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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贾平凹当代小说

老二正睡得香甜,忽然被狗掀翻了遮在他脸上的草帽,就骂道:“狗东西,你吵什么呀?”再一睁眼,看见阿黄背上在淌血.一个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老二说:“哥这话说得对的!反正咱家瓦房盖起来了,不挖矿也就不挖了,到时候,云云嫂子娶回来,一家子洋洋火火过活.也不会比别人差多少。要再挖矿,那咱这人缘就越发倒了!”
这年夏天,孩子们却很少去河里玩水,也很少有机会去烛台峰道观,因为大人们都在传说,此地新来了麝,一只大得出奇的白麝。山里曾经是有过这野物,但有好多年已不再见,且从未有过白的。白麝的出现,人心惊慌,不时传闻这麝成精,能后腿直立,幻变成妇人,于荒草野径中摇手招人。或是某某媳妇夜多惊醒,言梦中有人破门而入强与交合,问其姓名,自称姓“麝”。风声很紧,孩子们就大惑不解,常静观山峰古堡和草木间,觅寻那怪物出现,稍有动静,锐声叫“麝!”大人围上山去,一无收获,便不许随便出门。一时称麝为凶兆。孩子们偏不能安分,又不可亲自探险,询问自己父亲,回答却是极不耐烦。
这道长每每见村里有来九仙树下起誓发咒的,便研墨洗笔,抄录《史记,商君列传》中的一则,感叹这一群商君后人!或者便不忍看那其中的老妪少妇、黄花闺女,木木的表情念一段“*******,*******”。此是道观门前一副石刻楹联,村人多不识字,识字的则视若天书,望之愕然。见老道只是吟念,便生恐慌,分散下山,恩怨不提。而孩子们禁不住好奇,早归于和好,怯怯地凑过去听老道说古今。
老二疑惑地站起来,阿黄却就往前边跑去;跑出一段,回头来望,老二知道狗发现什么目标了,便随狗一直往天峰山上走去=黄麦菅草丛里,老二看见了被压倒的痕迹,低下身去,草丛里挂有麝毛。他立即眼放光采,抱住了阿黄叫道:“麝!麝出现了!阿黄,麝在哪儿?在哪儿?”阿黄却茫然汪汪。老二就方圆左右察看起来,眼睛如鹰一样尖锐。但是,一无所获!他掉头便往峰下跑,跑得气喘咻咻,直经过自己睡觉的野苜蓿地,到了那边一个矿洞口,大声喊:“哥,哥,阿黄咬住麝了!”
阿黄狂吠不已,头朝着天峰山上。
“你是看见过吗?”
坡坎上的老二,和阿黄滚得满头草屑,后来躺在那里不动,一只眼瞅着狗,一只眼盯着那群羊。他忽地把狗搂住,搂得阿黄受不了.“噢噢”地叫。
孩子们是恨死这矿洞的。矿洞消耗了他们的欢乐,不能随便上山去听老道的古今,也不能去察访白麝的下落。心里说:矿洞再塌一次最好。
这狗叫阿黄,是张家老二的养物。××村家家有狗,都剪了尾巴,便于在山林草丛疾奔,唯老二的狗留着尾,神彩英武。它凶狠如狼,却也殷勤驯服,听得懂老二的话,能看着老二的眼色行事。它跟着老二,撵过野兔,也扑过鹁鸽,没有一次不成功:这天意外地发现了麝,只说满可以叼着一只猎物突然出现在主人面前买好时,它却失败了,它脊梁上流着血跑下天峰,一直到烛台峰这边一片长满野苜蓿的地上,“汪汪汪”地把睡在那
“看见了你就没爹了!”
张老大却并没过分的激动,嘴里“噢噢”的,朝草地那边的一泓泉走去。泉并不大,围绕着一圈猪耳朵草,太阳照得水面发温,草根下不时“噗噗”地散发出泡儿来。一只青蛙在里边养育了无数的蝌蚪,他拨拨水面,嘴凑近去一阵没死没活地狂饮。
爹又在洞里唤儿,声闷闷的。
老大却狠狠地说:“胡成精!后晌你去祖坟里,将那十几棵松树伐了,扛到这里来!”老二说:“扛到这里来?干啥用场?”老大说:“所有的洞都垮了,只有咱这个洞子还好,把这洞子扩大.支上支架,全村人都可来挖了。”老二惊得噎了半天,说道:“你是疯了?那些人恨你恨得牙床出血,你倒要加固这洞让别人来挖?”老大说:“别人都穷着,你当着个财主,心里就安生吗?别人也能安生让你做财主吗?天峰顶的那个堡子是李家地主的,家里有万贯,可后来呢?”老二叫道:“我不当财主嘛,我是说把矿洞炸了去,要穷都穷,看谁还说咱个不字?”老大说:“这何苦?拿着个金盆银碗去讨饭?”老二说不过哥哥。弟弟是一匹野马,哥哥就是嘴上的嚼子,弟弟是老虎,哥哥就又是武松,这个家老大是掌柜的。老二一下子把阿黄从背上摔下去,说:“哼,你思想好,怎不见孙家把云云嫂子白嫁给你?!”
老大的脸面就失了血色,叫道:“他是生气了,你奶呢,你没给你奶说?!”
“背你的矿!”
孩子便再一次爬进去,洞里潮湿湿的,壁上石块犬牙交错,那头就被碰了,起一个很大的包。爹催:“快些!快些!”孩子却在问:“爹,那白麝是成了精吗?”
那是过去的年月,山高皇帝远,乱世的土匪汇集在这鄂豫陕交界之地.骚扰村民,村中便有财主大户逃往峰顶,开石修堡.屯粮安身:如今孩子无知,却全然天真,借古昔的罪孽遗物以夸耀姓氏的英武,申辩祖籍,便不免争执不下,大打出手。各自家长就出面袒护,伤了和气,或指着天上红彤彤的太阳说天地良心.或吵吵闹闹去烛台峰九仙树下咬破中指发誓发咒。
云云说:“是生气了,顺门走出去,饭没有吃,一整天不见回来。我奶急得在炕上哭,又跪在那里烧香磕头。天黑爹回来了,就又骂我,又怨说奶,说是把我宠坏的,末了却说:‘我把媒人找下了,让吉琳娘作媒人吧!’他是去找媒人的,吃了人家一哨子烟,给人家放了十元钱,说是封口钱,让她作媒,却不能胡说。你今黑也该提四色礼去求求吉琳娘吧,让她在村里放风.我爹我奶脸上就光大哩!”
