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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的关系

苏童当代小说

其他三个人望着窗外心怀叵测。
W看见老农的手臂被抓出无数道血痕后他终于卷起袖子去抓墙上的一杆旧式气枪。他看见窗外的雪积厚了。雪一下老农又将去枣树林子打猎。W跟着他出门,站在屋前无意中看见积雪上面黑黑的长出四种脚印。四个人在下雪天都出门了。四种脚印各有大小,时断时续,而且它们方向不明。如果这时回头望那片屋顶,屋顶上积了薄雪,屋顶下面是空无一人。W站在门外看着老农咯吱咯吱朝枣树林子走。枣树林子在远处闪着银白色的雪光,美丽异常。枣树林子前面就是村中的池塘。看见村中的池塘结满了冰。冰上又积满了一层晶莹的雪粉。有一条懒散的人影扛着枪沿着池塘走。
“多吗?肯定全是些男老鼠。”
“你们屋老鼠多吗?”“多,老鼠每天在打洞。”W朝泥地上猛一跺,他的脚就隐进去了,“老鼠打地道战。”
老鼠老鼠没心没肺爱你老鼠为何咬我痒就痒吧痒了就抓不疼不痒活着白搭
W在雪地上踮起脚拼命朝远处看,枣树林子那里白茫茫一片,树上的积雪仍然满天飞舞,林子里大概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朝他们头顶上放了个空枪。”老农揉着手中的雪团,污水汩汩从他指缝间流下来,他说,“你猜这一枪吓了几个人?三个人。我看见傻子从树上跌下来,差点砸到八妞儿头上。傻子他妈的偷看人家。”可是老农干嘛要开枪呢?W想说又没说,他独自很古怪地笑了笑。他看见积雪的枣树林子里走出三个人。那家伙和八妞儿架着傻子走过来。傻子的左脚已经瘸了。傻子中了空枪。伍家畈的八妞儿是这一年突然出落得漂亮的。这一年她长了一岁,不再是十七岁了。W发现她摇摆着迅速发展的臀部在村里游来荡去,吃了许许多多的红苕干、老玉米和其他莫名其妙的东西。吃饱了就到枣树林子去,和那家伙约会。W不无感伤地想,是他们四个人一起造就了伍家畈唯一的罗曼史。是他们四个人培养八妞儿长大了然后把她送给那家伙了。这一年W所企望的耳朵套子依然是一团泡影,有一天八妞儿在他们窗外东张西望的时候,他把八妞儿拉进屋里,他抓住女孩的紫毛衣时感觉到手上沾满了热量,那热量汹涌澎湃地扰乱他的心。“我不找你呀,我找他。”八妞儿红着脸说。“我找你,八妞儿你给我做副耳朵套子。”“你这人真好笑我不会做耳朵套子呀。”
腊月里W听说那家伙和八妞儿要双双逃离伍家畈。那家伙考上了医学院,要去城里学行医生,而八妞儿就更蹊跷,她说要回城里治病,问是什么病,八妞儿支支吾吾:“妇女病,男人别瞎问。”老农在一边阴险地研究八妞儿紫毛衣覆盖的腹部,凑到W耳边说,“她有啦。”说完抬眼望望天空,很苍凉地钻回屋子。如果那家伙走了,这片屋顶就回复到故事开首,只有三个人了。他们终于看见那家伙挟带八妞儿逃走了。那家伙的竹片床还留在屋顶下,一头搭在长凳上,一头沉在地上,仿佛一面斜坡。有几张纸片凌乱地沿斜坡滑行,引人注目。他们拾起来一看都目瞪口呆。那是几封信件的残迹,是真正的情书。是一个名叫虹的陌生女人写给那家伙的。但是W很快发现虹就是八妞儿,因为他熟悉八妞儿的笔迹。
那条人影一旦走进茅屋,屋顶下面的人数就是四个了。那家伙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显得多么悲伤。他闯进门来挟进伍家畈冬夜透心彻骨的寒气。杉木板哐哐猛晃。W挂在门后的棉大衣扑在地上,棉大衣口袋里的两颗钢珠突破而出,乱滚一气,惊起老鼠树叶般的脚步声。
