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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贾平凹当代小说

家里一闹事,云云哭了一夜,天明时就闭了奶。娃娃噙着空奶头哇哇地哭,云云就打娃娃的屁股,小梅夺过娃去劝嫂嫂,云云越哭越凶,拿手揪自己头发,一声接一声骂骗子祖宗八代,再骂村人,后就骂老大自找苦吃。四邻八舍都听在耳里。
牛磨子说:“那买车的事情黄了?黄了人也该回来,把钱退还给大家呀!他人不回来,莫非私人带了那笔款出去干别的生意了?等生意赚了,再把钱退回大家?那样做就太缺德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要发横财也不是这样个发法儿呀!”
张家的娃娃一死,张、孙两家人睡倒了三天。三天里,老二回来了,他是到湖北那边的相好家去的,本想小梅气消了,回来好好支撑这个家。一进门,云云和小梅都睡在炕上,眼睛像烂桃一样,当下就蔫了。小梅见二哥回来,一肚子火又上来,却话未出唇,泪水长流。老二就一语不吭,足足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直等到剃头匠和光小来将云云接过娘家去住后,他站起来对小梅说:“小梅,这场事是谁牵的头?”小梅说:“还不是那
演员们见牛磨子说出这般伤人言词,就也质问证据,教训他说话办事要凭天良。牛磨子就说:“这是我们村的事,外地人没权干涉!”两方就有了口角,引来好多人,牛磨子就指着那些人说:”小梅你瞧瞧,王家筹有那些钱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的,前院李家的那钱,是准备着翻修厦房的,现在勒紧裤带把钱给了你哥.你哥说十天八天就见车,现在多少天了?你说你哥不是拿了这钱去做生意,那你哥为啥不回来?”
这么一说,倒理由充足,村人信了,心想自己一分一文的钱攒得不容易,让老大这么骗去,火气就上来,众口皆骂老大不是人。小梅气得浑身哆嗦,呜呜地哭起来。牛磨子却说:“你哭啥哩,你有理你就说嘛!”小梅就手指了牛磨子说道:“谁好谁坏,天知道哩,你不要太欺负人!”就提了那些小鱼,哭哭啼啼跑回家去。
老大抽身去联系买车人,说好在八天后见话。第八天,老大去找那人,那人却没了踪影,急得他坐卧不安,四处打听,也是毫无结果。回来发闷,要喝酒,小梅夺了酒瓶说:“你是不让娃娃有奶吃吗?”老大说:“我心里闷得……”小梅说:“是车没买下?”老大先是不说,后就道了实情,小梅、云云和剃头匠都目瞪口呆。小梅说:“那是不是个骗子?”老大说:“他不敢的。我交给他二万八千元,那么一大笔钱,他是不要命了吗?”剃头匠就慌了,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快去公安局报案吧,让快查查那人是到哪儿了?”
光大并没有停止脚步,离它越来越近了。一直追到了天峰顶上的古堡.这麝想赶快回到石洞去领儿子逃跑,跟见得山下吼叫,光大追来.就改变了主意,从古堡里又跑出来,往后山跑。光大想.麝要往后山跑,那是下山路,人是跑不过麝的,就忙将药装了.立在那里端枪瞄准。叭地一声,麝跳了一下,一下子未收住脚.从崖上扑下去了。光大也同时仰面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身:
倒一根支柱,抄起一把木棒在洞里发疯似的乱打。光小也冲进来帮着打,一边骂道:“都是这矿洞!都是这矿洞害了大哥,害了咱两家!”叮叮咣咣,劈劈啪啪,两人手中的木棒都打折了,虎口震裂,血流下来,同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倒在地上。
哥一个外头人,这些事他不大懂,我还真不放心他。我要能下炕,我是要去的……”小梅就说:“那让我和我伯去吧。”奶说:“正在过年,你这一走,你二哥又不会做饭,能行吗?”小梅说:“我二哥野惯了,我在家他一天到黑也不落屋的。我能走得开。”奶就拉过小梅,唠唠叨叨说小梅懂事,便叮咛去了不要让云云十天里下炕,不要见冷水,给娃娃吃奶不要坐得时间太长,免得以后腰疼,手疼,添下病儿;到了县城,多买些青菜和猪蹄给云云吃,好给娃娃下奶;不要让老大在云云和娃娃面前喝酒,喝酒逼奶,不要吃烟,烟呛得娃娃咳嗽;给老大和云云讲,月子期间都要忍言,不要吵嘴、流眼泪,否则将来心口疼,见风落泪……小梅一一应允,就去给导演说话,让摄制组的车送她和剃头匠去了县城。
这天,老二和光小又来到了地峰背后的一家独屋。这地面属于河南境地,屋里住着一个老汉和一个老婆。老汉在旧社会抽过大烟,嫖过女人,是个五毒俱全的人物。如今年高,别的不行了,却又暗暗和一些年轻人耍赌。老二和光小去了,给老汉个耳语,老汉就对老婆说:“我到坡上放一会儿羊,把饭给我们做上。”于是仨人赶了羊来到古堡里。羊,任其分散啃草,仨人就在古堡里掷骰子。这老二毕竟脑子清楚,手腕处又暗戴了吸铁石,又不时和光小交换眼色,暗递情报,只让老汉连赢过三局后,接着就输了六局,硬是将老汉身上的八十元钱赢了过来。看着时间不早,老二说:“光小,你和老汉到他家去,看饭熟了没有?先给人家掏十元饭钱,落个屋里人喜欢。饭好了,喊我一声,让我好好在这歇一会儿。”
一日.太阳光已经下了台阶,村里人都在吃饭了,小梅还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一个黑影长长地伸过来,后来就静静地停在她的面前.叫一声:“小梅!”小梅抬起头来,见是光大。光大双手端着一海碗搅团,瓮声瓮气地说:“小梅,这是我奶让端给你的!”小梅说:“我不饥,你要吃你吃。”光大不会劝人,就又说:“你吃.你吃。”小梅仍不吃,光大放下碗一步一步退走了。一连几天.光大都来送饭;送了饭就无声息地走去。这次又要走.小梅说:“光大哥,你不要送了。”光大说:“那为啥?”小梅说:“都是我们不好,也害得你们家鸡犬不宁的,你要再这般待我.我哪里受用得起?”光大说:“小梅,这你不要管,咱两家就是一家.甭说咱俩已经算是订了亲的,既便不是那样,我也不能不管:不论咋样,日子还是要过的。你不吃不喝不出门,那些人更看你家笑话哩,你活得刚刚正正,谁也就不敢欺负你了!”小梅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大哥把家里钱大部分拿走了.剩下的给了牛家老婆子一百五,埋葬二哥又花了三、四百,他赌博挣来的那五、六百元,是他临死留下来的,我一分也没有动:二哥是有罪的,可他死得太惨,还能记得把钱放好,他死得心里也难过。我要把这钱留下,交给大哥,让大哥知道知道……”小梅说着,泪水又下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光大说:“我原先对家里啥事也不管,现在我好像也懂得了许多事。如今大哥不在,二兄弟也殁了,我爹和我奶都上了年纪,云云和你又是这样,我就要好好来支撑这两个家呀!我思谋过了,眼下矿挖不成了,我再去打猎。我想一切都会好的。小梅,你要刚强起来呀,你给我点点头,我就放心了,也就不顿顿给你端饭了。”
小梅万万没有想到二哥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哭,连二哥的尸体也不愿去看。一家人正受着莫大的悲苦时,作为她的哥哥,不是怎么想办法支撑这个家,反倒干出这等下贱事!小梅对劝她的女演员说:“他死得活该,他应该去死!他污辱了你,你倒还这样安慰我,你让我怎么感激你呢?”小梅双腿就跪下去。女演员将她扶起,让她赶快回去料理老二的后事。小梅先是不回去,等到剃头匠家帮着把老二入殓了,来叫小梅,小梅回去竟一下子扑在二哥的棺材上昏倒了。