这对小麝长得风快。有着它们父母的野性,体格发达,从不生病。它们喜欢天上的太阳,喜欢黑夜的星星,喜欢野草,清风,露水。在白麝带领下,它们跳石坎,上树桠,捕食那影子一般疾驰的灰毛兔子。
(贾平凹·古堡,梦远选自《商州:说不尽的故事》
那一丛红眼猫灌木丛中,树叶无风而抖着,那旁边孤孤地插着一根羊鞭。老二想:那该是哥哥、嫂嫂的卫兵吧?
一句末了老二就吐了一下舌头,缄口不语。老大说:“说呀,怎么不说了?”老二嘟囔道:“她来了!”拿嘴努努河畔,河畔里漫上来一群羊,羊群里站着云云。云云穿了件浅花的的确良衬衫,奶子耸着,笑吟吟朝这边了望;两腿夹着一只弯角羊,羊愈是要挣脱,那腿愈是夹得紧。老二赶忙扭过了身,又往山上走。云云在下边喊:“老二,老二,我给你采的津钢钢!”老二不吱声,装着耳聋,倒在远远的坡坎上,和阿黄纠缠在一起打滚。
一天,它们到山下觅食,突然,草丛里一道黄浪闪动,冲出了一只肥大的狗,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雄麝扑倒。雄麝在地上发蔫不起,白麝和雌麝惊呆了,狗也惊呆了。四兽互相凝眸了半晌,同时扑去嘶咬,雄麝滚落到两丈外的坪子上。白麝吼叫了一吉.凌空过去压在了狗的身上,两者登时交作一团,黄白闪动,皆不出声,喘着粗气,各自听见了各自咬拔绒毛的嘶嘶声。猛地,白麝咬住了狗的脊梁,狗一声惨叫,被甩出去丈把远.翻起来没命地跑下山去了。
唉,哥不语,老二心里就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气愤!哥哥真的是窝窝囊囊,只知闷头挖矿,还是他不明白村里这麝的风声的缘由?就说:“哥,你怎的不说话?既然有了麝,咱就想法子把它打死,现在人人都在说这麝,那用意全是冲着咱家啊!”
山上确实有一只怀了孕的白麝。是从湖北山麓逃过来的。它的丈夫在一次猎人焚山围猎时烧死了。于是,这白麝跋山涉水赶到了此地。
老大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了下去,一直走到羊群边,羊便把他们围在了中间。老大说:“什么津钢钢,让我吃吃!”云云说:“就你馋,腥猫儿似的,把嘴拿到石头上磨磨去!”手里却亮出一个两头尖的绿果子,塞在老大嘴里。云云说:“老二鬼头,他倒不来!”老大说:“他二十出头的人了,啥事不知道!吃饭的时辰了,你还赶羊到山上去?”云云说:“我来找你的!”老大说:“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大白天的,咱谁也不要找谁,村里人眼睛是勾子呢!”云云却噘了嘴,说道:“是我爹让来找你的!”老大就慌了:“你爹,你爹知道?你给说了?”云云说:“爹问这的确良衫子哪里来的?”老大就埋怨道:“你也是烧包,衫子才买回来你就穿上了!”云云说:“买了就是穿的嘛,留下生儿子不成?”说毕,脸却红了。老大回头又看了一下远处的老二,老二在草里不见了,便说:“知道了也好,老人同意不?”
老二在嘴里嚼着篦篦芽草,嚼得稀烂了,敷在阿黄脊背的伤口上,眼睛就直溜溜看着哥哥。
里的老二弄醒了。
云云说:“我爹没意见。问谁的媒人?我说没媒人。爹打了我一个耳光。”
啪!爹照例是一个巴掌打过来。孩子眼前有一团金光,知道脸上留下一个汗泥的五指印。爹还要骂:“成精了吃了你!”
古堡高筑在峰顶,皆二抬、四抬、八抬偌大石条,沿巉巉的崖角直垒而上。有的岌岌可危,临风则数人推之不动,又呈一种油腻.日里发黝黑漆光,已是百年物事了。石条缝里生出鸡骨头杂木.枯枝秃杆,鹰鹞便在那上面扑翻嘶打,抢夺窝巢,落下胶沾过似的硬羽,被村人拾去,插在自家中堂上“天地神尊位”龛的两边。
老二就背了阿黄跟哥哥走,阿黄拿舌头舔他的脖子,他还在说着山上白麝的事,牙齿咬得咯崩响,一嘴白沫:“哥,后晌我就拿炸药把矿洞炸塌去,明日一早,咱找光大,借他的那杆猎枪.我不信打不死那麝的!”
“那,真是凶兆了?”
孩子们就背矿了。做父亲的马虾一样弓腰在洞里边,挖出一块石头了,从胯下丢过来,孩子就捡在一个口袋里。捡得半袋,连拉带扯地出来,一出洞,人和袋一起倒在地上。一脸的汗泥,眼睛却盯着高高的山峰:那里会不会忽地出现白麝呢?
老大说:“这事我比你清楚!说到底,还是咱这地方穷嘛,穷极了就见不得谁碗里米汤稠;别人的稠了,不是想法子和人家一样稠,倒要一个心眼让别人和自己一样稀。瞎就瞎在这里。”
白麝很快就分娩了。它在天峰古堡里打滚,嚎叫,拿头撞那石条,后来下身就涌出血来,染红了石头,也染红了石头缝中的茅拉子草。小麝终于生出来的,居然还是一对双胞胎:一雄一雌。
“你当心着!”
“爹,真有一只白麝吗?”
