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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贾平凹当代小说

一个人便从店铺出来,突然给阿黄丢过一个猪蹄,招呼道:“过来,过来!”阿黄叼了猪蹄,那人就说:“哟,哟,你认不得我吗?这狗东西,怎么不认我?!”演员就笑问:“你认识这狗?它叫阿黄。”那人说:“是叫阿黄,我怎么不认识它阿黄呢?这是我家的狗呀!它走失了好长时间,原来在你们这儿?!阿黄,快跟我回去!”说着就要牵那狗。演员吃惊了,说:“这是我们买来拍电影的,怎么能是你家的?”那人睁了眼说:“我家的狗怎么不是我家的?你们是拍电影的,是在××村那儿拍电影的?真能用上这狗,我当然支持公家的事,可公家也不能亏了我们百姓呀,那你们给我多少钱呢?”演员们知道此事的目的了,就吵嚷起来。这时,偏又有一妇人提了猪头过来,见了狗又说是她家的,走失好几个月了,正到处寻找不见。演员们就和这一男一女争辩,这一男一女也争吵不休,窄窄的街巷拥了许多人,演员们就说:“你们不能这么钻了钱眼!你们说狗是你们的,有什么根据?”那男人就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逗引狗,狗跟了过去;女人也就用猪头逗引狗,狗又跑了过去。一个演员急了,飞脚赶回村找导演商量:电影正拍到紧要处,怎么能随便没了这条狗?于是,导演又叫上几个女演员牵了小母狗“爱爱”,一起赶到镇街说:“拍电影有的是钱,但国家的钱也不是随便往外撤的,这样吧,你们两家都叫狗,我们也来叫,狗若跟了谁走,就是谁的。”于是,那男的又以饼招逗,女人又以猪头引诱,女演员们就牵了小“爱爱”走,阿黄就汪汪叫着,紧追“爱爱”不舍。人们哄地大笑,那男人便灰溜溜退走,钻进店铺里再不出来。店铺的花格子窗下,一个人影闪动,有个演员瞧见了就悄声对同伴说:“牛磨子在店里,是那老东西出的馊主意吧!”阿黄便对那店门汪汪狂吠,店门也便哗啦关了。
死寂的篝火残灰上,却出现了两点绿光,一个奇异的黑影慢慢大起来,雌麝作了寡妇之后,无依无靠,很是孤单,它决心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了。当它走下山,经过村子里,家家的门都关了.人在屋里发出鼾声。在经过矿洞时,它突然恶从胆生.用四蹄猛地把篝火残灰扬起,灰里的点点残火烧着了它的脚.燎焦了脚上的毛,但它还是把灰全扬了,将点点残火在它的一泡臭尿中浇灭去。也就在这么一阵疯狂之后,它感觉到了肚子痛,痛得剧烈,终于,将腹中的生灵落在灰土中。
翌日.人们去矿洞施工,发现在狼藉一片的残灰里有一摊污血.血已经凝固了,和灰搅在一起,而那些小石头上,血红刺眼.上边沾满了麝毛。现象证明,这是在昨夜,又来过麝,是一只大麝.而且生了一只小麝!村人老少惊骇:麝已被打死了,两只.竟然还有麝在生新的一代。又不在山上生,不在河畔生,偏要到矿洞来生,这不能不是一桩怪事!
回到村里,将这事说给剃头匠,剃头匠说:“这事村人肯定不允的.必会骂你以大家的利益讨好领导。可话说回来,人家是管咱的,咱不给他办,这行吗?你多找些人说说,能让那三个人来.就来吧。”老大点头,出来却谁也未找,第二天也没去乡政府.却在镇子给副乡长挂了电话,说村人不同意。副乡长在电话上声都变了,骂道:“他娘的,这点面子也不给!”老大握着听话筒为难了半天,才问起卡车的事,回答则是:“车?什么车?卡车呀,人家针织厂不卖了,谁说是谁要买,二万七,一手交钱.一手取车。老大呀,你给大家说,要赚钱过好年,就让村人用背笼往县城背矿嘛。要发动群众。只要有了人,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人定胜天嘛!”老大气得把听筒“咔”地放下了。
买年货的,有去九仙树下烧香敬神的。演员们下午拍摄几个镜头后.闲着无事,就在驻地院子里跳舞取乐,一对一对在那里翩翩旋转。村里就传出一股风:摄制组的人在一男一女抱着磨肚子了!闻者赶来瞧热闹,一个演员就关了院门。村人不得进去.隔门缝往里瞧,噢噢地哄,丢石砸门,那门终是不开。
剃头匠溜下炕,脸紫得像茄子,骂过“丢人,丢人呀!”就又一屁股蹲在门槛上一言不发。娘说:“你还算个外边人,我叫你出主意,不是让你骂一通的!”剃头匠说:“你让我有啥主意?就让外人拿指头戳咱脊梁吧!”娘倒生了气,一阵咳嗽后说:“谁戳咱脊梁,你就折了他手指头!我云云不是和张三李四王麻子乱来了,她是和老大!咱要把这事做得圆泛。依我看,咱就催督他们快快备了酒席结婚。要不再拖下去,娃娃生出来再拜堂.那就越发脸上没光彩了!”剃头匠同意了。娘又说.“可这结婚,就来不及给云云办嫁妆了。我心里总不是个味儿,就这一个女子,空手嫁出去?”剃头匠说:“罢了,罢了,要置办嫁妆,一是来不及,二是咱也没多少钱,后边光大还有光小的。常言说,好儿不论家当,好女不论嫁妆。张老大能行,不会让咱云云受罪的。这麝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来,要不尽早办他们的事.我真担心要出什么事呀!”
老二远远地坐在山坡上,那里完全可以看得清摄制组的大院:他第一次看见城里人跳舞,心迷,眼迷,抑制不住的嫉妒和一种万般滋味的冲动。后来看到村人砸了一阵那紧关的大门,陆续骂骂咧咧散去,也感到了本地人的可怜和羞辱,就跑下山来.在矿洞那儿的土地上仰面躺下喘息。但那大院里一阵一阵飘过来的音乐声,使他又不能静静地躺着,就如同狼一样地跳起来.拉了枯草枯树枝,在洞口燃起火,自个乱跳乱吼,发泄自己的冲动。这喊叫声,蹦跳声,使那些逗起了冲动却无法排泄的村中光棍汉,都跑了来,和老二一起乱跳。后来,他们就跳起往日过会时祭神驱邪的巫舞。已经是寒冷的暮晚,他们全脱了身上的棉衣,甩掉了帽子和包头巾,将那些废纸撕了条子,一条一条贴在脸上,举着钎子、镢头绕篝火堆跑。皆横眉竖眼,皆龇牙咧嘴,似神鬼附身,如痴如疯。旁边的人就使劲敲打铁器.发出“嗨!嗨!”吼声。后来就你从火这边跳过去,我又从火那边跳过来,用火灰抹脸,汗水流着,冲开灰土,脸恶得如煞神一般。这是性的冲动,原始的力的再现,竟将摄制组那边的音乐渐渐压下去,后来就无声无息。
这一夜,老大和云云又单独在河畔坐了半宿,老大说了许多让云云体谅他的话,云云说:“我不怪你,要不是这孽种,再推十年八年我也愿意!”说着,就恨起自己肚里的东西,拿拳头在石头上砸。老大说:“你别说傻话。孩子是咱们的骨肉,咱应为咱们的孩子高兴哩。你要好好注意些,万不敢损伤了他。要说有错的话,那都是我的不好,是我一时冲动,害得你这样。我原想等矿队办得世事大了,我领你一块出去结婚。听导演说,城里人结婚就兴旅行结婚的。婚后咱好好过过清净日子。没想这孩子追咱追得这么紧!”云云说:“咱是什么人,和人家城里人比!”老大说:“城里人不和咱一样吗?要说模样,城里人有好衣服穿,会打扮,猛地一下怪中眼的,可不耐看。你是越看越上眼哩!”云云就拿指头戳老大胳肢窝,老大嘿嘿地笑,颤着声说:“云云,你现在爱吃酸还是爱吃甜?”云云说:“是酸,问这话啥意思?”老大说:“人常说,酸男甜女,那你会给我生个儿子的!”云云高兴起来,双手搂住了老大的脖子,老大紧紧抱住了热乎乎的云云,俩人同时感到了就在他们中间,那未来的儿子在蠕动。
一时.逝去的往日的那种对麝的恐惧,又重袭××村,人人议论:难道电影厂的到来,并未抵消这凶灾吗?故谈麝色变,谁也不敢担保这村子会不会又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剃头匠自矿队建立后,一直负责拖拉机交运矿时的过秤、装卸,听到这可怕的流言,心里也阵阵发紧。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见有人在非议自己的女儿,他也看出女儿的身子是比以前笨拙了许多,但他不敢问云云,也不敢问老母。他害怕如果老母什么也不知道时,突然说知,她会经受不住而气昏身亡。入冬来。她添了咳嗽病,几乎连炕也不敢下。现在,他立即将灾难联系到了老大身上,由老大又联系到了云云身上,就慌慌张张赶回来.坐在老母的炕头。老母说:“这么早就回来了,脸色这么难看的!”
