我有什么关系?”
过了很久,汝平受亲戚之托在一家南北货商店挑选两串鸭肫,他埋头观察着柜台形形色色的鸭肫,听见头顶上有人在窃窃地笑。原来那个穿白大褂的女售货员就是史菲。她捂着嘴一边笑一边从箩筐里拽出十几串鸭肫,说,挑吧,对你优惠,随你挑了。“你怎么在这儿?”“这儿怎么啦?我就不能在这儿吗?你歧视售货员就别来买东西。”“不,我是说你怎么离开残疾人基金会的,那是份好差使。”“说出来你不相信,就为了一点涮羊肉。”她吐了吐舌头,“有一次聚餐吃涮羊肉,我吃了很多,把他们的那份也吃了。他们就认为我没有修养。他们都在背后说我坏话,我受不了。我最恨别人背后造谣中伤我的人格。我一气之下三天没上班,他们本来就容不得我,这下趁机把我辞退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况且羊肉和修养毫无关系。”“他们是一群卑鄙小人,他们都是伪君子。”她说。“假装吃不下,实际上能吃一头猪两只羊。谁稀罕那点涮羊肉?我现在恨不能把羊肉吐出来还给他们。”
有一天汝平在阅读本地出版的晚报时,发现一条短讯,是关于一起情杀案件的。他灵机一动,就把那条消息剪下来贴在稿纸上,稍作变动。汝平想,这就是一条情节线索了,用这种写作方法处理人物结局经济实惠。谈恋爱脚踏两只船遭残杀少女命归西
“先生在哪里做事?”黄先生问。
“他让我们它套在手上等他出来。后来我就是套着橡皮筋接他的。远远的我就把手腕举起来,他看见我手上的橡皮筋,眼泪就流出来了。”“这是一个动人的电影场面,我的眼泪也快流出来了。”“那天下着雨。我们没有雨衣和伞,就在雨中慢慢地走,身上淋透了。就在那条路上,我们互相发现不能分离,他把我的手插在他的口袋里,因为我冷得簌簌发抖。在电报大楼门口,他一把搂住了我,他说,还冷吗?我说不冷了,再也不冷了。”“爱情。”汝平叹了口气说,“什么是真正的爱情?这就是真正的爱情。”没隔几天,史菲打电话告诉汝平,她要和老虎结婚了。“你买件有意义的礼物送给我吧。”她的声音喜气洋洋。“没有这个想法。”汝平说,“我反对女孩过早结婚,破坏婚姻法。”“其实也不是正式结婚,是婚前同居,懂吗?”她把重音放在婚前同居上,窃窃笑了一阵,“你送一块挂毯吧,或者送咖啡套具也行,我们有一间小屋墙上爬满长青藤。你说我们墙上应该贴什么颜色的墙纸?” “我不知道,我反对你们非法同居。” “你这人真讨厌。”她对着电话喊,“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了。”“不理就不理,”汝平也对着电话喊。“你吓唬谁?”史菲婚后就没有消息了。汝平猜想她的日子肯定过得很幸福很浪漫,女孩最后的归宿就是和一个男人厮守在一起,这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有一天汝平收拾屋子看见门后的那把小伞,他想她应该把它拿走了。
“好孩子。不要就都不要吧。”她说着推开窗子,一扬手把那盒东西扔到了窗外。然后女孩走到床边,在汝平的额角上轻轻吻了一下。那是冰凉的一吻。充满垂死的气息。现在汝平仍然回想着那种奇怪的寒意,他不能相信它来自女孩湿润性感的红唇。女孩离去的时候轻轻拉上了门。我听见她的脚步在窗前匆匆而过。室内一片黑暗,悬挂在窗台上的风铃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音。在黑暗中我理解了黑暗的内容。我看见一些伤感的空气从我面前迅速跳走,它们在各个角落里微微啜泣。我在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中昏然睡去。乱梦纷至沓来。我看见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站在许多圆圈里。音乐响起来,她们开始舞蹈,最后从我身边掩面而过。她们就像一群白色幽灵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她们后来经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我独居一隅,平静地度过白天。