老大脸上活泛开来,眼睛直溜溜地瞧着云云放光,一双手试试探探地过去了,像是蛇,咬住云云的手。云云说:“不,不!”忙往远处坡坎上看,手却软软地让老大捏住。后来两人就突然不见了。羊群炸开,一片咩咩声。
先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到处要大炼钢铁,村里任何破锅烂锁都上交了,眼睛就盯着烛台峰九仙树上悬挂的古钟。古钟被砸,鄂豫陕三省边界再不闻音律,道士呆若木鸡,朝暮立古堡上望万山之间鹰鹞来去,听满山草木似潮水悲嘶,扫叶焚香,向天呼号。后又有公家人来探矿,说此处有锑,掘坑挖洞,掏取一种乌黑的石头。石头掏出来了,突然宣布储藏量不大,国家不予投资,收兵回营。挖开的洞穴就被荒草埋了,里边住了狼,住了狐,秋天里便有一堆一堆的兽粪。一年,有小儿失踪,又在洞里寻得一堆噬过的血骨,和一只小儿的项圈,从此再也无人敢进。这二年,土地由私人分包,农民可以种粮,亦可务商从工,张家的老大就又在废洞里掏取锑矿。掏取有一麻袋两麻袋了,搭便车交售给县矿产公司,竞落得一大把钞票。张家老大一带头,跟随的便有许多家,这矿洞就越发掘得如鸡窝一般,动不动就垮了。结果各人皆重新凿洞采挖,能掏多少掏多少,做父亲的就让孩子当小工。
九仙树是千年古木,内中早已空朽,一边用石头帮砌,一边以木桩斜撑:上分九枝,枝枝却质类不同,人以为奇,便列为该村风脉神树。奇峰生有奇木,必然招有道教,但从峰下往上看,道观并不见,齐楞楞看着是一周最完整的石墙。墙有双层,极宽,外置女墙,设有了望孔,有枪眼。爬“之”字形石径上峰,低头进了堡子门洞,方是_合庭院,云绕亭柱,苔上台阶,甚是清净,观里有一老道,囚首垢面,却眼若星辰,气态高古。此道人“文革”中曾经还俗,娶一独眼老婆,前四年弃妻再度入观,又开始在青灯下吟诵《丹经》、《道德经》。老道手下还有三个小道士,皆蠢相,除习经外,便种菜,砍柴,挑水,扫除观院。他们背地里骂老道还过俗,身不洁净,无奈老道栖止观内先后三十余年,披览道教典籍,精通经义,亦懂得《易经》玄妙卦术,熟知地史艺文,三个小道士,也只好尊他为长。
孩子没有言传,背矿出来,小声骂一句:“吃了爹!”
老大没有言语,他的头似乎很沉。眼睛看着水池,墨点样的蝌蚪又浮在水面,一只青蛙“呱呱”叫起来,七只八只青蛙全叫起来,无聊而单调。老二不耐烦,一只石子丢过去,蛙声顿噤,但立即又是一片,再要捡一块大的石块去砸,老大站起来挥挥手,说:“好了,好了,不挖了,回家去!”自个就走了。
商州东南多峰,××村便在天峰、地峰、人峰之间。三峰鼎立,夹一条白花花的庄河蛇行,庄河转弯抹角,万般作弄,硬使一峰归陕,一峰归豫,一峰归鄂。在归陕的河的这边,恰三峰正中处又有了第四峰,人称烛台。说是朝朝暮暮风起,三峰草木仰俯,烛台峰上则安静如室,掌烛光明,烛心活活似鸡心颤动。
矿洞里一阵嗡嗡声,一个人爬了出来,浑身泥土,眉目不清,强烈的日光刺激着,眼眯得如一细缝,却在问道:“老二,你说什么?”
爹娘死得早,哥十二岁接的力,就是他和妹妹的父亲、母亲。兄妹三人,相依为命,家破是没破,日子却紧紧巴巴。冬天,单衣装上套子是棉;夏天,棉衣抽了套子是单。等到他们各自长大,有了力气,逢着土地承包,一身的苦力,舍得出。土地没有亏他们,家里的三个八斗瓮满得盖不了石板盖,特制了五格子板柜来装粮食。人穷了心思多,有粮了口气壮,哥哥便对他们说:“山里就是这么多地,咱把力出尽了,地把力也出尽了,粮食再高出一百二百,那是很难指望的。而钱却只有出的,没个人的,咱要寻门路抠钱哩!”哥哥就到那废洞里挖矿。废洞里有磷火,天一黑蓝莹莹地闪,村人没有一个不在唬他。等到矿挖出来,背篓背到公路上,又从河里摸鳖、石头底下捉螃蟹,送给过往汽车的司机,然后搭人家的车去县上矿产公司卖,一个月里卖得一百元,于是就有人联名给八十里外的县政府告状,说这是私开国家矿产。县政府英明,派人了解后,同意私人开采,结果村里人都去挖,那矿洞不长时间就被挖得坍的坍,塌的塌,一疙瘩矿也刨不出来了。刨不出来,就谁也不去刨。偏他们的矿洞尚好,又眼瞧着他们家拆了人经几辈的石板房,盖起了青堂瓦舍,村里人就又肚子鼓鼓的不平。后来便有风声,说是来了白麝,有凶兆,村子里将要有灾有难了。
山腰上,牛磨子的小儿子赶着一群羊也下来,鼻涕邋遢的,叫老二:“老二哥,你瞧这是啥?”手里亮着三颗崖鸡蛋。老二说:“哪儿掏的?咱生火烧着吃了吧,我能用石片子当锅的!”小子说:“我不,夜里再吃,夜里家里来人呀!”老二问:“鬼到你家去!”小子却说:“牛家的都去的,我爹给续宗谱啊,爹说我这一辈是‘抗’字号,我有大名呀,要叫‘抗张’!”老二骂道:“‘抗张’,和我们张家抗呀?抗你娘的脚去!”小子说:“你骂人呀?”老二说:“我还想打哩!”龇牙咧嘴的凶相,吓得小子忙赶了羊往下走,老二却拦住不让下,小子就质问为什么不让他走,老二话说不出口,竟一拳将他打趴地上。那羊群却不听老二的,望见下边的羊群,两队的羊就冲了过去,相互仇恨,良久,同时后退数丈,猛地低头撞去“砰”地巨响,如双木破裂,弯角折断在地。
老二说:“你瞧,这是麝的毛,阿黄发现的,它们咬过一场。这麝果然在咱这一带哩!”
村人姓杂,野,多住石板房,朗日光照.满屋四射,逢雨却不漏,听雨声如炒爆豆,时天地弥漫,群峰便被云雾虚去,有鹰、狼、兔、狐哭嚎,声声凄厉犹从空降,村人便崇尚神明,每月忌日颇多:初一男不远行;十五身不动土:十七、二十一妇道人家不捏针线。犯之据说目生白障,行夜路被小鬼迷糊。村人唯孩子最金贵,说是童尿喝之可疗治百病.便常于盛夏中午,将孩子们轰往河湾潭里玩水,难免不边玩边撒尿。玩够了,一个个就精光光摆放在石板上晒太阳,然后再抱起脚来验证种源祖籍。说也奇怪,伸出的脚,小脚趾甲多半为不囫囵.分一大一小两瓣。这个说:“我是商州土著!”那个说:“我也是商州土著!”小半为趾甲完全的,便顿生羞耻,指着峰上的古堡.强辞夺理说道:“我不是商州土著,那峰上为什么有我们姓氏的古堡?!”众口不一,争嚷不休。
老汉和光小走后,老二仰面朝天躺下,赢了钱,一时就将家里的事抛在脑后,让暖洋洋的太阳照着。原本想好好在太阳下睡一觉,消退几天来的疲乏,不想太阳一照,两腿之间忽地发热,这热直到周身,有了难以克制的欲望。
小梅第一次去县城,哪里也顾不及游看,日夜伺候嫂嫂。娃娃虽不够月份,但还不是太瘦小,只是阴差阳错,白日睡觉,夜里哭闹,她就和云云夜夜轮流抱哄娃娃,几天工夫就瘦了许多。
牛磨子噎了半晌,眼珠子一转又说道:“那好,你哥没去做生意.那就是他要结婚,没钱了要拿大家的钱为自己办事哩。没想.在县上娃娃就生下来了。我明白了,老大和孙家的女子厮弄鬼混.肚子大了,没脸在村里结婚,要出外结婚生娃,就想着法子骗村人的钱用。想想,他早不说买车,迟不说买车,偏偏云云肚子大得要生了,才提出筹款买车呀?!”