孩子们虽然不下十次地听过这个故事,但每一次说商鞅被五马分尸之时,不免人人惊恐。偏巧这次导演过来,听了问道:“你们在说商鞅,知道商鞅是谁吗?”孩子们说:“当然知道,是我们的老祖先嘛!”导演又问,“那么,商鞅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孩子们说:“我们的祖先当然是好人!”导演说:“那为什么秦惠王要对他五马分尸?”孩子们却答不上来了,说:“导演,你姓秦吗?”导演不解,说是“姓和”。孩子们又问:“那你怎么向着秦惠王说话?!”便站起来,大有不满之意,掉头走了。
走到河畔,迎面来了光小。光小一见老二,说:“二哥,跟我走,打那牛磨子老东西去!”老二说:“我已经打过了。”掉头又走。光小说声:“打过了?”就追上老二,问到哪儿去,老二只是不语,再问时,竞不耐烦了,说道:“不知道!你干你的事去吧!”光小就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啥呀?”俩人只是顺了那条路走,不觉走到了矿洞前。矿洞里空荡荡的,挖矿人闹过事后.摊子也就散了。老二两眼盯着矿洞,突然冲进去,用腿蹬
刷地红了,却告诉他现在没有那东西,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些血吧!”就拿针在自己中指上扎了一下,用块纸沾了,交给光大。揣着小梅的血纸,光大胆子壮了许多,几天里果然打得好多野鸡、山羊和狐狸。冬春里皮毛还很好,回来就剥了卖到镇上,落得了一些钱,兴头也更大了。一日,光大提了枪刚刚上到河湾后的半山坡上,就突然发现了一只麝,他大叫了声:“好呀,麝!你又碰上我了!打死一只,还有一只,你害得我们好苦。我今日再打死你,看你还敢成精作怪害我们不?”当下就一枪放过去。
反反复复,孩子们差不多要把商鞅的故事背熟了。有了矿队,父母不再责骂着他们去捡矿、拉矿;且年关将近,好吃好喝好热闹的事情诱惑着童心,他们就一刻也不安静.四处乱跑,使强逞能,去古堡石条缝里掏鹁鸽;去摄制组模仿演员的动作学说普通话;寻拣鸡骨头、羊下水逗阿黄和“爱爱”。或者,躺卧于麦地里、草窝里说商鞅的故事。说者完全是道长的神气,大声清理着喉咙,一板一眼,抑扬顿挫。
回到医院,正巧摄制组的汽车来接云云他们回去,说是云云奶整日在家着急,三番五次让导演派车来接的。老大就办了出院手续,对云云他们说:“公安局正寻查那个骗子,案没有结,我不能回去。你们告诉村里人不要担心,只要有我在,出不了事的,一有消息我就捎话回去的。”云云看着老大,倒不觉掉下泪来,夫妻俩互相说了些安慰话,老大将云云背上车,铺好被子,让她和娃睡好,盖好,挥挥手,一直看着车出了县城南门,拐过了山弯。
俩人在湖北境内,寻找到以前的赌友,钻在一家红薯地窖里赌了三天两夜。老二和光小手气尚好,连赢到一千元,拔脚要走,赌友们却变了脸,说道:“那不行,赢了就走,天下有这等好事?”俩人又坐下赌,不想过了子时,手气发霉,连连输了两桩,丢掉了五百元。老二知道干这营生赢时就连着赢,输时就连着输,当下给光小一眼色,光小装了俩人赢来的钱在身,掏出二十元又下了注后,说是小解,退出窖来,便再不回去。那输者就一把扭了老二,问道:“光小呢?那小子没种,溜了?”老二说:“他哪儿溜,他下了注,还能溜了?”可光小却终不见回来.输者就红了眼,掏出刀子扎在桌子上,说:“从现在起,谁也别想走,赌场上亲娘老子是不认的!”老二就说:“我老二如果走不是娘养的,看着你放我的血!”结果,老二又赢了一桩。
发财了!”云云在炕上听见,也跪下来,抱住一个正扛她家豆腐磨子的人的腰,骂道:“土匪,土匪!抢人啊!”那人一把将她推开,云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了过去。人一昏倒,来闹事的人就散了去。
小梅又气又同情,就从箱子取当时自己为大哥办婚事买零碎积攒的一百五十元给了老婆子,老婆子颤巍巍哭着走了。但门外骂老大的人一见老婆子得了钱,也就都跑进来要钱,小梅说没钱,他们就不走。有人喊了声:“不给钱,咱拿他家东西顶着!”立即就有人把水壶提走了,把铜洗脸盆拿走了,那张八仙桌子也被两个人抬去,屋里翻得一片狼藉,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小梅披头散发地喊:“拿吧,把这个家抄了!抄了你们就发财了!
的钱,还要来打我吗?”老二一巴掌打过去,牛磨子干瘪的脸上半边赤红,再全是煞白,空留一个五指肿印。牛磨子就公鸡嗓子一样叫道:“救命呀,老二要杀人了!”老二一脚踢去,牛磨子就掉进了尿窖里,说:“我让你叫,老子就把你打了,你叫吧!”牛磨子站在齐腰深的尿窖里,满头满脸屎尿,却一句话也不言语。老二拂袖而去。
光大的武力,村人皆知,他平日寡言少语,不与人多往来,但愤怒了,则六亲不认,泰山石敢碰的。他的吼叫,使那些拿了张家东西的人害怕了,后悔了,当天晚上就将东西又悄悄送到了张家的院门口。但也就在这夜里,云云娃娃受惊后,啼哭不止,加上又没奶,天到五更,哭声渐小,脸色发青。云云看着害怕,叫了小梅;小梅摸摸娃娃浑身发烫,且双手紧握,嘴角抽动,慌忙叫道:“抽风了!”忙出门过河来敲导演的宿舍门。导演听罢也慌了,唤起司机,忙将小梅、云云和娃娃往镇上医疗昕送。但车还未到镇上,紧搂着娃娃的云云,发觉怀中渐凉,再叫时,娃娃竟毫无反应,姑嫂俩呼天抢地就哭开了。
公安局受理了这案子。接待的人问:“你怎么相信他?知道他的根底吗?”老大一听,心就发麻,那人又说:“这人为人不本分,常干这些见财弃义的缺德事,平日赖了好多人的帐,可都是百儿八十,这次竞拿了你这么一笔巨款?!”老大哭丧了脸说:”我来买车,跑了好多地方,没联系上,他来找我,说他一个哥哥在省上什么大单位,有办法搞车,我也就信了他,把钱交了,谁知……”说着浑身发抖,苦脸哭腔,央求公安局帮他一定找到此人。公安局满口答应。
光小跑出赌场,在村外等了半天,见老二不出来,知道他不能走脱,就心生一计,拿了十元钱去找窖洞的住家主人,说是家里有事,让老二出来,只需喊几声:“抓赌的来了!”就行。主人平自得了场地钱,又得了这十元,依计去做,窖内一片惊慌,各自逃散而去。老二在村口见了光小,俩人得意地笑过一阵,清点了赢得的数目。天亮时就返回了陕西这边。
小梅说:“不怕造孽,你就胡说!我哥把钱交给一个人去买车,我嫂子在县医院坐了月子,这你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哥能到哪里去?”
恰巧这日摄制组休假。一早起来,有些人去镇上赶集,一些人拿了鱼竿在河边垂钓,剩下的就在宿舍跳舞。小梅因平日喜欢到山坡上挖那野葱蒜作调料,城里人极口馋,半晌午,一个女演员就嚷嚷小梅带她一块去挖,小梅就领她上山。她是爱那小母狗的,也带了去,不想阿黄竟也跟来。俩人挖了半天,小梅下山去做饭了,剩下女演员自己又挖了一阵。待要下山时,却看见阿黄和小母狗往山顶上古堡里跑,叫也叫不下来,她便也跟着来到了古堡。
牛磨子噎了半晌,眼珠子一转又说道:“那好,你哥没去做生意.那就是他要结婚,没钱了要拿大家的钱为自己办事哩。没想.在县上娃娃就生下来了。我明白了,老大和孙家的女子厮弄鬼混.肚子大了,没脸在村里结婚,要出外结婚生娃,就想着法子骗村人的钱用。想想,他早不说买车,迟不说买车,偏偏云云肚子大得要生了,才提出筹款买车呀?!”