事件之后,摄制组一片埋怨,说这地方少文明,不开化,刁民太多,往后再也不肯多和本地人往来。除了张、孙两家常来驻地院落,别的人来了,演员们就冷言冷语相讥。时间一长,村人就又慢慢论起老大的不是。到了腊月二十三日,村子里逢着会日,挖矿队也放了假,人们有去走亲串友的,有去七里镇采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辰,家里的男劳力都没有回家,做好了饭的女人们听见了吼叫声,也跑来看热闹。一站在发了狂的男人面前.都吓得失了魂似的,但不久就陷入痴醉之中,于一旁为他们拍掌叫号。云云也来了,她的肚子明显地凸大,虽然穿着宽大的衣服,但还是看得出来。她叫喊了一阵,就觉得气堵,有几次那男人们跳过来,险些撞倒了她,赶忙蹲下去。双手紧紧地护住了肚子。也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老大。老大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竟未发觉,这阵见他也加入了男人群中,大声地吼,拼命地跳。云云从来未见老大这么狂过,好像是变了另外一个人,似乎比老二,比自己的弟弟光小还要野!后来就见老大突然用镢把将篝火堆一挑,火花飞溅,红焰蹿处老高,跳动的人都吃一惊,停下脚步。老大就叫道:“跳呀,都跳呀!”自已便跳了起来,却一下子摔倒了。云云大叫:“老大!老大!”老大并不理,从地上又跳起来,那膝盖处就印出一块红来。云云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把老大拉住了,拉出了人群,训道:“你是怎么啦?你是疯了?!”
老大兴冲冲到了乡公所,乡长不在,副乡长正好在房里的火盆上炖狗肉,肉还未熟透,筷子一时插不进去。一见老大进来,就嚷了:“你真是福大,早不来迟不来,狗肉炖熟了,你来了!”老大笑着掏烟递上一根,双手擦了火柴弯腰过去给副乡长点了,自己就坐在一边说:“你口福不浅,哪儿买的狗肉?”副乡长说:“你当矿长了,也该知道这是买的还是送的!针织厂和县城关个体户定了合同,个体户心里过不去,杀了一条狗,我拿了两只后腿。这冬天里,吃狗肉喝烧酒,里外发热哩!你是忙人.怎么今日来了,办年货吗?今年过年少不了我去喝你一场子呀!”老大说:“办年货早哩,可你啥时来,啥时会请你喝的!”副乡长就哈哈大笑道:“我想你也不可能拒绝我的,办矿队的事.我真是冒着风险支持你哩!”老大说:“这我知道,办矿的人都知道:”副乡长说:“最近生产怎么样?你得好好干呀,干上去了。是你们的光荣,也是我们这些干部的光荣啊!”老大说:“矿挖的很多,我就是为这事来找你的。听说针织厂要出售一辆旧卡车,有这事吗?”副乡长说:“嗬,胃口大了,要买车了!那可要一万九千元的。”老大说:“你们定多少,咱掏多少,我想年终这些天,用车好好把积压的矿运交出去。只是一下子拿出一万九千元我们有困难,因为年终,大家要分红,不能把钱全买了车,农民见不到现成利,就要骂娘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把车钱先欠上,等明春三个月后,一并交付,我们也可以交欠款期的利息。”副乡长笑着说:“针织厂由我管哩,车又闲在那儿,事情好办!吃狗肉吧,你用什么杯子喝酒?来大杯吧!”老大心上高兴,就吃喝起来,俩人不大工夫就全身冒汗,头有些晕晕的了。
灯笼近了河边,那人分明是要过河了;河不浅,露出那一一排列石,灯笼摇摇晃晃了一会儿,又退回去,灯笼就放在一边,身子坐下是在脱鞋。云云小声说:“是摄制组的人吧,这么晚了,过河干啥呀?”话未说完,河那边又有一个跑来,坐在地上的人立即站起问:“谁?”“我。”是一个粗闷的男人声。老大立即听出坐着的是妹妹小梅,男的则是光大。只听小梅说:“你来干啥?你离我远些!”光大说:“小梅,我听说又有麝了,我是去山上查看去了.回来见你往河边走,我就跑来了。你这么晚还回去,怎么不睡在摄制组那儿?列石不好过,水凉得很,让我背你过去吧。这儿没人,我不会给人说的。”小梅说:“胡说哩,我怎么能叫你背?你走吧。”就鞋也没脱,提了灯笼急急从列石上过去。光大也上了列石,却在河中一下子抱起了小梅,小梅叫了一下,灯笼灭了,再没有言语,两个黑影变成一个黑影。过了列石,小梅说:“这事不要给人说!”光大说:“我不说!”小梅又点亮了灯笼,又说道:“你先不要走,也不要跟我,我到我家门口了,你再回去!”说罢匆匆走了,光大还呆在那里。老大和云云一句话也不敢出声,直等着光大后来慢慢走了,俩人才站起来,默默地回村去。
道观院子里,又坐了一群孩子,缠着道长说古今,道长又说的是商鞅,正说到商鞅硬行法令,不徇私情,连皇太子犯了法,也将太子的老师公孙贾的脸上刺了印,使男民没有不守法的。如此十年,路不拾遗,山无盗贼,民争着为国出力,而不敢私自斗殴。再后,秦国强盛,扩张疆土,使魏国降服。又三年,大兴土木,建宫于咸阳,定国都,划以全国的基层行政单位,修筑道路,开垦荒田。又四年,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又犯了法,就割掉了鼻子。又五年。秦国富裕强大,又降服了四周的几个国家,秦孝公成天下王中之王了。那个当年不肯任用商鞅的魏惠王,被鞅带兵攻破,活捉了魏公子印,魏国就割让河西之地献给秦国,而只好迁都河南开封。那惠王仰天长叹:“我多么后悔当时没听公叔痤的话,杀掉鞅啊!”鞅得胜回朝,秦孝公念他功高,封于商地,号为商君。小梅无心听道长夸夸其谈,烧过香后,心里还是有几分不安,就又急急下山来找大哥,让他慎重考虑。但是,老大却走了,不仅他去了县城,还带走了云云,云云这些天感觉肚子老不舒服,悄悄让奶看了,奶怀疑是不是胎位不正,要给她摆治,又手上没了力气。云云就吓得要死,老大趁机会带她到县城大医院去看看。小梅就怨怪大哥走得太急,没能等她给做一顿出门吉利的扁食吃。
镇街很小,却极有特点。窄窄的街巷皆石板铺地,两边门面,结构奇妙。山墙突出屋脊之上,全饰砖雕。面墙木板装就,门扇窄而长,外又设了出檐拦架,犹如楼上有楼。入街如入峡谷,折南,行五百米,又折东。东边的门面房顶头的一家倾斜,整整二百米远的距离内,家家倾斜;大有稍一推动这条街房就要全倒的形势。但小商小贩却视而不见,依旧在下设铺摆摊,大到铁器竹编,小到针头线脑,无奇不有。演员们一侧身那里,立即色彩鲜艳,令人注目,先是谁也不敢招理,不是鄙夷,而是敬畏,后一卖凉粉的说声:“来吃凉粉呀!”演员吃了,便七家八家小贩过来围住叫卖。他们都知道这是城里来拍电影的人,拍电影的是有大钱,那一个个鼓鼓的屁股口袋里,全塞有票子。演员们感觉到了自己做人的伟大,在那些小吃点上指指点点了,等小贩递碗过来,却责备一通碗没有洗净,洗碗水那么稠。抹布那么黑,摆摆手就走了。只有阿黄摇头晃脑,遇什么都看,看什么都吃。立即有人低声议论,说交界处的××村人是发了财,就是这一条狗,也身价二十、三十元的。就吆喝阿黄,将一块骨头,或是半块弄脏的油饼投过去,大表热羡。
副乡长说:“来,再喝一杯,我有个事还要对你说的。”老大问:“你说吧,能办的尽力办。”副乡长脸色通红,将杯中物喝尽了,说:“好,好,那我就明说了。我有个姨在七里镇,三个娃娃,都在家无事;你们矿队苦是苦但赚头大哩,你就让三个孩子到队上干活吧。”老大正端起酒杯,手在半空停了。副乡长说:“你是矿长,在那个矿上,就像我在这个乡里。让三个孩子过年就去吧,那卡车吗,你几时来取货?司机一时没有,可以让针织厂原先开那车的司机一块支援你们,给司机多发些工资就是了。就这吧。”
“儿子!”雌麝暗叫了一声,脑子嗡嗡,昏了过去。等它醒来.残月已坐了西边山峰顶上。看着身边滚得满体血和灰的儿子.它没有气力再带儿子往别的地方去了。它望着远处的天峰和天峰的那座古堡,挣扎着起来,用嘴叼了儿子,一步步回到石洞去。
娘说:“这事云云给我说过,我骂了她一顿。可既然这样了,你能把她杀了、剐了?反正结婚证是领了,云云也说有那一张纸,什么法上就保证了。可毕竟是丢人事!我一个人躺在炕上,日夜也操心,你要今日不说,夜里我也准备同你说的。你说,这事咋料治?”