在夜晚我做着一个循环往复的梦。我总是看见一群身披白纱的女孩舞蹈着,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她们像一群白色幽灵从黑暗中掩面而过。我看见她们美丽绝伦的脸在虚光中旋转,变成一些颓败的花朵,在风中一瓣瓣地剥落飘零。谁在哭泣?是谁在黑暗里哭泣呢? 春天汝平收到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是我住绿洲饭店三○一房我想念你一定来信等等。很长的一封电报。下面没有署名。汝平猜这电报肯定是上官红杉拍来的。因为他当时正默想着女孩美丽的脸和身体。他相信意念的作用。不会是别人的,即使从电报纸上,他也能分辨出女孩特有的甜腻的气息。夜里春风熏拂,汝平坐在窗前给上官红杉写信。时隔数月他仍然对她温情似水。在信中他倾诉了一种永恒热烈的思念。他注明这种思念超越肉体和情感之上,属于人性范畴,因而更其深刻丰富。在冷淡的离别以后,他发现他无法忘却那个放浪形骸的女孩。回忆往昔的爱情场景,汝平心情沉重如铁。他把信朗读了一遍,把它装进自制的画有抽象图案的信封,后来他把信投进了街角的邮筒里。他站在邮筒边凝望冬夜凄清的街道,再次听见一支怀旧而伤感的爱情歌曲隐隐回荡。南方的天空在南方,那是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汝平仰天长叹,忽然感受到世界之大人心之古,事物在同一个天空发生着玄妙的对比和变化。
“想法不错,可是你的普通话好像不标准。”
汝平在杂货店里坐了会儿。那是吉丽开设的小店,货架上摆满了香烟、酒和香皂之类的小百货。在东面墙上有一张吉丽和一名干瘪老头的合影。吉丽指了指照片说,“那是我先生,比我大二十三岁。”“长得挺英俊的。”汝平说。 “别跟我来这套。笨蛋才找英俊男人。”吉丽又朝着货架指了指,“这些东西,你看上什么拿什么。你来找我我很荣幸。”汝平挑了几盒英国香烟塞进口袋,他说:“反正都是剥削来的,不拿白不拿。”“说得对。世上只有一个理,你剥削我,我剥削你,最后谁也不欠谁。”吉丽笑起来,她把腰里的孝带解下来朝地上一扔,“直说吧,找我干什么来了。” “上官红杉。我有事找她。” “我还以为你找我跳舞呢。”吉丽朝他啐了一口,她挤眉弄眼地说,“难道我就不如上官有魅力吗?” “你们都不错。比老猪婆有魅力多了。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拱食。”吉丽突然咯咯大笑,她点燃了一支烟,说,“她在广东拱食呀。广东那地方我是知道的,去了就不想回来了。”“这我知道。我有个直觉。她好像出什么事了。”“是出了一点小岔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岔子到底有多大?” “这不能告诉你。”吉丽的表情有点诡秘,她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圈往汝平脸上吹来,“谁都有点秘密,你就别问了。”“但是我同她的关系非同一般。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非同一般?”吉丽捂着嘴大笑起来,“男女之间的关系都是一回事,你千万别自作多情。”“别这样疯笑,你才死了妈。”汝平有点难堪,他说,“告诉我,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告诉你。”吉丽突然沉下脸来,“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莫名其妙。我觉得你们莫名其妙。” “你才是莫名其妙的家伙。滚吧,上别处寻找你的爱情去。这儿只有死人,没有爱情。” “我觉得全世界都莫名其妙。”汝平慢慢地站起身,他拿起自己的围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说,“我真想把你们勒死,死了就正常了,就像你妈一样。她现在是最正常的人。”