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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能把它带回家。你假如是个好孩子,就该在我死后帮我烧了它们。少年咬着下唇,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藤椅上的老人,他想老人快要死了,老人的四肢已经像配蚀的枯木无力行动,他完全可以把这匹马从老人眼底下带走,为什么不呢?于是少年突然抱起桌目的纸马,以风一般的迅疾的速度踢开门,迩离了老人的屋子,他甚至没有听清老人最后说的那句话。老人最后肯定说了句什么话,但他没有听清。有蟋蟀的鸣唱中女孩青青再次降临少年的梦中,风吹动着三十年前的那个死于非命的女孩,她怀里的红纸箱子像太阳一样鲜艳欲滴,风吹着女孩青青肥大的花旗袍,风把瘦小的女孩青青吹大了,吹成一个丰满成熟的妇人,吹到少年的行军床上,少年爷卧在一堆美丽精巧的纸扎中,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受到了柔软缠绵的抚摸,然后他被惊醒了,他觉得很凉,梦里发生了一件神秘的事情。
后来少年目睹了那堆纸扎被焚烧的简短的过程,它们混杂于废纸、破布和草席之中,只是一个瞬间,那些美丽精巧的小玩意已化为灰烬。那是少年在这个夏天面对的第二场火。他想化工厂的大火是多么令人惊恐,而这堆火烧去的是纸扎老人的遗物,是形形色色的纸,少年突然觉得以火焚纸是世界上最轻松最简单的事情了。
从墙上撕下来的那张白纸上残留着墨迹,现在它已被老人剪成一种古怪的形状,老人对少年说,他要把它折成一匹马。纸马最难弄。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少年,他用食指蘸了蘸唾液,然后在纸上轻轻地涂抹着,少年发现老人的食指上缠看一条白胶布,白胶布已经变成了脏灰色。老人的手颤动得很厉害,手中的纸因此父父地响着,少年想这并不奇怪,街上的人都说纸扎老人快九十岁了,他快要老死了。从前的我的纸扎店里只有两个人会扎这种纸马,我,还有我女儿青青,老人声音哽咽了一下,他的手突然在纸堆上停栖不动了。怎么啦,怎么不折了?少年说。
纸马。青青。三十年前的香椿树街空寂而灰暗,街景是模糊的闪烁不定的,少年看见一个穿着肥大的花旗袍的女孩,她手里捧着一只红色的纸箱子,风拂动了女孩的齐耳短发和旗袍的下摆,也拂动了纸箱子上的白色缎带。少年看见女孩捧着红纸箱朝他走过来,她的面容苍白失血,眉眼似曾相识,她确实是在朝他走近,而不是像纸扎老人说的那样朝吊桥走去。少年在梦中惊恐地挣扎起来,别过来,错了,你该往吊桥上走,少年尖声叫喊着从行军床上坐起来,黑暗的室内漾着一片月光,床下的蟋蟀罐里传出一声两声的歌唱,怀抱纸扎的女孩不见了。但少年依稀看见一团奔腾的白影,在北窗上或者在墙上和地上,它酷似一匹白色的纸马,当他打开电灯时,纸马就无声地消遁了。少年的母亲说纸扎老人大概活不过这个夏天了,这么热的天气他每天紧团门窗在家里烧纸,许多老人临死前都喜欢这么做。少年说,那是迷信。母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说,纸扎老人怪可怜的,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哪天死了不知道谁把他送去火葬。少年没说话,他用锤子用力敲打着滑轮车上的滚轴,突然想起什么,问他母亲:纸扎,纸扎用来做什么?母亲说,那是送给死人的东西,扎得再漂亮也要烧掉,烧成了灰就被死人带去了。少年放下了手中的锤子,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匹高大美丽的纸马被火苗吞噬的情景,心痛的感觉使少年的浓眉皱紧了,他几乎是愤怒地朝母亲嚷着:烧掉?为什么要烧掉?那是迷信,迷信,那都是迷信。香椿树街很短很乏味,假如只是在街上走来走去,谁也无法消磨富裕的夏日时光。午后的太阳在少年的头顶上烤着,少年突然觉得日子过得无聊之极,他听见酱园的楼上开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李玉和痛斥鸠山的高亢而雄壮的唱腔。李玉和不错,但是李玉和已经与少年失之交臂了,时隔数月,少年回味起这件事情仍然感到惆怅。