副乡长的反悔和报复,老大在他不准备接受那三个人时就估计到了,但万没想到副乡长这么戏谑他!他铁青着脸回来,老二正和小梅将东边的房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搬出来,扫灰,刷墙.一见面就喊:“大哥,你来看,墙刷的白不白?”老大懒得去看.又从柜里取了酒喝,喝得眼睛红红的,到矿洞去了。
老大却突然把头埋下去,双手紧紧地抱着,像是抱着一个球,要拧下来,要抛出去,大声地吸动鼻子哽咽起来了。
老大临走的前一天,小梅心里总不踏实,把这事告诉了导演,导演也捏了一把汗,最后却说:“你大哥也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要是在城市里,他会成个大企业家哩!”小梅总是心慌,一坐下来就胡思乱想,心里明明盼着哥哥不要失败,却尽想到是失败的事,又想起矿洞口麝血的事,就吃睡不宁,于是偷偷避开任何人,去了烛台峰九仙树下烧香祈祷。
剃头匠说:“没什么,云云呢?”老母说:“到老大那儿去了。”剃头匠说:“又去了!你要管管她,别让她疯疯张张的。”老母倒说:“箍盆子箍桶,能箍了人吗?”剃头匠说:“云云没给你说什么?”老母就奇怪了,问道:“什么事?”剃头匠难了半日,还是去将门掩了,偷声唤气地说:“娘,我说一句话,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咋看云云身子不对了?这女子也大了,她和老大也是干柴见火……”没想老母说:“这我知道。外边有闲话了?”
夜越来越黑,篝火慢慢地没了光焰,火炭发着红光,后来就覆盖上一层灰白。乱跳乱叫的村人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像是卸了套的牛,下了竿的猴,没了一丝力气。清醒过来,又都恢复了往常的寡言少语的秉性,默默地站起来,站起来.蔫沓沓地走散,消失于深沉的巨大无比的黑暗中。
老大说:“你让我跳吧,我跳一跳,喊一喊,心里就受活了!”
口口声声说是摄制组故意轧死了他家的狗。叫骂要砸车,要烧车,又骂出他的儿子和那“媳妇姐”,让他们拉住司机不放。司机就火了,将拖了他腿的牛磨子用力一甩,牛磨子滚倒一个坎上,鼻血流了下来,偏不擦,抹一脸红,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哭闹不止。
一日,摄制组休假,有演员去七里镇赶集;已经走得很远了,阿黄却趟了河水湿淋淋地追来。开拍以来,阿黄上了许多镜头,效果使导演颇感满意,但这孽种除了演戏逞能外,总是牵挂小母狗“爱爱”,有人没人,就将一条后腿跷起,露出那丑恶东西撒尿。导演曾对老二说:“你培养出的狗,怎么是这种德性?”老二又得意又脸红,解释说这原是一条游狗,半路里收养的。演员们不明白游狗的意思,问了才明白是外村走失来的野狗,便奚落老二“狗和你有缘哩!”这日它撵了演员来,又是极不安分,见了路上的女孩子就汪汪地咬,气得演员们喝个不休,骂个不休,它竟离开新主人径自向镇街跑去。
剃头匠说:“娘知道?怎么不给我说说?现在是有人说闲话了,你看这咋办呀,矿洞口又出现了……”他说了矿洞发现麝的事,脸上的皱纹皱得形如核桃。
也就在这天晚上,老大留下了全体矿队人员,开了个会,讲了自己如何碰了壁,以及下步的设想,末了说:“事情既是这样,我想还得靠我们自己,大伙商量商量,咱能不能今年的红少分些.把矿上全部资金留下来,再就是各家筹款,然后我到县上去活动,买一辆新车去。买了车虽说眼下大伙手头紧几个月,全部本钱就能赚回来,从此就落下一辆车,不愁咱村不富起来!”大伙听了,都没立即发表意见,足足憋了半晌,互相问着:这事行吗?把家底全交出来,真的能再大发吗?一时犹豫不定。老大就让大家回去想想,拿定主意了就干,若实在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黑夜里,河水在哗哗地流着,老大和云云相依相偎坐在那里,身子都发软,像糖在慢慢溶化。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露水就潮上来,打湿了他们的裤子,老大说:“回吧。”俩人才要站起来,河的那边,有人提着灯笼走过来,俩人立即噤了声。
赶集回来,导演和演员们将认阿黄的事说给老大昕,老大说:“牛磨子的老表就在镇街上,他也太不像话了!以后少理这种人得了。”但是,在拍摄第六十四场戏时,地点无论如何要在牛磨子的庄宅那儿。第一天,导演让牛磨子充当一个群众角色,演毕,他竞提出要钱,每一个群众演员二元钱,他却坚持自己要三元,因为他不仅是群众,而且说了三句话。老大看不惯了,就说:“你家也是去挖了矿,钱总算不紧手吧,为一元钱,说得出口吗?”牛磨子说:“这是公家钱,又不是导演掏私包,阿黄都是高价买的,我不如一条狗了?”老大说:“胡搅蛮缠!不怕丢了自己人,可这个村的脸面还丢不起哩!”牛磨子便说:“我丢什么人了?我当了八年队长,我没给自己赚钱,我没勾引良家妇女!”出言不逊,老大就火了,问道:“你说话说明白,谁赚了谁的钱?谁勾引谁家妇女?”牛磨子说:“孙家女子的肚子大了,莫非是长了癌性瘤子?!”一句话说得老大血冲脸脖,叫道:“我和云云光明正大,结婚证都领了,谁一个屁都放不得!”他逼近牛磨子质问,牛磨子以为要打架了,当下就猫腰扑下,抱住了老大,又双手来捏老大的命根儿,先下手为强,且哭叫道:“你打呀,你小伙现在是不得了嘛,你当了矿长嘛!”导演忙拉开他去,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元钱给他,估计不能继续拍摄,就让司机装了器材返回。却不巧,车在拐弯时,竞轧死了牛磨子的没尾巴狗,牛磨子正没个出气的机会,当下就睡在了车轮下,
吵闹声惊动了全村,许多人跑来看,有说东的,有说西的。村长就赶来问了情况,也训斥司机无论怎样不能打人。老大便说:“这事我在场,不能怪司机。”牛磨子就说:“张老大,你这个汉奸卖国贼!摄制组给了你好处,你就处处向着人家,你这电影厂的狗啊!”导演两方劝止,最后说:“就算我们打了你,我们领你去镇医疗所看病吧,轧死了狗,我们赔你的!”牛磨子说:“怎么个赔法?”导演问:“你这狗值多少钱?”牛磨子说:“一百!”有人就叫道:“牛磨子你疯了,你那是什么天狗?!”牛磨子说:“你说不值,我也不要钱了,我要我原来的狗!”老大就对村长说:“你瞧瞧,咱的人像不像话?”村长却说:“老大,不是我说你呢,你挖矿不是也为着钱吗?牛磨子开的口是大,但咱本地人要向着本地人的。”老大说:“我开矿也确实为了挣钱,可我不是混钱!我要像他那么挣钱法儿,我一头碰死在石头上了!”村长就过去调解,达成协议:电影还是要拍,这是公家的事;但电影厂一定要注意群众关系,打了人就看病,以后类似事件绝不要发生;狗价二一添作五,五十元。这项协议气得老大满嘴冒白沫。
云云立即明白了老大也来又叫又跳的原因。多少日子来,他为着挖矿,为着这个村子,辛辛苦苦地干,忍气吞声地干,却总是磕磕绊绊被人误解,被人辱骂,她安慰过他,他总是又笑着劝她。那原来都是一种假象吗?那都是自己控制了自己,暗暗吞食了最大的痛苦,这一夜才是真真实实暴露了他的真人真性吗?云云看着老大,强忍着要掉下来的眼泪,说:“老大,你要觉得那样心里好受,我不挡你,你跳去吧。”
