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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怀里也有只雪团锦簇似的猫……
“佐罗!佐罗!我的宝贝儿……”
望着、望着,瓶底儿恍惚间觉得这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正在化成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或者说是这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正在化成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迷迷糊糊,弄不清了。只感到是那么油腻发亮、那么浓稠黑厚,正悄没声地招引着无数只乱撞的苍蝇。瓶底儿越瞅就觉得越不对劲儿,朦胧间,就觉得自己也化成了其中的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黏乎上了。挣扎不动,摆脱不得,最后竟变得自己仿佛夭生就是这粘蝇纸条上分泌出来的,反过头来又去黏乎别人,瞧!又招引来一大片,刚才就连老外也跟着洋腔洋调地直喊:蒿!
“佐罗!佐罗!”女主人的呼唤变得更焦急、更悲戚、更揪人心了。
情,还保证一定用打胎药把所卡的油儿挤出来,最后才算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似乎也就从这一次起,他就更把这外国种儿的小祖宗奉若神明了。平常日子还好说,一到佐罗叫春这节骨眼儿上,他就变得日夜战战兢兢,时刻惶恐不安,就像一年一度要过次鬼门关似的。
您哪!还别说,就从这一天开始,大裤裆胡同里还真有人研究起了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那战战兢兢的实验劲头儿真是令人感动,只不过因为巴甫洛夫用的是狗,而这位对付的是一只洋种猫儿,所以收效甚微。
着,一时间愣撕扯不开了。战战兢兢的眼神儿,抖抖瑟瑟的腿肚子,难以琢磨的竟显得那么搭调儿。但关键还是那现代化受气包似的女人怀中那只猫儿,白得没一根杂毛儿,好像有一种牵制两个人的特异功能。
瓶底儿忆起,似乎刚刚迷糊了十分钟,就猛听得里屋好像是有什么响动。先是一阵激动地哼鸣,随之便是一种柔情地回答。情切切地一唤,意绵绵地一应。喘息、还是喘息。渐渐地
头煤堆儿旁进行不懈地搜索。多亏充分发挥了虾米似身段儿的优势,要不然大伙儿总会认为他早抽掉了脊梁骨呢!他每爬一步,就不由地要仰起瓶底儿眼镜看看媳妇儿的眼色。但不知为什么,他每一抬眼,就总觉得眼前飘洒着无数幸灾乐祸的眼珠子,而媳妇正依偎在那男猫亲家的怀里哭,一接触自己的眼神儿,还不忘记横扫自己两下子。他更不敢怠慢了,猛地内八字腿儿一蹬,搜索的范围又扩大到锅贴常后屋的床板下了。
变着法子欺侮我老实是不是?生儿子你没本事,你就得老老实实认着这好几百块钱换来的洋种儿当大爷!”
“占了便宜卖乖!”声儿在痛打落水狗,“借走了洋种儿这就算啦?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但瓶底儿望着望着,却又陷入魔症了……
女人的话音儿刚落,瓶底儿就觉得嗡一下大裤裆胡同又活了。敲锅边儿的,耍褂面杖的,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大声嚷嚷的,小声盘算的,喊五叫六的,敲锣打鼓的…… 顿时间便灌满了两条裤腿儿、充塞了整个大裤裆,一下子便把瓶底儿刚才唤醒的那点灵性儿全给冲没了。
“佐罗!妈妈的小宝贝儿哟!……”媳妇儿又自顾自亲着猫儿喊上了。
只见这位现代化受气包似的小媳妇儿,还在紧紧地搂着那只欲作新娘的波斯猫,正浑身打颤地躲在茶楼旁的一个旮旯里望着自己。两只秀气的眼睛里溢满了惶恐也溢满了不安,又似迷迷怔怔地在作一个可怕的梦。自己那内八字步儿每迈动一下,她仿佛就把那怀中的猫儿猛搂紧一下,以至自己刚刚走到茶楼背后,就突然听得身后那波斯猫儿惨叫一声,竟挣脱出来飞蹿到了自己胯下。他一惊,下意识地猛一扑,谁料想这只猫儿竟被他意外地抓住了。随之,身后便传来了它那女主人魂飞魄散的惊呼:
“是、是吗?……”他瞠目结舌了。
瓶底儿爬在床下边回想边倒腾着气儿,但不知为什么、越想这位小祖宗就越觉得害怕。锅贴常的铺面外猛然间一阵骚动,显然是佐罗又在哪儿意料地出现了。瓶底儿只觉得眼前有无数只脚在迈动,可就是怎么也钻不出床底儿来。您哪!内八字腿儿抽筋了。他悲哀,他忧愤,不敢埋怨媳妇儿,但钻在床
暮地,那现代化的受气包儿在他眼里消失了……
“上!”
您哪!让这位小祖宗累苦了……
瓶底儿想起,那一天自己似乎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了。不但赶走了在窗外那群争风吃醋的母猫,而且专门通知隔壁把那只重点对象拴起来。要知道,不但狗仗人势,猫也是仗人势的。这只花狸猫是属隔壁一位孤老太大的。而又据说,这位老太大曾是一位塞外大资本家的第七姨太太,多少年的老绝户了,胆儿小着哪!让她拴猫儿,她敢不拴吗?得!一切都打点停当了,趁着佐罗打盹儿的机会自己也迷糊一阵儿吧!