消息很快传到孙家,光大听说了,提了一根扁担飞马赶来,小梅家没了闹事的人,小梅正抱着醒来的云云大哭,炕上的娃娃惊得四肢乱蹬乱哭,光大站在张家门口吼道:“谁抢了东西?是谁日他娘的!不把东西送回来,我不卸他八大块,我就不是孙光大了!”吼声震得家家都听见了,家家把门关紧。云云就和小梅抱住光大,拉进屋去,小梅说:“你别耍你火脾性,让他们拿吧,现在不是旧社会,要拿了就拿了?你要出去打伤了人,你是帮了倒忙,家里闹成这样大的事,你还想闹得家破人亡吗?”光大才收了火气,却直拿拳头打自己,怨怪自己来得迟。
过了正月十二,老大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人心就浮动了,天天有人到老大家和小梅打问。张、孙二家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来了人就笑脸相迎,让座让茶,百般劝慰。但越是这么小心讨好,村人越觉买车一事必是无望。买车无望,却不能将钱糟蹋了,就又开始有人来张、孙两家索要筹款,气得小梅动了火,说:“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你们筹了款,我家筹的款没谁家的多!我大哥在外这么长日子,连媳妇娃娃也照顾不上,年也没过好,吃呀住呀花销又是自己的,我们找谁去?遇了事大家都在想办法嘛,你们来张家,张家还不是为给大家办事,莫非要把我们咬了吃了不成?!”小梅是出了名的腼腆女子,在谁面前也不粗声说话,如今变脸,好多人就退散了去。人一散,小梅就呜呜大哭,她一哭,云云抱了娃娃也哭,老二气得直吼:“家里死了人了?哭!”气冲脑壳,就打鸡踢猫。小梅又看不惯,和二哥吵,老二越发使性,竞一拳将柜盖上的面罐打碎了,小梅就叫道:“好呀,你打嘛,你有本事把这个家的瓮也砸了,锅也砸了,房也一把火烧了!”老二自知无理,夺门就跑,一跑三天没敢回来。
家里没有母亲,小梅就要经管屋里一切。大哥添了儿子,她是满心喜欢,听到村人的奚落,她也不免怨了大哥几句,怨了云云嫂子几句,怨完了,想哥嫂都在县城,他们吃什么,住哪儿,心里也发急。去找二哥,老二一早被三朋四友叫去喝酒。她就到了剃头匠家来商量,说:“奶,是不是咱们到县城去看看,等孩子过了十天,咱用被子把那母子遮严了拉回来,到底在家里伺候方便呀!”奶说:“你娘也是这个意思!是该去人的。你
这一枪没有打中,麝扭头就跑,光大穷追不舍。山坡上一前一后地奔跑,山下就有人看见,大叫:“山上麝出现了!光大在撵麝了!”牛磨子便说:“麝是天物,他光大打死一只,又来一只,越打咱这村越要出灾落难的啊!”村人便思想这一两年里,日子过得不安宁,恐怕真是这麝在作祟。那么,麝是天虫,代表天意.是能打得完吗?还是赶麝走了算了。就一齐拿了脸盆、铁筒.敲打喊叫。喊叫声传到山上,麝着实发慌,回头看时,那
山下的人见麝从高高的崖上扑下来,像在作一种弓形跳跃。一下子碰在石嘴上,弹起一个弓形,再落在一个石嘴上,再弹起一个弓形.一连串“B”状的画面。麝落在山下成了半块麝了,那一条腿.一颗头,全然没有,充其量只有三四十斤了。山上的光大并没有欢呼狂叫,连他的身影也没有。光小就跑上峰去,见哥哥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忙问:“怎么啦?”光大说:“不知怎么.枪管炸裂了,炸断了我一个指头;那子弹并没打出,麝却吓得从崖上跌下去了。”光小把哥哥背回家中,小梅丢魂落魄地来看时.光大的半截指头已包好了,苦笑着说:“小梅,多亏你那红哩.要不.今儿会没有我哩!”
小梅辞退了给摄制组做饭的差事,不管摄制组的人如何宽容、同情他们一家,但她觉得没脸再见这些城里人,整日守在空空的家里.人痴痴呆呆。
他为了大家,又数九寒天地出去,我也急啊!你们想想,买的是汽车.又不是一辆架子车。他这些日子没回来,必定正在县城四处托人联系买哩,你们都把心好好装在肚里,一有什么消息,我就来告诉你们啊!”
小梅刚到家一个时辰,牛磨子又领了他们牛家上了宗谱的人来到张家,门前又是一片骂声。竞有一老婆子过来抱了小梅,噗咚跪下去,说:“小梅,你们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啊,我那些钱,是我儿给的棺材钱呀!钱要没了,你让我卷草席去呀?我老老的人了,你把钱还给我吧,还给我吧!”小梅不忍心这么大年纪的哭闹,她知道这老婆子的三个儿子都是逆子,为了给老人筹备后事,兄弟三人打闹了几场,还是邻居看不过眼,才逼着一个买老衣,一个买棺材,一个打墓,而买棺材的就把钱给了老娘,让老娘自个去买。老婆子把钱筹给老大,这阵听说钱没指望,她能不急得发疯吗?小梅双手把老人扶起,感谢老人信得过大哥,筹了这笔款,也请老人不要听别人胡说。但老婆子却立马三刻地要那钱,哭音拉长地说:“那是一百五十元呀,我到哪儿去得这笔钱呀!你们今日不给我,我就吊死在你们家里!”
老汉和光小走后,老二仰面朝天躺下,赢了钱,一时就将家里的事抛在脑后,让暖洋洋的太阳照着。原本想好好在太阳下睡一觉,消退几天来的疲乏,不想太阳一照,两腿之间忽地发热,这热直到周身,有了难以克制的欲望。
小梅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大哥拿了大家的钱去做自己生意.你的证据是啥?你不能血口喷人嘛!”
老二说:“完了,完了,挖什么属矿?别人饿不死,咱也饿不死的!”光小说:“这下大哥该清醒了!当时还真不如去赌博,什么财都发了。大哥叫挖矿、挖矿,挖了个什么?挖出了一村的仇人!”老二说:“光小,我估计大哥不回来,那笔钱八成出了事。现在人心都瞎了。村里人都这样,县城那些人心还能好吗?万一大哥钱上出了事,不给村里人赔能过去吗?咱们不如再去干那赚钱的事去,说不定会发的,将来也好帮大哥一下。”光小说:“我也这么想。说走就走,回去了家里人又不会让咱走的.先把钱拿回来再说吧。”
这日就讲道:“后来呀,秦孝公死了,他的儿子上台继位,当年受到商鞅判刑的公子虔,一看时机成熟,告发他想造反。新国王当然听公子虔的,就下令逮捕商鞅。商鞅得到消息,逃跑了。到边境一客店投宿,店主人不知道商鞅,说:商鞅有法令,你没有身份证,我们不敢留你,万一是坏人,我们就会同罪的。商鞅仰天叫苦。反又去魏国,魏国不收留他,再想到别的国家去,有人劝道:你帮秦国的时候,降服了好多国家,现你去了哪里,哪里也怕得罪秦国,认为你是逃犯,少不得要把你扭送回去的。商鞅无法,就又返回到了咱们这儿,领商州人真的举旗造反,结果秦国发兵围攻,商鞅兵败,被活活捉拿。秦惠王便将他双手双脚和头各缚一绳,系在五匹马拉的车上,然后鞭打五马,四方奔走。可怜商鞅就被撕裂成五块,葬入狗腹,从此世上再无此人,连他一个坟堆也没有。
老二跑过古堡那边,脑子里彻底清醒了,后悔万分。自觉再不能回村见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直愣愣地看着天上太阳,然后.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小梅,我给你们丢人了!我不是人,我是狼,是猪狗!这个时候,我不能给你们分担家事,却干了这臭事.我这丑事,我这是鬼迷心窍啊!我知道这事没有好结果.我也没脸面活下去了,你们就让我死吧,死吧!”说罢颤巍巍地站起来.将自己的裤带解下,挽了圈儿挂在古堡中的一棵苦楝树桠上,用石头在下面垒了台儿。上台儿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赌博挣来的六百二十三元钱,用小石头压了。然后噗咚跪下去,向东方、南方、北方、西方,磕了四个响头,就站上了石头台儿,将自己的那一颗长着黑发和愚昧的脑袋伸进了自己的裤带套里。
村人散去,小梅就苦愁了脸对导演说:“导演,我大哥他不会出事吧?”导演说:“现在的汽车是难买,但你大哥精灵,这些日子没回来,说不定已经买好了!明日我们派车去县城买菜,我让人去找找他。”
当导演从拍摄点回到驻地,使他不安的是院子里又来了好多村民.团团围住小梅,询问老大的行踪:有没有消息回来?汽车买得怎么样了?小梅无法奉告。因为大哥走后,一直没有消息回来.她比村人更焦急,更担心。询问的人就议论纷纷,什么脸面都有,什么话都说,直拉着小梅的手说:“小梅,这回就看你哥的啦,我那一点钱,是我留下买棺板的钱呀!”小梅说:“这我知道.我哥本来也是要结婚的,家里什么都收拾好了,可