老大晕晕乎乎往回走,一路直打趔趄,在心里骂道:“副乡长呀.副乡长,你的口气也太大了,你将三个亲戚塞给我,我怎么对村人说?’你是领导,怎么能这样办事?一有利就想方设法伸进腿来!”越思越想,心里越发呕,嘴一张,哇地吐出一摊污秽.再吐,又吐不出来,手在喉咙眼里抠,哇哇地把吃的狗肉全吐净了,脑袋也清醒了许多。
这一夜里,老大走东家,走西家,一一作思想工作,自己就先拿了全部积蓄的九百元。大伙勉强同意了,各家拿了钱给老大,说:“老大,无论如何,这全家的命就交给你了!”老大收齐了一万元,再让会计清点了矿队的积累,算出二万元,就一块红布包了,带回家来,准备到县城去。小梅说:“大哥,这三万元可不得了,全村人的命都在你手里了!我真担心,事情真的能成吗?”老大说:“这我知道,我这一次也是豁出去了!”
老大将酒喝了,呛咳了几声,说:“这事本是没问题的,咱那儿又不是国家企业单位。可目下的事情也难办,当时办矿队时,大家就提议一家只出两个劳力,为这,村里还吵了几次架。如果现在让外村人进去三两个,怕村里人有意见啊!这样吧,我回去做做大家的工作,一有结果就来给你汇报好了。”副乡长脸色就不那么好看,站起来说:“那我等你的消息。”边说边送老大出了门。
俩人就叫来了云云,说明了主意,云云不能说出个什么,觉得自己也为老人丢了脸面,不光彩,只字未提嫁妆的事。可是,将老大叫来,讲明了一切,老大却放沉了脑袋不语,面带难色。剃头匠说:“老大,你怎么不说话呀?”老大说:“伯,奶,结婚是应该结婚了,钱我也能拿出一笔来,肯定办得不丢云云和二位老人的脸面。只是时间太紧,眼看到了年底,矿队挖出了那么多矿石,一个手扶拖拉机运交不及,年底人都等着分红得钱哩.咱得想些办法把矿石交了。我听说乡里针织厂有一辆卡车要出售.想去乡里把那车给矿队买回来,尽快把这批矿运交了,全村就家家能过个快活年了!”剃头匠说:“你说天话!一辆车值多少钱?虽说是旧车,也是上万元吧,你就把它买回运交了所有矿石,也不够车钱的,给大家分什么钱过年呀?”老大说:“这我思谋了,我去找副乡长。他是主管针织厂的。既然有车闲着.咱定个合同,把车开回来,车费暂时欠着,开春后不出半年就可以赚钱了还帐了。所以,我想结婚的事,是不是能再推一推?”剃头匠说:“推到啥时,把孩子生在娘家吗?”老大为难了.说:“那好,我明日就到乡里去,这事要顺利,一半天就谈好了,回来我就张罗,限明年正月十五前,就结婚!”
小梅将预先领回的月薪交给大哥。老大他们又挖了许多矿,矿却无法运出去,为筹最后一笔拖拉机钱急得上了火,她就说:“能不能去给导演说说,我一次领四五个月的工资?”老大说:“那怎么开口?人家已经对咱够意思了,再不要使人家为难。再说,那也不够呀!”小梅苦得没了主意可想。
导演说:“中国人就是这样,要不,为啥咱们国家干什么都艰难哩!我们这部电影,有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要反映这方面的问题。可也怪,村里人对我们倒热情、和气。”
这天,做好了饭,左右看着没人,她偷偷从烛台峰后坡上去。到了那片竹林里。一看着远处那庵房,心里就阵阵发紧,犹豫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在泉水里洗了脸,理了理头发,心里说;“甭慌,甭慌。”向庵房走去。走一步,左右看一下,脚下就高一步低一步的别扭。立在庵房前二丈远了,假装咳嗽,但庵房里寂无反应。一进去,见光大没在,小梅的心倒一下子放松了。庵里乱极了,被子、衣服胡乱堆着;枕头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一双草鞋泥巴糊着塞在床铺下,满庵的烟味、酒气。那块麝皮,还挂在那里,而那枕头上、被褥上,却落了许多麝毛。小梅刷地头大起来,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光大的情景浮在眼前,浑身不自在地抖了一下。突然,庵里的光线暗了,她一抬头,光大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枪,一只手直直垂着,木呆呆地站在那里。
第一次来了城里人,又是弄电影的,村人见导演和演员走到哪里,就围到哪里,见老大常常和这些人厮混,免不得眼红和嫉恨。剃头匠见人则说:“导演到过我家,和我喝过茶,吃过烟哩!”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支烟来,又夹在耳上,然后就神秘起来.说拍一个电影。国家要给五六十万元哩,说得人人瞠目结舌:后得知老大帮着筹备搭景材料,从中获得了六七百元,就又愤愤不平,骂“有钱的越有钱了?”等老大再到他们家去买材料?就一口拒绝,而私自去和导演交涉。导演就笑着对老大说:“你人缘不怎么好哩!”
君列传〉上的事,想这一定是观中道长。难得一个道人懂得这么多知识.又亲自讲给小徒!就站起来,靠近些要继续听下去。
矿洞里确实乱极了,一进入二十余米便黑得不见五指,脚下的乱木绊了一下,他重重地倒在洞里,黑暗里双手抓着砂石,泪水哗地流下来。后来就发疯似地吼道:“老二,光小,我打死你们,打死你们!”他坐起来,咬紧牙关,捏紧拳头,却使劲地擂打着自己的头颅。
采景组住下后,每天四处跑着察看地形,背了照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最后一选好了场景。一到晚上,导演就又和那些演员走东家,串西家,了解当年闹匪的事,进一步充实他们的剧本。老大接受了购买搭景材料的任务,便先砍伐了坟地仅有的树,又将屋前屋后的那些柏树、杨树也砍了许多,统统卖给采景组,后再到各家去收买木料、绽板、白灰、砖瓦,一一集中到要搭房子的地点。他工作得十分卖力,采景组就高价收购,几天功夫他便从中赚得六七百元。
这天,没风没雾的,天空朗朗光明,张、孙两家人像过节一样,头明搭早起来就到矿洞去。老大提了十板响炮,又将河南那边的一个自乐班请来,在村里大造声势,说是要在矿洞“红场子”哩。
矿洞很快修复好了,买拖拉机的事,老大又亲自去县城一趟,订了货,苦恼的是还缺五百元钱。兄妹俩在家计算来,计算去,想不出个好主意,小梅就私自去采景组那儿,要求给人家做饭。导演很喜欢小梅的脾性,满口应允,月薪可付四十元。小梅从此就勤勤恳恳为采景组服务,人越发收拾得干净体面。每
剃头匠说:“你有啥事?”老大就笑笑说:“你先说,伯。”剃头匠偏说:“有啥事就说,导演要在咱这儿呆多半年哩,人又和善,不是什么外人了,你说吧。”于是老大才说:“老二和光小捎过话……”一句未了,剃头匠脸色发暗,站起来给导演他们苦笑笑,拉老大进了卧屋去说。
光大的脑袋一下子沉了,思想了半天,说:“要是卖了貂,那我还干什么呀?”小梅说:“我不是叫你去挖矿吗?”光大就说:“行,小梅,我听你的;但你也要听我的。你把这麝皮拿着吧,人家订婚都送银镯子,我没有,我送你这麝皮,你不会嫌弃吧?”