墓碑差点绊倒了少年,当他把蟋蟀放进竹管用草叶小心地堵上管口时,抬眼之间看见了碑上的一排铭字:小女青青之墓。青青,这个名字少年耳熟能详,青青,坟下埋着的死者名叫青青?少年当时并没有把它与纸扎老人的故事联结起来,他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就像他认识的香椿树街女孩的名字一样。少年微笑着朝墓碑上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用三叶草在那两个字槽上轻轻地划了一遍。蟋蟀们在行军床上依然鸣唱,少年在行军床上酣然入梦,借着北窗的月光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一只信号灯,那是废弃无用的,但却是一盏真的信号灯,是少年的父亲从铁路局的仓库里翻找出来的。当化工厂的那场演出最后变成泡影后,只有这盏信号灯上还散发着《红灯记》和李玉和的荣誉的气息。入夏以来,少年已经忘了《红灯记》的事,每天白天他为蟋蟀、链条枪、滑轮车忙碌着,夜里则重复着睡眠,即使是在睡梦中,少年的面容仍然是香椿树街最英俊最可爱的,即使是他的梦呓,听来也是清新而独特的。
不,纸马不能烧。少年说,我帮你烧掉这些纸人纸床什么的,但你要答应把纸马送给我。
少年病倒在他的行军床上,持续的高烧使少年的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红晕。医生对少年的母亲说,孩子好像没有什么病,或许是那天演出吓出来的,休息几天会好的。母亲对儿子的病疑虑重重,她总怀疑他在夏天经历了某种秘密的事情。有一天她听见儿子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说,火,点火,把它烧掉。母亲觉得儿子或许泄露了天机,她握住那只汗津津的手,焦灼地问:烧什么?快告诉我点火烧什么?少年无力地指了指行军床的床底,少年说,烧,把它也烧掉吧。少年的母亲在床底下发现了那匹纸马,白色的欲飞欲奔的纸马,纸马的一半已经被地面的潮气所腐蚀,但它的姿态仍然欲飞欲奔。
你到底是去演出还是去救火了?母亲狐疑地诘问儿子,她怀疑他在撒谎。碰到一起了,戏刚开始化工厂就失火啦。少年突然悲怆地喊叫起来,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不可名状的泪光,你怎么这样蠢?告诉过你了,我没演成李玉和,去救火又找不到水,找到水又找不到水桶和脸盆。我今天什么也没干成,那个化工厂偏偏今天失火了。一九七一年的夏季,香椿树街以北三公里的郊区稻田一片嫩黄之色,少年脖子上挂满了装蟋蟀的小竹管走在郊区的稻田里。他听见胸前的竹管相互撞击着,撞击声空洞而美妙。另一种声音来自原野上的风,风吹响了柔弱的稻穗,风把稻子灌浆的声音也放大了。少年弯下腰把耳朵贴着一株稻子听,他对自己说,灌浆,它们在灌浆。
穿过稻田少年看见了竹板庄的墓地,墓地上的石碑,坟包,青草和柏树、乌桕树都沐浴在夏日的阳光下,显得静穆而秀美,少年想这里果然是捉蟋蟀的好地方,怪不得街上斗蟋蟀的好手都偷偷地跑到这里来。少年跑进了墓地,他知道脚下的泥土深处埋着死人们的尸骨,那没有什么可怕的,活人不怕死人,更不怕死人留下的白骨了。
我女儿青青,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让街上一颗流弹打死了,她去布店人家送纸扎,扎着满满一箱纸扎走到吊桥下,不知是哪里飞来的一颗流弹,穿过纸箱,正好打在青青的胸口。那是抗日战争,少年说,是日本鬼子打死了你女儿。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花旗袍,我记得布店要的纸扎都是她折的,她折完了一匹纸马后就用白缎把纸箱子扎好了,我说差人送到布店,但青青非要自己送去,她想顺便到布店给我扯一段棉布做鞋帮,青青,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巧的女孩,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孝顺的女孩。
母亲说,告诉我,青青是谁?
你想要吗?老人说,你不能要这些东西,它是给死人的,给我的。我只要这匹纸马。少年说,我可以用别的东西跟你换,你要什么东西?我要什么东西?老人突然低声笑了起来,我快死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这些纸扎,等我死了有人帮我烧掉它们。孩子,你愿意帮我烧掉它们吗?