“他有病吗?”我一向厌恶戴耳朵套子的W。“不。他就是耳朵有毛病。”“他耳朵有毛病不去五官科治跑我家干什么?”“他跟我在伍家畈一起呆过。他帮我逮过八只老鼠。”我发现我姐姐的眼睛在W离去之后就扑朔迷离了。她把她男人和婴儿搁在一边,独自躲在厨房间里,一声不吭地扮演怀旧的女妖。“那家伙那家伙到底指谁?”我擂着厨房门。“不能告诉你。”她说,“怎么能告诉你呢?”那家伙是谁?两年前我就想写一篇关于屋顶和人的小说。起因是我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偶然看到一张掉落的书中插页。插页是一幅石版画。画上覆盖了一片草苫屋顶,屋顶下迷迷朦朦地闪烁着人影,有几个人?一眼看不清。当我的手指抚摸那张无名石版画时,感觉到茅草屋顶在簌簌颤动。聚集在屋顶下的到底有几个人呢?如果那是一家,那么一家到底应该有多少人呢?这片屋顶下暂时先有三个人:W、傻子和老农。W听见整个伍家畈在夜风中抖动屋顶的茅草,沙沙沙沙响得他耳朵里长出泪珠子来。那时候W就有神神叨叨的毛病。他说这种夜晚这种地方人已经不会哭,但他的耳朵老是受不了伍家畈的夜风夜雨,很不要脸地流泪。老农说:“你那双破耳朵是挖耳屎挖烂的,当我不知道?”W继续说:“一碰到大风天降温耳朵就烂得更厉害。流泪。流得不要脸。明天我要再出工就是灰孙子。谁出工谁就是灰孙子。”
“不会做也得做我一定要你的耳朵套子。”W说完就听见八妞儿尖声笑起来笑得扶住了腰。W开始也跟着笑,后来发现他的声音喑哑无力,耳朵随笑声阵痛,不仅耳朵,许多地方都一齐疼起来。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捂住耳朵说八妞儿求求你给我织副耳朵套子吧。有一颗真实的泪珠快要从W耳朵里滴下来了。
而八妞儿却蒙在鼓里。她跑来把鼻子压在窗玻璃上扫视四个人的屋子,鬼鬼祟祟地问:
“那家伙怎么,那家伙……”
“×!”傻子的脚被擒住后红头紫脸,他侧过身去抓搭在箱子上的棉大衣。W看出来傻子想掏大衣口袋里的钢玩意干仗,他护住了自己的口袋,搡走傻子:
这天夜里又听到如期而至的敲门声,耳膜炎患者W最后一次来访。他站在我们家门口,做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动作:摘耳朵套子。“我的耳病治好了。明年冬天不用带耳朵套子了。”他微笑着对我姐姐说,“明年冬天我不到你家来了。”我第一次见到了W的耳朵。那只耳朵新鲜光洁,亮晶晶仿佛两片古铜饰物。W竟然长着这样一双耳朵!我想到W已经从我制造的屋顶下消失了,想到明年冬天他将不再敲响我家的门,有一种怅然袭上我的心头。我从白木椅子上站起来跟他握了手。临别时我问W:“你说屋顶下应该有几个人?”W先是一愣,待他明白过来后就竖起一根手指,慢慢在我面前晃,一边晃一边坚定地说:
“愿干仗掏拳头,掏我的东西干什么?”
“一个人。一个人。”W最后一次到我家,没有再提起“那家伙”。“那家伙”的故事就这样下落不明了。我知道“那家伙”不是我现在的姐夫,他是作为某种特殊的纪念品挂在我姐姐和W他们的脖子上了。我想那是一种暧昧而令人怀念的关系。
W的耳朵也许一年四季都是脏肮不堪的。他是我们区著名的耳膜炎患者。每年冬天他戴上一个黄色的耳朵套子,骑着车从什么地方来,敲我家的门。这些夜晚很冷。我姐姐总是系着花围裙从厨房里冲出去给他开门。她开了门后把双手交替在花围裙上擦拭,等W说完话再给他重新开门让他滚蛋。他捂着他的耳朵套子,站着,喘着气说话,远离我坐的白木椅子。我能看见W进门挟来的一股冬夜的淡蓝色寒流。我姐姐藏身在里面显得瘦弱无力,信佛一根迎风摇摆的柳枝。如果我还坐在白木椅子上,W说话声像蚊子叫一样轻。如果我走到厨房侧耳细听,听见W总是对我姐姐说老鼠怎么样袜子怎么样那家伙怎么样怎么样了。
透过窗户玻璃看见村中的池塘结满了冰,结冰的水在夜晚会泛出淡淡的蓝色。这事他们从前在城里一直没发现。伍家畈的所有茅草屋顶都冻得够呛。W看见一条人影黑乎乎地沿着池塘走过来。W说:
“明天我要出工我就是灰孙子。”W又说。他听见门外踏冰的脚步越来越近,跳起来关了灯。
“他当真了。”另外三个人说。
这时W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农。老农的眼睛兴奋得鲜红,欣赏他们三个人。一只黑鼠奔驰过他的枕头,老农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走,我们出去打。”偷袜子的喊。