村人吃惊老二竟想强奸城里人,便指天咒地痛骂张家没有好人,胆大可以包天,什么事都能做出。村长就立马三刻去了乡里,要乡长来处理这一连串的事件,更害怕摄制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闹将起来,村人是招架不住的。牛磨子就逢人便讲:“天不容坏人呀,为咱村除了一害了!”就书写了状子控告张家兄弟,又拿了状子让摄制组的人签名。摄制组拒绝了。等那副乡长赶来,征求导演和那个女演员的意见时,导演和女演员说既然强奸未遂,企图强奸者又自杀身亡,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副乡长就抛开了这些城里人,在村里了解老大买车一事,住在村长和牛磨子家,听他们颠三倒四地浪说,听罢,副乡长就冷笑道:“张老大不是很能干吗?怎么弄到了这一塌糊涂的地步!他是脑子太热了,异想天开了!如今他自作自受,也坏了我亲自抓建矿队的心思!”于是作出决定:派人去县城寻找老大,强令返回,若果真以大家的筹款做私人生意,这就要负经济刑事责任;若是将筹款私自快活花销了,就得赔偿一切款额。副乡长走后,村人更以为有了靠山,厚骂张、孙两家,两家人只有忍气吞声,日日在泪水里过活。剃头匠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夜夜睡不着:万一老大没了那笔钱,公家要判他的刑,村人要索款.这笔钱从哪儿来?就是两家卖房卖物赔得起,往后的光景又怎么过?剃头匠就后悔当初为什么同意了女儿和老大的这门亲事?奶说:“你尽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就说老大不是咱的女婿,人在难中.这话也不能说。”剃头匠说:“现在咋办,咋办呀!”两天出去.头发就灰白了。后来.就又从楼上取下那剃头担子,三六九日再往镇上剃头去,一分一文把钱抠得细致。
牛磨子!”老二顺门就走了,小梅如何叫也不回头。
老二正在难熬,猛地看见那女演员上来,脑子里忽地一片空白.恍惚之际,像狼一样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女演员,大声喘气.大口咽唾沫。女演员吓呆了,稍一清醒,定睛看时,见是老二.就骂道:“老二,你这流氓!你!你……”老二只是不语.一手紧搂住女演员的身体,另一只手去捂女演员的嘴。突然。女演员咬住了老二捂她嘴的手,疼得老二只好松开,于是女演员叫喊起来。这一喊,老二似清醒了,慌乱中向古堡那边跑去:女演员自己也像疯了一般地哭叫着跑下山去了。
剃头匠就背了老母过来,和云云住在一起,夜夜劝说,却尽说的是死去人的事,使云云心里也时时发惊。小梅在外寻买了猪蹄,又到河里捞小鱼,熬汤给云云喝,盼着云云奶水下来。山里人没有吃鱼的习惯,自然捞鱼就是外行,忙了半天,手脚冻得红萝卜一样,一条鱼也捉不到。演员们就制做了钓鱼竿,在河湾处钩,总算钓得十几条五寸小鱼。正在水边剖杀,牛磨子来了,问道:“小梅,你哥还没回来吗?”小梅说:“没有。”
导演觉得这些孩子有意思,更觉得商州这块土地上的人皆有意思,便思谋着这部电影既然在商州地面拍摄,如何进一步挖掘原剧本的内涵,将商州人的民性、本质的成分渗透进去。影片要描写的是当年一批人为生活所迫,在这里举旗造反,当局认为是土匪,当地百姓也认为是土匪,连他们自己也自认为是土匪,闹出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来,后兵败身亡于古堡上。故事有极大的传奇性,但他自开拍以来,却绝不想把这部片子拍成一部纯猎奇片。他要力争拍出当时山地的农民豪杰,刻画出为什么这块土地上能产生这种豪杰,而豪杰产生了又为什么最后归于失败?他思索着古代的神话《夸父逐日》,夸父的目标是要到大海去,但他却渴死在去大海的路上,夸父是失败者,但却是一个悲壮的英雄。他随身带着的有鲁迅的《阿Q正传》,常常想:辛亥革命到最后,阿Q却被革命杀了头,那么,为什么不准阿Q革命呢?导演如此深思深虑,心里充满了无限激情,意识到正拍摄的这部影片,有好多情节需要改动,拍过的好多镜头重新拍摄,他自信这部影片完成后,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老二的自杀,使摄制组的人原本一肚子的愤怒自然消散,甚至还多少产生了同情怜悯之心。那个女演员虽然受到了污辱和惊吓。但听到老二已经自杀,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反过来倒来安慰小梅。
小梅泪眼看着光大,突然间心里掀起一股热浪,就给他点点头,站起来把光大肩上的草屑捏去,说:“光大哥.你真的要去打猎?”光大说:“嗯。”小梅说:“咱两家正霉气,你去打猎我倒真不放心。”光大说:“没事的,小梅,只要我碰上野物,还没逃脱得过的。我干别的不行,打猎却行哩,真的行哩!”小梅就送他出去了。但光大又直身回来,说:“小梅,我想你说的话,那都是为了我好的。为了出猎保险些,我想要你一点儿东西,你如果给我,我就啥也不怕了。”小梅说:“啥东西?”光大却喃喃起来,说:“这东西听说管用的,真的,这是我听河南那边的猎手说的。”小梅说:“到底是啥东西嘛?”光大越发嘴笨了,半天才突然说:“河南那猎手说,出猎时,如果要避邪,可带上些红,就是那带红的纸,就是你们用的那纸……”小梅明白了,脸也
摄制组的面包车到了县城,当天晚上回来,消息是见到了老大和云云,老大已经联系上了一个人,拿了钱,说是可以买到车.且不久就能到手。云云却因为去县城一路颠簸,没想到县城的第三天就早产个儿子。胎位是不正,在产房里整整呆了两天两夜。现在母子平安,住在医院,所以老大一时还不能回来。村人听后,心就稳妥了,安安宁宁各自去过年了。初一的早晨,村里这儿敲锣打鼓,那儿鸣放鞭炮,有许多人就到张家来,到孙家去,向他们贺年,感激老大为村人能买了汽车。两家人也十分荣耀,招呼来人坐了,吃烟吃茶吃酒吃肉。小梅将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将两朵自制的绸子花别在哥哥新房的门上,也在门闩上挂了一撮白线,按风俗不让外人进那新房去。有人就说:“小梅,月子婆娘不在家,门上挂白线也说得过去,为什么要别花呢?”小梅说:“这是给我哥嫂挂的。”那人说:“那花是新郎新娘别在胸口的呀!”小梅听得出来这话中之话,就恼了,递过一支烟说:“抽支烟吧,别让嘴闲着!”
老二直奔牛磨子家,牛磨子吃罢饭,正蹲在屋后的尿窖上拉屎。老二立在门前叫了两声:“人呢?!”牛磨子在尿窖上不知来者是谁,回声道:“来了!”撕一片土墙上的干包谷叶擦屁股,还未站起,老二横眉竖眼站在自己面前,手指头指着骂道:“你教唆人抢了我们家,吓死了我侄儿,你安安然然在这里吃哩拉哩?!”牛磨子冷丁吓呆了,一股稀粪喷在裤子上,说:“老二,你要干啥?你要打我吗?我是去讨还我自己的钱,你们骗了我
小梅第一次去县城,哪里也顾不及游看,日夜伺候嫂嫂。娃娃虽不够月份,但还不是太瘦小,只是阴差阳错,白日睡觉,夜里哭闹,她就和云云夜夜轮流抱哄娃娃,几天工夫就瘦了许多。
矿洞里确实乱极了,一进入二十余米便黑得不见五指,脚下的乱木绊了一下,他重重地倒在洞里,黑暗里双手抓着砂石,泪水哗地流下来。后来就发疯似地吼道:“老二,光小,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他坐起来,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却使劲地擂打着自己的头颅。
老大的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身后的墙皮,土簌簌地往下掉,问道:“矿洞现在怎么样?”小梅说:“全让捣乱了,支架歪了许多。那麝在里面刨土,拉屎,人都说那里有鬼,谁也不敢去了。”老大再没言语,进厨房拿了几个黑馍,说声:“我去看看!”边吃边走了。
剃头匠说:“你有啥事?”老大就笑笑说:“你先说,伯。”剃头匠偏说:“有啥事就说,导演要在咱这儿呆多半年哩,人又和善,不是什么外人了,你说吧。”于是老大才说:“老二和光小捎过话……”一句未了,剃头匠脸色发暗,站起来给导演他们苦笑笑,拉老大进了卧屋去说。
导演抬头看四周山势,喜欢得手舞足蹈,连声叫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天下再也找不到这么绝的场景了!”老大忙着去找村长.村长是个肉馕人,长脖驼背。毕竟时常到乡里开会,老大介绍了电影厂的同志,他便一连声地说:“啊,拍电影是件大事.我们村全力支持!各位领导不远万里到我们这里,我们表示满腔热情的欢迎,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你们到我们这鄙僻的山里……”老大见不得这份酸劲,就说:“村长,是偏僻,不是鄙僻!”村长却瞪了老大一眼,还在说:“各位领导,我是粗人,不会说话,一句话我说不庸俗你们一说就会庸俗的。”老大就又纠正:“是通俗!”那四个演员就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不已。
导演说:“哈,你是要借东风啊!我第一次见你,你憨憨愣愣的,谁知你还这么鬼精灵啊!”说得老大极不好意思。导演就拍着他的肩头说:“没问题,到时候你随叫随到,一切由你安排!”