摄制组的面包车到了县城,当天晚上回来,消息是见到了老大和云云,老大已经联系上了一个人,拿了钱,说是可以买到车.且不久就能到手。云云却因为去县城一路颠簸,没想到县城的第三天就早产个儿子。胎位是不正,在产房里整整呆了两天两夜。现在母子平安,住在医院,所以老大一时还不能回来。村人听后,心就稳妥了,安安宁宁各自去过年了。初一的早晨,村里这儿敲锣打鼓,那儿鸣放鞭炮,有许多人就到张家来,到孙家去,向他们贺年,感激老大为村人能买了汽车。两家人也十分荣耀,招呼来人坐了,吃烟吃茶吃酒吃肉。小梅将屋前屋后打扫得干干净净,将两朵自制的绸子花别在哥哥新房的门上,也在门闩上挂了一撮白线,按风俗不让外人进那新房去。有人就说:“小梅,月子婆娘不在家,门上挂白线也说得过去,为什么要别花呢?”小梅说:“这是给我哥嫂挂的。”那人说:“那花是新郎新娘别在胸口的呀!”小梅听得出来这话中之话,就恼了,递过一支烟说:“抽支烟吧,别让嘴闲着!”
刷地红了,却告诉他现在没有那东西,想了想说:“我给你扎些血吧!”就拿针在自己中指上扎了一下,用块纸沾了,交给光大。揣着小梅的血纸,光大胆子壮了许多,几天里果然打得好多野鸡、山羊和狐狸。冬春里皮毛还很好,回来就剥了卖到镇上,落得了一些钱,兴头也更大了。一日,光大提了枪刚刚上到河湾后的半山坡上,就突然发现了一只麝,他大叫了声:“好呀,麝!你又碰上我了!打死一只,还有一只,你害得我们好苦。我今日再打死你,看你还敢成精作怪害我们不?”当下就一枪放过去。
小梅泪眼看着光大,突然间心里掀起一股热浪,就给他点点头,站起来把光大肩上的草屑捏去,说:“光大哥.你真的要去打猎?”光大说:“嗯。”小梅说:“咱两家正霉气,你去打猎我倒真不放心。”光大说:“没事的,小梅,只要我碰上野物,还没逃脱得过的。我干别的不行,打猎却行哩,真的行哩!”小梅就送他出去了。但光大又直身回来,说:“小梅,我想你说的话,那都是为了我好的。为了出猎保险些,我想要你一点儿东西,你如果给我,我就啥也不怕了。”小梅说:“啥东西?”光大却喃喃起来,说:“这东西听说管用的,真的,这是我听河南那边的猎手说的。”小梅说:“到底是啥东西嘛?”光大越发嘴笨了,半天才突然说:“河南那猎手说,出猎时,如果要避邪,可带上些红,就是那带红的纸,就是你们用的那纸……”小梅明白了,脸也
哥一个外头人,这些事他不大懂,我还真不放心他。我要能下炕,我是要去的……”小梅就说:“那让我和我伯去吧。”奶说:“正在过年,你这一走,你二哥又不会做饭,能行吗?”小梅说:“我二哥野惯了,我在家他一天到黑也不落屋的。我能走得开。”奶就拉过小梅,唠唠叨叨说小梅懂事,便叮咛去了不要让云云十天里下炕,不要见冷水,给娃娃吃奶不要坐得时间太长,免得以后腰疼,手疼,添下病儿;到了县城,多买些青菜和猪蹄给云云吃,好给娃娃下奶;不要让老大在云云和娃娃面前喝酒,喝酒逼奶,不要吃烟,烟呛得娃娃咳嗽;给老大和云云讲,月子期间都要忍言,不要吵嘴、流眼泪,否则将来心口疼,见风落泪……小梅一一应允,就去给导演说话,让摄制组的车送她和剃头匠去了县城。
反反复复,孩子们差不多要把商鞅的故事背熟了。有了矿队,父母不再责骂着他们去捡矿、拉矿;且年关将近,好吃好喝好热闹的事情诱惑着童心,他们就一刻也不安静.四处乱跑,使强逞能,去古堡石条缝里掏鹁鸽;去摄制组模仿演员的动作学说普通话;寻拣鸡骨头、羊下水逗阿黄和“爱爱”。或者,躺卧于麦地里、草窝里说商鞅的故事。说者完全是道长的神气,大声清理着喉咙,一板一眼,抑扬顿挫。
老二直奔牛磨子家,牛磨子吃罢饭,正蹲在屋后的尿窖上拉屎。老二立在门前叫了两声:“人呢?!”牛磨子在尿窖上不知来者是谁,回声道:“来了!”撕一片土墙上的干包谷叶擦屁股,还未站起,老二横眉竖眼站在自己面前,手指头指着骂道:“你教唆人抢了我们家,吓死了我侄儿,你安安然然在这里吃哩拉哩?!”牛磨子冷丁吓呆了,一股稀粪喷在裤子上,说:“老二,你要干啥?你要打我吗?我是去讨还我自己的钱,你们骗了我
家里没有母亲,小梅就要经管屋里一切。大哥添了儿子,她是满心喜欢,听到村人的奚落,她也不免怨了大哥几句,怨了云云嫂子几句,怨完了,想哥嫂都在县城,他们吃什么,住哪儿,心里也发急。去找二哥,老二一早被三朋四友叫去喝酒。她就到了剃头匠家来商量,说:“奶,是不是咱们到县城去看看,等孩子过了十天,咱用被子把那母子遮严了拉回来,到底在家里伺候方便呀!”奶说:“你娘也是这个意思!是该去人的。你
家里一闹事,云云哭了一夜,天明时就闭了奶。娃娃噙着空奶头哇哇地哭,云云就打娃娃的屁股,小梅夺过娃去劝嫂嫂,云云越哭越凶,拿手揪自己头发,一声接一声骂骗子祖宗八代,再骂村人,后就骂老大自找苦吃。四邻八舍都听在耳里。
这日就讲道:“后来呀,秦孝公死了,他的儿子上台继位,当年受到商鞅判刑的公子虔,一看时机成熟,告发他想造反。新国王当然听公子虔的,就下令逮捕商鞅。商鞅得到消息,逃跑了。到边境一客店投宿,店主人不知道商鞅,说:商鞅有法令,你没有身份证,我们不敢留你,万一是坏人,我们就会同罪的。商鞅仰天叫苦。反又去魏国,魏国不收留他,再想到别的国家去,有人劝道:你帮秦国的时候,降服了好多国家,现你去了哪里,哪里也怕得罪秦国,认为你是逃犯,少不得要把你扭送回去的。商鞅无法,就又返回到了咱们这儿,领商州人真的举旗造反,结果秦国发兵围攻,商鞅兵败,被活活捉拿。秦惠王便将他双手双脚和头各缚一绳,系在五匹马拉的车上,然后鞭打五马,四方奔走。可怜商鞅就被撕裂成五块,葬入狗腹,从此世上再无此人,连他一个坟堆也没有。