汝平沮丧地走出吉丽的杂货店,他听见吉丽在后面喊:“你会搓麻将吗?明天来搓麻将吧。”汝平没有理睬。他骑上自行车时迎面吹来一阵大风,风扩大了杂货店后院哭丧的声音。汝平脸色苍白,嘴唇像枯叶一样在风中颤抖,他的内心也充满了绝望的寒意。这天汝平暗暗发誓结束和女孩子的浪漫史。他用喑哑的嗓音对自己说,消失吧,让我们互相消失吧。汝平关起枫林路小屋的门。把春天关在门外。他重新坐到书桌前,撰写一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他想回避爱情生活的描写,但事实上不可能,它在他的青春岁月里毕竟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汝平写作时打开他的小型收录机,一遍遍放着埃·西格尔的《爱情故事》插曲。他相信这样的音乐有益于创作的进展。
“不要。你要就带走吧。”
“你对电话的热爱令人感动。”汝平说,“给老虎挂电话?”“不。”她耸了耸肩,脸上露出神秘而羞涩的笑意。“我要给一个青年画家挂电话。阿D,你认识吗?”“阿D还是阿Q?阿Q我知道,阿D是什么人?”“阿D你都不知道?他在北京美术馆办过画展,还得过国际金奖。他长得很帅,连鬓胡须,喜欢穿一件白色的风衣,你真的不知道他吗?”“骗人。”汝平说,“骗人的东西。” “你说谁骗人?”“我说胡须。有好多胡须是假的,用强力胶水粘上去,专门骗取纯洁少女的爱情。”
“不,五点钟我要给一个人挂电话。”
“一封情书?一条金项链?”
在小说中汝平设计了与上官红杉的重逢: 四月的一个夜晚。他从外面回到枫林路小屋。远远地发现他的门是开着的,他预感到什么事情悄悄降临了。女孩坐在窗前吃面包。地上堆着几件简单的行李。他悄悄地走上去,从后面把她的双眼蒙住。令他吃惊的是她服饰打扮上的变化,她从来没有这样穿戴过:黑色高领毛衣,蓝色牛仔裤和圆口布鞋,头发剪得像男孩一样短。他几乎认不出她来了。“你怎么进来的?”“我翻窗子进来的。”“你还活着,我以为你光荣牺牲了。” “差一点,就剩几口气。” “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 “我danseshu.com也一样想你。”他把女孩抱起来。女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根羽毛那样轻盈,像风一样漂泊不定。他深深地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情景所感动,眼眶有点发热。“这有多好,我们又在一起了,再也别走了。”“不走了,我累坏了。” “这是你的家,永远不离开这里。” “那也不行,我不喜欢老是待在一个地方。”“我是说,我们,结婚。你愿意结婚吗?”“结婚?多新鲜,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你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我无所谓。你要是有兴趣我奉陪,结一次试试。”“那么现在就开始吧。”“开始吧,大概这很有意思。” 他从抽屉里找出两支蜡烛点上。然后又拉灭了灯。房间立刻淹没在奇异的色调中。蜡烛的两朵纤细的火苗颤动着,微微发蓝。他凝视烛光,看见幸福的梦想在烛光里一点点地燃烧。他把女孩紧紧地搂住,说:“等到蜡烛烧光,新的世纪就开始了,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女孩摇了摇头。她又在黑暗中平静地说:“我坐了一年牢。”“你说什么?”“我坐了一年牢。我托人给你打过电报。绿洲饭店就是监狱,你可能没弄明白。”“别吓我,我有心脏病。” “我在宾馆里和汉斯一起过夜,让埋伏了。”“我不明白。”“那一阵恰好大撒网,我撞在枪口上了。”“我还是不明白。我觉得全世界都疯了。”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扬起手打了女孩一记耳光,“不要脸的小婊子。”“你怎么打人?”