演出,演《红灯记》,我昨天告诉过你了。我知道你去演出,可是化妆也没有这样化妆的,怎么像是被锅灰涂了一层?我去救火,化工厂失火了。
他看见老人的手埋在纸堆里,一只苍老的骨节突出的手,一堆或红或白的废纸,当那只手抓起剪刀时,少年听见纸张碎裂的声音,很细微的声音,但他仍然被吓了一跳,似乎觉得室内陈腐凝固的空气被老人剪了一刀。
少年的表情突然从惊惶变得愠怒,他从母亲手中粗暴地夺过信号灯,告诉你也没用,少年朝他母亲吼道,她是个死人,是个鬼魂。炎夏之季平平淡淡地过去了,香椿树街上游荡的少年终于回到了学校,空寂的街道便更加空寂了。在距离香椿树街两公里处,在城市唯一的公园里,有一群工人在乒乒乓乓地搭建一座新的露天舞台,路过此地的行人都知道那是为盛大的国庆文艺会演准备的。香椿树街的英俊少年再次粉墨登场就是在那座新舞台上。少年记得那天舞台上还散发着新鲜木材的清香,台下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有一种欢乐的浑厚的气流自始至终挤压着他的耳膜,锣、鼓、钹和人群的掌声喧闹声把无数节日彩球送上了天空。当少年提着信号灯从舞台左侧入台时,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尖声叫着他的名字,那肯定是香椿树街的欢呼,他意识到这个瞬间他是整条街的荣耀和骄傲。他知道他该亮相了,该唱那段唱词了,提篮小卖--拾煤渣,但是少年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个名叫青青的纸扎店女孩。三十年前的女孩青青怀抱着一只红纸箱子朝舞台跑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一匹纸马,是那匹白色的纸马,它也朝舞台飞驰而来了。少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知道他该唱下去,拾煤渣--担水劈柴,但他的嗓子突然哑了,他的嗓音突然像片枯叶无力地下沉,连他自己也听不清了。他似乎听见台下一片哗然,他想唱下去,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他觉得自己朝女孩青青那里倒下去,朝白色纸马的马背上倒下去,他听见手里的信号灯砰然落在节日的舞台上。
少年光着脚站在地上,情绪仍然在梦中飘荡,他蹲下来察看一遍床底下的东西,链条枪、滑轮车、蟋蟀罐都在,从纸扎老人家抢来的那匹纸马也安然无恙,纸马是白色的,现在它藏匿在最黑暗的床底下,遍体迸发着一种冰雪似的荧光。少年茫然地站在黑暗中,他的身体各个关节正隐隐散发出类似稻穗灌浆的噼噗之声,但少年照例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学校的女教师在杂货店门口喊住了少年。女教师说,马上就要开学了,开了学就要准备《红灯记》的排练,要参加国庆节的文艺会演。女教师看着少年心不在焉的样子,有点不放心,她拽了拽少年的耳朵问,你没有忘记怎么扮演李玉和吧?少年摇头说,没忘,我记得。
少年的母亲发现儿子在这个夏天正悄悄长成一个男人,不仅因为少年把他的短裤藏在凉席下面,更重要的是那个暴雨初歇的夜晚,母亲隔着墙听见儿子在睡梦中发出一声狂乱的叫喊,当她匆忙跑过去时却看见儿子睡得正香,儿子英俊可爱的脸上挂着一丝痛苦的表情。母亲知道那其实不是痛苦,因为她已从少年的父亲那儿熟悉了这种独特的表情。母亲在黑暗中笑了笑,她想离开让儿子做他的好梦,但这时候她听见了儿子那一声响亮的梦呓。
这个夏季少年的裤管被母亲接了一截布,白球鞋则被两颗脚趾顶出两个洞,少年突然长高了,他也像一株正在灌浆的稻穗,但他无法分辨自己生长的声音。
至少有一百只蟋蟀的鸣声灌进了少年的耳朵,少年手持三叶草搜寻着蟋蟀王的叫声,他捕捉着那种被称为黑头的蟋蟀的鸣叫,它应该是低沉的略带沙哑的。少年在几块墓碑间转悠了一圈,他觉得他已经发现了一只黑头的藏身之处,它就在一块墓碑下面,没有碎石砖块,那么它肯定藏在草丛下的泥缝里。少年在坟包上发现了一条缝,他用三叶草伸进去试探了一下,果然有一只黑色的蟋蟀凌空跳起,仅仅凭它的颜色和跳跃的姿态,少年断定那就是凶猛的战无不胜的黑头。他看见它在坟包上跳,他不能让它跳进茂密的草丛里去,于是少年几乎是扑在坟包上逮住了那只蟋蟀。