当导演从拍摄点回到驻地,使他不安的是院子里又来了好多村民.团团围住小梅,询问老大的行踪:有没有消息回来?汽车买得怎么样了?小梅无法奉告。因为大哥走后,一直没有消息回来.她比村人更焦急,更担心。询问的人就议论纷纷,什么脸面都有,什么话都说,直拉着小梅的手说:“小梅,这回就看你哥的啦,我那一点钱,是我留下买棺板的钱呀!”小梅说:“这我知道.我哥本来也是要结婚的,家里什么都收拾好了,可
老二说:“完了,完了,挖什么属矿?别人饿不死,咱也饿不死的!”光小说:“这下大哥该清醒了!当时还真不如去赌博,什么财都发了。大哥叫挖矿、挖矿,挖了个什么?挖出了一村的仇人!”老二说:“光小,我估计大哥不回来,那笔钱八成出了事。现在人心都瞎了。村里人都这样,县城那些人心还能好吗?万一大哥钱上出了事,不给村里人赔能过去吗?咱们不如再去干那赚钱的事去,说不定会发的,将来也好帮大哥一下。”光小说:“我也这么想。说走就走,回去了家里人又不会让咱走的.先把钱拿回来再说吧。”
他为了大家,又数九寒天地出去,我也急啊!你们想想,买的是汽车.又不是一辆架子车。他这些日子没回来,必定正在县城四处托人联系买哩,你们都把心好好装在肚里,一有什么消息,我就来告诉你们啊!”
老二正在难熬,猛地看见那女演员上来,脑子里忽地一片空白.恍惚之际,像狼一样扑了过去,一下子抱住女演员,大声喘气.大口咽唾沫。女演员吓呆了,稍一清醒,定睛看时,见是老二.就骂道:“老二,你这流氓!你!你……”老二只是不语.一手紧搂住女演员的身体,另一只手去捂女演员的嘴。突然。女演员咬住了老二捂她嘴的手,疼得老二只好松开,于是女演员叫喊起来。这一喊,老二似清醒了,慌乱中向古堡那边跑去:女演员自己也像疯了一般地哭叫着跑下山去了。
小梅说:“不怕造孽,你就胡说!我哥把钱交给一个人去买车,我嫂子在县医院坐了月子,这你不是不知道,你说我哥能到哪里去?”
走到河畔,迎面来了光小。光小一见老二,说:“二哥,跟我走,打那牛磨子老东西去!”老二说:“我已经打过了。”掉头又走。光小说声:“打过了?”就追上老二,问到哪儿去,老二只是不语,再问时,竞不耐烦了,说道:“不知道!你干你的事去吧!”光小就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啥呀?”俩人只是顺了那条路走,不觉走到了矿洞前。矿洞里空荡荡的,挖矿人闹过事后.摊子也就散了。老二两眼盯着矿洞,突然冲进去,用腿蹬
这天,老二和光小又来到了地峰背后的一家独屋。这地面属于河南境地,屋里住着一个老汉和一个老婆。老汉在旧社会抽过大烟,嫖过女人,是个五毒俱全的人物。如今年高,别的不行了,却又暗暗和一些年轻人耍赌。老二和光小去了,给老汉个耳语,老汉就对老婆说:“我到坡上放一会儿羊,把饭给我们做上。”于是仨人赶了羊来到古堡里。羊,任其分散啃草,仨人就在古堡里掷骰子。这老二毕竟脑子清楚,手腕处又暗戴了吸铁石,又不时和光小交换眼色,暗递情报,只让老汉连赢过三局后,接着就输了六局,硬是将老汉身上的八十元钱赢了过来。看着时间不早,老二说:“光小,你和老汉到他家去,看饭熟了没有?先给人家掏十元饭钱,落个屋里人喜欢。饭好了,喊我一声,让我好好在这歇一会儿。”
村人散去,小梅就苦愁了脸对导演说:“导演,我大哥他不会出事吧?”导演说:“现在的汽车是难买,但你大哥精灵,这些日子没回来,说不定已经买好了!明日我们派车去县城买菜,我让人去找找他。”
倒一根支柱,抄起一把木棒在洞里发疯似的乱打。光小也冲进来帮着打,一边骂道:“都是这矿洞!都是这矿洞害了大哥,害了咱两家!”叮叮咣咣,劈劈啪啪,两人手中的木棒都打折了,虎口震裂,血流下来,同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倒在地上。
牛磨子!”老二顺门就走了,小梅如何叫也不回头。
孩子们虽然不下十次地听过这个故事,但每一次说商鞅被五马分尸之时,不免人人惊恐。偏巧这次导演过来,听了问道:“你们在说商鞅,知道商鞅是谁吗?”孩子们说:“当然知道,是我们的老祖先嘛!”导演又问,“那么,商鞅是好人呢,还是坏人?”孩子们说:“我们的祖先当然是好人!”导演说:“那为什么秦惠王要对他五马分尸?”孩子们却答不上来了,说:“导演,你姓秦吗?”导演不解,说是“姓和”。孩子们又问:“那你怎么向着秦惠王说话?!”便站起来,大有不满之意,掉头走了。
过了正月十二,老大还没有从县城回来,人心就浮动了,天天有人到老大家和小梅打问。张、孙二家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来了人就笑脸相迎,让座让茶,百般劝慰。但越是这么小心讨好,村人越觉买车一事必是无望。买车无望,却不能将钱糟蹋了,就又开始有人来张、孙两家索要筹款,气得小梅动了火,说:“人心不都是肉长的吗?你们筹了款,我家筹的款没谁家的多!我大哥在外这么长日子,连媳妇娃娃也照顾不上,年也没过好,吃呀住呀花销又是自己的,我们找谁去?遇了事大家都在想办法嘛,你们来张家,张家还不是为给大家办事,莫非要把我们咬了吃了不成?!”小梅是出了名的腼腆女子,在谁面前也不粗声说话,如今变脸,好多人就退散了去。人一散,小梅就呜呜大哭,她一哭,云云抱了娃娃也哭,老二气得直吼:“家里死了人了?哭!”气冲脑壳,就打鸡踢猫。小梅又看不惯,和二哥吵,老二越发使性,竞一拳将柜盖上的面罐打碎了,小梅就叫道:“好呀,你打嘛,你有本事把这个家的瓮也砸了,锅也砸了,房也一把火烧了!”老二自知无理,夺门就跑,一跑三天没敢回来。