奇奇怪怪的面包车,村人没有见过,都想来看热闹,却又站得很远,城里人越是招呼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越是后退,一个个脸色木木的。城里人觉得山民有趣,山民又觉得城里人新鲜,不明白那每一个人为什么都戴眼镜,且镜能变颜色。只有阿黄和牛磨子家的没尾巴狗,领了一帮大小同类,扑过来使劲啃车:车上的人先是不敢下,下来了就拿衣服打狗,用帽子打狗.狗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吓得女演员尖声锐叫,挪步不得。老大就吼一声:“滚开,真是瞎狗乱咬。”狗才轰地一声散去。
采景组被安排在原队部公房住下,老大帮他们支好床铺,说:“你们先歇下吧,晚上到我家来喝酒呀!”并指点了住家方向,自己急急往家里去。小梅在院子里捶洗浆过的衣服,一块大青石板上,棒槌起落,有气无力,几次捶空了,捶在地上,发出木木的空音。老大叫:“小梅!”小梅回过身来,叫声“哥!”棒槌从空中落下,哇地哭了。老大忙问怎么啦?小梅越发委屈,脸面抽搐,一字吐不出来。末了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君列传〉上的事,想这一定是观中道长。难得一个道人懂得这么多知识.又亲自讲给小徒!就站起来,靠近些要继续听下去。
小梅将预先领回的月薪交给大哥。老大他们又挖了许多矿,矿却无法运出去,为筹最后一笔拖拉机钱急得上了火,她就说:“能不能去给导演说说,我一次领四五个月的工资?”老大说:“那怎么开口?人家已经对咱够意思了,再不要使人家为难。再说,那也不够呀!”小梅苦得没了主意可想。
卧屋里,剃头匠坐在炕上,鞋脱了,伸了一双黑脚在那里,手不停地在上边搓,搓得垢甲滚蛋儿,见导演进来,一脸难堪。导演说:“事情我全知道了,这么大的事,领人当紧呀!”剃头匠说:“都是我们孩子不争气,让你们见笑了。”导演说:“赌钱是坏事,可到了这地步,先把人领回来是主意,要不事情越闹越大,别人又要趁机对挖矿说三道四了。”剃头匠说:“实不瞒你.我手里只有百十元,老大有五六百元,他心大,要重新修复矿洞.还要购买手扶拖拉机,这二百元一掏。啥事也就干不成了!”导演说:“钱紧是紧,老大的主意好哩,只要把矿洞修复.有了拖拉机,挣钱还在以后哩。你们拿钱连夜就去领人吧。买拖拉机的事,我们也可帮你老大的。”老大说:“哪能要你们的钱:你们是公家人,就是你们给,我也不敢花公家的钱!”导演说:“这不碍事,拍一个片子国家投资五六十万元,我们决定在这儿拍,就要搭景,搭景就什么都需要。比如搭一院房子,这木料的事.我就可以让你去买,我们再从你们那儿买嘛。还有一些道具.在你们看来也许不值什么钱的,但卖给我们,说不定就掏大价钱哩。”剃头匠叫道:“一个电影要花那么多钱?天神.国家的事真大哩!”老大无限感激导演,当下说:“我也不知说什么话谢你们,你们看得起我,信得过我,我也就够了,往岳需要我办的事,你们只管说吧!”仨人又走到堂屋,云云就递给老大一个灯笼。老大才要出门,一只狗就窜了进来。
鄂豫陕三省交界处的四座山峰,采景组上去三个人,一一拍摄了古堡的不同角度,独独未上烛台峰。导演的安排是:最后上烛台峰,然后留下四个演员继续深入生活外,其余的人都撤回城市,作好摄制组来开拍的准备。前三天,导演托付老大如何安排演员,还请老大把新搭的半坡上的一院房子,最后抹上墙泥。又和老大商量,要以二十元钱买走他的阿黄,因为所拍的电影里,是有一条狗的,必须从现在起,由演员来饲养,培养与狗的感情。老二似乎有些不舍,导演又要加价,老大说:“一条狗能值多少钱!让阿黄上电影,也是它的福分,还掏什么钱呀?老二也就说:“我一分钱也不要,只是电影拍完,把阿黄还给我就是了。”从此,狗的脖子上就系了一条绳,拴在了演员宿舍里.出出进进,跟着演员身前马后。
老大说:“你们是城里人嘛。村里人认为你们能到这里来,是一种吉兆呢!”
洞里立即跑出一个人来,大声训斥小伙,小伙说:“大哥,什么人都可以来挖矿,就是不能让他家挖!”那人说:“他不是人?不是村里人?我请了他来的!导演已经和他说好,还让他演电影哩。人家城里人能叫他,咱就不容人了?!”麝自然听不懂人话的,雄麝听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就又跑到别处寻食去了。
这天,做好了饭,左右看着没人,她偷偷从烛台峰后坡上去。到了那片竹林里。一看着远处那庵房,心里就阵阵发紧,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在泉水里洗了脸,理了理头发,心里说;“甭慌,甭慌。”向庵房走去。走一步,左右看一下,脚下就高一步低一步的别扭。立在庵房前二丈远了,假装咳嗽,但庵房里寂无反应。一进去,见光大没在,小梅的心倒一下子放松了。庵里乱极了,被子、衣服胡乱堆着;枕头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一双草鞋泥巴糊着塞在床铺下,满庵的烟味、酒气。那块麝皮,还挂在那里,而那枕头上、被褥上,却落了许多麝毛。小梅刷地头大起来,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光大的情景浮在眼前,浑身不自在地抖了一下。突然,庵里的光线暗了,她一抬头,光大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直直垂着,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小梅本能地站起来,收缩着身子,说:“你回来了。”脸烧得发烫。
峰上来人很少,已经深秋,到处的树叶都红了,在一丛丛红叶之间,突兀兀就冒出一权枯枝。那些叫不上名的紫叶藤条从石崖上爬去,纵横在古堡的墙上,密如铁丝大网。秃头的老鹰就缩头呆脑于古堡墙上,偶尔一声怪叫。一行人款款到古堡门洞,导演大发感慨:“好去处!第三场戏就应该在这里拍了!”恰洞口正站了一妇女,痴呆呆不解导演言辞,所带的一只小母狗聪慧可人,偎在妇女身下,阿黄立即近去,在小母狗屁股处连闻带舔,丑态百出。演员骂道:“阿黄,你又要犯错误吗?”阿黄不理.和小母狗竟往道观后院跑去。演员就说:“这阿黄要是人.牢房里都蹲了好几回了!”