少年长得十分英俊,他的浓眉大眼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香椿树街上都备受妇女们的称颂。学校里负责文艺宣传的女教师认为他适合扮演样板戏里的任何一位英雄人物。少年曾经粉墨登场扮演《红灯记》里的李玉和。那一次他在化工厂的露天舞台上初次亮相,台下一片喝彩之声,提篮小卖拾煤渣,他刚刚唱完第一句唱腔,就听见不远处响起惊雷般的一声巨响,化工厂的天空刹那间一片火光焦烟,台下有人喊,别逃,快去救火。台下的人群乱成一团,少年拎着那盏信号灯木然地站在舞台上,看着琥珀色的火光映红了化工厂的烟囱、油塔和厂房,他从来没看见过真实的大火,那个瞬间他把它假设成一种舞台背景,用鼓风机动红绸可以制造火的视觉。突然爆发的火使少年想起了洪常青就义那场戏,是《红军娘子军》里的一幕戏,浓眉大眼的党代表洪常青就是被火烧死的。少年放下了信号灯,他的双臂下意识地缚到后面,假设后面就是一棵老熔树,假设前面就是南霸天、还乡团和群众,他应该以洪亮的声音高喊一句口号,少年屏足力气刚想喊出那句口号,学校的女教师冲上来把他往台下拉,不演了,快救火去,女教师对着舞台一侧的化好妆的孩子们说,不演了,大家都去救火。少年记得他被救火的人们撞得东倒西歪的,他拎着那盏信号灯在火场周围跑来跑去,对大火无所畏惧,另一方面对后来扑灭化工厂大火也无所裨益。那天本是他和《红灯记》的好日子,结果却让大火烧走了一场好戏和好梦,少年觉得那是一个奇怪的布景般的日子。他忘了擦去脸上的油彩,回到家里把母亲吓了一跳,母亲一时没认出那个少年就是英俊的儿子。你去哪里了?母亲把儿子堵在门边。
儿子说,青青,青青。
少年推开了纸扎老人家的门,纸扎老人似乎是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他那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闯入者,青青,你不是青青,老喃喃地说,你是杂货店刘家的孩子。我们家不是杂货店,少年说,我们家是无产阶级。你是来看纸扎的?老人指了指屋角的那张红木桌子,他说,掀开布,看看我的纸扎,我的手艺大不如从前了,但是你们谁也不会,我的纸扎仍然是方圆八百里最好的。少年掀开了那块残破的罩布,他惊讶的发现那种被称之为纸扎的东西赫然在目:五个小纸人,一张纸床,三只纸椅,三只纸柜,它们酷似精美的信真玩具。最令少年心动的是那匹白色的纸马,纸马足有半人之高,姿态栩栩如生,欲飞欲奔。少年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了按马背,他听见马背下有细竹条抖颤的声音,但纸马仍然不动,保持着欲飞欲奔的姿态。纸马,真的一匹纸马。省年大声地说。
假如她不去送货,假如换个人去送货,那她就不会死了。少年想着几十年前那个纸扎店女孩被流弹击中的情形,眼前便浮现出一只用白缎捆扎好的纸箱子,似乎看见它从女孩手中坠落,轻盈地跌在从前的吊桥下,纸箱子上有一个焦糊的圆洞,一些颜色鲜艳的纸人、纸马、纸床、纸椅和女孩的血从圆洞中散落出来,散落在从前的香椿树街上。青青那天穿着她母亲的花旗袍,后来替她换衣服时还有许多碎纸条从旗袍里掉出来,我把旗袍抖了好几遍,抖啊抖啊,抖出许多碎纸条碎纸角,红的、绿的、黄的,你不知道青青多么喜欢做纸扎。她天生就是个纸扎店的女儿,可是一颗流弹打死了青青,我不知道找谁讨还我的青青,我救不活她。有人说我家的纸扎太像真东西了,是阎王爷到我家来订纸扎了,他把青青带去给他扎纸人纸马去了。他们在骗你,少年打断老人的回忆说,流弹就是流弹,流弹不长眼睛,哪来的什么阎王爷?那是迷信。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青青。我到棺材铺拖了一口最好的棺材给青青睡,那会儿店里还摆着青青做的许多纸扎,我把它们都放进了棺材,它们就都跟着青青去了。老人在伤心的回忆中停止了他的工作,他说过他要用这张街头的标语折一匹纸马,少年一直盯着老人那双手和桌上的那堆红白废纸,但他发现老人的手颤得厉害,好像已经无法使用剪刀,无法将一堆纸片改变成一匹马了。少年有点焦躁地等待着老人重新拾起纸和剪刀,但他看见老人的身体慢慢地向藤椅靠过去,那颗花白的脑袋像一块石头压在藤椅靠背上,发出一声钝响。你不折纸马了?莫名其妙,是你自己说要给我折一匹纸马的。少年愠怒地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废纸拍乱了,他说,我以为你会送我一匹纸马,我可不是来听你唠叨你女儿的事的,什么纸扎店,什么死人活人的,都是迷信的玩意,我不要听。扎一匹纸马其实就是马背马肚上的功夫,其实就是最后撑马的三下子,我只教过青青,青青早不在了,现在只有我了。老人的手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一下,少年知道那只苍老的手在模仿马的奔跑,老人说,要让纸马有奔跑的样子,一定要看纸扎店撑马的功夫,现在没有人会这个绝活了,孩子你走吧,你不是我的青青,我不想让你偷去我撑马的绝活。莫名其妙。少年倚着门朝后面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想要一匹纸马,谁要偷你的东西?
