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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贾平凹当代小说

老大招呼大家坐下,拿出烟来让抽,牛磨子就说:“老大,你别装模作样!车呢,买的车呢?你逛了这么长时间,到外边大世界快活够了,可我们的钱呢?我们要钱,乡亲们的钱是血汗换来的啊!你回来了,好,你红口白牙给大家说呀!”云云立即回答说:“你还让不让人活?他才到家,一口水还没喝。你们是想再抢这个吗?!”小梅也说:“你们都来干啥?来打我哥吗?你们要是有良心,也该明白这矿洞是谁先开的,怎么开的,是谁先让大家都去开,是谁把大家组织起来?大家筹了钱,这钱又是靠什么得来的?我大哥为了这个村子,什么亏都吃了,什么罪都受了。出去买汽车还不是为咱村的矿运交的快,利润回收得大?他去县城受了人家的骗,辛辛苦苦总算把事情结束了,才一到家.你们就来围着;你们忍心吗?你们都回去!回去!!”
在那里朝空放几下,我让拍你!”光大说:“放枪不好,我家有三眼铳哩,过年才放的。”导演说:“那你快回去取来!”光大飞脚回去,取了三眼铳,装了火药,站在打“纸火”的人中,用力一踩,三眼铳下的尖刃叉子扎在地上,略略拉斜了,用火绳去点,叭!叭!叭!三声巨响,震耳欲聋。
小梅说:“这就好,村子要富了。”
老大说:“尽说傻话!原先的矿没运完,新的已经挖出来,这能歇吗?几时汽车回来,雇了司机,我就好好睡呀,睡他个十天半月不苏醒!”说完,就去喊那两个助手一块去装车。
那傻儿子怕也不合格的。”牛磨子冷笑着说:“你还想办矿队呀?”老大回答:“说的对!你算算吧,多少利息呢?”又回头叫道:“云云,给沏一壶茶,让喝了慢慢计算!”云云从屋里出来,没有端什么茶壶,却将一盆污水哗地泼在院子里。牛磨子站起来说:“罢了罢了,让你老大占个便宜!”
老大决心要把受到的损失补回来。但当他准备领着矿队重新开工的时候,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不干了,无论如何动员,回答是:“算了,咱是穷命,享不得锑矿的福哩!”
牛磨子一走,老大一下子软下来,痴痴地坐在那里不能起来。姑嫂两个扶他到炕上睡下,小梅说:“哥,这么说,那钱没损失一点?”老大说:“损失了八千。我是把咱两家的钱,还有矿队的那一笔积累垫在里边了。我想,矿队的钱咱不动,咱那辆拖拉机在矿队运矿,用一次付一次车费,以后就折价归矿队吧,剩下欠的钱,我再想办法,很快给集体还清。”云云和小梅昕了,眼泪就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老大说:“只要矿再挖起来,
小梅把会计叫来,一宗一宗把所筹积的车款退还了。村人拿了钱.再没有说话,就退散回去。最后只剩下牛磨子一人了,老大让他在帐本上签了字,说:“拿了你的钱,走吧!”牛磨子一张一张,手蘸唾沫点了票子,说:“这么一退就完了?我这钱要是存在银行,也不至于就这些吧!”老大说:“你是说利息吧?你自个算算,看一共有多少利息钱,我可以给你。可我告诉你,这矿要再开下去,矿队的人就要严格审查,你是挖不了的,你
云云爬起来做饭,饭熟了去叫老大来吃。那柜上的煤油灯却忽地灭了。云云问:“外边起风了?”老大说:“没的。”云云脸色陡变,说:“那你上炕去睡吧,今日不出车了。”老大说:“饭都吃了,不出车?”云云说:“这灯好好的,怎么就灭了?出门怕不吉利。”老大笑了一下,披了衣服就要出门,说:“你这个迷信媳妇!”边说边笑着走了。老大一走,云云也为自己的迷信笑了一下,但心里总不踏实,从笼能里取了两个馍馍,用手巾包了,赶到装车点,那助手就打趣:“哟,云云在家还没亲热够呀!”云云唾一口,就把馍吊在拖拉机座椅背上说:“路上开慢点呀!”老大说:“没事,死不了的!”助手就说:“云云,你要真心对老大好,你就快给他养个娃娃出来!”云云骂道:“贫嘴!”自己倒忍不住红了脸。老大发动了拖拉机,两个助手坐上去,“嘟嘟嘟”就开走了。
小梅起身就往外走。剃头匠拉住说:“小梅,不要出去,村里人都在那里看布告,你……”小梅还是挣脱出去,才到村口,就看见一张布告下,许多人在争抢着什么,竟将布告撕烂了。随即就见一孩子急急跑来,手里扬着什么大叫:“我得到了,我得到了!”
人群里议论开了,牛磨子却说:“别听他花言巧语!马书记是什么人.一县之主,我们的父母官!马书记能认得你张老大是谁?你别打肿脸充胖子,唬弄人了j那我问你,车你买不来,钱呢.钱呢?”人群也应着声儿要钱。
会做纸人的洗净了双手,烧过了高香,就施展各自手艺。这一家做一个“八仙过海”的纸牌楼,那两家做一个“福禄寿”旋转塔。飞禽走兽,鱼虫花草,神仙鬼怪,君臣百姓,全用金箔银箔做就,构思浪漫,造型生动。剃头匠也买了二十张纸拿回家来,热心制做,云云说:“爹,别人于这,你也干,你好没头脑!”剃头匠说:“为啥?”云云问:“他们这么热闹,还不是全冲着老大来的!人都势利,眼窝长在额颅上。老大为这个村落得家破人亡,倒没人说他好;马书记什么苦也不吃,坐了车来说一两句话,就看作为村里降了福了!你送那‘纸火’干啥?省了钱不如买几斤盐吃吃!”奶就说:“这是给神献的,怎么不该?早就这样,老大也不会受那些个罪!”剃头匠也说:“再说,真能以后样样事情顺了,咱们也盼不得的!”剃头匠却没有高超的艺,他不会做那一套古戏古传说中的人物,就做了偌大的两个塔山形状,上面贴了剪成三角形的锡纸,说是送给神的金山银山。
直到天黑了,火还没有烧完,村人皆没有去睡,一直眼巴巴看着那火。也就在半夜,当烛台峰的火势慢慢熄下去,那古堡里.火势则大旺。火光中,突然有数声嘶叫,便见一个什么直走兽在那古堡墙头上跑动。山下人立即看见了,叫道:“是麝!又是一只麝!”
三天后,天下起了一场大雨,烛台峰和天峰瘦了许多,一片焦炭似的。那古堡除了坍了一个角外,却依然存在,越发显得黝黑,几只鹰鹞飞落在顶上”一点也辨不出颜色了。
老大运交矿石回来,听说村人送“纸火”的事,也无多少反对之辞,倒暗暗庆幸这样一来,兴许会促进采矿的顺利进行。他就找着村长,让他多经管矿洞的施工,自己则每隔两天去一趟县城,运交以前积压的矿石。给他做助手的俩人,天不明起身,夜半回来,四天之后,便累得叫苦不迭,请求歇息。老大看着这俩人支持不住,就放了他们假,又重换了俩人帮他装车卸车。这日鸡叫三遍,他叫醒云云,让去做饭,云云说:“你也该歇下了,连跑这么多天,是铁打的也耐不住了!今儿不会免一天吗?”