“红场子”是这里的风俗,即轰赶阴鬼霉气。谁家要住进新屋,或是觉旧屋不安生,就要请人来敲锣打鼓,放鞭鸣炮,闹闹哄哄一场。村人听说要给矿洞“红场子”,就都赶来看热闹,采景组的人也全来了。老大在矿洞口摆了三张桌子,桌桌烧了香火.放了核桃、葡萄、水梨,再是三坛包谷陈酒。导演和演员们全被请坐了上席,然后第一个进洞子的人就脱了外衣,用锅煤黑、桃红色研成水,在背上、肚皮上画了青龙:玄虎、朱雀、额头上又画了太阳、月亮,再用红布包了头,紧了腰带,列队进去。立即,洞内一人呐喊,十人呐喊,喊的字句不清,其实也没有字句,一尽声嘶力竭。待到喊到高潮时,锣鼓大作,唢呐齐鸣,那鞭炮就哔哔叭叭如炒豆一般。这时就见硝烟从洞口喷出来,声浪从洞口涌出来,小伙娃娃们就往洞里一窝蜂地钻,媳妇女子们却全捂了耳朵往后退,退不及,跌倒了,就有一只红鞋被人拾起,“日”地一声从人头上飞过,落到场圈外去了。如此闹了半个时辰,鞭炮停止,“红场子”的人又列队出洞,每个人如打过一场大仗似的,满头炮屑,一脸的烟灰,那汗水从脊梁上、肚皮上流下来,龙、虎、朱雀的图案就模糊不清了。而那些看热闹的人此时却都涌上去,抢夺“红场子”人头上、身上的红布,你撕我夺,人人手里便都获得了一小块。这红布被看作吉祥之物,说是作了腰带系上,可避灾消难,永保安康的。云云也就在混乱中抢了一节,当下撕成丝絮,用手合了劲,搓成极细的一条裤带,悄悄塞给老大。老大笑笑,又塞过来,低声说:“你系上吧,系上了咱仨人都有了安康!”羞得云云一指头戳在老大额上,自己却不自觉地拉了拉衣襟。老大就跳过去,在更紧的锣鼓唢呐声,捧了酒碗,一腿跪着,一腿屈着,将酒洒在洞口。然后立起来,再倒满酒,先敬导演,再敬演员,再是人人喝一口,余下的自己的就一仰脖子咕噜噜喝尽。最后,把酒碗摔在地上,裂为八片。
这锣鼓鞭炮,震响了四峰,山上的兔子就惊慌失措,满山跑动。雄麝正在天峰古堡里晒太阳,猛然听到了,着实吓了一跳。趴在古堡枪眼处往下看,见矿洞聚了黑压压一片人,不明白那里在于什么,怀疑人是否要来搜山?立即想起石洞里的雌麝,忙就往回跑。
说完这些话,老大似乎想起了什么,诚恳地说:“导演,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这搭景的材料,我就不一定全部来筹办了。但我绝对支持你们,需要我个人办的,我说啥也办,也希望你们多支持我。大伙都信你们,你们只要支持我了,我那挖矿的事也就顺利了。能不能在矿洞重新开挖的那天,你们到那里去助助兴?”
张老大说得痛快,衣服就脱了,十指在脊梁上抓痒抓出一道一道白,说:“这么大个县,就咱那儿有锑矿!挖出来就是钱,这不是在挖金子银子吗?”导演说:“你们那儿还有什么?”老大说:“什么都有。你问的是啥?”导演说:“山怎么样?”老大说:“没啥名山,可山长得怪,大的一共四座,天峰、地峰、人峰、烛台峰.峰峰顶上有古堡。”导演眼里立即生光,说:“古堡?有古堡?”老大说:“有呀,那是过去闹土匪,村人躲藏的地方。实说吧,咱那儿荒僻,三省的土匪都跑到那儿,后来土匪和土匪又闹起来,杀人像割韭菜。听云云爹说,四八年闹匪,一股将一股打散了,头儿的头割下来往县上送,雇的是云云的爹。云云爹胆小,不能不给人家挑,又不敢看死人头。他一副担子,前筐里放了石头,后筐里放一颗血淋淋的头,眼睛睁着,似乎还在笑。送到县城,他就发了半年的摆子!”
光大也连忙笑着说:“是小梅来了!”
导演已经极讨厌这人,又极喜欢这人,因为他的影片中有一个角色正类此,而苦于寻不下演员,所以脸面上并不伤其和气,当下说:“今日你没去挖矿呀?”牛磨子说:“我比不得那些人,都是狼一样的在里边挖!唉,现在这人心呀,谁能发财谁就发财,咱这困难户也没人管了!”那没尾巴的狗就卧在他两腿之间,还不停地朝一边吼,牛磨子又看着阿黄说:“这狗是老二卖给你们了?”导演说:“现在是要做演员的。”牛磨子就问:“听说是二十元的价?电影厂有钱,可一条狗也值得向你们开这么大的口啊!”导演解释道:“哪里,是他们借给使用的。”原队长噎了半日才说:“啊,那好,狗体面了,狗主人也体面了!导演,要是演凶狗的,我这狗也可以借你们的!”导演笑而谢绝,看着天色不早,停止了搭话,一路往峰上去了。
拖拉机买了回来,张老大就在村里公开讲明:谁要挖下矿,由他负责往县上去卖。好多人家心又动起来,却疑惑地说:“现在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山上那麝还在呀,我家的一只羊昨晚又被咬死了!”老大说:“还能出什么事?麝就算是灾星吧,可电影厂的人来了,电影厂是拍电影的,神鬼敢撞吗?”
导演说:“中国人就是这样,要不,为啥咱们国家干什么都艰难哩!我们这部电影,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要反映这方面的问题。可也怪,村里人对我们倒热情、和气。”
那道长却不讲了,仰起头,迎着走了出来,双目尖锐,宛若仙人,拱手问道:“你们……”导演忙说:“我们是电影厂的,要在这一带拍摄电影,来看看的。”道长便说:“哦,是电影厂的,早听说了,你是和导演吧,山人失迎了!”导演说:“我姓和,名谷。常听村人讲起您,果然清目仙骨!听道长刚才在讲授《史记,商君列传》,道长怎么也授这部书呀!”道长说:“不瞒导演,山人平日除习道家经文外,也喜欢读些别的书,身在商州地面,不知道商州先人之事,也是说不过去的啊!”导演说:“道长真是学问高深,这类书现在城里也极少有人读得懂。历史是很奇怪的,常常有惊人的相似,懂得历史,可以洞明当今好多世事,可惜知道这一层的人是太少了。”道长说:“导演也算是无所不知的哪,商君此人可谓英武,他人秦游说,与廷臣争辩,行变法之事,件件令后人高山仰止,山人时时吟读,愈读愈有感慨,启迪多少胆、识、才、学!”双方相互恭维,相互谦虚,之后就在一石条上坐定,道长唤小道士挑山泉煮茗。那茶是山中自采,却万般清心,一杯下肚,肋下津津生了凉气。道长又续了二遍水,有演员便出去唤阿黄,明明见阿黄在远处与小母狗调戏,却千唤万唤不肯来。演员便对导演说:“阿黄德性不改,既然这般爱恋小母狗,咱就买了那小母狗,也好管制阿黄,免得村里那些狗来干扰它。”导演说:“你们看着办吧。”演员就过去同那妇女交涉,妇女问肯出多少钱?回说:五元。妇女不肯,说:“我知道你们是电影厂的人,有的是公家钱,五元钱能拿出手吗?”演员说:“十元。涨了一倍,还不行吗?”妇女就笑了说:“十元是可以。但我这小母狗是我小儿的宠物,他爱得上了命,起名叫‘爱爱’,卖了它,小儿是不依,我得好好劝他呀,你们就掏十二元吧,整数都掏了,还在乎零头吗?”演员当下就掏了十二
这只雄麝,兴许是想到自己将要有一个后代,太兴奋了,胆子也大了十分。它跑到了天峰古堡,又跑到了峰下的沟畔,趴在栲树林里往远远的矿洞方向窥探。矿洞里出出进进好多人,进去的皆扛了小镢、钢钎,出来的又都背了筐子和口袋,腰弯弯的,将一筐一袋的矿石倒在洞口,那里已是一堆一堆的了。后来,就有人吵了起来,是一个老头和两个小伙。小伙在骂:“你来干什么?你不怕麝咬死你吗?你不怕灾星降在你头上吗?”老头说:“山是国家的,矿是国家的,人人有份!”小伙就说:“那你到别处去挖吧!”接着喊了一声:“阿黄,上!”一只狗就扑过去,老头退不及,倒在地上。一个老太婆大叫道:“要打出人命了!老二,光小,我男人告了你们赌钱,你们就这么欺负他呀!”