女孩捂着脸说,她抓起一只墨水瓶朝他掷去,“你他妈凭什么打我?” “不打你我对不起自己。”他低头看着墨水瓶在地上碎成片状,墨水流了一地,他说,“我怎么爱上了一个婊子?”“那不是真的。你只是爱性交,这一点我比你更清楚。”女孩站起来提起她的行李。她朝桌上的蜡烛看了看,在黑暗中笑着。她说,“蜡烛快灭了,我也该走了。” “我为什么要爱上一个婊子?”他说。 这时候女孩走到他身边,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的脸真烫。然后她扬起手还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说,我不能让你白打我的耳光。你这个伪君子。他蹲在地上没有动。那手掌的一击冰凉冰凉的,就像她的吻一样充满死亡气息。他看着女孩在最后的烛光中走出门去,纤细的身影像火一样在墙上闪烁不定。别走,你会死的。他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动。桌上的蜡烛光无声地熄灭了。你会死的。他这样想着沉浸在黑暗的情绪里。他听见外面的街道上有一辆载重卡车隆隆驶过,戛然而止。与此同时他听见了空气中那种类似细沙崩塌的声音,那种声音越来越强烈,挥之不去。后来他总是在幻觉中看见一只巨大的布满汗毛和油腻的手,那只手操纵着卡车的方向盘,完成了一项罪恶的使命。他听见了一种震聋发聩的撞击声。还有女孩细若游丝的叹息,它像杨柳一样在枫林路上飘飘洒洒。
“那怕什么?我努力,有事(志)者志(事)竟成嘛。”汝平和史菲隔着柜台交谈了很久,虽然南货北货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非常古怪难闻,周围很嘈杂,但谈话是愉快的无拘无束的。直到后来,汝平发现史菲有点心不在焉了,她不时地瞟着手腕上的小坤表。
在剩余的冬天里,汝平蜗居在枫林路的小屋里埋头写作一部爱情小说。快结尾的时候他突然对这部小说感到厌恶透顶,所有的人物都滑稽可笑,所有的细节都流于俗套,他想他怎么会写出这样的一部糟糕透顶的小说呢。汝平把一叠稿纸一张张撕碎,然后抱到门外一把火烧掉了。他看着纸堆在风中很快变成一堆灰烬,他绕着纸灰走了一圈表示默哀,最后他镇定了一下精神,决定去外面喝杯咖啡。他来到西宁路上的咖啡馆门前,发现昔日寒伧简单的门面被装修得富丽堂皇,玻璃门上用绿漆写着一个舶来语:伊甸园。他不明白这个名字是否能增进食欲。但他认识到一个问题: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你千万不要太消沉了,对生活要充满信心。卖鸭肫也是为人民服务。”“谁消沉了?弱女子才会消沉呢!我就是要奋斗,给他们看看我的能力。”她愤愤地说着,又压低嗓音告诉汝平。
在一家公司拥挤的电梯里,汝平看见一个西装革履肥头大耳的经理先生,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激烈地搏动。他的一只手似乎是无意地搭在钮扣上,小心翼翼触碰着上官红杉的胸部。上官红杉微笑着,对那双被烟熏黄的手视若无睹。汝平感到寒心,他暗暗踢了她一脚。她没有理睬,用臀部拱了他一下,以示回敬。汝平听见上官红杉轻柔地说了一句话,经理,你手上的方戒很漂亮。及至后来,汝平看见上官红杉的手指上出现了那只方戒,他忽然有一种被欺骗被耍弄的感觉。他问她:“这玩意哪来的?”她把戒指摘下来对着阳光照了照,说:“很好的金子是吗?我最喜欢金子的颜色了,它很温暖。”他问她:“怎么弄来的?”她说:“你别管,自然是等价交换了。”汝平彻底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对女孩说:“你是个不要脸的婊子。”女孩掠了掠她的长发,说:“你别血口喷人,我不是婊子。我只是个坏女孩。”汝平沉默了很久,忧伤地说:“我对整个世界失望了。我准备去买一瓶安眠药,你肯陪我去吗?”女孩说:“自己去吧,一瓶不够,最好多买几瓶。”后来汝平就在上官红杉介绍的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任职,每月薪水三百元。