矿洞里,采矿的人一边挖矿,一边谈论着这场火灾。中午时分.河畔的路上开来了一辆崭新的卡车,一个尖锐声音传来:“车来了!县上拨给咱们的汽车来了!”矿洞的人都涌下河湾去,矿洞口呆呆站立着四个人:一个光大,一个光小,一个云云,一个小梅。他们没有下去看车,却还望着烧得黑秃秃的烛台峰和天峰。光大已经说过好几十遍了,还在说:“那火真大。”
队伍上山,先是打“纸火”的人,再是鬼子班,再是锣鼓,再是长者、小伙、娃娃。妇女是不能送“纸火”的,可随队伍到山上立于古堡洞之外,阿黄,爱爱也率领了村中所有的同类,从各个岔道往上跑,大声吠叫。道观的道长得知山下要送“纸火”,也领了小道士,新衣鲜袍,分站在古堡门洞前迎接,那“纸火”就在上香之后,分放在九仙树下。按照规定,“纸火”要在九仙树下供五天,方可烧化。锣鼓唢呐又一阵闹天闹地之后,村人下山回家中去吃一种送“纸火”时要吃的八宝麻食饭。
导演和摄影师又架起了摄影机。拍摄了这满山的大火。
老大愁得嘴噘脸吊,夜里提了一瓶酒去和导演喝,将一肚子冤枉苦楚倒给导演听,导演说:“我也在琢磨村里这事哩。你为全村的事情操了多少心,费了多少神,终了还是失败一场。我这部影片正要在这方面提供出个思考的问题。”老大说:“依你说,这矿队就让完蛋算了?”导演说:“怎么能算了?我的意思是矿还要挖,但往后就要多注意怎样使村人自己认识自己,自己坚强自己。当然,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力所及的,也不是一天
孩子说:“人都说这红戳戳避邪哩,挖来带在身上,神鬼不撞.无灾无难。布告上全挖得有洞,你也快去挖一个吧!”
摄制组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他们收拾着行李,要离开村子了,导演十分满意自己的这部片子,他自信这部影片放映之后.必会引起社会的反响,他从内心深处要感谢这块地方,但也从内心深处痛恨这个地方。这三省交界的××村,提供了这部影片的景物,更使他的人生观得到了进一步深化甚至改变。现在.他要走了,或许以后他还会再来,或许今生今世就永远从这块地方走掉了。他在心里说:“我会记着这个地方的,永远记着这个地方!”他就把摄影师叫来,想在影片完成之后,再一次单独将这个地方的自然景象拍摄下来,作为一种纪录,一种往后帮助记忆的资料。摄影师满口应允,他也早存此念。于是两个人带了摄影机拍摄了这里的四座大山,山上的古堡;拍摄了零乱分散的村庄;也拍摄了村庄里一些人物的嘴脸,甚至那些狗、鸡、猪、羊。又到了锑矿洞里,拍下了挖矿的人,挖出的矿,以及那贴在矿洞口已经被人挖去了红印章的布告。镜头久久地落在布告上打了红道的“张老大”三个字上,给了一个特写。最后,就上到对面坡上,将摄影机对准了烛台峰,可以清清楚楚看得见了那完整无缺的古堡,那古堡里的道观,那道观里的九仙树,那树旁走动如豆粒的老道、小道士。
钱又会回来了嘛,不要哭,不要哭。”说着自己却也哭了起来。
事故发生得如此突然,一阵晕天晕地之后,深深的峡谷里死一般寂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大觉得浑身疼痛,睁开眼来,自己是睡在沙窝里。他的身边,是一堆废铁疙瘩似的手扶拖拉机,而机箱则断裂成几块窝在另一边。他猛地想起是拖拉机翻了。赶紧爬起来,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一抹一手血。又连声呼叫两个助手和“媳妇姐”,无人反应,再过去看时,“媳妇姐”在砭道垮下的乱石堆里,头颅已开裂。那爱说笑的助手头是好好的,胸部以下却压在拖拉机下,口鼻流着血,血已经凝固了。只有另一个助手,木呆呆地坐在外边沙滩下,他一点伤也没有,却吓痴了。老大叫他,他拔脚就跑,停也不停。老大知道他是惊疯了,自己又一次昏倒在沙滩上。
光小就说:“要把这消息给大哥说一声呢,明日我就到县劳改场去。”
小梅说:“大火。”
书记的到来,轰动了整个村子。村子里自’古以来,还没有任何乡以上的领导来过,人全围着看。书记的眼光一瞅到谁,谁就木木地笑。书记才一转身,嘁嘁嚓嚓就评头论足,说书记头大,口大,前额饱满,是天生的官相。书记于河滩召开了村人大会,要求把矿继续挖下去,矿队依旧由村长和老大负责。并说关于运输车辆一事,县上新到了几辆车,决定拨给这里一辆,车钱一时拿不出,由县上出面担保到银行贷款。书记的话毕竟
云云和奶正在家里纺线,剃头匠跑进门说:“老大回来了!”云云的线嘣地断了,急问:“人在哪儿?”爹说:“我听人说他回来了.快去他家看看吧!”父女二人小跑到老大家,家里没有老大的人影:小梅在给猪剁草,一刀重,一刀轻,人瘦得失了形。听说大哥回来了,小梅说道:“必是到二哥坟上去了!”仨人就来到老二坟上。老大悲恸至极,双手捶打着黄土在哭,在嚎,一会儿哭老二,说父母死后,就留下他们兄弟两个,如今他这当哥的不好.害了这个家,也害了老二。原想使村子富起来,媳妇好找了,他一定给老二成家的,可老二却干出这种事来,早早地就死了。一会儿他又哭起自己的儿子,怨恨既然这么快死去,为什么就要托生在他名下呢?末了又哭自己,他诉自己的苦难,诉自己的冤枉,骂自己不是好哥,不是好丈夫,不是好父亲,可他是为了这个村啊!假如心能掏出来的话,他就会掏出来让每一个人看的呀!哭声悲天恸地,云云、小梅也皆泪水扑簌。剃头匠本准备好好教训老大一顿的,听了他的一番痛苦,明白了女婿在外受到的苦楚,也怨气消去,悲哀上心,身上阵阵发冷。小梅说:“大哥,不要哭了,回吧,这么冷的天,伤坏了身子怎么办呀?”云云就过来拉老大,剃头匠说:“让他哭吧,把肚子里的冤枉都吐出来对他好哩,真要窝着,才能伤了身子。”那老大就又哭了一阵,站起来,面对着岳丈“噗咚”一声跪下说:“伯,是我连累了云云,也连累了你老人家!”剃头匠不禁泪水涟涟,低头先慢慢回家去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天变了。先是西边天空烧起一片红云,云红得如血,霎时消去,从湖北、河南境界的上空席卷而来一片乌云。那乌云奇形怪状,变化莫测,极快地覆盖在四座山峰的顶上,就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满天的苍鹰、乌鸦,纸片似的乱飞,后来就没踪没影。导演甚觉惊奇,听山谷里一片死寂,就说:“不好,怕要有大风暴了!”就收拾了摄影机,和摄影师下了山坡钻进山根下一个早先挖过矿的废洞里。果然风从天峰、地峰、人峰之间冲起,呼呼如有潮起,一切草木伏地,但烛台峰安静如故。风刮过半个小时,天越来越暗,突然树根状的东西出现在天空,接着一个红红的如太阳一样的火球滚下来,直落在烛台峰的古堡角上,轰然一声,古堡坍下一个角,乱石腾空;又是一个如太阳一样的火球从云中滚下,砸在天峰古堡上,轰然一声,草木就燃了起来。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小道士从后山挑了水,才进了道观院中,一个火球追逐而去。小道士扔掉了水担,逃往殿去。火球就从大殿门里钻进去,立即烟火腾飞,那火又漫卷出古堡,将山峰的树木引燃。山上一哇声地哭喊,山下也一哇声地哭喊,老道和两个小道士疯了一般往山上跑,山下有人开始往山上跑,但山路已吞没在火海之中。于是一切梢林很快烟火弥漫,烛台峰失去了存在。火沿着沟道又往天峰山上燃去,天峰山上的火又燃下来,两峰火会合一起,只听见一片轰隆声,噼啪声。那些树木先是通身起焰,焰在空中飞飘,像是一面面旗子,接着树枝坠下,发出巨大的咔嚓声,随着整个木桩倒下,飞弹出无数的火球火花。导演和摄影师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雷轰击惊得目瞪口呆,以前只听说过太白山发生这种现象,没料到这儿也会有!天雷结束后,并没有暴雨下降,风也停息了,空中又乌云顿消。导演和摄影师跑下坡来,见村人全拿了锨镢,水盆,木桶站在峰下,但火势太大了,谁也不能上山;而山上的热浪又把他们一直推赶到了河边。
时辰到了正午,鬼子班在河畔咚咚咚放了三个大纸炮,锣鼓、唢呐就吹打起来,立时从村里走出一群一群人,每一群一领头的挑着“纸火”,“纸火”集中在一起了,拢共十二个,以黄为主,红绿白相衬,十分耀眼。村中人如蜂拥,竞相围观,评论“纸火”高低优劣。导演就让摄影师架好机器拍摄,直道:“有意思,有意思,这地方还兴这一套,拍下来,咱片子里完全可以用的!”