那天下午火葬场的尸车开进了香椿树街,是街西的纸扎老人死了。少年跑到那里时尸车已经呼啸着离去,他看见老人的屋前点了一堆火,几个妇女正在火边忙碌着,一股热气和焦味在四周弥漫开来。少年绕过火堆扒着门框朝屋里看,另外两个妇女戴着口罩正在把屋角的垃圾放进箩筐。一个妇女说,这个怪老头,他把街上的标语全撕回家里来了。另一个说,亏他想得出来,用标语做纸扎,换了前几年,老头早让红卫兵打死了。少年注意到红木桌上的那堆纸扎,五个纸人,一张纸床,三只纸椅以及三只纸柜,它们在消毒药水的气味中散发着宁静而忧伤的气息。少年在门边犹豫着是否进去,一个妇女朝他扬着手中的扫帚说,孩子家别进来,没见屋里刚死了人?有细菌的。少年反驳了一句,关你什么事?又不是你家死了人。那个妇女在口罩后面骂了句什么,没再理睬他,然后她挥起扫帚把桌上的那堆纸扎扫进了箩筐。
第二天少年从墙上摘下了那只废置多日的信号灯,他觉得母亲正在后面窥视自己。少年有点厌烦地说,你老是望着我干什么?我又要排练《红灯记》了,学校宣传队通知今天排练。母亲说,我也没说你去干坏事啊,信号灯上落了层灰,我来帮你擦干净它。母亲用一块抹布擦拭着信号灯,一边用忧虑的目光打量着儿子,母亲终于忍不住问了儿子:青青,青青是谁?少年的脸色顿时一片惨白,他的目光躲避着母亲,从行军床的床底下掠过去,最后停留在北窗窗口的鸟笼上,鸟笼里的一只画眉是少年在夏季最后的宠物。
诗凤就站在院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喊起来,莫医生,莫医生。她看见两侧的窗户都应声打开了,似乎两扇窗后都有人答应。一个蓄胡子的男人嘴里嚼咽着什么,木然地打量着诗凤。诗凤扭过脸看看西边的窗子,没有人出来,对着窗子的是一只老式红木床,床上的蚊帐动了一下,但随之又没有动静了。你是莫医生吗?诗凤转向窗台蓄胡子的男人问。你有什么事?我男人病了,都说莫医生治这病有秘方,我从城北找过来,找得我好苦。他哪里不舒服?就是,诗凤说话有点吞吞吐吐,两只手绞着尼龙袋的带子,就是,就是喝凉水喝坏了。
喂,你没打开炉门,怎么炒菜?小莫原地坐着,冷不防提醒了一句。诗凤就蹲下来把煤炉的风门打开了。
其实那也不算什么病的,诗凤欲言又止,脸上倏地染了一层酡红色,眼睛只盯着地上的黄黄绿绿的毛豆壳。不说那些了,诗凤岔开话题说,莫医生你等会在这吃饭吧。小病不治养大病,我知道他是什么病了。小莫观察着诗凤的表情,嘴角上浮出一丝暧昧的笑意,那病其实是最好治的了,就看你愿不愿意治好,我有现成的药方。诗凤的眼睛仍然盯着地上的毛豆壳,身子则慢慢地从小莫边上移开。就剥这些吧,诗凤抓过装毛豆的碗走到煤炉边,喉咙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模糊的哽咽,我真够倒霉的。她把一碗毛豆往锅里一倒,又哽咽了一声,我为什么这么倒霉?有时候想想这日子过得没劲透了。
早不疼了。诗凤有点羞赧地扭过身子去拨弄篮子里的毛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够倒霉的,他现在的身体就不如以前了。是不是又添了别的毛病?
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收购站里照例荡漾着各种废品腐臭的气味,最刺鼻的是那些未及晒干就被变卖的鸡毛。诗凤穿过一堆鸡毛朝院子里走,一只手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孔。收购站里的店员们指点着诗凤,进去喊一声他就听见了。
诗凤的家在城北的布市街上,只有一间房子,床、煤炉和马桶也都集中在一起放着。诗凤的男人半倚半躺在床上,两只手捂着小腹,额角上结满了细碎的汗珠子。看见诗凤带着小莫进来,男人的嘴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医生然后又轻轻呻吟起来。小莫站在门口朝床上的男人瞟了两眼,脸上的微笑突然凝结了。小莫想到他马上要做的事,眼神不可避免地有点惶惑和紧张。诗凤在脸盆里捞起一块毛巾,绞干了替男人擦额上的汗。她说,还像刚才那么疼吗?
他现在没事了吧?什么?我是问他那回的病,现在不疼了?