老二跑过古堡那边,脑子里彻底清醒了,后悔万分。自觉再不能回村见人,倒在地上痛苦地直愣愣地看着天上太阳,然后.泪流满面地说:“大哥,小梅,我给你们丢人了!我不是人,我是狼,是猪狗!这个时候,我不能给你们分担家事,却干了这臭事.我这丑事,我这是鬼迷心窍啊!我知道这事没有好结果.我也没脸面活下去了,你们就让我死吧,死吧!”说罢颤巍巍地站起来.将自己的裤带解下,挽了圈儿挂在古堡中的一棵苦楝树桠上,用石头在下面垒了台儿。上台儿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赌博挣来的六百二十三元钱,用小石头压了。然后噗咚跪下去,向东方、南方、北方、西方,磕了四个响头,就站上了石头台儿,将自己的那一颗长着黑发和愚昧的脑袋伸进了自己的裤带套里。
一日.太阳光已经下了台阶,村里人都在吃饭了,小梅还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一个黑影长长地伸过来,后来就静静地停在她的面前.叫一声:“小梅!”小梅抬起头来,见是光大。光大双手端着一海碗搅团,瓮声瓮气地说:“小梅,这是我奶让端给你的!”小梅说:“我不饥,你要吃你吃。”光大不会劝人,就又说:“你吃.你吃。”小梅仍不吃,光大放下碗一步一步退走了。一连几天.光大都来送饭;送了饭就无声息地走去。这次又要走.小梅说:“光大哥,你不要送了。”光大说:“那为啥?”小梅说:“都是我们不好,也害得你们家鸡犬不宁的,你要再这般待我.我哪里受用得起?”光大说:“小梅,这你不要管,咱两家就是一家.甭说咱俩已经算是订了亲的,既便不是那样,我也不能不管:不论咋样,日子还是要过的。你不吃不喝不出门,那些人更看你家笑话哩,你活得刚刚正正,谁也就不敢欺负你了!”小梅说:“这日子可怎么过呀?大哥把家里钱大部分拿走了.剩下的给了牛家老婆子一百五,埋葬二哥又花了三、四百,他赌博挣来的那五、六百元,是他临死留下来的,我一分也没有动:二哥是有罪的,可他死得太惨,还能记得把钱放好,他死得心里也难过。我要把这钱留下,交给大哥,让大哥知道知道……”小梅说着,泪水又下来,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光大说:“我原先对家里啥事也不管,现在我好像也懂得了许多事。如今大哥不在,二兄弟也殁了,我爹和我奶都上了年纪,云云和你又是这样,我就要好好来支撑这两个家呀!我思谋过了,眼下矿挖不成了,我再去打猎。我想一切都会好的。小梅,你要刚强起来呀,你给我点点头,我就放心了,也就不顿顿给你端饭了。”
俩人在湖北境内,寻找到以前的赌友,钻在一家红薯地窖里赌了三天两夜。老二和光小手气尚好,连赢到一千元,拔脚要走,赌友们却变了脸,说道:“那不行,赢了就走,天下有这等好事?”俩人又坐下赌,不想过了子时,手气发霉,连连输了两桩,丢掉了五百元。老二知道干这营生赢时就连着赢,输时就连着输,当下给光小一眼色,光小装了俩人赢来的钱在身,掏出二十元又下了注后,说是小解,退出窖来,便再不回去。那输者就一把扭了老二,问道:“光小呢?那小子没种,溜了?”老二说:“他哪儿溜,他下了注,还能溜了?”可光小却终不见回来.输者就红了眼,掏出刀子扎在桌子上,说:“从现在起,谁也别想走,赌场上亲娘老子是不认的!”老二就说:“我老二如果走不是娘养的,看着你放我的血!”结果,老二又赢了一桩。
回到医院,正巧摄制组的汽车来接云云他们回去,说是云云奶整日在家着急,三番五次让导演派车来接的。老大就办了出院手续,对云云他们说:“公安局正寻查那个骗子,案没有结,我不能回去。你们告诉村里人不要担心,只要有我在,出不了事的,一有消息我就捎话回去的。”云云看着老大,倒不觉掉下泪来,夫妻俩互相说了些安慰话,老大将云云背上车,铺好被子,让她和娃睡好,盖好,挥挥手,一直看着车出了县城南门,拐过了山弯。
小梅又气又同情,就从箱子取当时自己为大哥办婚事买零碎积攒的一百五十元给了老婆子,老婆子颤巍巍哭着走了。但门外骂老大的人一见老婆子得了钱,也就都跑进来要钱,小梅说没钱,他们就不走。有人喊了声:“不给钱,咱拿他家东西顶着!”立即就有人把水壶提走了,把铜洗脸盆拿走了,那张八仙桌子也被两个人抬去,屋里翻得一片狼藉,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小梅披头散发地喊:“拿吧,把这个家抄了!抄了你们就发财了!
这一枪没有打中,麝扭头就跑,光大穷追不舍。山坡上一前一后地奔跑,山下就有人看见,大叫:“山上麝出现了!光大在撵麝了!”牛磨子便说:“麝是天物,他光大打死一只,又来一只,越打咱这村越要出灾落难的啊!”村人便思想这一两年里,日子过得不安宁,恐怕真是这麝在作祟。那么,麝是天虫,代表天意.是能打得完吗?还是赶麝走了算了。就一齐拿了脸盆、铁筒.敲打喊叫。喊叫声传到山上,麝着实发慌,回头看时,那
牛磨子说:“那买车的事情黄了?黄了人也该回来,把钱退还给大家呀!他人不回来,莫非私人带了那笔款出去干别的生意了?等生意赚了,再把钱退回大家?那样做就太缺德了。兔子都不吃窝边草,要发横财也不是这样个发法儿呀!”