光小说:“那只麝是活着还是死了?”
张老大确确实实上了当。公安局终于在商州城里把那骗子抓回来了。这人拐引了一个女人住在商州城的一家旅馆里,穿的是黑呢大衣,吃的是银耳罐头。公安人员敲门进去时,他正和那女人睡觉哩。被窝里拉出来,明晃晃的铐子就卡上了。法庭过审,量罪判刑,最后判那罪犯蹲七年班房;但那二万八千元钱,却已被他花去八千元。老大捧着二万元,身如筛糠一般,他不知道怎么个回去?见了村人怎么个说话?逢人打听,就找到县委的马书记,企望这一县之主的父母官能为他撑腰打气,出谋决策。
这只麝在火光中叫着,跑动着,后来就不见了。火还在红红的烧。
五天后,一辆北京吉普开到了村前河畔,车上下来了正乡长和副乡长,两个乡长之间是一具矮矮胖胖的人。老大立即认出这是县委马书记,迎上去握手。
小梅说:“挖那干啥?”
云云就叹了一口气,说:“唉,他真可怜,这阵儿车有了,村人却把什么都忘了。”
老大被逮捕了。
两天就可达到的。你们这个地方太偏僻,太落后,就说穷吧,穷了还不知道为什么穷的?靠什么来富?这样,就是真的富了,那也会导致为富不仁啊!”老大直点头,深感导演想的深,看的远,比自己高明,就讨问往后怎么办。导演详细问了他在县城发生的事,就说:“这里的人说老实也老实,说野蛮也野蛮,说灵灵得如狐子一样,说蠢也确实掂不出轻重。正因为这样,他们迷信,迷信神鬼,也迷信上边的大官。现在要把他们组织起来,一方面慢慢改变这些秉性,一方面还得利用这些毛病,因势利导。既然县委马书记支持矿队,你何不给他写一信,汇报这里的情况.让他来一趟,说不定事情会好起来。”老大突然眼里放光,叫道:“这话使得!只有马书记来了,村人会听他的,就是乡长、副乡长他们也不敢怎样。等把汽车买下来,我要搞专业采矿队,像外地厂矿一样,培训技术人员,建立规章制度。这矿虽然国家看不上开采,可我们一个村开采,也足够开他几十年,上百年的!”导演说:“好,这设想好,到时候我再来拍电影,就专拍你们这矿队!”俩人话说得投机,一瓶酒就喝个精光。老大还要回家去取,导演说明日还要工作,不敢再喝了。老大问电影拍摄了多少了?导演说:“河畔再拍三场戏,古堡再拍两场,最后到烛台峰道观拍一场,我们就该收兵回营了j拍最后一场戏,你协助我一下,让村人都当群众演员,一定给你上个镜头哩!”老大笑了笑说:“行哟,拍好了片子,得一定先在我们这儿放映第一场呀!”说完就东倒西歪朝黑夜里去了。
老大就背过身去,解开了腰带,从腰带里取出一个口袋,高高举着.说:“钱在这儿!我张老大有罪的是没有经验,上了坏人的当:那人说能买到车,把钱拿了到处流窜;后来公安局逮捕了他。追回了这笔款!有人说我拿了钱去做私人生意,这里有马书记的证明。如果大家一定要这笔钱,现在就可以退还给大家。咱有帐本,小梅,你去叫会计吧。”
小梅甚觉奇怪,挡住问:“那儿抢什么?”
云云问:“能记得吗?”
云云奶的病加重了,坐在门口,一看见那里有两三个人在一起,就疑心在指说他们,说:“那又在外派咱了!谁要敢把我老大怎么样了,我不会饶他,我去阎王爷那儿告状,阎王爷我是能认得的。”云云就把她扶进屋,不让说三道四。剃头匠从门外灰不沓沓走进来,坐在灶口处吃烟,吃过了半天,说:“布告贴出来了。”小梅说:“上面怎么写的?”剃头匠说:“判了三年。”
小梅叫了一声“大哥!”就靠在了一棵小树上,树在哗哗地抖.叶子就落雨一般地掉下来。
马书记接待了他。问到他的名字后,手指就在脑门上敲,叫道:“这事我知道,你们的副乡长打了个报告,还怀疑你是拿了钱去做自己的生意了。”老大说:“副乡长怎么能这样怀疑?我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家里不知出了什么事的?”马书记就说那个报告很详细,云云的孩子如何得病而死,张老二又如何自杀身亡。老大听了这些,竟忘了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哇地老牛般大哭起来。哭过一阵,擦干了眼泪说:“书记,这都怪我,怪我没经验,受了坏人欺骗,对不起村里人!如今我丢了八千元,车又没有买到,这回去如何见人啊?!”马书记又详详细细询问了矿队的事,很是一番同情,当下写了证明,证明老大确实是上当受骗,让村人不必怀疑;同时也告诉老大,以后不要找私人联系买车.待县上有了汽车的指标,第一个就照顾矿队,随时通知他。末了说:“这个矿队,我是应该去看看的,既然生产情况不错.就要坚持办下去!”老大走出县委,思想天下还是有好的领导.心里不免骂了几声副乡长,自个踅进一家饭店,花了二元钱要了酒肉,放开肚皮吃喝了,然后搭一辆车回村。
车在村前的漫坡处,他就跳了下来。一时立脚不稳,从缓坡往下滚.树权划破了裤子。他将那破处挽了个疙瘩,摸摸捆在腰间的那一沓钱,一瘸一跛进了村。村里有人发现他了,嘴张得老大发不出话来,他向人家招呼,人家还是愣着,接着就飞奔而去。大喊:“老大回来了!老大回来了!”刹时,村中鸡飞狗咬。他心慌了,浑身骚痒疼痛难忍,明白迎接他的将是一场更可怕的难堪,不觉一阵悲伤、怨恨、委屈,泪水哗哗哗地流下来。他走过河边,掬起刺骨的水洗脸,想克制自己,稳定情绪.却一眼看见了那河滩里,有一堆烧过的灵铺草,和摔碎的瓦盆,明白这是为老二送葬时的遗留物,悲声叫着:“老二,老二!”河对岸的阿黄就旋风一样过去,湿淋淋地在他面前汪汪大叫。老大抱住,问道:“老二埋在哪里?阿黄,老二埋在哪里?”阿黄掉头就往坡上跑,老大随后紧跟,来到一个新堆的坟前,他就扑倒在地上了。
光大说:“是死了。或者是活着。”
很快,县人民法院的宣判布告贴到全县各地。这乡派出所的人多拿了一大卷布告到××村,村长就在村里四处张贴,石壁上,矿洞口,摄制组的院墙上,甚至烛台峰道观里,古堡门洞上,都贴上了,每一张布告的下边,是赫然的手写体的法院院长的大名,大名上方,是一枚鲜红的县人民法院的印章。村人全拥去观看,有人大声朗读。
云云、小梅拉着老大回到家来,门前却聚了许多人。他们不是来看望、安慰老大的,是来讨要钱款、质问罪行的。当这家空空无人时,他们大声吵闹;这会儿,老大回来了,他们却都噤口不语,且闪开一条路让他过来。
云云并不听他们的,眼看着河湾里村人在围着新汽车欢叫,说:“新车真的来了!?”