这使他初步摆脱了拮据的生活。他开始抽他所喜爱的英国卷烟,穿名牌服装和运动鞋。有时候他从镜子里凝视自己的脸,那张脸年轻而骄矜,眼神却流露着永恒的迷惘之情。汝平觉得有必要拷问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对镜子里的人非常厌恶和不满。汝平说,你是什么东西?暴发户?二流子?小爬虫?活僵尸?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汝平渐渐地开始躲避上官红杉。他一想到女孩的那种难以容忍的劣迹,心情就无法平静。他夜里出门,独自在街道上游逛直到凌晨。汝平面对深夜空旷寂静的城市,发现城市的天空很低,他朝着天空伸出十指,天空变得无比坚固,他无法用手指将它捅穿。
他给残疾人基金会拨电话寻找史菲。对方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很不耐烦地说,不在,他说上哪儿了,对方说你管人家呢,愿上哪儿上哪儿,你去报纸登寻人启事吧。汝平摸不着头脑,他最后听见话筒里传出一句话,什么玩意?什么玩意是什么意思?汝平很生气,他想那个妇女大概处于更年期年龄,不光是她,世界上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心情不佳。报纸杂志上说这与太阳黑子的活动以及滥伐森林破坏生态平衡有关。雨伞仍然靠在门后,汝平想起那个雨夜初遇史菲的情景恍若隔世。一切都变得遥远模了。
“我想考电视播音员,主持青年专题节目。”
怀旧而感伤的爱情歌曲应该响起来了。汝平看见他们站起来,手拉着手朝外面走。她始终没朝他看一眼。汝平摇起了临街的玻璃窗,他把脑袋探出窗外,朝女孩怪叫了一声。他看见女孩捂着嘴笑了。她走过来,抬起手掌在他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然后扭着膀子走了。他听见灰头发问,那人是谁?女孩说,他是一个白痴,我喜欢拍白痴的头顶。汝平的头顶因此奇痒难忍。它同他的心灵一起经受了这次小小的创伤。创伤可以忽略,汝平不能容忍上官红杉喊他白痴。汝平一直坚信他是疯狂人世间的最后一名智者。几天后汝平在去上班的路上遇见了另一个女孩小曼。小曼突然从人行道上跳下来,拦住他的自行车。她从头至脚陷在各种毛皮里,手里抓着一串冰糖葫芦。“你没长眼睛?”她歪着脑袋朝他指指戳戳,“你怎么随便撞人呢?”“别开玩笑。我心情不好。”汝平皱了皱眉头。“什么叫心情不好?你跟上官怎么回事?是谁把谁蹬了?”“她是个白痴。”汝平说。 “白痴?”小曼咯咯地笑起来,她咬了一口冰糖葫芦,“我最喜欢听人骂人了,只要不骂我。” “你也是个白痴。女孩都是白痴。”汝平说。“他妈的,小心我揍你。”小曼瞪了他一眼。她跳回人行道,挽住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说,“来,介绍一下,这是香港来的黄先生,很有钱,这是大陆的艺术家,一分钱也没有。”黄先生露出两颗黑牙,朝汝平笑笑。他礼貌地摘下手套,向汝平伸出手。汝平对着那只手发愣,这无疑是一只淫荡的手,天知道它玷污了多少女孩的肉体。汝平无力地握住它摇了摇。男人的手都很脏很油腻,汝平想,他最恨跟人握手。
春天发生了一起车祸。
有一天汝平推开他的房门,看见上官红杉坐在床上,侧身翻弄着床单。“你在找什么?”“胸罩。”她没有抬头,说,“去哪儿玩了?”“随便走走。我很闷,胸口好像堵住了。”“我知道你哪儿堵住了。”她说,“对我没有兴趣了?”“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的生活。我在考虑怎样改造你,你是一个失足青年,改造好了仍然前途光明大有希望。”“别想改造我,我对自己非常满意。你看见我的胸罩了吗?”“对于我来说,改造或者抛弃,只能做一种选择。”女孩回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汝平,突然笑起来。她说,那就抛弃吧。我无所谓,其实你也一样。