没有,他六点钟才下班。诗凤说。
喝凉水喝坏了?窗后的男人审视着诗凤的表情,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他很快对诗凤作出允诺,我跟你去看看,我带上箱子马上就来。诗凤在收购站的院子里等了一会儿,莫医生就穿好白褂背了药箱出来了。诗凤的一只手仍然捂着鼻子以抵御鸡毛烂鞋们的臭气,她心急如焚,隐约听见莫医生在西边屋子里跟谁说了句话,你躺着吧。诗凤并不关心那间屋子里的人,也没有察觉蓄胡子的男人与民间名医莫医生的形象是有差距的,因为诗凤的男人正躺在家里呻吟,诗凤心急如焚。香椿树街的人们对莫医生的儿子普遍抱有压恶之感。莫医生的儿子好逸恶劳,终年装病在家,春天在街上串门闲逛,夏天去乡下钓鱼,秋天不知在干什么,冬天则像黑熊在家里冬眠睡觉。莫氏父子品行的强烈反差常常使街头的老人感怀身世,嗟叹时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男人说,稍好一点,现在是往下坠,好像一块尖的石头在往下坠。
她非要让我跳,我就跳了,她不知道我会游水。小莫说。莫师母大吃一惊,声音就发颤了。
诗凤说,他六点钟回家。
狭窄零乱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臭之气,诗凤的男人坐在马桶上,双手痛苦地抱住了头部,看样子他已经极度虚弱了。男人偶尔松开手看看小莫,目光是绝望而羞惭的,明明想说什么,结果只是一味地唉声叹气。
泻掉就好了,小莫点一支烟对夫妻俩说,治这病都要泻的,泻掉就好了,那块尖的石头已经排出来了。可是我怕他的身子撑不住。诗凤说,莫医生你有办法替他止泻吗?止泻?小莫想了想说,先不止泻,你把药停了,也许他就不会再拉肚子了。小莫那天在诗凤家里呆了整整一个上午,奇怪的是诗凤男人的泻肚渐渐平息了,男人倚在床头用语言和目光感谢小莫,还吩咐诗凤炒菜留下小莫吃午饭。小莫也没有推辞,留下来吃了顿简单但又美味的午饭。诗凤拿了半瓶粮食白酒出来,小莫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却想喝,而且喝得极快,诗凤的男人就在床上为小莫的酒量叫好。酒意上来后小莫心里残存的那点惶恐也就无影无踪了,他对诗凤夫妇夸口说,以后得了什么怪病尽管找我,保证人到病除。然后他随手抓起诗凤家里的一只旧口琴,用娴熟的技巧对着诗凤吹奏了一首温柔动听的情歌。香椿树街的人们起初并不知道小莫替父出诊的故事,一件荒唐的事情由于偶然的因素完成得天衣无缝,这在生活中也是常见的。小莫作为香椿树街著名的浪荡青年,也很快地把自己的这场危险的游戏遗忘了,而且他确信他父亲对此一无察觉。小莫仍然热衷于下棋、游泳、闲逛,往女孩子堆里钻,到处插科打诨。小莫的生活仍然是属于小莫的生活。后来的事情是从秋季的一天开始的,小莫有一天从朋友家聚会回来路过布市街诗凤家的门口,看见门口晾衣杆上晾着那件熟悉的桃红色衬衫,小莫突然就想进去看看。下了车从一条木板隔成的的夹弄往里走,恰恰看见诗凤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诗凤一眼认出了小莫,又高兴又慌张,差点踢翻了装毛豆仁的碗。小莫倒是很坦然,寒暄了几句就坐下来帮诗凤剥毛豆。他还没下班?小莫问。
整个下午莫医生躺在他的红木床上,低声咒骂着儿子小莫,莫师母陪着他落泪。老夫妻俩都侧耳倾听着小莫归家的脚步声,一直到半夜。半夜里外面有了响动,莫医生对着窗外喊,滚出去,快给我滚出去,可是外面原来是邻居家的一只猫。小莫一夜未归。小莫第二天浑身湿漉漉地闪进了收购站的后院,几个女店员发现他的衣服是湿的,就跟进来隔着窗子窥视他。小莫啪地关上了窗子,在窗后说,偷看什么?我在换短裤呢。莫师母看见儿子平安回家,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浑身湿透了回家,莫师母一边敲门一边问,你怎么搞的,是掉河里了吗?
小莫最后拿把蒲扇扇了几下就告辞了。诗凤一边称谢一边把小莫送到门外的布市街上。外面已经是微黑的天色了,小莫突然嘿地一笑,问了诗凤一个奇怪的问题。他就是你的男人?是,他怎么啦?诗凤明显不解其意。
不知道,我在河里摸了半天,摸到她的一绺头发,可惜又滑脱了,后来就摸不着了。
小莫坐在床沿上思考着什么,一只手很鲁莽地朝男人的下腹按过去,是这里疼吗?你说像一块尖的石头?男人皱着眉头说,疼,像一块尖的石头。你割过阑尾吗?小莫问道。
喂,锅里还没放油呢,小莫又说。
闹出人命啦。莫师母眼前冒出无数金星,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了。收购站的后院里乱成一锅粥,幸亏几个女店员帮忙,小莫得以把精神崩溃的父母安顿在红木床上,替他们抹上安神醒脑的麝香膏。正在忙乱的时候,偏偏有个女的来找莫医生配药,小莫就粗暴地朝女病人吼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来配药?我给你配上二两砒霜。