每年四月二十日,道观上过庙会,这“纸火”是要送的。如今突然送“纸火”,仅局限这个村子,就以各色纸糊成丈八、二丈高的纸吊,高高用竹竿挑了,敲锣打鼓送上山去,献给道观的各个神位,后烧化在九仙树下。牛磨子的主意很符合村人心境,灾灾难难好长时问了,如今否极泰来,是应该祭祀山上神仙啊!村人虽平日吝啬,为了一分一文吵架斗殴”但对于祭神拜仙,却显得大方异常。当时,集体买纸回来,各家便去交待,
人们却并不走。后来有三个人低头走到院门外,牛磨子说:"这么一说,咱们的钱就没啦!”老大就站起来说:“都不要走。你们来了.正好,就是不来,我还要叫大家来的。我是要把这次出外的情况汇报给大家。我知道买车的钱是一家一户分分文文攒起来的,咱们村还穷,谁要把这份钱私吞了,糟蹋了,天地是不会容的!我告诉大家,车暂时没有买到,但县委马书记已经答应.车由县上给咱们拨指标,指标一下来他就通知我们!”
打“纸火”的人见导演和摄影师的在拍照,越发得意。鬼子班的人一边拿眼睛瞅着镜头,一边吹得脖子腮帮一般粗,急得导演直喊:“不要向这边瞅!”在一旁的小梅也看热了,于人群里拉过了光大,说:“你也去那边,让摄影师照照你!”光大扭捏作态:“我这模样,丢人哩!”小梅说:“我昨日才给你换洗的衣服,今日又脏成这样?快回去换了去!”导演耳朵里传来了小梅的声音,忙说:“光大,不要换,那衣服正好哩。你去拿枪
刚到河湾,牛磨子的“媳妇姐”抱了个大包袱要搭车,说是捎她到龙王沟口,回娘家去,可以省出五十里路的。老大说:“不行的呀,矿石装这么多,又坐了两个人,再捎人就不安全了。”“媳妇姐”就说:“你们坐了就安全?是不是我爹和你呕气,你不捎我呀?”老大说:“我气量这么小?再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硬要坐,你就坐吧。”拖拉机走了四十里,开始爬一面大坡,吭吭吭半天爬上顶,又是七拐八拐下坡,老大手脚并用,一刻不敢放松。那助手就坐在后边矿石上不停地点烟,塞在老大的嘴上,好不容易下坡,快要到龙王沟口了,那里是一条砭道。砭道上的崖角垮下了一堆石头,老大倒拧转了机头,绕着乱石往过开,但是拖拉机的外轮太靠边了,石旁的基堰经受不起压力,哗地一声垮了,拖拉机忽地翘起来,倏乎之间就翻了下去。
事故震惊了村人,也惊动了乡上、县上。两个乡长又来到了××村,陪同的却是公安局的人,查看现场,处理后事。牛磨子哭哭啼啼,睡在老大的家里不起,要求赔偿人命,后来就蹦出蹦进,要在张家门杠吊肉帘子。小梅、云云忙去夺他手里的绳,老大说:“让他上吊吧,我今世还没看见过人上吊哩!把凳子拿来,咱看着他上吊!”牛磨子却哇地哭叫着又去给两个乡长和公安局的人磕头作揖,请求他们严惩凶手,为民作主,以老大的一条命抵死去的两条命。
孩子说:“抢那红戳戳避邪哩!”手一扬,手心里果然有一片从布告上挖下的红印章纸。
光大说:“不要去。他知道了会伤心的!”
是有权威的,原矿队的人就又上马了。老大连夜派人点灯清理矿洞,检查修复支架,天一明,他就和两名助手装了矿石往县上去了。
老大一走,牛磨子就在村里放风说:“矿山是国家的矿山。开矿是马书记让咱开的,咱听书记的,好好为马书记干吧!”又去鼓励村长,让村长领头上山去好好热闹一下,说:“如今书记让你来领头,这村子吉兆要来了!虽出过麝,出过老二那角色.可咱这地方毕竟是好,多亏烛台峰上有个道观,有棵九仙树,咱何不请了鬼子班吹吹打打,给山上诸神送送‘纸火’呢?”村长便听了牛磨子的话。当天早上就组织做“纸火”,又去湖北那边请了鬼子班。
光小说:“不会吧,大哥不是一心想着有这辆新汽车吗?”
经过调查,法院审理,最后没有以命还命,却判刑三年。
小梅说:“能的。”说过了,又说了一遍:“能的。”
小梅却咬着牙说:“忘不了的,到时候是会记得的。”
道观院中,甚是洁净,石条铺就的场地,条与条的缝隙问生出一种小草,极绿,院子似乎就有了匀称的图案。九仙树挺立着,树干已被香客的手抚摸得油光滑亮,幽幽如有漆光,有几片红布吊挂在枝头,上书:“有求必应”字样。道长正坐在那里,给一群孩子说古今,见老二、光小进来,几个孩子就慌了,怯怯地叫:“二叔,你别给我爹说我来山上玩呀!”老二笑笑,给道长点点头,道长还在继续说他的,说的是孩子们询问的关于
奶生了气,说道:“火气都那么大,一个要吃一个吗?你瞧那颗星星,那星星是你爷呢。你爷在天上列了仙班,他为啥不回来,他就是拿眼睛看咱这个家哩!要么咱日子不如那张家老大。咱整天都是吵,吵架能饱了肚子,你们到天峰顶上吵去!”
道长讲着,目光并不注视孩子们,仰头远眺,凝视高天流云。天上的太阳在云里穿行,入云,万山阴阴,云边金光激射;出云,宇宙朗朗,山青草新。如此出入不已,山色更换不绝。突然远处一声枪响,孩子们就骚乱了,全站起来叫道:“哪儿打枪?”道长就中止了古今,和孩子们一起扭头张望。终于发现在高高的天峰顶的古堡上,站着光大。他身子衬在天幕上,抬足动手都看得分明,又听他在锐声叫喊:“我把白麝打死了!我打死白麝了!”这边顿时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老二突然仰面大笑,跌了一交,又爬起来拍手叫道:“好了!好了!”上到堡墙上扬了衫子呼问:“光在,——是那只怪麝吗?——”
老二回过头来,看着光小,突然挥着拳头说:“小梅一听这事,她就哭了。我们没爹没娘的,妹子这么哭,怎么办呀!”
狗一咬,牛磨子骂道:“谁在打狗?也不看看是谁的狗!”凶狠狠出来,一见门前站着老二和光小,牛磨子脸上立刻就活泛了.说道:“是二位呀!怎么没挖矿?要上山去吗?是去问道长有没有麝的事吧?好多人都去山上求那九仙树了。说这白麝是个灾星!真是怪事,刘家的二媳妇前几天硬要去挖矿,歇息时突然乍见一令穿白衣的女人,心里就疑惑:这女人怎么不认识?一转身再看时,却不见了。后来再挖矿,洞就塌了,一条胳膊就压折了。真是怪事,莫非这穿白的女人是麝变的?多少年里都没有出过这怪物了呀?”