小梅辞退了给摄制组做饭的差事,不管摄制组的人如何宽容、同情他们一家,但她觉得没脸再见这些城里人,整日守在空空的家里.人痴痴呆呆。
导演觉得这些孩子有意思,更觉得商州这块土地上的人皆有意思,便思谋着这部电影既然在商州地面拍摄,如何进一步挖掘原剧本的内涵,将商州人的民性、本质的成分渗透进去。影片要描写的是当年一批人为生活所迫,在这里举旗造反,当局认为是土匪,当地百姓也认为是土匪,连他们自己也自认为是土匪,闹出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来,后兵败身亡于古堡上。故事有极大的传奇性,但他自开拍以来,却绝不想把这部片子拍成一部纯猎奇片。他要力争拍出当时山地的农民豪杰,刻画出为什么这块土地上能产生这种豪杰,而豪杰产生了又为什么最后归于失败?他思索着古代的神话《夸父逐日》,夸父的目标是要到大海去,但他却渴死在去大海的路上,夸父是失败者,但却是一个悲壮的英雄。他随身带着的有鲁迅的《阿Q正传》,常常想:辛亥革命到最后,阿Q却被革命杀了头,那么,为什么不准阿Q革命呢?导演如此深思深虑,心里充满了无限激情,意识到正拍摄的这部影片,有好多情节需要改动,拍过的好多镜头重新拍摄,他自信这部影片完成后,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山下的人见麝从高高的崖上扑下来,像在作一种弓形跳跃。一下子碰在石嘴上,弹起一个弓形,再落在一个石嘴上,再弹起一个弓形.一连串“B”状的画面。麝落在山下成了半块麝了,那一条腿.一颗头,全然没有,充其量只有三四十斤了。山上的光大并没有欢呼狂叫,连他的身影也没有。光小就跑上峰去,见哥哥血淋淋地躺在地上,忙问:“怎么啦?”光大说:“不知怎么.枪管炸裂了,炸断了我一个指头;那子弹并没打出,麝却吓得从崖上跌下去了。”光小把哥哥背回家中,小梅丢魂落魄地来看时.光大的半截指头已包好了,苦笑着说:“小梅,多亏你那红哩.要不.今儿会没有我哩!”
老二的自杀,使摄制组的人原本一肚子的愤怒自然消散,甚至还多少产生了同情怜悯之心。那个女演员虽然受到了污辱和惊吓。但听到老二已经自杀,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反过来倒来安慰小梅。
张家的娃娃一死,张、孙两家人睡倒了三天。三天里,老二回来了,他是到湖北那边的相好家去的,本想小梅气消了,回来好好支撑这个家。一进门,云云和小梅都睡在炕上,眼睛像烂桃一样,当下就蔫了。小梅见二哥回来,一肚子火又上来,却话未出唇,泪水长流。老二就一语不吭,足足在那里蹲了半个时辰,直等到剃头匠和光小来将云云接过娘家去住后,他站起来对小梅说:“小梅,这场事是谁牵的头?”小梅说:“还不是那
恰巧这日摄制组休假。一早起来,有些人去镇上赶集,一些人拿了鱼竿在河边垂钓,剩下的就在宿舍跳舞。小梅因平日喜欢到山坡上挖那野葱蒜作调料,城里人极口馋,半晌午,一个女演员就嚷嚷小梅带她一块去挖,小梅就领她上山。她是爱那小母狗的,也带了去,不想阿黄竟也跟来。俩人挖了半天,小梅下山去做饭了,剩下女演员自己又挖了一阵。待要下山时,却看见阿黄和小母狗往山顶上古堡里跑,叫也叫不下来,她便也跟着来到了古堡。
发财了!”云云在炕上听见,也跪下来,抱住一个正扛她家豆腐磨子的人的腰,骂道:“土匪,土匪!抢人啊!”那人一把将她推开,云云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昏了过去。人一昏倒,来闹事的人就散了去。
这么一说,倒理由充足,村人信了,心想自己一分一文的钱攒得不容易,让老大这么骗去,火气就上来,众口皆骂老大不是人。小梅气得浑身哆嗦,呜呜地哭起来。牛磨子却说:“你哭啥哩,你有理你就说嘛!”小梅就手指了牛磨子说道:“谁好谁坏,天知道哩,你不要太欺负人!”就提了那些小鱼,哭哭啼啼跑回家去。
消息很快传到孙家,光大听说了,提了一根扁担飞马赶来,小梅家没了闹事的人,小梅正抱着醒来的云云大哭,炕上的娃娃惊得四肢乱蹬乱哭,光大站在张家门口吼道:“谁抢了东西?是谁日他娘的!不把东西送回来,我不卸他八大块,我就不是孙光大了!”吼声震得家家都听见了,家家把门关紧。云云就和小梅抱住光大,拉进屋去,小梅说:“你别耍你火脾性,让他们拿吧,现在不是旧社会,要拿了就拿了?你要出去打伤了人,你是帮了倒忙,家里闹成这样大的事,你还想闹得家破人亡吗?”光大才收了火气,却直拿拳头打自己,怨怪自己来得迟。
演员们见牛磨子说出这般伤人言词,就也质问证据,教训他说话办事要凭天良。牛磨子就说:“这是我们村的事,外地人没权干涉!”两方就有了口角,引来好多人,牛磨子就指着那些人说:”小梅你瞧瞧,王家筹有那些钱是要给儿子娶媳妇的,前院李家的那钱,是准备着翻修厦房的,现在勒紧裤带把钱给了你哥.你哥说十天八天就见车,现在多少天了?你说你哥不是拿了这钱去做生意,那你哥为啥不回来?”
小梅说:“你怎么这样说话?我大哥拿了大家的钱去做自己生意.你的证据是啥?你不能血口喷人嘛!”