张老大回来了,坐着一辆车;车是远在天边的省城电影厂的。在县城里,老大忙活着他的营生。山里人,在村里咋看咋顺眼,到城里则呆头愣脑,那一身衣服也似乎太皱巴、肮脏。他正蹲在一家旅社的门口观街景,有人却也在对门的店铺里观他,观他的时间很长,他后来发现了,显得不好意思,又立即警觉起来.心里说:“莫非是贼?山里的贼下作,城里的贼光堂!”就下意识地按按腰间。腰问按过了,老大想,糟了,不是让贼看出我有钱了!便又把手塞进腰间,掏出一条黑乎乎的手巾来,使劲地抖,表示腰间没有钱,鼓鼓的原来是手巾。转身回到旅舍,将钱装在裤裆里,那里有一个小口袋,用别针别了。但那人却跟了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他好疑惑,冷眼不语。那人就掏出工作证,自称是电影厂的导演,导演的任务是选演员演电影,极希望他能充个角色。张老大从未接触过这种人,看那工作证,别的什么都没看清,只认准照片上的人和面前的人一个模样。于是,他们谈起来,他说他演不了电影,电影哪里是他能演的?导演便叫来几个人,让他站起来,转,走动,脱了衣服,他一切照办。可脚步总是走得僵硬,脖脸酱红,大汗淋淋。导演就不再说起演角色的事,只是问起他老家的情况。张老大说这些就很自然,一口一个家乡好。先夸说锑矿,说他这次出来就是卖矿的,卖完了矿他没回去,因为想着一件事:能不能自己有车,直接从村里把矿石运县城呢?如今用毛驴驮到镇街,拿了鸡蛋送过路的司机,乞求人家捎顺脚,这要误多少劳力、时间,往后天长日久,又要行多少贿赂?他在县城打问了,车难买得很,价也高得吓人;而手扶拖拉机却容易,二千多元就行。他心便动了。为了先掌握手扶拖拉机的驾驶技术,他找到了一个楼房建工队,给人家拉运沙石的手扶拖拉机当小工,讲明只管饭,不挣钱。整整四天,他竞学会了驾驶。
日过午后,导演一行与道长辞别下峰,阿黄还是叫不来,演员就抱了小母狗走去。小母狗一叫,阿黄如风如电追了下来。惹得导演说:“导了十多部片子,演员里边还没有像阿黄这么高待遇的,它要拍戏,就得给它找一个老婆!”说得众人很笑了一阵。
家里来了些人,都是给老大说矿洞的事,说老二、光小的事,说牛磨子幸灾乐祸的事,老大就不让说,寻着别的事岔话题。等电影厂的人来吃罢晚饭,他替小梅收拾锅盆碗盏,让小梅清点一下家中的存款。小梅搭梯到了楼上,从屋梁上取下一个红包,老大就笑说:“你好鬼,钱放在那儿!”小梅说:“你既然让我管钱,我就得操心点儿。二哥赌钱,让他知道了,偷着拿去,家里有个事了,到哪儿去抓钱?”老大心里一阵热,念叨妹妹贤慧,不禁想起这么好的人将来却要嫁给光大,就不忍心正面看她。小梅见大哥不言语,就说:“一共是六百元,你怎么用呀?昨日湖北那边来了口信,说扣留二哥他们几天,还要罚款,你是不是带了钱领着他们回来吧?”老大脑袋沉沉的,说:“是要领他们的。不知要罚多少款,六百元再一扣,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小梅说: “这些钱可不敢再花了,将来你和云姐……”老大却说出了自己在县城里就拿定的主意,小梅不说话,拿眼睛看哥。
矿洞很快修复好了,买拖拉机的事,老大又亲自去县城一趟,订了货,苦恼的是还缺五百元钱。兄妹俩在家计算来,计算去,想不出个好主意,小梅就私自去采景组那儿,要求给人家做饭。导演很喜欢小梅的脾性,满口应允,月薪可付四十元。小梅从此就勤勤恳恳为采景组服务,人越发收拾得干净体面。每
光大见小梅好语待他,便又狂起来,搓起手,脸上显出一种欲望极强的神色,说:“小梅,你是让我去找你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能抗住,我知道性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馍不吃会在笼里放着的。”小梅倒生了气:“屁话!我今日来找你,要给你说一件事的!”光大忙说:“你说,你说。”小梅说:“你要真心学得让别人看得起你,你也像我大哥那样,去挖矿嘛!现在二哥和光小也在挖矿,挖矿不比你长年蹲在这儿强?”光大说:“你大哥能看上我?再说,我还要养貂呀!”小梅说:“我大哥他们想买拖拉机运矿,手里紧张,这拖拉机买不来,矿不能及时运出去,就赚不了大钱。村里人也不来挖,别人就更给咱两家生是非。你要真心待我好,就顾顾咱们的大事,你那貂卖了,钱先借大哥,你愿意不愿意?”
俩人就再无话,难堪地对视着。
老二、光小回来,脸上自然不光彩,咒骂这事坏在牛磨子身上,说是牛磨子偷偷报告了湖北那边抓赌的,发誓要教训这瞎了肝的人。老大火气上来,每人扇了一个耳光,警告他们别惹事生非,老老实实到矿洞去修复洞道。老二、光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大,再也不敢违抗,心里却暗暗记着牛磨子的仇。
大哥一走,小梅就去叫了云云,两个人提心吊胆赶到矿洞,老大已经从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在矿洞口,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两方都站住了,互相望着,没有埋怨,亦没有安慰,后来老大一个惨惨的笑,云云就呜地哭起来了。老大说:“甭哭,回家吧。云云,你帮小梅去做饭吧,把熏肉多炒些,取一坛窑里的包谷陈酒,晚上电影厂的人要来咱家的。去吧,让我静静地在这坐一会儿。”云云和小梅无声地走了,老大又叫住叮咛道:“到那泉里把脸洗洗,见了谁也不要哭,碗筷一定要洗净呀,城里人讲究这些哩!”
云云一见是阿黄,就说声:“是小梅来了!”连声叫“小梅,小梅!”老大说:“是阿黄自己来的吧。”云云说:“阿黄从来没来过的。”自己先出了门,果然拉了小梅进来,小梅羞羞答答的,问候了屋里的人,对老大说:“大哥,你要去湖北那边,就把阿黄带上:村里都说那麝是成了精了,让阿黄护着你!”导演见阿黄形象威武,就拿了一点馍馍逗它,阿黄万般作态,一会儿跳起.一会儿卧下去,后来后腿就直立了,学着人走动。老大提了马灯.说:“阿黄,走!”阿黄就跑过去,让老大将马灯放在嘴上叼了.稳稳地跑出门。门外同时却有了几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剃头匠和云云、小梅都愣住了。一直躺在后檐卧屋炕上的奶就喊叫:“老大,老大!——”老大进去,说:“奶还没睡着呀?”奶说:“我听着你们说话哩!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跟我说说。听见了吗,猫头鹰叫得多怕人!”说着,就颤颤巍巍下了炕,在中堂的“天地神尊位”前的香炉里抓了一把灰,用纸包了,让老大拿上,说:“你现在是孙家的女婿,云云爷他新做了地峰寨主,你带上他的香灰,走夜路觉得肃杀了,唾一口唾沫摸摸头发,将这灰撒去,就平安无事了!云云爷是寨主,神神鬼鬼不看佛面还看僧面,旧社会咱这儿土匪多,处处设卡子,有土匪头儿的字条就谁都不敢挡的。”老大就笑笑,说:“好,我拿着了!”导演几个人听了却都莫名其妙。
多少天来,雌麝总是不思饮食,浑身发软,它认定这是病了。雄麝天天出来采药,却不知道采什么药好,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说是有一种草,叫崩崩芽的,味清苦,专长在阴崖的石缝里的,它找了几天,均未找见,这阵,昏昏沉沉呆在石洞里的雌麝也听到了山下的动静,又惊又怕,不时探出头来看望未归的雄麝,后就一阵晕眩迷糊过去。
阿黄跟了演员,它也是一名“演员”了。白日演员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夜里演员睡在床上,它就卧其床下。这走狗也知趣.百般随从演员人意,扑翻滚趴,有时样子凶煞,猛地咬演员的手,手在嘴里了,却像含了一块糖。到后来,伙食竞比演员水平高,演员一天八角钱,他则一元二,顿顿有肉啃。只是野性毕竟未能改尽,正啃着骨头,一听到谁家媳妇叫唤:“吆吆吆一吆!——”就四蹄提对儿跑去,伸了长长的舌头舔吃孩子屙下的屎。更甚的是傍晚,那些母狗们在远处的河湾一叫,它就蹿去,于乱石后交结一起,棒打也不分散。
第一次来了城里人,又是弄电影的,村人见导演和演员走到哪里,就围到哪里,见老大常常和这些人厮混,免不得眼红和嫉恨。剃头匠见人则说:“导演到过我家,和我喝过茶,吃过烟哩!”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支烟来,又夹在耳上,然后就神秘起来.说拍一个电影。国家要给五六十万元哩,说得人人瞠目结舌:后得知老大帮着筹备搭景材料,从中获得了六七百元,就又愤愤不平,骂“有钱的越有钱了?”等老大再到他们家去买材料?就一口拒绝,而私自去和导演交涉。导演就笑着对老大说:“你人缘不怎么好哩!”