光小又说:“你去打我爹吧!将心比心,你爹在世,你妹子一嫁的是别人了,你哥找不下,你爹也会换亲的!怪谁呢,怪托生在这个穷地方了,怪咱命瞎!”
爹说:“是张家老大。”
白麝是被光大打死了。
张老大踉踉跄跄回来,一进家门,就从柜里取出酒喝。小梅才洗罢衣服,一个人抱着猫逗弄。十八岁的女子,出脱得十分俊美。夜里常常做梦,梦都是五颜六色的,醒来要把梦说给人听,两个哥哥却鼾声如雷,她就暗自伤心,感到了无爹无娘的悲苦。当下抱猫在怀,猫是温柔而又不安分的,双爪在怀里抓,偶尔抓到胸部了,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痒。后来,她便将一个指头从衣服里戳起来,一伸一缩,猫就不断地抓那神秘的东西。大哥一进屋,她粉脸羞红,说声:“大哥回来了!”老大并不言语,取酒只是喝。她知道哥是喜欢喝酒的,每天挖矿回来,疲倦不堪了喝几盅解乏,就起身说道:“我炒几个鸡蛋去!”
饭毕,月亮也出来了,老三还没回来。奶问:“光小到哪儿去了?”云云说:“中午我在洼里放羊,看见他往湖北那边去了。”爹说:“又去耍钱了!咱坟里风水败了,后辈里尽出些歪货,说不定哪一天他会坏事在这上边!”奶就说:“他不回来了,也不等了,都不要说话,我有事给你们说,一家人坐着商量商量。”光大却不坐,用刀子剥剖野兔。兔头剥了,用绳子系着脖子吊在门闩上往下拉皮,拉了皮的兔子光精精的,让人害怕。奶不让他剥,他说:“说你的,我听着哩!”
奶气得浑身发抖,骂道:“云云,你哭丧吗?”一口痰涌上,咳不出,人在躺椅上缩成一团,云云见状跑过去喊:“奶!奶!”奶只是翻白眼。云云就冲过去抓光大的脸皮,光大还了云云一巴掌。奶一伸腿,眼瞪直了。爹疯了一般吼道:“打哟!打哟!你奶气死了!”兄妹就又跑过来,光大连声叫奶,便对着奶的口猛吸起来,将一口痰吸出来了。奶又缓缓地透过气来,光大却披了衫子走出门去,脸上像布了一团黑云。
当雄麝突然遭受到阿黄的袭击,使白麝大吃一惊,当时领了一双小麝躲在古堡南边的一个石洞里,惶惶不安。果然,不久就闻到人的气息,是老二和阿黄又来了,它们谁也不敢吭声,全把嘴巴埋在土里,露出鼻孔和一对眼睛。幸好,老二和阿黄并未发现它们。
喊声惊动了山下,人如小甲虫似地从每一个石板房里出来,一齐伸了脖子向天峰古堡上看。孩子们轰地跑出道观,纷纷下山去了,光小也往外跑,老二扯住:“麝打死了,有看的时间哩,
说罢,头也不回,拉了光小上山。山上的路隐在栲树林里,一台一台石阶,像链条一样垂下,五颜六色的草蛇不时就摸路窜行。光小捡了石头撵着去砸,结果把一条砸死在石头上,老二说:“听说南方有人在镇上贴了布告收这蛇哩!”光小说:“那能挣几个钱?世上的钱是出力的不挣,挣的不出力。大前天夜里叫你到湖北那边去,你不去,我又得了这些。”伸了两个指头在眼前晃。老二说:“我怕我哥知道,他让我帮他砍树搭支架哩!”光小说:“你哥那人,胆大时就他胆大,胆小时就他胆小,他脱皮掉肉的干十多天,顶得过咱一个晚上?”老二说:“我手气不好。”光小说:“你太老实!”附在老二耳边低声说了一阵,老二直骂道:“太作孽了,上天会罚你打一辈子光棍哩!”光小就说:“你好,你怎么也是光棍?”
爹发了狠声:“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云云还要说,躺椅上的奶,嘴里蠕蠕地嚼着油糕,就拿眼睛瞪她。云云便将爹的汗衫子压在水盆里搓起来,搓得哗哗响,水泼洒一地,爹就说:“不愿意洗就不要洗,衣服招得住你那么搓!”奶终于咽完了口中的油糕,说:“云云,不等你哥和老三了,下面去吧,你娘早来了,等着吃饭的,你寻着让你娘也骂你吗?”云云说一句“奶又阴差阳错了!”就进屋去烧火,不小心撞跌了一只碗。爹说了
一声:“哼!”云云回话道:“是猫撞翻的!”一脚把猫从屋里踢了出来,猫委屈得跳过篱笆不见了。
云云说:“老大在加固他挖的那个洞子,让大家都不要胡挖,一是破坏矿产,二是又不安全。他已经伐了坟里的树作支架,爹何不也入一股帮帮他呢?”
剃头匠说:“这又是老大给你请的主意?”
奶说:“我这一层子人,全都过世了,是我给每一个人擦的身子、穿的寿衣送走的。村里这些娃娃,哪一个又不是我铰的脐带接来的?老二生时,他妈羊水破了半天,却生不下来,还是我用手扯下来的。老二是个双旋,旋与旋之间宽二指,‘二指宽,抱金砖’,打早我就说这娃将来是成事的,昨日夜里,他爹他娘就来了,满口满应的答允这门亲事,咱还有不同意的?光大,我给你和光小说的意思,就是让你们知道知道。媒人说,选个黄道吉日,张家老大摆了酒席,请三姑八舅的吃吃,一场婚事就要正经订下来的。”
这一日,牛磨子请了族里人在家续宗谱。香案摆过,给先人三叩六拜,祭祀了水酒,然后拿出深藏在瓷罐里的一块黄土布来.将各家未上谱的男夫女妇,长子次子一一续上,再由牛磨子执笔,为下辈人制定字号。牛磨子正在说:“亲不亲,族里人.咱牛家在村里人虽不多,可几代里都出过英武人!瞧瞧,咱上三辈里有个举人,上两辈里有个县巡捕,我也是当了几年队长:张家现在倒成气候了,哼,那几年算什么角色,穷得光腿打得炕沿响!现在倒瓦房盖上要压村里人,他是钻国家空暴发的.你们看出来没,他张家现在要买好村人了,可天能容他吗?山上就出来白麝了!”