剃头匠就背了老母过来,和云云住在一起,夜夜劝说,却尽说的是死去人的事,使云云心里也时时发惊。小梅在外寻买了猪蹄,又到河里捞小鱼,熬汤给云云喝,盼着云云奶水下来。山里人没有吃鱼的习惯,自然捞鱼就是外行,忙了半天,手脚冻得红萝卜一样,一条鱼也捉不到。演员们就制做了钓鱼竿,在河湾处钩,总算钓得十几条五寸小鱼。正在水边剖杀,牛磨子来了,问道:“小梅,你哥还没回来吗?”小梅说:“没有。”
小梅万万没有想到二哥是这样的人!她没有哭,连二哥的尸体也不愿去看。一家人正受着莫大的悲苦时,作为她的哥哥,不是怎么想办法支撑这个家,反倒干出这等下贱事!小梅对劝她的女演员说:“他死得活该,他应该去死!他污辱了你,你倒还这样安慰我,你让我怎么感激你呢?”小梅双腿就跪下去。女演员将她扶起,让她赶快回去料理老二的后事。小梅先是不回去,等到剃头匠家帮着把老二入殓了,来叫小梅,小梅回去竟一下子扑在二哥的棺材上昏倒了。
光大的武力,村人皆知,他平日寡言少语,不与人多往来,但愤怒了,则六亲不认,泰山石敢碰的。他的吼叫,使那些拿了张家东西的人害怕了,后悔了,当天晚上就将东西又悄悄送到了张家的院门口。但也就在这夜里,云云娃娃受惊后,啼哭不止,加上又没奶,天到五更,哭声渐小,脸色发青。云云看着害怕,叫了小梅;小梅摸摸娃娃浑身发烫,且双手紧握,嘴角抽动,慌忙叫道:“抽风了!”忙出门过河来敲导演的宿舍门。导演听罢也慌了,唤起司机,忙将小梅、云云和娃娃往镇上医疗昕送。但车还未到镇上,紧搂着娃娃的云云,发觉怀中渐凉,再叫时,娃娃竟毫无反应,姑嫂俩呼天抢地就哭开了。
光小跑出赌场,在村外等了半天,见老二不出来,知道他不能走脱,就心生一计,拿了十元钱去找窖洞的住家主人,说是家里有事,让老二出来,只需喊几声:“抓赌的来了!”就行。主人平自得了场地钱,又得了这十元,依计去做,窖内一片惊慌,各自逃散而去。老二在村口见了光小,俩人得意地笑过一阵,清点了赢得的数目。天亮时就返回了陕西这边。
光大并没有停止脚步,离它越来越近了。一直追到了天峰顶上的古堡.这麝想赶快回到石洞去领儿子逃跑,跟见得山下吼叫,光大追来.就改变了主意,从古堡里又跑出来,往后山跑。光大想.麝要往后山跑,那是下山路,人是跑不过麝的,就忙将药装了.立在那里端枪瞄准。叭地一声,麝跳了一下,一下子未收住脚.从崖上扑下去了。光大也同时仰面倒在地上,血流了一身:
小梅刚到家一个时辰,牛磨子又领了他们牛家上了宗谱的人来到张家,门前又是一片骂声。竞有一老婆子过来抱了小梅,噗咚跪下去,说:“小梅,你们不敢做伤天害理的事啊,我那些钱,是我儿给的棺材钱呀!钱要没了,你让我卷草席去呀?我老老的人了,你把钱还给我吧,还给我吧!”小梅不忍心这么大年纪的哭闹,她知道这老婆子的三个儿子都是逆子,为了给老人筹备后事,兄弟三人打闹了几场,还是邻居看不过眼,才逼着一个买老衣,一个买棺材,一个打墓,而买棺材的就把钱给了老娘,让老娘自个去买。老婆子把钱筹给老大,这阵听说钱没指望,她能不急得发疯吗?小梅双手把老人扶起,感谢老人信得过大哥,筹了这笔款,也请老人不要听别人胡说。但老婆子却立马三刻地要那钱,哭音拉长地说:“那是一百五十元呀,我到哪儿去得这笔钱呀!你们今日不给我,我就吊死在你们家里!”
公安局受理了这案子。接待的人问:“你怎么相信他?知道他的根底吗?”老大一听,心就发麻,那人又说:“这人为人不本分,常干这些见财弃义的缺德事,平日赖了好多人的帐,可都是百儿八十,这次竞拿了你这么一笔巨款?!”老大哭丧了脸说:”我来买车,跑了好多地方,没联系上,他来找我,说他一个哥哥在省上什么大单位,有办法搞车,我也就信了他,把钱交了,谁知……”说着浑身发抖,苦脸哭腔,央求公安局帮他一定找到此人。公安局满口答应。
的钱,还要来打我吗?”老二一巴掌打过去,牛磨子干瘪的脸上半边赤红,再全是煞白,空留一个五指肿印。牛磨子就公鸡嗓子一样叫道:“救命呀,老二要杀人了!”老二一脚踢去,牛磨子就掉进了尿窖里,说:“我让你叫,老子就把你打了,你叫吧!”牛磨子站在齐腰深的尿窖里,满头满脸屎尿,却一句话也不言语。老二拂袖而去。
村人吃惊老二竟想强奸城里人,便指天咒地痛骂张家没有好人,胆大可以包天,什么事都能做出。村长就立马三刻去了乡里,要乡长来处理这一连串的事件,更害怕摄制组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闹将起来,村人是招架不住的。牛磨子就逢人便讲:“天不容坏人呀,为咱村除了一害了!”就书写了状子控告张家兄弟,又拿了状子让摄制组的人签名。摄制组拒绝了。等那副乡长赶来,征求导演和那个女演员的意见时,导演和女演员说既然强奸未遂,企图强奸者又自杀身亡,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副乡长就抛开了这些城里人,在村里了解老大买车一事,住在村长和牛磨子家,听他们颠三倒四地浪说,听罢,副乡长就冷笑道:“张老大不是很能干吗?怎么弄到了这一塌糊涂的地步!他是脑子太热了,异想天开了!如今他自作自受,也坏了我亲自抓建矿队的心思!”于是作出决定:派人去县城寻找老大,强令返回,若果真以大家的筹款做私人生意,这就要负经济刑事责任;若是将筹款私自快活花销了,就得赔偿一切款额。副乡长走后,村人更以为有了靠山,厚骂张、孙两家,两家人只有忍气吞声,日日在泪水里过活。剃头匠一下子衰老了许多,夜夜睡不着:万一老大没了那笔钱,公家要判他的刑,村人要索款.这笔钱从哪儿来?就是两家卖房卖物赔得起,往后的光景又怎么过?剃头匠就后悔当初为什么同意了女儿和老大的这门亲事?奶说:“你尽胡思乱想些什么呀,就说老大不是咱的女婿,人在难中.这话也不能说。”剃头匠说:“现在咋办,咋办呀!”两天出去.头发就灰白了。后来.就又从楼上取下那剃头担子,三六九日再往镇上剃头去,一分一文把钱抠得细致。
老大抽身去联系买车人,说好在八天后见话。第八天,老大去找那人,那人却没了踪影,急得他坐卧不安,四处打听,也是毫无结果。回来发闷,要喝酒,小梅夺了酒瓶说:“你是不让娃娃有奶吃吗?”老大说:“我心里闷得……”小梅说:“是车没买下?”老大先是不说,后就道了实情,小梅、云云和剃头匠都目瞪口呆。小梅说:“那是不是个骗子?”老大说:“他不敢的。我交给他二万八千元,那么一大笔钱,他是不要命了吗?”剃头匠就慌了,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快去公安局报案吧,让快查查那人是到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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