“有人在林子里。”老农奔跑的样子酷似逃亡者,风把他的头发吹成凶猛形状吹成鸟窝。W不知道老农为什么要那样跑。他看见老农把气枪扔在屋里,倚着杉木门板喘粗气。老农告诉W,“那家伙和八妞儿在枣树林子里……他们两个好了。弄假成真了。完蛋了。”
“出去打,地方大。”丢袜子的说。
七八分钟过后两个打架者归来,昏暗的灯光照耀着两张年轻的疲倦的脸。都挂了彩。那家伙纤薄的嘴唇还在流血,红得使人心碎。傻子的伤在前额上,大概是被十片指甲同时抓出来的,形状像一片沼泽地。他们先后坐到自己床位上,一声不吭,傻子说那句话的时候W正在手里拼命转钢球,他突然听见傻子在哽咽,哽咽声越来越响,傻子跳起来眼泪汪汪对他们三个人吼:“都滚出去,让我一个人一间屋住一宿啊!”他们三个人没有理睬。但屋顶被傻子骂得浑身一颤。他们听见整个伍家畈在夜风中抖动屋顶的茅草,沙沙沙沙响得他们耳朵里长出泪珠子来,透过窗玻璃看见村中的池塘结满了冰结满了冰。伍家畈欲雪未雪的日子总是拖得很漫长。那些日子里老农得了严重的皮肤病,浑身奇痒不止。W抓起老农的手臂看见无数斑驳的鼠印,逶迤起伏。他说,“都是老鼠夜里爬的。”W想起老农夜里睡觉总是把手臂伸出被子,呼唤他心爱的老鼠。W对老农说,“你这皮肤病好不了,你知道吗?”老农说,“我知道。抓痒挺舒服,总比得耳膜炎好。”
W从八妞儿的脸上掂量出她的手工编织本领。八妞儿确实不会织耳朵套子。他原谅了她也宣告这个冬天他的耳朵将要完蛋了。那家伙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脸色渐渐阴暗下来。他双手插腰,喉结在宽大的颚下跳动,敲出第一声愤怒的钟:“把东西交出来!”“你丢了什么东西,那本黄书?”
老农的瘦马脸也淌下那些字的血印,就像胭脂令人厌恶。W转过身看窗外。他看见村中的池塘结满了冰,一条人影黑乎乎地沿着池塘走过来。“那家伙回来了,嘻嘻。”W说。
“别他妈乱打岔。把袜子交出来。”
“我们三个人,你让谁把袜子交出来?”
三个人突然都狂笑起来,现在他们发现在伍家畈被愚弄和欺骗的其实是他们自己。
“我想要一副耳朵套,最好是丝棉的。破棉絮的只要布结实也行。”这时候老鼠又从房子的各个角落里奔出来,聚集在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下面。老农扔在那儿的饭团突然喷发出香味,老鼠们围着饭团很忙碌很活灵。屋顶下三个人从床铺上同时坐起来观望。这就是伍家畈夜晚的老鼠运动。他们每回都仔细地观望。傻子说,“他们都饿慌了吧,怎么没打架?”老农说,“怎么没打架,他们在运饭团,运回窝里就要打,我听得见声音。”老农每天省下一块饭团喂老鼠。W很可惜。他记得就是这一夜老农在墙上写下一排草书,是用红墨水写的,每个字看上去都是遍体鳞伤的痛苦样。
八妞儿是否也听见那颗泪珠在他耳朵里滚动的声音?她犹犹豫豫扭着腰说,“好吧,我学着给你织副耳朵套子吧。”其实我现在已经想好了那幅无名石版画的名字,我已经发现屋顶下的每个人之间都发生了某种暧昧的言语不清的关系。伍家畈的冬天还没有结束。
剩下的两个人望着两条背影怒气冲冲卷出屋子,谁也不说话。他们屏息谛听着外面的动静。但是夜风一个劲地狂吼着,几乎淹没了那种奇怪的人声,唯有茅草屋顶簌簌颤动。“外面多冷,天又黑,傻子眼睛不好,准吃亏。”老农先说话。“傻子傻子,怎么不偷那本书,倒偷一双臭袜子?”W的样子有点恨铁不成钢。“鬼知道。傻子喜欢他的白球袜吧。”
下头一场雪的那天黄昏,老农对着墙继续搔痒,他创作了一支奇怪的歌谣陆陆续续唱出来。W听呆了。
“让你们三个人!”“三个人。袜子。哈哈哈。”W第一个笑出声来,我知道丢袜子是借口,那家伙总归要爆发。一笑耳朵又疼,赶紧捂住。W朝另外两个人扮鬼脸,他发现傻子突然不笑了,傻子原先高高翘起的脚往床底下缩了缩,解放鞋鞋口上耷落着肥大的白球袜。其他三个人都看见了那种袜子,那家伙扑上去一把揪住了傻子的脚。“不是你的。”傻子梗着脖子喊,“这双是我昨天上集买的,新的。”“鬼话。你一贯偷偷摸摸的不偷难受!”
八妞儿八妞儿八妞儿啊
后来枣树林子里只响起一声枪响,很沉闷的,W不知道老农打到了什么。他只看见枣树林在枪声中簌簌地抖落了漫天雪粉。老农拖着枪白灰灰地跑过来,手里只抓了一砣雪。“林子里没有野物吗?”