一行人进了道观院,端详了各处风景,未见一个香客,亦未见一个道人,导演拍照了九仙树,转入观后,是一庭幽静小院,但见后厢房木格花高窗撑,里面坐了三个小道,长发披肩,面目肮脏;对面则坐一老翁,青衣长袍,发束顶上,正讲授着什么。导演便生雅兴,挪脚过去,隐身在一棵紫丁香树之后细听.那老翁说道:“当年秦孝公起用了鞅后,准备变法,又害怕天下议论,鞅便说:‘没有坚定的行为,就搞不出什么名堂,没有明确的措施,就建不成什么功业,行事过人的人,本来是被世俗所非难,思虑独到的人,必被一般人所讥毁的,蠢笨之人对已成之局尚不能了了,聪明之人却在事端尚不发露便能觉察到了。天下的人不能与其商量新事物的创造,只能安享现成的事物.所以.讲究大道理,大原则的,不能迎合习俗啊!’孝公就同意了他的看法,但朝廷大臣们却有持反对意见的,说不能变更民俗而另施教化,不能悉改成法而更求致治之方,而只能顺民之俗而利导,以现成的成法来处理事务,这样,官吏们也习惯.百姓也安妥。鞅便说:‘这种见解,真好像陷在了深渊之中.局限了自己的见闻,以此循规蹈矩之言,哪里配得上谈论常法之外的制法原则?试想,夏朝,商朝,周朝三代兴盛,沿袭的是前世的礼法吗?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五个君主.各人使用的策略是一样的吗?贤智之人制作礼法,而愚蠢之人只能奉行遵守,如果拘牵旧制,使新事就不能推行。’如此争论不休.最后秦孝公支持了鞅,封他当作左庶长,颁布了变更旧法的新令。”导演听此翁讲出这番古今,知道是《史记,商
这当儿,门扇被什么抓着,嚓拉嚓拉响。小梅去开门,进来的却是阿黄。阿黄浑身湿着,舌头伸出来老长,似乎是跋涉了很长的历程,扑向老大,耳朵一耸一耸地讨着喜欢。老大看着阿黄,就想起老二,不知他在湖北那边如何受罪,心烦起来,就把狗推下怀去。狗却又一次扑上来。拿头在他身上抵,他就觉得蹊跷,细看时,狗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细绳,细绳下吊着一个字条。老大取下凑进灯看了,不觉神色突变,小梅忙问:“谁的字条?”老大说:“阿黄刚才是到老二那里去了,老二捎的信,说那里罚款二百元,明日款再不到,就把他们一块赶到一个林场去植树半个月!”小梅听了,眼里流出泪来,求大哥快拿了钱去湖北,老大便出门到剃头匠家来,商量怎么个去法。
顿饭熟后,她一碗一碗端给大家,然后又回去给两个哥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导演要留她一块吃,她总是抿嘴笑笑,说她吃惯了粗茶淡饭,油水大的倒觉得饱肚。在这期间,老二也常常来,来了就带了阿黄。阿黄最贱,喜欢和那些演员一起戏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少不得陪演员去河边钓鱼,掀石头捉螃蟹,自己用嘴叼了鱼罐儿回来。生杀这些河中游物,小梅不忍心,按导演的说法,将螃蟹在笼里蒸了,将鳖囫囵丢在滚水锅里,锅盖上压了石头,她就远远背过身,不敢听那锅里的动静。进餐了,城里人吃肉,阿黄嚼骨头,小梅还是不忍看,导演就说:“小梅是大善人了!”小梅说:“你们城里人什么都吃呀!”导演瞧她神情有趣,就说:“小梅,将来电影开拍了,你也演上一个角色吧!”小梅忙摇手说:“导演作贱人了,我能拍了电影?那丑死了!”说着,害羞地跑到河边去,却心想:“咱这一辈子活得也太可怜。瞧人家那些女演员,吃的好,穿的鲜,人样儿也嫩皮细肉,又上电影,那才不算白活一场啊!”这个时候,她就想起了光大那粗糙的长满胡茬的大脸,心里阴下来,拿石子直砸水面。
采景组住下后,每天四处跑着察看地形,背了照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最后一选好了场景。一到晚上,导演就又和那些演员走东家,串西家,了解当年闹匪的事,进一步充实他们的剧本。老大接受了购买搭景材料的任务,便先砍伐了坟地仅有的树,又将屋前屋后的那些柏树、杨树也砍了许多,统统卖给采景组,后再到各家去收买木料、绽板、白灰、砖瓦,一一集中到要搭房子的地点。他工作得十分卖力,采景组就高价收购,几天功夫他便从中赚得六七百元。
堂屋里气氛低落下来,人人面面相觑。导演问云云,云云掩藏不过,如实说了老二、光小的事,导演问:“矿洞里?就是老大说的锑矿洞吗?”云云也就把怎么挖矿,以及山上有了白麝的事都叙道了一遍,导演几个人嘀咕了一阵,就起身也进了卧屋。
元。妇女一声“爱爱!”小母狗跑过来,她抱了交给演员,就突然闪过身急急下山而去,道长看了,那头就微微摇动,欲言却又止,低头吹起杯中的茶来。
小梅把麝皮接在了手里。
这天,没风没雾的,天空朗朗光明,张、孙两家人像过节一样,头明搭早起来就到矿洞去。老大提了十板响炮,又将河南那边的一个自乐班请来,在村里大造声势,说是要在矿洞“红场子”哩。
老大也很难过,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儿得罪了他们?怕还是为挖矿的事。我之所以这么一心要把矿洞弄好,就是为了大家富起来,可总不落好,事事不尽意。”
这天.采景组全体上了烛台峰,阿黄也厮跟了去。一路上孩子们见了,就叫“阿黄,阿黄!”阿黄仗人势,张牙舞爪,孩子们不敢打,只有跑,躲到了峰下牛磨子的院里。牛家的没尾巴的狗就扑出来,两犬相见,分外眼红,狗嘴里就咬了狗毛。演员喊着制止,狗战却不停息,牛家的狗就咬翻了阿黄。导演瞧见牛磨子坐在中堂往外看,却是不理,就叫了他几声。牛磨子出来了,似乎很生气地吆喝了自家的狗,说:“是导演呀,真是瞎狗咬了吕洞宾!导演,你们大人量大,不会生我的气吧?我这狗以为阿黄还是老大家的,它哪里知道阿黄也攀了高枝呢!”
见导演听得入迷,老大就更得意了,手在桌上蘸了茶水画起山势流水形势图来。第二天,导演就决定要跟他回村,说他们正要拍一部写土匪的影片,苦于寻不到一个有古堡的山寨。于是,老大就作了向导,和导演、摄影师、服装师、道具师,以及四个主要演员乘一辆小面包车进了村。
简直没有想到,剃头匠的家里,却坐着导演他们一伙人。一见面,导演就说:“老大,你说云云爹云云爹的,原来是你的泰山呀!我们从你家出来,心想夜长,就寻着孙伯来问问当年闹匪的事哩。”老大就笑笑,坐下来陪着听他们说话。剃头匠嘴里叼着旱烟袋,耳朵上却夹了导演递给的香烟,说起当年担人头的事,有声有色。云云只在一旁烧熬茶水,一壶一壶往每人的碗里续。老大耳朵听着说话,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见剃头匠稍有停顿,就拿眼暗示。
雄麝回来了,将雌麝摇醒,说了自己的怀疑,两只麝作好了应战准备。但人终没有上来,它们再也坚持不住,就靠在那里睡着了。天亮的时候,雌麝突然觉得肚子饿的厉害,它叫醒了雄麝,雄麝就一下子跳将起来,再也不肯听从雌麝的劝告,执意跑出洞去,为雌麝,也为自己的后代寻找食物去了。
小梅吃惊的是光大竞这么老实了,完全不像第一次那么粗野蛮横。她说:“你坐呀!”光大说:“我不累。”她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说:“你现在学得不像以前了!,J光大就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手脚却不敢动,感激地说:“小梅,你还到我这里来……”小梅说:“我哪儿不该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常住在这里,你这是过野人生活呀!”光大说:“这儿打兔子方便,你去我家见到那些貂子吗?貂都长大了。云云说,你在电影厂那儿做饭.我去了几次,不敢进去叫你。”小梅说:“你怕啥哩?”小梅心头一跳,倒被这话感动了,没想到这粗人还有这般细心处,自己就肚子肠子都软了,嘴上却说:“你还讲究打狼打麝哩?!”
光大的脑袋一下子沉了,思想了半天,说:“要是卖了貂,那我还干什么呀?”小梅说:“我不是叫你去挖矿吗?”光大就说:“行,小梅,我听你的;但你也要听我的。你把这麝皮拿着吧,人家订婚都送银镯子,我没有,我送你这麝皮,你不会嫌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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