元。妇女一声“爱爱!”小母狗跑过来,她抱了交给演员,就突然闪过身急急下山而去,道长看了,那头就微微摇动,欲言却又止,低头吹起杯中的茶来。
见导演听得入迷,老大就更得意了,手在桌上蘸了茶水画起山势流水形势图来。第二天,导演就决定要跟他回村,说他们正要拍一部写土匪的影片,苦于寻不到一个有古堡的山寨。于是,老大就作了向导,和导演、摄影师、服装师、道具师,以及四个主要演员乘一辆小面包车进了村。
小梅本能地站起来,收缩着身子,说:“你回来了。”脸烧得发烫。
雄麝回来了,将雌麝摇醒,说了自己的怀疑,两只麝作好了应战准备。但人终没有上来,它们再也坚持不住,就靠在那里睡着了。天亮的时候,雌麝突然觉得肚子饿的厉害,它叫醒了雄麝,雄麝就一下子跳将起来,再也不肯听从雌麝的劝告,执意跑出洞去,为雌麝,也为自己的后代寻找食物去了。
奇奇怪怪的面包车,村人没有见过,都想来看热闹,却又站得很远,城里人越是招呼那些孩子,那些孩子越是后退,一个个脸色木木的。城里人觉得山民有趣,山民又觉得城里人新鲜,不明白那每一个人为什么都戴眼镜,且镜能变颜色。只有阿黄和牛磨子家的没尾巴狗,领了一帮大小同类,扑过来使劲啃车:车上的人先是不敢下,下来了就拿衣服打狗,用帽子打狗.狗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吓得女演员尖声锐叫,挪步不得。老大就吼一声:“滚开,真是瞎狗乱咬。”狗才轰地一声散去。
这当儿,门扇被什么抓着,嚓拉嚓拉响。小梅去开门,进来的却是阿黄。阿黄浑身湿着,舌头伸出来老长,似乎是跋涉了很长的历程,扑向老大,耳朵一耸一耸地讨着喜欢。老大看着阿黄,就想起老二,不知他在湖北那边如何受罪,心烦起来,就把狗推下怀去。狗却又一次扑上来。拿头在他身上抵,他就觉得蹊跷,细看时,狗的脖子上系了一条细绳,细绳下吊着一个字条。老大取下凑进灯看了,不觉神色突变,小梅忙问:“谁的字条?”老大说:“阿黄刚才是到老二那里去了,老二捎的信,说那里罚款二百元,明日款再不到,就把他们一块赶到一个林场去植树半个月!”小梅听了,眼里流出泪来,求大哥快拿了钱去湖北,老大便出门到剃头匠家来,商量怎么个去法。
那道长却不讲了,仰起头,迎着走了出来,双目尖锐,宛若仙人,拱手问道:“你们……”导演忙说:“我们是电影厂的,要在这一带拍摄电影,来看看的。”道长便说:“哦,是电影厂的,早听说了,你是和导演吧,山人失迎了!”导演说:“我姓和,名谷。常听村人讲起您,果然清目仙骨!听道长刚才在讲授《史记,商君列传》,道长怎么也授这部书呀!”道长说:“不瞒导演,山人平日除习道家经文外,也喜欢读些别的书,身在商州地面,不知道商州先人之事,也是说不过去的啊!”导演说:“道长真是学问高深,这类书现在城里也极少有人读得懂。历史是很奇怪的,常常有惊人的相似,懂得历史,可以洞明当今好多世事,可惜知道这一层的人是太少了。”道长说:“导演也算是无所不知的哪,商君此人可谓英武,他人秦游说,与廷臣争辩,行变法之事,件件令后人高山仰止,山人时时吟读,愈读愈有感慨,启迪多少胆、识、才、学!”双方相互恭维,相互谦虚,之后就在一石条上坐定,道长唤小道士挑山泉煮茗。那茶是山中自采,却万般清心,一杯下肚,肋下津津生了凉气。道长又续了二遍水,有演员便出去唤阿黄,明明见阿黄在远处与小母狗调戏,却千唤万唤不肯来。演员便对导演说:“阿黄德性不改,既然这般爱恋小母狗,咱就买了那小母狗,也好管制阿黄,免得村里那些狗来干扰它。”导演说:“你们看着办吧。”演员就过去同那妇女交涉,妇女问肯出多少钱?回说:五元。妇女不肯,说:“我知道你们是电影厂的人,有的是公家钱,五元钱能拿出手吗?”演员说:“十元。涨了一倍,还不行吗?”妇女就笑了说:“十元是可以。但我这小母狗是我小儿的宠物,他爱得上了命,起名叫‘爱爱’,卖了它,小儿是不依,我得好好劝他呀,你们就掏十二元吧,整数都掏了,还在乎零头吗?”演员当下就掏了十二
家里来了些人,都是给老大说矿洞的事,说老二、光小的事,说牛磨子幸灾乐祸的事,老大就不让说,寻着别的事岔话题。等电影厂的人来吃罢晚饭,他替小梅收拾锅盆碗盏,让小梅清点一下家中的存款。小梅搭梯到了楼上,从屋梁上取下一个红包,老大就笑说:“你好鬼,钱放在那儿!”小梅说:“你既然让我管钱,我就得操心点儿。二哥赌钱,让他知道了,偷着拿去,家里有个事了,到哪儿去抓钱?”老大心里一阵热,念叨妹妹贤慧,不禁想起这么好的人将来却要嫁给光大,就不忍心正面看她。小梅见大哥不言语,就说:“一共是六百元,你怎么用呀?昨日湖北那边来了口信,说扣留二哥他们几天,还要罚款,你是不是带了钱领着他们回来吧?”老大脑袋沉沉的,说:“是要领他们的。不知要罚多少款,六百元再一扣,也就剩不下多少了。”小梅说: “这些钱可不敢再花了,将来你和云姐……”老大却说出了自己在县城里就拿定的主意,小梅不说话,拿眼睛看哥。
导演已经极讨厌这人,又极喜欢这人,因为他的影片中有一个角色正类此,而苦于寻不下演员,所以脸面上并不伤其和气,当下说:“今日你没去挖矿呀?”牛磨子说:“我比不得那些人,都是狼一样的在里边挖!唉,现在这人心呀,谁能发财谁就发财,咱这困难户也没人管了!”那没尾巴的狗就卧在他两腿之间,还不停地朝一边吼,牛磨子又看着阿黄说:“这狗是老二卖给你们了?”导演说:“现在是要做演员的。”牛磨子就问:“听说是二十元的价?电影厂有钱,可一条狗也值得向你们开这么大的口啊!”导演解释道:“哪里,是他们借给使用的。”原队长噎了半日才说:“啊,那好,狗体面了,狗主人也体面了!导演,要是演凶狗的,我这狗也可以借你们的!”导演笑而谢绝,看着天色不早,停止了搭话,一路往峰上去了。
阿黄跟了演员,它也是一名“演员”了。白日演员吃什么,它就吃什么;夜里演员睡在床上,它就卧其床下。这走狗也知趣.百般随从演员人意,扑翻滚趴,有时样子凶煞,猛地咬演员的手,手在嘴里了,却像含了一块糖。到后来,伙食竞比演员水平高,演员一天八角钱,他则一元二,顿顿有肉啃。只是野性毕竟未能改尽,正啃着骨头,一听到谁家媳妇叫唤:“吆吆吆一吆!——”就四蹄提对儿跑去,伸了长长的舌头舔吃孩子屙下的屎。更甚的是傍晚,那些母狗们在远处的河湾一叫,它就蹿去,于乱石后交结一起,棒打也不分散。