就在这时候老农抖开棉被后发现了三只黑色的老鼠。很明显死鼠是那家伙塞进去的。老农面对三只死鼠沉默不语,只是瘦脸变得更瘦。过了很长时间,老农的喉咙里冲出反胃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老农痉挛地抱住自己整个身子冲出屋外去呕吐。呕吐的声音也使茅草屋顶发生了颤动。W戴上一只红色的耳朵套子在伍家畈过了剩余的冬天。他的另一只耳朵照样让伍家畈的寒风吹动着。他没有办法了。在剩余的冬天里,老农已经不能再爱老鼠了。他在那次呕吐之后看见老鼠就恶心就打寒颤。W于心不忍,他发动了三人捣鼠穴的战争。那时候我设计的这片屋顶即将倒塌,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操起铁铲和镐头在我的屋顶下大扫荡。鼠穴大门是被W的镐头捣开的。W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深的鼠洞,它就在屋子西南角小岛般安详地屹立。起码有五十只老鼠陪伴他们生活了四年。W看见伍家畈的鼠群仿佛黑潮向门外逃亡,发出一片呼啸,黑色皮毛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逃亡的鼠群在顷刻间远离了这片屋顶,但鼠洞里还有一只黑鼠伏在某块白花花的东西上,一动不动。那是一只怀孕的母鼠正在等待分娩。白花花的东西好像一块褥子。W好奇地用铲子往里面铲。母鼠站在W的铲子里仍然一动不动,双目射出微弱的红光。这时他们看清母鼠下面的褥子原来是一块肮脏不堪的白球袜。傻子一瘸一拐地扑过来,捉住那只白球袜拎起来喊:“在这儿,在这儿,那家伙干嘛冤枉我呐!”直到现在我仍然看不清石版画插页的屋顶下有几个人。一片屋顶下到底有几个人,如果是一家到底有几个人呢?昔日伍家畈的八妞儿就是我姐姐。我这么问我姐姐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两个人,一男一女。”
反正八妞儿经常听不懂男人的话。W笑着就真看见一只魁梧而英俊的老鼠跳上饭碗。他匀起手指把线一拽,碗如山峰压住了老鼠。那也许真是一只男鼠,鼠脚被压后还探在碗外强劲地挣扎。八妞儿欢叫一声上去观赏那只鼠脚,嘴里含糊地惊叹着什么。W问八妞儿,这捕鼠办法好玩吗?她没听见。她搓着手紧张地眨巴眼睛,突然高喊一声:“拿火柴!烧老鼠!”W对着满脸绯红的八妞儿愣了会,“烧……吗?”他掏出火柴盒交给八妞儿,然后睁圆眼睛注视她烧老鼠脚的动作。火苗子从鼠脚上喧腾而起时,W的耳朵一阵烧灼的疼痛,他护着破烂不堪的耳朵说:“八妞儿别烧了,你给我织副耳朵套好吗?”“你看鼠脚一烧怎么发黄了?”八妞儿说。“我给你毛线织,我还有二两丝棉。”W说。“天呐,老鼠爆炸啦。”八妞儿说着拍手蹦起来。W听见那只合扣的白瓷碗里爆发出一阵沉闷的呼啸声。他从来没听到过鼠叫声如此奇怪如此凄惨。那只孤独的鼠脚已经烧焦,它在八妞儿的胯下拼命踢蹬,仍然是有力度的。W在一股熏臭味中长叹一声,“八妞儿,我他妈的白给你逮老鼠了。”他把手里的麻线拴在八妞儿的床架上后,昏沉沉转了圈跑出门去。在八妞儿的屋檐下,W趴在窗棂朝里张望:八妞儿如痴如醉烧那只鼠脚,她的红脸膛还是挺可爱的。但W的呼吸道几乎被一股浓烈的腥臭灌满了,恶心难忍。他只得逃离八妞儿的屋檐下。外面风很大,耳膜炎患者W的耳朵让风一吹,痛苦得直想掉泪。这屋顶下原先是四人一家。初到伍家畈时大家都这么说。傻子还想做个光荣匾挂在门楣上。可后来发现那家伙买了烟藏在牛棚的草料堆里,夜里独自对牛抽烟。他有一本绝妙的好书锁在箱子里,每隔几天就取出来,躺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研究。就这样直到他睡着,那只手电筒总是忘了关,射出一道黄澄澄的光,照亮另外三个人。在另外三个人辗转反侧之夜,能听见那家伙在梦中鬼喊鬼叫:
W首先苍白寂寞起来。那家伙一走,屋顶下只剩他们三个人了。W在屋里四下乱转,东闻闻西嗅嗅。他突然发现门板挂钩上悬着一只耳朵套子,是用红色的毛线编的,只有一只。取下来摸着,又发现这一只还没编完,露出一张嘴没有收拢,就像八妞儿笑咪咪的样子。W把一只耳朵套子套在耳朵上,呜呜地怪叫了好一阵子。
“快把门关上,你不怕冷我怕冷。”W把头缩进被窝深处说。进来的人影找不着灯,迷乱地摸黑徜徉。W似乎看见他捏造的情书躲在那家伙汗湿的手中扮鬼脸。他也在被窝里做了个鬼脸。他想至少要过几天假情书才会败露,收拾那家伙其实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只苦了八妞儿。她蒙受了不白之冤。八妞儿才十七岁,她还不知道约会是怎么回事呢。W曾经被八妞儿叫去逮他们屋里的老鼠。八妞儿的屋子也像八妞儿一样杂乱无章,疯疯颠颠。他就喜欢墙上贴的一张杨柳青年画。有个金娃娃骑在一条红鲤鱼上欢欢喜喜大闹冬天。“儿子、女儿。”W看着金娃娃咧开嘴笑。八妞儿说,“你又叨咕什么呢,傻子。”W问八妞儿,“你墙上这娃真好,是男娃还是女娃?”八妞儿开始说是男娃,又改口说是女娃。后来性急地乱摇辫子,红了脸。W就安慰她,管他是男是女呢,看着暖和就行了。八妞儿的茅草屋顶下只有两个人,他和她。W觉得他的耳朵不像平日那样疼。他开始施展多日来苦练出来的捕鼠术。他把一碗剩饭浇了香油放在屋角,碗上拴了一根粗麻线紧拽手中,等待八妞儿的老鼠闻香而动。“我们屋的老鼠咋这么多呢?”
莫医生撑着黑布雨伞走过铁路桥的桥洞,听见一种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从头顶上滚过去,手里的伞轻轻地往上蹦了一下,莫医生把伞斜撑着快跑了几步,回头看见一列货车刚刚从铁路桥上通过。货车是黑色的,漆写了一些白色的文字和标码,没有车厢的那几节蒙着油布,它们挟卷着一阵风响在莫医生的视线里一闪而过。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莫医生在睡午觉?女人坐下来后问。你听见房顶上的响动了吗?你猜是什么人?两个泥瓦匠,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酒。他们说房顶不是我私人的。尿还是不好,又黄又浑,我拿到医院验了一下,红血球还有两个“+”。女人迟疑了一会儿说,真把人急死了。你说什么?莫医生如梦初醒地去抓孩子的手,孩子敏捷地闪开了,他鼓起腮吹着风车,风车无力地转了一圈又停住了。莫医生再抓孩子的手,这回抓住了。别躲。莫医生说,不把脉怎么给你治病?莫医生屏息感受着男孩的脉息,视线却被男孩另一只手里的风车所吸引,莫医生觉得风车的彩色叶片鲜艳刺眼,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虚弱而困倦的感觉。我真不明白这么多帖的药下去,孩子的病情怎么还不见好?女人抚摸男孩细软的头发。她说,我真是急死了。孩子是不是偷吃咸的了?我告诉过你别让他偷吃咸的。否则我的药方不起作用。我真是急死了。女人对莫医生的问题不置一词,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暗哑凄楚,有没有办法让孩子沾点盐?大人老不吃咸的也不行,别说这么小的小孩子。
筑漏呗,你不是向房管所打了修房报告吗?姓孙的说。我们在上面忙了一上午,连半口水也没喝到。
我不听天气预报。我没有闲工夫听。女人随口附和着,侧脸看了眼桌上的木壳收音机,收音机里现在没有节目,红色指示灯却亮着,仔细分辨时可以听见嗡嗡的电流声。女人说,没有节目了,你还开着收音机?