三间石板屋里,光线越来越暗,云云在灶火口烧蒿柴禾,火老笑,嗬嗬嗬的,云云就痴了。用手摸腮帮子,还有些痒,便骂了一声:“狠东西!”奶在炕上听见了,问:“云云嘴是刀子,骂谁呢?”云云忙说:“没骂谁,奶又听岔了!.那火也就灭了,墙壁上没了红红的光,黄烟罩了屋子,奶呛得又咳嗽。云云说:“奶,外边没风,我背你到门口坐坐吧。”说着就背出来,让奶在躺椅上侧卧着,给她捶腰捶背。
云云赶忙把面递给奶,让占了口;又从浆水菜瓮里捞出一笊篱菜来烩在面锅里,连面带菜给哥盛一碗,另一碗放在锅项处给弟弟留着。一家人就大声地吸溜起面条来,光大咬嚼酸菜帮时还发出吱吱脆响声。
那里住着牛磨子。牛磨子家原本三间石板房,后在前左厢房新补搭了一个厨房,右厢房后又续了一问作了卧屋,整个建筑形成一个拐把状。门前屋后种满栲树,青枫木树,阴森森的,而篱笆往后去的一条小路,直通到一片坟地,那里埋着牛家人经八辈的先人。牛磨子早先是队长,门前的弯脖子栲树上挂着一节铁管.一天三晌由他在这里敲响开工。如今土地承包,队划为村.村长不是他,那铁管就再未被敲响过。那一年两料由他
道长说:“你们都想作商州土著人,知道这地面为什么叫商州而不叫别的名吗?”孩子们说:“不知道。”道长便说:“不知道了.我给讲讲。这商州,很早的时候是荒蛮之地,一个人也没有,只是树,全是这九仙树,树林有狼虫虎豹,当然也有麝,公的母的.满山跑。后来,就有一个人把我们的祖先带了来,这个人便叫鞅。当时天下分了好多国家,鞅是卫国人,姓公孙。此人身长八尺,聪敏过人,小小时候,喜欢学习法律,干什么事皆十分认真,说一便一,说二就二,从不含糊。卫国被魏国灭后.鞅投在魏相门下,魏相很是器重他。后魏相病了,魏王前去探视,君臣高谈国事时,魏相说:‘我这病一日不济一日,恐怕在世不会长久,为了咱魏国社稷,我推荐我门下一人,叫鞅的,年纪虽小,却有奇才,企望您能重用。’魏王没有作答。临走时,魏相让左右人退下,密言说:‘王既不用鞅,就得杀掉此人,万万不可让他到别国去!’王答应了。魏王一走,魏相就把鞅叫来说:‘今天国王问将来谁可以作国相,我说用你,他未应允。我身为魏相,当然先尽君上,后及臣下,所以说既不用你,就要杀你,王同意我的意见。如今你就赶快出走了吧。’鞅听罢,却极平静,说:‘国王既然不听你的话用我,哪里又会听你的话来杀我?’就是不逃。果然魏王回去后,对左右人说:‘魏相病得很沉重,实在让我悲痛,但他却让我用鞅,他也是病得糊涂了!"’
光大把刀子从口里取下来,双手血淋淋的,问道:“找的家在哪儿?”
得半醉不醒的。”老二就骂了一句:“云云姐怎么托生在那个家里!小梅说:“二哥,你说什么,孙家是不是要退婚?”老二知道说失口,忙分辨说:“没啥,没啥。”小梅就看出蹊跷了,说:“一定出了什么事,大哥不说给我,你也不说给我?好,你不说,你和光小去赌钱的事,我就给大哥说去!”老二才说:“小梅,这事说是说的,最后还没定数,你觉得可以就罢,觉得不行,咱和哥再商量。”小梅变脸失色问:“什么事?”老二便把刚才吉琳娘说的话一一复述,小梅当下瘫在地上。老二手足无措,刚要拉她时.小梅却跳起来,捂了脸呜呜地哭着跑回去了。
光大说:“爹和奶同意了?”
着不动.烟锅头一明一灭,像是一个什么野物在眨眼。
老大看着妹妹,牙把下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狠,说道:“小梅,你不要问,你忙去吧!我要睡睡,你让我好好睡睡。”起身进了自己的屋,将门掩了。
云云盛了一碗干面供在娘的灵牌前,再一碗端给爹,说:“吃饭!”爹嫌她言语冲,没接碗,云云就将饭碗放在爹面前的磨刀石上。这时哥哥光大回来了。光大方头大腮的,挎着一杆猎枪,枪头上吊着四只野兔。一坐下,脚上那双黄胶鞋就蹬脱了,问爹:“给我买回枪药了?”爹说:“没买成!”光大说:“咋没买成?”爹说:“枪药涨价了。我剃一晌午头,还不够给你买一筒药,他娘的,公家那东西都涨价,剃一个头还是两毛钱!你
奶说:“光大,你咋不说话,舌头没了?”光大喉咙里粘乎,喃喃不清地说:“张家那边给掏了多少钱?”云云一直坐在奶身旁,静静地听,偷看各人脸色。出现了沉默,她浑身就觉得有虱子咬。听罢哥哥的话,气再憋不住,说道:“你看你妹子能卖多少钱?”言语极不好听。奶就训道:“云云,你插什么言?咱又没向人家张口,人家给三百四百,还是分文不掏,那是他张家的事。”光大就说:“奶在这儿,爹在这儿,我说一句话,云云嫁不嫁我不管,咱做事不能让外人扯笑。”爹一听倒火了,说:“扯笑什么?”光大说:“云云比我小五岁,别人会怎么看我哩?”
老大重新回到矿洞,矿洞斜着往下走一段,就直直的平道而进,里边有一根蜡,芯光如豆,昏光弥漫里扑楞楞飞着几只蝙蝠。他站定了半日,才看清了脚下横七竖八的木头。扛一根往前走,却总是磕碰洞壁,竞一个趔趄,木头摔出去将蜡烛打灭了。响声传到洞底,又反弹出来,嗡嗡嗡闷响。老大倒在地上,他并没有立即爬起来,忍受着肉体上的疼痛,心里乱得如一团麻。他不知道媒人的话怎么对妹妹提说,妹妹年纪尚小,性情温顺,如何会看中光大?妹妹是不会同意的。就是妹妹同意,他这个当大哥的也不乐意啊!可是,剃头匠是个心里有劲的人,他说出话来就要按他的话办,妹妹不嫁给光大,那云云能嫁给他吗?事情不早出,不迟出,偏偏在他正动员村人来这里挖矿时发生了,他第一次骂了剃头匠“老东西”!
老二丢下光小便走,光小问:“老二,你还到哪去?”老二说:“寻你爹去,天底下嫁女倒成了做买卖,卖出一个好的,还要搭一个赖的!”光小说:“你寻我爹,我爹有什么办法?我哥找不下媳妇,你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去?年纪差几岁,那有啥,谁要给你找个十五、六的,你嫌小吗?给你找个二十八、九的,你嫌大吗?”
场院的千枝柏丛后传来一句:“我是老虎了?!”云云一吐舌头说:“爹真个回来了!”忙起拿茶锅,爹就走进门前。爹是剃头匠,赶七里镇的集会去的,一条长长的扁担,一头为脸盆架,上装破了沿的铜脸盆,一头是泥垒的火炉,‘烧有木炭,那逼刀用的顺子就吊在扁担头上。一放下扁担,挨老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蓖麻叶卷,绽出一个油糕递上,说道:“我在镇上买的,软软的,娘快吃下。我一走,你奶孙俩就外派我了!为媒人的事我打骂过一次,你让云云说,我哪一点过余了?”
也别一天疯张了,养什么貂,甭说将来能赚多少;见天得几只兔子?打一只兔你得放多少枪?一枪得多少药?”光大一脸不高兴.说:“你不买就不要说给我捎买的话。貂养成养不成,你不要管。就是不养貂,这枪我还是要放的!”爹说:“你耍阔,你有钱嘛!”光太说:“没钱我也没花过你的剃头钱!”爹“咣”地把饭碗往地上一礅,说道:“好呀,不花我的钱,只要你用你的钱把媳妇娶回来,我趴下给你磕头!”
云云将茶锅在灶火口熬着,回话说:“爹要是好,应该到老大的矿洞里去挖矿哩!”
云云说:“没钱了你就叫穷,遇着个金疙瘩,你却要当瓦碴!”
光小就势说道:“我看这事多给小梅说说,能成全的就成全。咱两个为小,找不下媳妇就找不下罢了,可咱两家总不能都要绝门绝户啊!年纪相差大,只要合大相就成的,我哥属虎,小梅属啥?”老二说:“属鸡。”光小说:“咱问问道长去,让他推推,看大相合不合?”
奶说:“这事光大还不知道的。今日一早,吉琳的娘过来对我和你爹说,她是来给云云找个家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云云也是到时候了。我到咱家来是十六岁,你娘过门是十八岁,早结婚早生子,娃娃接力就接得早……”
光大在那边喊:“就是,就是,我一枪打死了,打——死——了!”