一行人进了道观院,端详了各处风景,未见一个香客,亦未见一个道人,导演拍照了九仙树,转入观后,是一庭幽静小院,但见后厢房木格花高窗撑,里面坐了三个小道,长发披肩,面目肮脏;对面则坐一老翁,青衣长袍,发束顶上,正讲授着什么。导演便生雅兴,挪脚过去,隐身在一棵紫丁香树之后细听.那老翁说道:“当年秦孝公起用了鞅后,准备变法,又害怕天下议论,鞅便说:‘没有坚定的行为,就搞不出什么名堂,没有明确的措施,就建不成什么功业,行事过人的人,本来是被世俗所非难,思虑独到的人,必被一般人所讥毁的,蠢笨之人对已成之局尚不能了了,聪明之人却在事端尚不发露便能觉察到了。天下的人不能与其商量新事物的创造,只能安享现成的事物.所以.讲究大道理,大原则的,不能迎合习俗啊!’孝公就同意了他的看法,但朝廷大臣们却有持反对意见的,说不能变更民俗而另施教化,不能悉改成法而更求致治之方,而只能顺民之俗而利导,以现成的成法来处理事务,这样,官吏们也习惯.百姓也安妥。鞅便说:‘这种见解,真好像陷在了深渊之中.局限了自己的见闻,以此循规蹈矩之言,哪里配得上谈论常法之外的制法原则?试想,夏朝,商朝,周朝三代兴盛,沿袭的是前世的礼法吗?齐桓、晋文、宋襄、秦穆、楚庄五个君主.各人使用的策略是一样的吗?贤智之人制作礼法,而愚蠢之人只能奉行遵守,如果拘牵旧制,使新事就不能推行。’如此争论不休.最后秦孝公支持了鞅,封他当作左庶长,颁布了变更旧法的新令。”导演听此翁讲出这番古今,知道是《史记,商
日过午后,导演一行与道长辞别下峰,阿黄还是叫不来,演员就抱了小母狗走去。小母狗一叫,阿黄如风如电追了下来。惹得导演说:“导了十多部片子,演员里边还没有像阿黄这么高待遇的,它要拍戏,就得给它找一个老婆!”说得众人很笑了一阵。
说完这些话,老大似乎想起了什么,诚恳地说:“导演,我有一句话要对你说,这搭景的材料,我就不一定全部来筹办了。但我绝对支持你们,需要我个人办的,我说啥也办,也希望你们多支持我。大伙都信你们,你们只要支持我了,我那挖矿的事也就顺利了。能不能在矿洞重新开挖的那天,你们到那里去助助兴?”
多少天来,雌麝总是不思饮食,浑身发软,它认定这是病了。雄麝天天出来采药,却不知道采什么药好,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说是有一种草,叫崩崩芽的,味清苦,专长在阴崖的石缝里的,它找了几天,均未找见,这阵,昏昏沉沉呆在石洞里的雌麝也听到了山下的动静,又惊又怕,不时探出头来看望未归的雄麝,后就一阵晕眩迷糊过去。
小梅把麝皮接在了手里。
光大也连忙笑着说:“是小梅来了!”
大哥一走,小梅就去叫了云云,两个人提心吊胆赶到矿洞,老大已经从洞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在矿洞口,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两方都站住了,互相望着,没有埋怨,亦没有安慰,后来老大一个惨惨的笑,云云就呜地哭起来了。老大说:“甭哭,回家吧。云云,你帮小梅去做饭吧,把熏肉多炒些,取一坛窑里的包谷陈酒,晚上电影厂的人要来咱家的。去吧,让我静静地在这坐一会儿。”云云和小梅无声地走了,老大又叫住叮咛道:“到那泉里把脸洗洗,见了谁也不要哭,碗筷一定要洗净呀,城里人讲究这些哩!”
老大说:“你们是城里人嘛。村里人认为你们能到这里来,是一种吉兆呢!”
洞里立即跑出一个人来,大声训斥小伙,小伙说:“大哥,什么人都可以来挖矿,就是不能让他家挖!”那人说:“他不是人?不是村里人?我请了他来的!导演已经和他说好,还让他演电影哩。人家城里人能叫他,咱就不容人了?!”麝自然听不懂人话的,雄麝听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就又跑到别处寻食去了。
堂屋里气氛低落下来,人人面面相觑。导演问云云,云云掩藏不过,如实说了老二、光小的事,导演问:“矿洞里?就是老大说的锑矿洞吗?”云云也就把怎么挖矿,以及山上有了白麝的事都叙道了一遍,导演几个人嘀咕了一阵,就起身也进了卧屋。
鄂豫陕三省交界处的四座山峰,采景组上去三个人,一一拍摄了古堡的不同角度,独独未上烛台峰。导演的安排是:最后上烛台峰,然后留下四个演员继续深入生活外,其余的人都撤回城市,作好摄制组来开拍的准备。前三天,导演托付老大如何安排演员,还请老大把新搭的半坡上的一院房子,最后抹上墙泥。又和老大商量,要以二十元钱买走他的阿黄,因为所拍的电影里,是有一条狗的,必须从现在起,由演员来饲养,培养与狗的感情。老二似乎有些不舍,导演又要加价,老大说:“一条狗能值多少钱!让阿黄上电影,也是它的福分,还掏什么钱呀?老二也就说:“我一分钱也不要,只是电影拍完,把阿黄还给我就是了。”从此,狗的脖子上就系了一条绳,拴在了演员宿舍里.出出进进,跟着演员身前马后。
光大见小梅好语待他,便又狂起来,搓起手,脸上显出一种欲望极强的神色,说:“小梅,你是让我去找你吗?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能抗住,我知道性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馍不吃会在笼里放着的。”小梅倒生了气:“屁话!我今日来找你,要给你说一件事的!”光大忙说:“你说,你说。”小梅说:“你要真心学得让别人看得起你,你也像我大哥那样,去挖矿嘛!现在二哥和光小也在挖矿,挖矿不比你长年蹲在这儿强?”光大说:“你大哥能看上我?再说,我还要养貂呀!”小梅说:“我大哥他们想买拖拉机运矿,手里紧张,这拖拉机买不来,矿不能及时运出去,就赚不了大钱。村里人也不来挖,别人就更给咱两家生是非。你要真心待我好,就顾顾咱们的大事,你那貂卖了,钱先借大哥,你愿意不愿意?”