她开始从抽屉里找她的东西,睡衣、化妆品、卫生纸和拖鞋,统统塞进一只大号登山包里。汝平看见那只登山包就明白她是准备收拾东西的。他有点沮丧地躺到床上,抽了枕巾把脸盖住,他不想让女孩看到他的脸。“我会怀念你,你让我想起睡觉以外的事,一些美好的事情。”汝平说。“我想的跟你恰恰相反。”女孩说,“你这个伪君子。”汝平觉得浑身冰冷。他掀掉脸上的枕巾,看见女孩充满魅力的背部和髋部,还有轮廓美丽飘逸的脸,它们在室内的幽光里渐渐淡去。这时汝平再次听到了空气中类似细沙崩坍的声音。这声音使他陷入极度恐惧和悲伤之中。“这个要给你留下吗?”她举着一盒避孕药具说。
“不是,你太庸俗了。”她突然捋起衣袖,露出左手腕上的一根橡皮筋,“就是这条橡皮筋。”
汝平在市郊拥有一套舒适漂亮的房子,有一天他路过枫林路那一带时,顺便去看了从前住过的房子。枫林路一带在大兴土木,街道两旁古老的房屋已经夷为平地,到处都是残垣断瓦。奇怪的是他住过的小屋还没拆掉。孤零零地耸立在瓦堆上。汝平绕着它走了一圈,听见空地上隐隐地回荡着一支熟悉的电影插曲。汝平想起昔日的浪漫生活。想起昔日关于英雄和艺术的梦想,不由得唏嘘长叹起来。小屋的门上贴了封条,但没有上锁。汝平推门进去,看见四壁结满了灰尘和蜘蛛网,地上到处都是他搬家时遗弃的杂物纸片。也许这里已经好久无人涉足了。在一只破纸箱里,他发现了那把伞。伞面被老鼠啃得千疮百孔,伞把上的金箔也没有了,汝平想那是很漂亮很可爱的小玩意,不知是让哪个孩子拿回家去了。汝平举起那把伞,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听见多年前的夜雨声在伞上淅淅沥沥地响着,久久不散。汝平想雨夜还会来临,但是永远也不会有女孩来这里敲门了。
“火葬场。”汝平不加思索地说,“我的工作很忙,我要赶去上班了。”“哦,先生原来在工厂服务。”黄先生没有听清,转过脸问小曼。“他说他在什么工厂?”小曼又是一阵疯笑,笑够了说,别理他,他失恋了,心情不好。
“你自己没有胡须就不要忌妒有胡须的。”史菲批评汝平,她说,“好多女孩都崇拜他。阿D很高傲,他才是白马王子呢。他要给我画一幅肖像,他说等会儿要请我看电影。”“你在搞婚外恋?你不害怕老虎把你红了?”“我不怕。他不能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女孩仰起脸,鲜红的嘴唇动情地颤动着,她说,“我要去,我要追寻我的自由和权利。”“完了。”汝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看这个世界完全乱套了。”女孩又一次看了看表,哎哟叫了一声。她急急忙忙朝里面的货房走,回头招呼汝平说,“你等一下,我要去打电话啦。”汝平倚着柜台,听见熟悉的出自女孩之手的拔号声,那种声音在他潮湿的心里咔嗒咔嗒地响着。他敲着玻璃柜台,无端地烦躁起来,我还等着干什么?难道还有什么可交谈下去的吗?汝平苦笑着提起两串鸭肫走出了南北货商店。天气很好。有个女孩将和陌生男人去约会。汝平想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这也是生活的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到了初春季节,冰雪在枫林路上悄悄融化。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在风中劈剥作响。自然的色彩由黯淡转为明亮。一九八五年的世界之光刺痛我的眼睛。
这一天汝平和上官红杉再次相遇。他看见上官红杉和一个灰头发的外国绅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想躲开,但这种躲避在他看来显得委琐,他干脆大摇大摆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在角落里坐下。他想这纯粹出于偶然,像那种爱情电影的情节,人物的表现应该自然流畅。他注意到上官红杉化了很浓的妆,这是一个变化,而她的神情和微笑一如既往地妩媚动人。他冷静地观察着他们,听见女孩用流利的英语和灰头发亲切会谈。她没有看见我?她为什么看不见?汝平不无忧郁地想。他甚至有一个冲动的念头:走过去坐在他们中间,或者把灰头发赶出咖啡馆。但他没有必要干这种愚蠢的事。再说没有一部好电影会出现这种场面的。