莫医生孤身一人住在这栋临河的房屋里。莫医生有午睡的习惯。莫医生有午睡时听收音机的习惯。莫医生有时候认真地收听午后的评弹节目,有时候想着忍冬和黄芩这些草药,有时候想着粉红色的内脏和蠕动其中的细菌以及积液。有时候莫医生什么也不想,很快睡着了。除了桌上那台木壳收音机,偌大的房屋里空空荡荡,莫医生或者睡在床上,或者睡在地板上,或者干脆睡在方桌上。只要能够顺利入睡,莫医生就能听见自己的心脏猛地敲击一记,就像墙上的挂钟一样,然后他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不想?莫医生又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俯在男孩耳边说,难道你不怕死吗?我不死。我才十岁。你才会死呢。你马上就要死了。莫医生吓了一跳,松开男孩细瘦的腕部。莫医生装作没有听见男孩的话。让我看看舌苔。他用消过毒的木片撬开了男孩的牙齿,动作有点粗暴,男孩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哭叫。穿裙的女人在一边不满地说,请你轻点,孩子说话不懂事。莫医生摇了摇头,他想孩子确实不懂事,但你做母亲的也不单-色-书能处处宠着孩子。再想望确实没有必要跟一个患病的孩子怄气,于是他换了一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对女人说,你听今天的天气预报了吗?播音员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莫医生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他说,真滑稽,播音员重复了两遍,结果都说错了。
女人已经站了起来,她牵着男孩的手走到门口,突然回陈注视着莫医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男孩再次挣脱了他母亲的手,他的一只脚踩在外面的街道上,另一只脚踏着莫医生家的门槛。我不要玩风车了,送给你玩吧。男孩一边说一边用力将风车扔进莫医生的家里。莫医生看见那只残破的风车无声地落在地上,看上去就像一只滑翔的彩鸟。你脸色很难看。女人终于对莫医生说,你是不是有心脏病?你肯定有心脏病吧?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女人凭什么判断他有心脏病,况且她还是登门求医的病人。莫医生注意了女人脸上的表情,她的表情含有一丝狡黠和复仇的意味。莫医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部位,心脏病?他说,也许有一点,问题不大,我会给自己治病的。
筑漏?我的房子不漏,为什么要筑漏?莫医生觉得很疑惑,他说,你们肯定弄错了,我没有打过修房报告,我的房子也不漏。你是香椿树街十七号?你不是邓来先吗?果然弄错了。莫医生舒了口气,指指北面的方向,这是七号,十七号在前面,化工厂隔壁,你们下来赶紧去吧。我们得歇一会儿,我们累坏了。房顶上的人说。你们既然累了就歇一会儿吧。莫医生想了想说。他走进屋子后用力关上了门。地上很潮湿,这是雨季留下的烙印。莫医生发现家中的地面和桌椅到处落下了墙泥以及毛茸茸的灰尘,墙上祖传的挂钟位置也倾斜过来。这就是房顶上的两个泥瓦匠的责任了。莫医生想想这事来得莫名其妙,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加恶劣和低沉。莫医生拧响了木壳收音机,电台正在播放一段熟悉而难以记住的乐曲。莫医生知道在乐曲播放完毕后就是天气预报节目了,他坐在红木靠椅上,静心等待那个圆润动听的女声的出现。天空情况,最高气温和最低气温。风向和风力。多年来莫医生一直习惯于午间收听天气预报,他对这个节目的程式可以倒背如流。木壳收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然后出现了一片沙沙的磁盘空转的声音,然后女播音员的声音准时响起来,一切都在娓娓地重复,但当她谈到气温的时候,莫医生愣了一下,很快发出了一声惊叫。
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觉得女人的想法很奇怪也很糊涂,莫医生说,你不是在给孩子治病吗?治好了就能吃咸的,但是治疗过程必须忌盐,你不能让他偷吃咸的了。
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没有丝毫动静。莫医生想也许是收音机开着,又隔着一层屋顶,上面的人听不见。莫医生就抓着竹竿走到后门那里,用竹竿的头端敲着瓦楞,你们快下来,你们不是要去十七号筑漏吗,怎么在我的房顶上喝起酒来了?不去十七号了,我们喝点啤酒解解渴。姓李的说。你也上来喝点吧,最好带一只杯子上来。姓孙的说。
马上就有新闻节目,我在家就得听收音机,到夜里九点钟才关掉。莫医生伏案写了一纸新的药方,塞到女人的手里,他说试试这帖药,也许病情会很快好转,千万记住别让孩子沾盐,否则他的病永远好不了的。