这锣鼓鞭炮,震响了四峰,山上的兔子就惊慌失措,满山跑动。雄麝正在天峰古堡里晒太阳,猛然听到了,着实吓了一跳。趴在古堡枪眼处往下看,见矿洞聚了黑压压一片人,不明白那里在于什么,怀疑人是否要来搜山?立即想起石洞里的雌麝,忙就往回跑。
顿饭熟后,她一碗一碗端给大家,然后又回去给两个哥哥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导演要留她一块吃,她总是抿嘴笑笑,说她吃惯了粗茶淡饭,油水大的倒觉得饱肚。在这期间,老二也常常来,来了就带了阿黄。阿黄最贱,喜欢和那些演员一起戏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少不得陪演员去河边钓鱼,掀石头捉螃蟹,自己用嘴叼了鱼罐儿回来。生杀这些河中游物,小梅不忍心,按导演的说法,将螃蟹在笼里蒸了,将鳖囫囵丢在滚水锅里,锅盖上压了石头,她就远远背过身,不敢听那锅里的动静。进餐了,城里人吃肉,阿黄嚼骨头,小梅还是不忍看,导演就说:“小梅是大善人了!”小梅说:“你们城里人什么都吃呀!”导演瞧她神情有趣,就说:“小梅,将来电影开拍了,你也演上一个角色吧!”小梅忙摇手说:“导演作贱人了,我能拍了电影?那丑死了!”说着,害羞地跑到河边去,却心想:“咱这一辈子活得也太可怜。瞧人家那些女演员,吃的好,穿的鲜,人样儿也嫩皮细肉,又上电影,那才不算白活一场啊!”这个时候,她就想起了光大那粗糙的长满胡茬的大脸,心里阴下来,拿石子直砸水面。
导演抬头看四周山势,喜欢得手舞足蹈,连声叫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天下再也找不到这么绝的场景了!”老大忙着去找村长.村长是个肉馕人,长脖驼背。毕竟时常到乡里开会,老大介绍了电影厂的同志,他便一连声地说:“啊,拍电影是件大事.我们村全力支持!各位领导不远万里到我们这里,我们表示满腔热情的欢迎,向你们学习,向你们致敬,你们到我们这鄙僻的山里……”老大见不得这份酸劲,就说:“村长,是偏僻,不是鄙僻!”村长却瞪了老大一眼,还在说:“各位领导,我是粗人,不会说话,一句话我说不庸俗你们一说就会庸俗的。”老大就又纠正:“是通俗!”那四个演员就再忍不住,哈哈大笑不已。
卧屋里,剃头匠坐在炕上,鞋脱了,伸了一双黑脚在那里,手不停地在上边搓,搓得垢甲滚蛋儿,见导演进来,一脸难堪。导演说:“事情我全知道了,这么大的事,领人当紧呀!”剃头匠说:“都是我们孩子不争气,让你们见笑了。”导演说:“赌钱是坏事,可到了这地步,先把人领回来是主意,要不事情越闹越大,别人又要趁机对挖矿说三道四了。”剃头匠说:“实不瞒你.我手里只有百十元,老大有五六百元,他心大,要重新修复矿洞.还要购买手扶拖拉机,这二百元一掏。啥事也就干不成了!”导演说:“钱紧是紧,老大的主意好哩,只要把矿洞修复.有了拖拉机,挣钱还在以后哩。你们拿钱连夜就去领人吧。买拖拉机的事,我们也可帮你老大的。”老大说:“哪能要你们的钱:你们是公家人,就是你们给,我也不敢花公家的钱!”导演说:“这不碍事,拍一个片子国家投资五六十万元,我们决定在这儿拍,就要搭景,搭景就什么都需要。比如搭一院房子,这木料的事.我就可以让你去买,我们再从你们那儿买嘛。还有一些道具.在你们看来也许不值什么钱的,但卖给我们,说不定就掏大价钱哩。”剃头匠叫道:“一个电影要花那么多钱?天神.国家的事真大哩!”老大无限感激导演,当下说:“我也不知说什么话谢你们,你们看得起我,信得过我,我也就够了,往岳需要我办的事,你们只管说吧!”仨人又走到堂屋,云云就递给老大一个灯笼。老大才要出门,一只狗就窜了进来。
“红场子”是这里的风俗,即轰赶阴鬼霉气。谁家要住进新屋,或是觉旧屋不安生,就要请人来敲锣打鼓,放鞭鸣炮,闹闹哄哄一场。村人听说要给矿洞“红场子”,就都赶来看热闹,采景组的人也全来了。老大在矿洞口摆了三张桌子,桌桌烧了香火.放了核桃、葡萄、水梨,再是三坛包谷陈酒。导演和演员们全被请坐了上席,然后第一个进洞子的人就脱了外衣,用锅煤黑、桃红色研成水,在背上、肚皮上画了青龙:玄虎、朱雀、额头上又画了太阳、月亮,再用红布包了头,紧了腰带,列队进去。立即,洞内一人呐喊,十人呐喊,喊的字句不清,其实也没有字句,一尽声嘶力竭。待到喊到高潮时,锣鼓大作,唢呐齐鸣,那鞭炮就哔哔叭叭如炒豆一般。这时就见硝烟从洞口喷出来,声浪从洞口涌出来,小伙娃娃们就往洞里一窝蜂地钻,媳妇女子们却全捂了耳朵往后退,退不及,跌倒了,就有一只红鞋被人拾起,“日”地一声从人头上飞过,落到场圈外去了。如此闹了半个时辰,鞭炮停止,“红场子”的人又列队出洞,每个人如打过一场大仗似的,满头炮屑,一脸的烟灰,那汗水从脊梁上、肚皮上流下来,龙、虎、朱雀的图案就模糊不清了。而那些看热闹的人此时却都涌上去,抢夺“红场子”人头上、身上的红布,你撕我夺,人人手里便都获得了一小块。这红布被看作吉祥之物,说是作了腰带系上,可避灾消难,永保安康的。云云也就在混乱中抢了一节,当下撕成丝絮,用手合了劲,搓成极细的一条裤带,悄悄塞给老大。老大笑笑,又塞过来,低声说:“你系上吧,系上了咱仨人都有了安康!”羞得云云一指头戳在老大额上,自己却不自觉地拉了拉衣襟。老大就跳过去,在更紧的锣鼓唢呐声,捧了酒碗,一腿跪着,一腿屈着,将酒洒在洞口。然后立起来,再倒满酒,先敬导演,再敬演员,再是人人喝一口,余下的自己的就一仰脖子咕噜噜喝尽。最后,把酒碗摔在地上,裂为八片。
导演说:“哈,你是要借东风啊!我第一次见你,你憨憨愣愣的,谁知你还这么鬼精灵啊!”说得老大极不好意思。导演就拍着他的肩头说:“没问题,到时候你随叫随到,一切由你安排!”
云云一见是阿黄,就说声:“是小梅来了!”连声叫“小梅,小梅!”老大说:“是阿黄自己来的吧。”云云说:“阿黄从来没来过的。”自己先出了门,果然拉了小梅进来,小梅羞羞答答的,问候了屋里的人,对老大说:“大哥,你要去湖北那边,就把阿黄带上:村里都说那麝是成了精了,让阿黄护着你!”导演见阿黄形象威武,就拿了一点馍馍逗它,阿黄万般作态,一会儿跳起.一会儿卧下去,后来后腿就直立了,学着人走动。老大提了马灯.说:“阿黄,走!”阿黄就跑过去,让老大将马灯放在嘴上叼了.稳稳地跑出门。门外同时却有了几声凄厉的猫头鹰叫.剃头匠和云云、小梅都愣住了。一直躺在后檐卧屋炕上的奶就喊叫:“老大,老大!——”老大进去,说:“奶还没睡着呀?”奶说:“我听着你们说话哩!这么大的事你们也不跟我说说。听见了吗,猫头鹰叫得多怕人!”说着,就颤颤巍巍下了炕,在中堂的“天地神尊位”前的香炉里抓了一把灰,用纸包了,让老大拿上,说:“你现在是孙家的女婿,云云爷他新做了地峰寨主,你带上他的香灰,走夜路觉得肃杀了,唾一口唾沫摸摸头发,将这灰撒去,就平安无事了!云云爷是寨主,神神鬼鬼不看佛面还看僧面,旧社会咱这儿土匪多,处处设卡子,有土匪头儿的字条就谁都不敢挡的。”老大就笑笑,说:“好,我拿着了!”导演几个人听了却都莫名其妙。
老大也很难过,说:“我也不知道,我是哪儿得罪了他们?怕还是为挖矿的事。我之所以这么一心要把矿洞弄好,就是为了大家富起来,可总不落好,事事不尽意。”
拖拉机买了回来,张老大就在村里公开讲明:谁要挖下矿,由他负责往县上去卖。好多人家心又动起来,却疑惑地说:“现在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山上那麝还在呀,我家的一只羊昨晚又被咬死了!”老大说:“还能出什么事?麝就算是灾星吧,可电影厂的人来了,电影厂是拍电影的,神鬼敢撞吗?”