汝平重新登上车子。他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单手骑着车。早晨八点钟的街道嘈杂喧嚣,广告,汽车,商店,还有人类像蚂蚁一样浮动。他们很有信心地终日奔走。这么多的人,这么繁华的生命,他们是否都对未来充满信心?汝平突然想起圣经里的词语:苍海浮生。苍海浮生是什么意思?就是说世事如海,一片苍茫。每个人都漫无目的浮在上面,有的是大马哈鱼,有的是工业垃圾,有的只是一只瘪破的避孕套而已。史菲也是个酷爱电话的女孩。她经常给汝平打电话。有一天她在电话里转述电视剧《阿信》的情节,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汝平只好挂断电话,让她哭个够。还有一天史菲打电话向他索取松山芭蕾舞团的演出票。汝平说他没有票,有票也不给她。他说芭蕾男演员等于不穿裤子,未婚少女不准入场。史菲在电话里喊,胡说八道,小心我让老虎来揍你一顿。汝平没有见过史菲的老虎。他对女孩们的恋人有一种天生的敌意。也许老虎确实是个很会打架的小男人,因为没过几天,史菲又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公安局的路子。她哭哭啼啼地说,老虎又跟人打架了。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男子气的人,有个男孩对我吹口哨,他上去一拳就把人家的牙打掉了。汝平说,这不很好吗?让他蹲几天牢吧,等放出来他的男子气就更足了。史菲说,你幸灾乐祸?你就不能帮帮我吗?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的。汝平说,我帮你谁来帮我?我要是公安局长就把全世界的人都拘留起来,每个人都有罪,都应该去尝尝拘留的滋味。在老虎被拘留的这段日子里,史菲每天去拘留所等待她的恋人。她站在铁栅栏外凝望一条长长的走廊,只能伤心地哭泣。外面下着白茫茫的雨,雨水从我的头发上掉落,我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后来史菲对汝平这样描述。她建议把这些写进小说中去。“他从里面给我捎了一样东西。”史菲很神秘地说,“你猜是什么东西?”
“要下班了?”
“很好,这比一条金项链更有意义。”
本报讯:四月五日晚在护城河旁发现的无名女尸案现已被侦破查实。死者史菲,女,二十岁,生前系长江南北货商店店员。凶手王飞已于昨日揖拿归案。据了解,王犯系史菲同居男友。王发现史菲与画界男子白某另有恋情,遂起杀心。史菲被害时,白某也在现场,但他竟然见死不救,逃之夭夭。
车祸现场就在枫林路上,距我的房子只有五十米之遥。在高压气灯的照射下,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孩的死亡场面。我看见她侧睡在冰凉的路面上,就像从树上无意掉落的树枝。有两只旅行包散落在路上,一只是红色的,另一只也是红色的。而女孩的身体在这个夜晚苍白如雪。这个夜晚是以前每一个夜晚的延续。车祸之外还发生了什么?我依然沉沉睡去。在梦里我又看见了那群舞蹈的女孩,她们身上缠满白纱,从黑暗中掩面而过。在四月之夜里我总是被梦惊醒。我抱紧双臂,无人在我的怀抱里哭泣,我返身而去。有人在我的脚背上哭泣。女孩是无法逃避的,这就是恶梦,这就是恶梦般漫长的爱情故事。汝平的青春岁月从这个春天开始停滞不前。他结束了多年来与女孩们谈情说爱的生活方式,开始过一种想像中的修士生活。他深居简出,伏案撰写那部自传体长篇小说。在小说中,所有他爱过的女孩最后都死去了,他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不由自主地让她们都死光了。剩下一个史菲,汝平有点犹豫,是让她死呢,还是让她活下去?