名叫诗凤的女人有一天来到我们香椿树街,沿路打听联合诊所的莫医生的住址,诗凤步履匆匆,姣美的面孔被一层愁云拉长了,因此街上的妇女起初并没有留意她的美丽。有人告诉诗凤,联合诊所去所就关门了,诊所现在改为废品收购站了,但莫医生还住在里面。又问诗凤,你找莫医生看病吗?诗凤拎着一只红色的尼龙手袋,把手袋里的一捆青菜往下面塞了塞,她有点焦躁地环顾着香椿树街两侧的房屋,不是我,她说,是我男人病了。
幸而三个男人很快罢手了,很明显他们也意识到莫医生不像他们要找的莫医生,操拖把棍的人很扫兴地扔了手里的家伙,拍了拍手说,我说有点怪呢,诗凤怎么会跟个老头?又满腹狐疑地问莫医生,你不是莫医生,那么谁是那个流氓莫医生?愤怒的莫医生拒绝回答他这个问题,也许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替儿子受过。莫医生试图用云南白药敷在额角的伤口上,但这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双手颤索,无法完成他素日熟练的动作。莫医生一气就把药瓶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对三个男人喊,滚出去,快给我滚出去。
小莫与布市街的诗凤相好的消息很快在香椿树街传开了,因为收购站有个女店员在护城河边亲眼看见了他们从树丛里钻出来。每当小莫从收购站进进出出的时候,女店员们都津津有味地盯住他看,说,小莫,又去钻树丛了?小莫就挥挥手说,钻,不钻白不钻,有得钻为什么不钻?那是秋风渐凉遍地落叶的季节,香椿树街的小莫沉溺在一场意外的爱情游戏中,每天行踪不定,人们在街上不再容易发现他无聊的空虚的背影。德高望重的莫医生被蒙在鼓里,他猜测儿子是在恋爱,但他确实不知道儿子恋爱的对象是布市街的有夫之妇诗凤。正如收购站的女店员们所预料的,小莫会惹祸的,她们坐在店堂里可以看到一出好戏。她们后来果然就看到了好戏。有一天三个粗壮的脸色铁青的男人闯进收购站,说要找姓莫的医生。女店员们就用手指后面的院子,男人三步两步跳过满地的破烂,嘴里先就骂起脏话,有个男人顺手操起了地上的一根拖把棍。女店员们发现来者不善,赶到后面一看,已经打起来了。令人瞠目的是三个男人袭击的目标是莫医生,莫医生老夫妻俩和来人扭在一起。莫师母尖声叫喊着,莫医生却脸色煞白,捂着额角上的一个血口说不出话来。女店员们拥上去拉架,一边喊小莫,东屋里没有动静,小莫肯定是出门了。女店员们突然想到来者肯定是打错人了,打的应该是儿子而不是父亲,于是就一齐喊起来,别打了,打错了,你们打错人了。
不是掉河里了,是往河里跳了。小莫说。好好的为什么往河里跳?
疼倒是不疼了,可是他拉开了肚子,拉了一夜,我怕这样下去他支撑不住了。诗凤赶路赶得气喘吁吁,一夜之间她的红润白皙的脸就变憔悴了,诗凤一把揪住了小莫的胳膊,莫医生,求你再给我男人看看吧。
小莫心里庆幸他的游戏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没出人命就好,小莫想本来几帖草药也不会出什么人命的,现在他猜父亲留在处方笺上的药方是一帖泻药。她男人拉肚子该怎么办?小莫不知道。小莫不知道是否该及时结束他的游戏,回家问问父亲怎么再给病人开止泻的药。但是现实不允许他暴露真相了,小莫看见诗凤正用虔敬求助的目光凝望着自己,那双眼睛因为数星泪光更添动人的韵味,美丽而感人。小莫情不自禁地拍了拍诗凤的肩膀,劝慰她说,别着急,我这就跟你去。小莫第二次到布市街的诗凤家里,穿的是白的确良衬衫和肥大的黄军裤,嘴里哼着小调,脚上趿着塑料拖鞋,他的样子与一个著名的中医已经毫无联系。但是诗凤和她的男人可谓病急乱投医,他们被难以启齿的急病折磨得手足无措,对于小莫没有引起任何警惕。
他真的是你的男人?真的是,诗凤惊愕地望着小莫的脸,莫医生你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小莫的手指在药箱上弹出一串音节,朝诗凤做了个鬼脸说,这叫鲜花插在牛粪上,太可惜了。未及诗凤作出反应,小莫三步两步地跑到街对面去了。诗凤没想到莫医生还是这种调皮的促狭的男人,这与他的名声和身份都不合拍,但诗凤没有时间去细细斟酌了,她要赶在药店关门之前把莫医生开的药方抓来。