峰上来人很少,已经深秋,到处的树叶都红了,在一丛丛红叶之间,突兀兀就冒出一权枯枝。那些叫不上名的紫叶藤条从石崖上爬去,纵横在古堡的墙上,密如铁丝大网。秃头的老鹰就缩头呆脑于古堡墙上,偶尔一声怪叫。一行人款款到古堡门洞,导演大发感慨:“好去处!第三场戏就应该在这里拍了!”恰洞口正站了一妇女,痴呆呆不解导演言辞,所带的一只小母狗聪慧可人,偎在妇女身下,阿黄立即近去,在小母狗屁股处连闻带舔,丑态百出。演员骂道:“阿黄,你又要犯错误吗?”阿黄不理.和小母狗竟往道观后院跑去。演员就说:“这阿黄要是人.牢房里都蹲了好几回了!”
简直没有想到,剃头匠的家里,却坐着导演他们一伙人。一见面,导演就说:“老大,你说云云爹云云爹的,原来是你的泰山呀!我们从你家出来,心想夜长,就寻着孙伯来问问当年闹匪的事哩。”老大就笑笑,坐下来陪着听他们说话。剃头匠嘴里叼着旱烟袋,耳朵上却夹了导演递给的香烟,说起当年担人头的事,有声有色。云云只在一旁烧熬茶水,一壶一壶往每人的碗里续。老大耳朵听着说话,心里却急得火烧火燎,见剃头匠稍有停顿,就拿眼暗示。
俩人就再无话,难堪地对视着。
老二、光小回来,脸上自然不光彩,咒骂这事坏在牛磨子身上,说是牛磨子偷偷报告了湖北那边抓赌的,发誓要教训这瞎了肝的人。老大火气上来,每人扇了一个耳光,警告他们别惹事生非,老老实实到矿洞去修复洞道。老二、光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大,再也不敢违抗,心里却暗暗记着牛磨子的仇。
张老大回来了,坐着一辆车;车是远在天边的省城电影厂的。在县城里,老大忙活着他的营生。山里人,在村里咋看咋顺眼,到城里则呆头愣脑,那一身衣服也似乎太皱巴、肮脏。他正蹲在一家旅社的门口观街景,有人却也在对门的店铺里观他,观他的时间很长,他后来发现了,显得不好意思,又立即警觉起来.心里说:“莫非是贼?山里的贼下作,城里的贼光堂!”就下意识地按按腰间。腰问按过了,老大想,糟了,不是让贼看出我有钱了!便又把手塞进腰间,掏出一条黑乎乎的手巾来,使劲地抖,表示腰间没有钱,鼓鼓的原来是手巾。转身回到旅舍,将钱装在裤裆里,那里有一个小口袋,用别针别了。但那人却跟了来,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他好疑惑,冷眼不语。那人就掏出工作证,自称是电影厂的导演,导演的任务是选演员演电影,极希望他能充个角色。张老大从未接触过这种人,看那工作证,别的什么都没看清,只认准照片上的人和面前的人一个模样。于是,他们谈起来,他说他演不了电影,电影哪里是他能演的?导演便叫来几个人,让他站起来,转,走动,脱了衣服,他一切照办。可脚步总是走得僵硬,脖脸酱红,大汗淋淋。导演就不再说起演角色的事,只是问起他老家的情况。张老大说这些就很自然,一口一个家乡好。先夸说锑矿,说他这次出来就是卖矿的,卖完了矿他没回去,因为想着一件事:能不能自己有车,直接从村里把矿石运县城呢?如今用毛驴驮到镇街,拿了鸡蛋送过路的司机,乞求人家捎顺脚,这要误多少劳力、时间,往后天长日久,又要行多少贿赂?他在县城打问了,车难买得很,价也高得吓人;而手扶拖拉机却容易,二千多元就行。他心便动了。为了先掌握手扶拖拉机的驾驶技术,他找到了一个楼房建工队,给人家拉运沙石的手扶拖拉机当小工,讲明只管饭,不挣钱。整整四天,他竞学会了驾驶。
采景组被安排在原队部公房住下,老大帮他们支好床铺,说:“你们先歇下吧,晚上到我家来喝酒呀!”并指点了住家方向,自己急急往家里去。小梅在院子里捶洗浆过的衣服,一块大青石板上,棒槌起落,有气无力,几次捶空了,捶在地上,发出木木的空音。老大叫:“小梅!”小梅回过身来,叫声“哥!”棒槌从空中落下,哇地哭了。老大忙问怎么啦?小梅越发委屈,脸面抽搐,一字吐不出来。末了断断续续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小梅吃惊的是光大竞这么老实了,完全不像第一次那么粗野蛮横。她说:“你坐呀!”光大说:“我不累。”她就忍不住噗嗤笑了.说:“你现在学得不像以前了!,J光大就坐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手脚却不敢动,感激地说:“小梅,你还到我这里来……”小梅说:“我哪儿不该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常住在这里,你这是过野人生活呀!”光大说:“这儿打兔子方便,你去我家见到那些貂子吗?貂都长大了。云云说,你在电影厂那儿做饭.我去了几次,不敢进去叫你。”小梅说:“你怕啥哩?”小梅心头一跳,倒被这话感动了,没想到这粗人还有这般细心处,自己就肚子肠子都软了,嘴上却说:“你还讲究打狼打麝哩?!”
老大的一双手死死地抠着身后的墙皮,土簌簌地往下掉,问道:“矿洞现在怎么样?”小梅说:“全让捣乱了,支架歪了许多。那麝在里面刨土,拉屎,人都说那里有鬼,谁也不敢去了。”老大再没言语,进厨房拿了几个黑馍,说声:“我去看看!”边吃边走了。
这只雄麝,兴许是想到自己将要有一个后代,太兴奋了,胆子也大了十分。它跑到了天峰古堡,又跑到了峰下的沟畔,趴在栲树林里往远远的矿洞方向窥探。矿洞里出出进进好多人,进去的皆扛了小镢、钢钎,出来的又都背了筐子和口袋,腰弯弯的,将一筐一袋的矿石倒在洞口,那里已是一堆一堆的了。后来,就有人吵了起来,是一个老头和两个小伙。小伙在骂:“你来干什么?你不怕麝咬死你吗?你不怕灾星降在你头上吗?”老头说:“山是国家的,矿是国家的,人人有份!”小伙就说:“那你到别处去挖吧!”接着喊了一声:“阿黄,上!”一只狗就扑过去,老头退不及,倒在地上。一个老太婆大叫道:“要打出人命了!老二,光小,我男人告了你们赌钱,你们就这么欺负他呀!”
这天.采景组全体上了烛台峰,阿黄也厮跟了去。一路上孩子们见了,就叫“阿黄,阿黄!”阿黄仗人势,张牙舞爪,孩子们不敢打,只有跑,躲到了峰下牛磨子的院里。牛家的没尾巴的狗就扑出来,两犬相见,分外眼红,狗嘴里就咬了狗毛。演员喊着制止,狗战却不停息,牛家的狗就咬翻了阿黄。导演瞧见牛磨子坐在中堂往外看,却是不理,就叫了他几声。牛磨子出来了,似乎很生气地吆喝了自家的狗,说:“是导演呀,真是瞎狗咬了吕洞宾!导演,你们大人量大,不会生我的气吧?我这狗以为阿黄还是老大家的,它哪里知道阿黄也攀了高枝呢!”
张老大说得痛快,衣服就脱了,十指在脊梁上抓痒抓出一道一道白,说:“这么大个县,就咱那儿有锑矿!挖出来就是钱,这不是在挖金子银子吗?”导演说:“你们那儿还有什么?”老大说:“什么都有。你问的是啥?”导演说:“山怎么样?”老大说:“没啥名山,可山长得怪,大的一共四座,天峰、地峰、人峰、烛台峰.峰峰顶上有古堡。”导演眼里立即生光,说:“古堡?有古堡?”老大说:“有呀,那是过去闹土匪,村人躲藏的地方。实说吧,咱那儿荒僻,三省的土匪都跑到那儿,后来土匪和土匪又闹起来,杀人像割韭菜。听云云爹说,四八年闹匪,一股将一股打散了,头儿的头割下来往县上送,雇的是云云的爹。云云爹胆小,不能不给人家挑,又不敢看死人头。他一副担子,前筐里放了石头,后筐里放一颗血淋淋的头,眼睛睁着,似乎还在笑。送到县城,他就发了半年的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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