小梅什么事也捉不到手,越发心慌意乱,就走出门,要问问村里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村里一些小伙,一见小梅,就没盐没醋地和她搭讪,她烦死了这些人,白着眼过去,不搭理。走到河边,瞧见吉琳娘和老二在那里说话,她才要叫一声,吉琳娘却扭身走了,二哥痴呆呆还站在那里,叫他几声也不吭。小梅就过去吼道:“二哥,你丢魂了!”老二一惊,急问:“小梅,你怎么在这儿?见到哥了吗?”小梅说:“哥在家里喝闷酒,喝
石洞里,雄麝和雌麝看见了逃跑着的母亲,接着就听见枪响。雄麝再也控制不住,要扑出去,雌麝却咬住它将它死死按住。它们看着猎人提了冒着青烟的枪过去,把母亲拉走了,狂呼着下山了,兄妹俩抱头大哭,然后雄麝就怨恨雌麝,踢它,咬它。雌麝也踢也咬雄麝,兄妹在发泄着对人的仇恨,却伤害了自己的同胞,末了就又各自拿头撞石洞壁,撞得满头满身的血,一个倒在了另一个身上喘气。
老二说:“此话怎讲?”道长说:“姻缘大事是不会相冲的,光大是火命,小梅是金命;真金不怕火炼啊!”光小说:“那金虽不怕火炼,可火不是总在烧金吗?”道长说:“宇宙间的万事万物,无不处在运动之中,阴阳相克,矛盾互制,质中有量,量中有质,其变化万端而又无穷无尽。这便是道。《道德经》讲: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夫妻生活,便也是一个哭的,搭一个笑的,一个俏的,配一个拙的。相反相成方能相依为命,这火若遇水,水必灭火,火若遇木,木遭火焚,所以火与金是最好不过的了。”一度话说得老二昏昏沉沉,末了问:“你说能成?”道长说:“能成!”老二弯腰就给道长鞠一个躬,和光小眉开心舒地下山去看死麝了。
云云给奶摩挲心口,灌开水,后倒在奶怀里,叫一声“奶!”哭一声娘。剃头匠却再没声响,木呆呆地坐着不动。夜已深沉,村子里死了一样的静,谁家的父母在喊睡了一觉的孩子起床来撒尿.十声八声喊不应,就骂起来,用巴掌啪啪啪抽打那叫不醒的儿子屁股。奶有气无力地又把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混着说,一会儿叫着云云的娘,一会儿叫着云云的爹,云云看着油已将尽的灯芯跳动,心里阴森森的惊恐。后来,灯就灭了,爹还坐
云云站了起来说:“噢,你是想你的事哩!车走车路,马走马路,谁碍了谁了?”光大说:“咱这地方,我还没听说过谁这么便宜娶媳妇的,你耍大方,谁给咱家耍大方?”云云说:“你找不下人,想让我给你挣钱呀?你越是这样想,那钱我越是一分也不要!”光大脸就全撕了,跳起来说:“他不掏钱,这事就不得成!爹娘生了咱兄妹三个,不是只生了你一个!”云云说:“生了我,我分家产了吗?这些年,有眼窝的看得见我为这个家出的力!到我该走了,还要这么勒刻?!”说着就哭起来。
小梅一哭,老二越发气恼,拔腿要往孙家去说理,到烛台蜂下.偏巧碰着光小。光小一见老二,连忙叫道:“老二,去不去?”说着,手心亮出两颗骰子。老二却揪了光小的领口,一拳打趴在地。光小说:“老二,我哪一点不义气了?欠了你的钱,还是背着你做了手脚?”老二骂道:“你们孙家就不是好人!”光小说:“你骂孙家,等于骂张家!我们不是人,云云却是你嫂子哩!”老二说:“她是屁,她是我嫂子?”光小说:“好呀,有本事当你哥的面骂!”老二说:“你家云云是坑了我哥哩!”光小就爬起来喝问:“老二,你骂我可以,要骂我姐我可不依!云云怎么坑了你哥?你红口白牙得说个明白!”老二就问起换亲的事,光小说他也昕爹提过,就说:“这是好事呀,咱两家不是亲上更加亲了吗?”老二说:“放屁!你家光大多大,小梅多大?”光小噎了口,无言可对。
麝的事.言道:新来的麝是兽是仙,是鬼是神,他没见过,但凡世上之事,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山下人们都在说麝,他认为,就是有,若感觉是吉兆就是吉兆,若感觉是凶兆也便是凶兆:天地自然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混合体,既然可生人,生蛇,生老鼠,也便可生麝。五行相克相生,八卦幻变元常,一切皆让其存在和发展吧。这话孩子们听不懂,老二和光小也听不明白。孩子们就不大有兴趣了,又拿出脚来,要道长证实谁是商州土著人。
老二立在那里不动了,气喘得呼呼的。
奶是七十四岁的人。“七十三、八十四,阎王叫去商量事。”过去的一年,家里人心都攥在手里。但她却刚刚强强过来了,而且饭量极好,笑说云云娘命短,六十没过就死了,也说云云爹吃饭不如她。云云曾说:“人老了就凭一碗饭哩,奶能活到一百岁!”她爱听这奉承话,也格外自强,在家里指教云云纺线织布、剪纸扎花,没事了,就按住云云听她说话。云云最怕她说话,一会儿是天上,一会儿是地下,正说着活人的事,突然又是死人的事,她分不清阳问和阴间了,也搅混了现实和梦境,听得云云莫名其妙,又毛骨悚然。当下在躺椅上静卧,就说:“饭好了?”云云说:“面在案上切了,水也开了,等我爹和哥回来就下锅。”奶便说:“今日把饭多做些,你娘要回来的。昨儿夜里,她回来了,就坐在灶火口,和我说起你的婚事。唉,人都说给儿娶媳妇难,嫁女更难啊!谁知道那男家是福窖还是火坑?日头落了,你爹是该回来了,你去熬茶吧。”云云听得心里紧张,进屋去点燃了油灯,却并不去熬茶,倒拿了篦梳替奶刮头上的虱子。奶说:“唉,活得走不到人前去了,头也是洗着,却就是生虱!你去捏些药粉在头上,虱就毒死了。”云云说:“人老了,是不是头皮发甜?用药粉还不蛰得奶头疼!”奶就笑了,夺了篦梳说:“要刮我来刮,你快去熬茶吧,你爹回来又该骂你!”
天明,云云红肿着眼睛下炕,才要坐到台阶上去梳头,爹却早坐在那里,接着是夜半回来的光大和光小也坐过来,再是奶。一家人皆粘眉糊眼,似醒非醒,分坐在台阶的青光石头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后来谁也不看,都望着四峰上的古堡,表情木木。这是典型的村人起床图。半个时辰过去了,一只狗在河湾处大声叫,接着是一群狗的追逐,山洼里才渐渐清醒过来。光大先站起来,背上猎枪走了。接着是光小,接着是剃头匠。谁也不知谁要到哪里去,谁也不打问谁,长长的台阶上木鸡般的留坐着奶和云云,院子里显得空大。
光大却不言语了,又拉过一只死野兔剥皮。月光下门闩上吊了一排,叫人不忍卒看。委屈而逃的猫却没脸面,闻见肉香又跑回来一声一声地叫。
剃头匠最担心的也正在此,脸上顿不是颜色,接着就苦苦地笑,说:“你是媒人嘛!”右胳膊就伸过来,使劲褪长了袖子,吉琳娘的手过来,两只手在袖筒里捏码儿,两双眼睛死死地盯视对方,一丝不苟。如此经济谈判之后,吉琳娘干瘪的脸皱纹绽开,剃头匠便起身走了,身后,吉琳娘却大声嚷道:“他伯呀,怎么不坐了,我给咱熬一壶‘满山跑’喝呀!”