莫医生的中风症就是从这天开始的,多年来一直受人尊敬的一代名医躺在红木床上,眼睛瞪大了怒视着儿子小莫,却只能保持沉默。小莫这时候如梦初醒,他捡起地上的一堆湿衣服,眼前闪过殉情的诗凤在护城河里漂浮的画面,小莫突然问旁边的几个女店员,你们说我会被判刑吗?不会的,又不是你杀的她,是她自己要死的,这种事情男女双方都有责任。一个女店员好言安慰着小莫。谁说不会?另一个女店员却捂着嘴边笑边恫吓小莫,她说,不是无期徒刑就是死刑,反正你小莫已经玩到头了。从布市街拖来的尸车缓缓地经过了香椿树街,人们都离开饭桌跑到街上观望尸车和那群披麻戴孝的人。许多人都是第一次看见那个名叫诗凤的女人,死者的脸部随板车的行驶节奏左右摇晃着,浮肿、苍白,但依然不失美丽。诗凤的名字已经在香椿树街上流传数日,现在终于以溺死者的姿态在人们的视线里暴露无遗。尸车停在收购站门口,诗凤的男人还有亲友们执意要将死者停尸在莫家,作为对肇事者小莫罪行的揭露。从古老的风俗传统来说这是一种最有效最彻底的手段,莫家人对此无力拒绝。小莫已经悄悄到外地亲戚家避风,而莫医生夫妇则终日躺在红木床上期待命运对他们一家作出裁决,生死两可,老夫妇已经心如死灰。死者诗凤就这样在莫家停尸了三日。收购站的女店员们和顾客对空气中更加难闻的气味怨声载道。当然这是香椿树街人作出的一种反应。另一种反应是许多居民捂着鼻子疾步穿过收购站,伸长脖子朝死者诗凤看一会,然后又捂着鼻子离开了。除了死者诗凤,人们还可以看见诗凤的忠厚而可怜的男人,他在向围观者细述小莫作为骗子害死诗凤的全部经过,我们以为他真是莫医生,谁知道他是骗子,诗凤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说。谁知道他是个恶棍,谁知道他是个流氓?那是秋风渐凉遍地落叶的季节,香椿树街的所有话题几乎都贴着小莫展开,人们不得不从小莫的童年时代开始回忆,回忆里几乎全是顽劣和荒唐,小莫从小到大竟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赞誉的事,如此看来小莫最后惹出人命案子也不足为怪了,小莫假如要吃官司也是活该。可惜的是死者诗凤,一时的糊涂牺牲了自己年轻美丽的生命。收购站的一个热衷于巫术的女店员回忆初见诗凤的情景说,她一进来我就猜到这个女人会大祸临头,我看见她的身后拖拽了一条红光。
最初的问题当然是出在那张药方上。隔天早晨,无所事事的小莫坐在收购站门口与人下棋,他看见那个名叫诗凤的女人忽匆匆地走来,小莫的脸立即变白了,昨天的游戏现在终于使他害怕了,小莫开始想往收购站里溜,但转念一想那样事情反而会变得更坏,干脆就站起来迎着诗凤过去了。怎么样?你男人的病好了吗?
割过。诗凤在一旁打断了小莫的问题,她说,是凉水,他口渴,喝了碗凉水。从床上爬起来喝了碗凉水,男人顺势补充了一句,很明显他不愿意再作更明显的诠释了。他对小莫说,我们听说莫医生治这病是最拿手的。小莫的表情顿时有点茫然,喝凉水喝坏了?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喝凉水喝坏了,问题在于喝凉水怎么能喝坏了呢?小莫这样想着,觉得面前的这个病人确实很滑稽,小莫的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这病了,给你开个药方,服上三帖药就会好的。在打开药箱寻找处方笺的时候小莫很紧张,他的记忆中闪过黄芩、当归、桔梗、车前子这些草药的名字,反正普通的草药都是有益无害的。小莫把父亲的处方笺摊开在油腻零乱的桌子上,使他感到喜出望外的是处方笺的第一页有一张现成的方子,不知是父亲开给谁的。小莫舒了一口气,他镇定自若地把父亲写的方子抄了一遍。
诗凤站起来到桌上去拿油瓶,发现油瓶是空的。倒霉,倒霉透了。诗凤一边嘀咕一边烦躁地晃着那只油瓶。我去帮你打油吧。你告诉我哪家粮油店最近。小莫站起来说。诗凤拿着那只油瓶没有松手,诗凤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小莫,眼睛里已经一半是泪一半是火了,她的一只手很灵巧地背过去撞上了房门。诗凤的一句话出乎小莫的意料之外,小莫后来对别人说他当时其实并没有思想准备。
人们无法猜度小莫那天随诗凤去行医的意图,只听说莫医生那天有点感冒头晕,静卧在床休息。也许小莫的荒唐的举动是出于对父亲的体恤,但医道不是儿戏,小莫无论如何是不该去替父行医的。那天恰逢梅雨季节后的七月艳阳天,小莫与诗凤并肩走过嘈杂的香椿树街,一个轻松自得,另一个愁眉紧锁,但小莫似乎不停地用语言排遣诗凤焦虑的情绪,诗凤偶尔露齿一笑,显出少妇特有的腼腆而美丽的风韵。走过铁路桥那边的开阔地时,炽热的阳光直泻行人的头顶,诗凤突然停下来说,等一等,我带着阳伞,诗凤从尼龙包里抽出折叠伞打开,于是小莫就与诗凤合撑一把伞行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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