汝平把这一节念了两遍。这时候他的思维有点紊乱起来。一种言语不清的恐惧感使他呼吸急促,无法继续写作。他希望这是在梦里。面对的是虚拟的恶梦。于是他把灯开了,灯光一明一灭。依然不能减轻他的恐惧。也许这是真的。汝平站在书桌前环顾屋子的四周,他看见一点金光在幽暗中闪烁,那是一年前的雨夜被史菲遗忘的雨伞,它现在挂在门后,伞柄上的金箔片沉重地下坠。汝平取下那把伞,将伞尖朝脚背戳着,他用的力量很大。疼痛和迷乱使他发出了一声狂叫。他把伞扔在地上,史菲的细花雨伞无声地倒了下去,就像一具悲哀的人体。“这是真的。”汝平对自己说。“她们不幸地死去了。”汝平拉开门,进门的是五月之夜温煦潮湿的风,风中有白玉兰花淡淡的清香。进门的还有一点一点的黑暗,它们匍匐在他的脚下,慢慢地向室内移动。 这是一九八五年暮春的一个夜晚。 五年以后,汝平三十岁了,他成了这个城市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同许多三十岁的男人一样,汝平结了婚,有了个呀呀学语的小女孩。他的妻子是一个外科医生,是他患阑尾炎住院时认识的,汝平对别人解释说,医生和病人最容易产生爱情,而这种爱情关系往往是冷静的恰如其分的。他对他的婚姻家庭抱着非常乐观的态度。
半个月后汝平的信被退回来了。邮局的改退判条上写着查无此人的字样。汝平很扫兴,他想也许她已经离开原处了。给一个四处漂泊的女孩写信,退信也是意料中的,他只是可惜那些感情在邮路上颠簸了一番,白白地浪费光了。春意渐浓的季节里汝平苦不堪言,他几乎每天看见上官红杉在梦境里自由走动。女孩光着脚穿着透明睡裙在他四周自由走动。她的黑发像丝绸般地迎风拂动,芬芳无比。汝平意识到他陷入了一种危险的境地。他嘲笑自己软弱的意志,不相信他会这样真挚地爱上别人。但他无法抑制寻找上官红杉的欲望。有一天他在抽屉里翻到了吉丽的地址,他决定去找那个讨厌的女孩,她也许会知道上官红杉的确切音讯。汝平按照地址找到城西。在一条肮脏泥泞的小巷口,他拦住一个少年问询。“吉丽?”少年想了想,突然顿悟道:“是大洋马吧?她在杂货店里。”汝平没有意料到吉丽会住在这样破烂的房屋里,他也从不知道吉丽就是大洋马。这让他有点好笑。他走进那家私营杂货店,店堂里没有人。汝平迟疑看掀开了后面的门帘,门帘后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气氛不同寻常,地上摆满了花圈,香烛燃烧的气味扑鼻而来。许多人披麻戴孝地忙碌着,有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汝平大吃一惊,这里有丧事。他首先想到是吉丽死了。如果吉丽死了,他就不必再去打扰她了。汝平悄悄地退出杂货店,他刚跨上自行车听见身后一声呵斥:“站住,招呼不打就溜。”回头一看是吉丽,原来吉丽还活着。“我以为你死了,心里挺悲伤的。”汝平说。“放屁。我怎么会死?是我妈死了。” “那你怎么不哭?看你的模样喜气洋洋的。”“有什么可哭的?”吉丽回头朝里面看看,悄悄地说,“该死的都要死,不该死的就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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