莫医生吓了一跳。雨已经停了,或者城北的这条街道上并没有下过雨,莫医生收起伞,发现碎石路面仍然很干燥,没有雨的痕迹。莫医生觉得天气有些奇怪,他从城南的那位病人家里出来时,明明是下着雨的。他竟然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在哪段街道上突然停止的。莫医生沿着街道的左侧走了一段路,看见石码头的空地上堆积着一座小山似的垃圾,有一条狗在垃圾堆旁边转悠。莫医生用伞朝嗡嗡乱飞的苍蝇挥了几下,走到街道的右侧,右侧是密集的民居,没有垃圾堆。昔日棉花店的大门虚掩着,莫医生无意中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竹榻上,女人好像睡着了,莫医生发现她穿着短裤。莫医生因此在昔日棉花店的门前停留了两秒钟。他没有想到竹榻上熟睡的女人突然翻了个身,她睡眼惺忪地朝着门外啐了一口,莫医生听见她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脏话。莫医生又吓了一跳。他拔腿就走,在剩余的那段归家路上,他的心情忽然变得阴郁而烦躁起来。
穿灰裙的女人以一种温柔的姿势牵着男孩的手,男孩的手却下意识地挣脱着,他的手里握着一个彩纸和细木棍做成的风车。莫医生注意到那只彩色小风车,它由红、黄、蓝三色组成,在幽暗的屋子里异常眩目。
去常熟。船上的人回答说。
不对。她在胡说八道。莫医生拧小了收音机的音量,走到后门的石阶上。莫医生端着脸盆在石阶上擦洗。穿城而过的河水就在他的脚下汩汩流过。河水是暗绿的类似苔藓的,微微泛着氨肥的气味,水面上时而可见零星的油污、死鼠和形状各异的塑料制品。莫医生最后举起一盆水自头顶往下浇去,他看见紊乱的泛着肥皂泡沫的水流激溅而下,沿着石阶汇流到河水中去。铁路桥横跨在百米之遥的河面上,午后一点相对静寂,没有车辆从那些菱形的桥栏里急速驰过。莫医生远眺铁路,两手绞干了毛巾。屋里的收音机换了一套节目,是弹词开篇《林冲夜奔》。莫医生一边擦着身体,一边听着陈旧的听过无数遍的弹词。林教头烧了马料房,顶风冒雪直奔梁山泊而去。评弹艺人在收音机里抑扬顿挫地说。莫医生微笑了一下,他对着桌上那台收音机做了一个轻蔑而猥亵的动作。你们都在胡说八道。他说。
但是莫医生没有睡着。屋顶上的两个泥瓦匠始终没有下来。他们在屋顶上不时地踩动青瓦,弄出一些清脆的刺耳的声响。莫医生不知道他们长久地逗留在上面出于什么用意,从天窗玻璃上可以看见他们晃动的身影。他们马上就要下去了,莫医生想,用不着去催促,他们马上就会下去了。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留在我的房顶上的。莫医生想着,看见天窗玻璃突然黯淡了一下,好像有一张报纸盖在上面了,然后有什么东西软软地摊在报纸上,又有一只重物砰地撞击了天窗玻璃,他们还在干什么?莫医生惊诧地从草席上爬起来,他跳到桌子上仰脸朝天窗张望,终于发现压在上面的是一堆卤菜和一瓶酒。这么说他们正在我的房顶上就着卤菜喝酒?莫医生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抓起一根竹竿朝天窗玻璃捅了捅,你们快给我下来,你们凭什么在我的房顶上喝酒?
莫医生重新躺到凉席上,听见收音机里的弹词已接近尾声,他无奈地意识到这天的午休将归于失败。他睡不着,也不想起来整理一周来接触的病例。莫医生怀着一种憎厌的心理想到一些令人恶心的东西,譬如湿疹和痔疮,譬如尿失禁和前列腺肥大症,它们现在就像烂糟糟的卤菜,从莫医生的眼前一一掠过。大约是午后两点钟,有人忽轻忽重地敲着莫医生的门。莫医生开门看见一个穿灰裙的女人站着,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莫医生想起男孩是他的一个病员,几乎隔一个月就要跟他母亲来一趟。男孩患了肾炎,因为拒绝打针就被他母亲带到莫医生这儿来了。莫医生是中医,莫医生从来不给他的病人打针。
我只是让他沾一丁点咸的。想让他长点力气。莫医生叹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涌上一种愤怒的情绪,又不宜表现出来,他突然觉得无需跟这个女人费什么口舌,于是,他转向孩子说,你想病好吗?想病好可别偷吃咸的了。不想。男孩大声地说,我就要偷吃。
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女播音员说。莫医生从红木靠椅上站了起来,他听见自己的叫声在闷热的房屋里悠悠回荡,散发的情绪介于欢喜和恐惧之间。莫医生弯下腰,凑近了木壳收音机朝它注视着,他觉得手足无措。说错了,你说错了。莫医生拍了拍收音机。那个播音员一无察觉,现在重复一遍,她在收音机里说,今天最高气温二十五度,最低气温三十一度。
钥匙拴在钥匙圈上,钥匙圈拴在钥匙链上,钥匙链拴在莫医生的皮带襻上。莫医生站在他的家门口,焦急地寻找铜质的马头牌钥匙。铜质的马头牌钥匙有两把,莫医生总是分不清哪把是开家门的,哪把是开诊所门的。按照惯例他依次试了一遍,这时候他突然听见房顶上有人在走动,莫医生又吓了一跳。谁在房顶上?莫医生往后退了几步,踮起足尖竭力想看清楚房顶上的动静。房顶上瓦片咯咯地又响起来,并且有一股尘土从屋檐上落下来,莫医生挡住眼睛,继续朝房顶上喊,谁在房顶上?再不说话我要喊人了。