洗罢脸,他去了吉琳家,毫不避讳,对吉琳娘说了夜里的家事,甚至还有些夸大其辞。
任高任低过量粮食的大秤,也分给了张家。牛磨子再不能反抄着手随意到别家去吃请了,而地里的庄稼每每比别人成色差一半.因此便郁郁不乐,患了肝病,脸无血色,像黄裱纸糊过。老二和光小才转过栲树林,牛家的走狗就忽地蹿出来狂咬,老二说:”这贼狗,主人都倒了,还这么凶!”一石头砸得狗腿瘸跛着回去了。
炒鸡蛋端上来,小梅却惊慌了,老大已经把半瓶白酒喝了下去,还举着瓶子往嘴里灌。她问道:“大哥,你怎么啦?”老大不说话。小梅把瓶子夺了,在浆水瓮里舀一碗浆水逼大哥喝,小心翼翼地问:“是和我云云姐斗嘴了?”老大眼直直地,摇头。小梅又说:“那是生村人气了?这些人不落好,就罢了。世上的人多啦,你顾得过来吗?”老大还是摇头。小梅就立在那里无所适从,眼泪扑簌簌下来了:“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吗?在咱家里.你还不说吗?”
咱还没办正事呀!”就过去拉了道长,说明来意。道长说:“麝打死了,都要去看看,哪有心思计算呀?”老二忙说:“求求你了,这可是宗大事啊!”道长便只好坐下,拿了一节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让老二报出光大的生辰日期,又报了小梅的生辰日期,然后默不作声,眼皮眨动,末了口里念念有词,就抬头看老二和光小的脸。老二紧张得出气不匀,脸呈青色,不停地追问:“大相合不合?”道长一捋胡须便念出一段诗文来:“羊鼠相逢一旦休,从来白马怕青牛,玉兔见龙云伴去,金鸡遇犬泪双流,蛇见猛虎如刀刺,猪和猿猴两相斗,黄道姻缘无定准,只为相冲不到头。”
俩人就往烛台峰去,沿着梯田边的小路七拐八绕到了峰底,
老二心下犯嘀咕,想起他见到的麝毛,可话到口边没说,却撂了一句凉话:“这麝或许是灾星哩,它一来,你就当不上队长了!”
爹说:“人生在世,谁不爱惦个钱?可钱不该有的,不必强求。张老大聪灵是聪灵,他爹娘过世早,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也正是没爹没娘,他们兄弟少管教,心放得太野了!你也能看见,他挖矿挣了钱,人缘又怎样啦?”
当吉琳娘跌跌撞撞跑到矿洞,叫出了浑身泥水的老大,老大一出洞来就软坐在土坎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吉琳娘就笑他过的什么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大给她笑笑,说这算什么呀,听有人讲铜官那儿的煤矿,一个班一个对时,麻绳拴筐子吊下去,黑咕隆咚的,一下就是四十米,五十米,人在洞里四脚兽似地爬着走。出了洞,除了眼球仁能活动,谁认得是人是鬼?家人站在洞口,见面先呜呜哭不清,好像轮回从阴间转世而来。吉琳娘就说:“真是只见贼娃子吃,不知道贼娃子挨打哩!老大,我寻你是有事哩!”媒人来寻,老大就知道她的用意,从怀里掏出一元钱,说:“你老拿去喝酒吧,我正在忙着支洞架,身上也没多带钱,你不要嫌少啊!”吉琳娘将钱收了,却说出:“剃头匠改了口,他不应允亲事了。要娶他的云云,他的光大就得娶小梅!”老大登时骇绝,张口无言,凶相吓人。吉琳娘忙改口骂起剃头匠,说他心瞎了,眼也瞎了,光大是什么货色,倒敢娶小梅,蛮牛啃白菜心呀!老大又慢慢靠着土坎坐下去,坎上的浮土刷刷流了一脖子,嘴脸乌青,待到吉琳娘骂得话不入耳了,说:“婶婶,你不要骂了,让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我会给你去回话的。”
剃头匠不言语了,在磨刀石上磨他的刮脸刀,磨了一会儿,用指头去试,随手拔一根头发在刃上一吹,头发就断了。云云将茶锅端出来,在碗里倒一种黄糊糊的汁水,双手递给爹,说:“爹又舍不得钱了j”剃头匠并不看女儿,一口饮了茶,对着老母说:“我哪儿有钱?女儿养活大了,分文还没拿到手,倒要拿钱去帮人冢?”云云说:“这是让爹去挣大钱哩,又不是让爹把钱往河里撂!”
吉琳娘一边往手心唾唾沫,一边抹到乱发上,用梳子梳,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啊,剃头匠!”剃头匠却沉默了。吉琳娘说:“你剃头也这么不干脆吗?”剃头匠唬道:“我那刀子能割了人头哩!”吉琳娘就叫道:“我知道了,是不是要钱?明说了吧,要多少钱?要什么嫁妆?刘六顺的女儿长个冲天猩猩鼻,出嫁时讲的是男方给他一个寿棺的。”剃头匠说:“我这么想,云云是有这个哥,老大也是有一个妹子的,四个人都是光眉顺眼的,如果愿意,这会省多少钱的。”吉琳娘一梳子梳下个虱来,在手指上看看,扬风丢去,惊道:“换亲?”剃头匠说:“这又不犯国法,山里多的是。”吉琳娘不言语了,闷了半日,就搬了左手指头运算李淳风六壬时课,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翻来倒去若干遍一抬头说:“好事倒是好事,只是老大的妹子嫩,看得上你家光大吗?”
剃头匠在河里洗脸,手掬着水啪啪地拍着额颅。在这个家庭里,每一次矛盾纠纷都是他所引起,而每一次结局,均是他长久的沉默不语。夜里,他恨死了光大的不近情理,但他同时又可怜光大。这个年纪而没有成家的儿子,打骂云云,实际是在打骂他这做爹的啊!剃头匠深深感到了自己为父的可耻。他一夜未能睡好,在思谋着一个出路,老母问他,他没有告诉,该他承担的事情,他绝不拖累上了年纪的老人。
说话间到了山头,山头像刀切一般,过去不远就是主峰台,路却突然随主峰台下落人半坡,再一台一台拾阶而上。俩人在古堡门洞口遇见从后山挑水的小道士了。光小当下叫道:“小师傅,挑水去了!”小道士傻乎乎地笑。老二再说:“又遇见哪家姑娘了?”小道士说:“别胡说,出家人不讲这个!”光小就又说:“要是半夜里有个女子到你房里,你也这么正经?”小道士却不尽惨然,自言自语说道:“哪儿有这好事,除非是白麝精变的!” 老二听着.心下便噗噗乱跳,思忖道:道人也认为那白麝是成了精了?当下正色问:“道长在不?”小道士回答:“在。”俩人就进了堡门洞。
它走出去,终于找着了吃的,赶紧往回跑。可是,就在它刚刚上到古堡,一抬头,却发现远远的一块石头后,趴着一个人,一眼闭,一眼睁,用一杆枪在瞄准。它急忙一缩头,那枪没有响,才明白那人并没发现自己。那么,这人在瞄准着什么呢?它慌了,怀疑是不是无知的儿女跑出来被人在捕猎?再一抬头,突然看见前边的草丛里腾起一个黄色影子,立即就不见了。白麝方明白那人在瞄准着野兔,但它刚才的一抬头,却被那人看见了,听见一声锐叫:“白麝!”此时,它意识到了它的错误,拼命地逃跑,那人不顾一切地追赶。它头脑极清醒,在南边峭崖上,它只要再蹿过那个石角,猎人是爬不到峭崖上的,那枪也是打不中它的,但它发现那人正趴在了儿女们隐藏的洞的左前方,它不能让猎人发现了儿女,就又踅过身来往一块平地上跑。枪响了,它终于倒下了。
这天,白麝和一对小麝都饥饿了,白麝必须出去觅食,就叼来许多树枝掩在洞口。叮咛一对小麝千万不要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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