你喊谁?两个泥瓦匠的脸在屋檐上渐次出现,姓孙的用瓦刀当当地敲着铁皮漏水管,姓李的拔下一颗瓦松从上面扔下来,姓李的说,你看他急得那样,不让干拉倒,大热天的谁想跑房顶上晒太阳?你们怎么跑到我房顶上去了?莫医生仰着脸喊。
你要当心。女人拉着男孩走了几步,最后回过头朝莫医生喊了一句。街上洒着一半淡金色的阳光,另一半则是经屋檐遮挡后产生的阴影。莫医生站在门口目送母子俩远去心里突然有些疑惧。你要当心。他琢磨着女人的这句话,听见房顶上突然哐啷滚下一件东西,是一只酒瓶,一俟落地就碎成几片了。莫医生从玻璃残片中嗅到了强烈的酒气,他朝房顶上徒劳地仰望着,什么也看不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两个泥瓦匠仍然在上面喝酒。莫医生张大了嘴,他想高声地喊叫什么,喉咙却变得干涩发粘,伴随着一种刺痛,他的脑袋也晕眩起来。没办法,就让他们在我的房顶上喝下去了,看他们能喝到什么时候。莫医生回屋关上了门,他感觉到了身体内部出现的变化,他想在弄清病因之前首先应该给自己量量血压。莫医生坐到楸木圆桌前,将绷市绑在手臂上,绑了好几次才绑紧了,然后他竖起血压计的盒子,开始给自己测量血压,他听见桌上的木壳收音机里出现了前奏曲的音乐,它预告了新闻节目的来临。莫医生想音乐并不妨碍他测量血压,但奇怪的是水银柱在不断上升,他却始终听不见那熟悉的咔嗒一声。莫医生恐慌起来,难道我的血压高得已到极限了?莫医生觉得他的脑袋很沉重,他的虚弱的肩胛、脖颈和脊椎支撑不住他的脑袋。莫医生坐在椅子上慢慢往下塌陷,往右侧倾斜,他最后看见的是被男孩丢弃的彩色风车,它就丢在莫医生的脚下,他最后看见的是彩色风车的自然旋转。午后有风从临窗的河面上轻轻拂来,那只彩色风车在微风中飒飒地旋转起来。到了黄昏,莫医生家里有收音机奏起一支欢乐而喧闹的进行曲,房顶上两个醉酒的泥瓦匠就是被乐曲声惊醒的,他们觉得音乐响了很久了,那台收音机几乎要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姓李的瓦匠爬到屋檐边,发现原来架在西墙上的梯子不知被谁抽走了,梯子跑掉了,我们怎么下去?姓李的瓦匠对姓孙的说。跳呗。姓孙的迷迷糊糊地回答。姓李的又问,从哪里跳呢?姓孙的说,废话,当然从最矮的地方跳。姓李的泥瓦匠选择了莫医生的后门,那里距屋檐不高,而且地上有一只盛满鸡毛菜的破篮子,还有一只红色的塑料痰盂。姓李的先弓着腰往下跳,恰恰跳到鸡毛菜里,软绵绵的,一点也没有不适的感觉。姓李的高兴地叫了一声,然后他掀起了莫医生家后门的竹帘,径直闯了进去,借个道走走,我要走到街上去。姓李的走过莫医生身边时,朝他肩上亲昵地拍了一下,莫医生没有动。姓李的说,怎么你还在生我们的气,我们还不是下来了吗?莫医生仍然没有动。这时候姓李的看见了桌上的血压计。怎么还有自己给自己量血压的?姓李的走过去拽了拽血压计上的连线,桌子上的血压计和椅子上的人同时摔到了地上,这时候他才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快来看,这人是怎么啦,姓李的匆匆跑回后门的石阶上,他看见姓孙的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洗头,他好像顺手在莫医生的窗前捞了块肥皂。姓李的看见姓孙的用肥皂一遍遍地往头上抹,然后一次次地往水里沉,姓李的看见姓孙的脑袋,一会儿是白的,一会儿是黑的。而且姓孙的根本不理睬姓李的的叫声。虽然夏季的河水很脏很臭,姓孙的泥瓦匠还是洗得很惬意,他看见从河的上游驶来一条木船,船舱里满载着棉布和谷糠。撑篱的是个年轻的女人,摇橹的是个更加年轻的女人。姓孙的泥瓦匠莫名地觉得快乐,他朝木船挥舞着湿漉漉的汗背心。你们要去哪里?姓孙的高声呐喊。
我要午睡。你们要喝酒下来喝,随你们上哪儿喝,就是别在我的房顶上。莫医生用竹竿继续敲击着瓦楞,提高了嗓音说,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要跑到我的房顶上喝酒。你睡你的,我们喝我们的,别管闲事。姓孙的说。可是你们在我的房顶上喝,吵得心烦。莫医生说。谁说是你的房顶?屋子里是你的地盘,房顶可不是你私人的。姓李的哂笑了一阵说,我们是房管的,我们最懂这些了。你们都在胡说。莫医生涨红着脸说。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怪事。莫医生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语塞。他抓着竹竿走进屋子,突然骂了一句脏话。他想起这就是棉花店女人骂的那句脏话,竟然很快被自己动用了。莫医生想这是因为他气愤过度的缘故,对此他并不感到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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