“可我爱、爱、爱……”他急忙分辨。“爱?”火上更加油,“爱值仨瓜子还是俩枣儿?都快成老绝户了,还他妈的爱、爱、爱!”
“没、没……”他忙捂嘴。
但这锦毛好汉任你千呼万唤,就是再不出来……
锅贴儿招来的苍蝇正嗡嗡营营地乱撞着……
“我可告诉你!如今这外国东西不管什么都值钱儿。你可得小心,一定要提防有人放出母杂种猫来咱家借种儿!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要让谁蹭了咱佐罗的油儿,我可是和你没完!”
“猫!”他失口惊呼了。
天哪!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快!快!他、他们让我找你……”
但街坊们却对她那位男人,就不知为什么总打不起精神尊敬。且不说那虾米似的身段儿,扭曲的内八字腿儿,瓶底儿似的眼镜儿,在这大裤裆胡同的老住户里显得格外别扭;就连他那晚上出去白天窝着的“夜班校对”工作,大伙儿也觉得失之人伦常理。这么好个人高马大的媳妇儿,愣让她一夜夜干晾着。怪不得这么大岁数了没小孩,逼得老婆只好逗猫玩儿,总他妈的有什么毛病!但爱鸟及屋,大伙儿还是背后客客气气地称他为“瓶底儿”,以示对知识的尊重。
天哪!这猫儿简直是自己命里的一颗魔星啊……
为此,只好改为专填耗子洞……
可就这样精心伺候着,还是免不了老出乱子。这一天,小祖宗佐罗竟然拒绝进食儿了。
只见这位雪团锦簇般的好汉,果然神出鬼没身手不凡。刚从肉串刘的摊子上蹿过,顿时又钻进了烧饼王的铺面里。等那位瓶底儿率先扭动八字腿儿追了进去,又只见一道白光从窗口一闪,眨眼间便又消失在绒线李的小店之中。那真称得起:穿房越脊如履平地,破门入户来去无声。真比法国电影上那个佐罗能耐大多了!
“别什么!?”声儿更高了,“你知道‘好女不嫁二夫’,就想
得!还得为了爱情进一步作出牺牲……
突然间,外头那吵吵嚷嚷声又朝这头儿涌过来了。瓶底儿一惊又猛地从昔日的梦里晃悠回来了,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儿向店铺外望去,就又见无数只脚从眼前闪过,显然是佐罗又声东击西地反方向出现了,自己如果再待在这床板下无所作为,且不说后果不堪设想,就是对爱情也是一种亵渎!瓶底儿想到这里,便拚命挣扎着往外爬。可谁能想到,内八字腿儿抽筋抽得更厉害了,就是一点儿也不给自己作主。
“不会个屁!”火马上点燃了,“瞧这肚子里鼓鼓囊囊是什么?亏您还是高中生呢!洋种猫儿能消化得了咱们中国耗子吗?”
得!这猫儿一进门就当上了小祖宗……
就像按动了某个电钮,瓶底儿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和这个娇弱小巧的女人认识好多年了,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就连那战战兢兢、忮生生的神态也那么相同。恍恍惚惚间他再望去,仿佛看到这娇小女人眼神里那恐惧的神情也越来越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同情、怜悯、以至困惑和温柔。
他懵了,猛觉得无数只本来盯着那猫祖宗的眼珠子,嗖一下全又转在自己这虾米似的身段儿上了。黑的眼仁儿,白的眼白,闪闪烁烁,都仿佛正在期待着个更大的乐子。瓶底儿顿时感到心头涌起一阵子莫名其妙的悲哀,但还是身不由已地向古泉茶楼后挪步走去。再一抬头,啊!终于发现了一双不同一般的眼睛!
得!又是道圣旨……
但又有谁能料想到,真给它找了这第一只门当户对的锦猫儿,它竟不知好歹地抗起婚来。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愣把条大裤裆胡同搅得像开了锅似的。瞧!现在这位小祖宗闹够了,乱足了,也把别人置于死地了,它倒消停地爬在高高的瓦脊梁上品起鱼来了。瓶底儿又是一阵暗暗叫苦,顿时间再一次从成串儿的回忆中返回了现实。四周这个乱啊!喊的、叫的、吵的、嚷的、哄的、闹的,还有朝茶楼顶上扔石头子儿的,差点把个大裤裆给撑破了。而飘浮于这各种声儿之上的,还是自己媳妇儿那忽惊、忽乍、忽忧、忽虑、忽柔肠寸断、忽婉转悲啼的种种呼唤:
裤裆深处,人越聚越多,嗡嗡营营,越搅和越乱。但塞外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见大组长那欲晕倒状,便纷纷上前拔刀相助。尤其是那位母波斯猫的男主人,更是不记猫女婿两爪之仇,刚把自己的宠物儿交给了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媳妇儿,又猛地扑上扶住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猫亲家。随之便带着一身帅气儿,亲临一线开始指挥搜捕!
得!瓶底儿知道自己该上场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丑媳妇儿也总得见公婆!他一咬牙便扭动着虾米似的身段儿奋力向人堆儿挤去,大有一派为爱情赴汤蹈火的气势。只见自己的媳妇儿大概那晕眩儿仍没过去,还正半推半就地依偎在那位男猫亲家的怀里。但仍不误见了他就两眼冒火、银牙咬碎!正当他哆哆嗦嗦俯首准备充当泔水桶时,谁知却意外地只听到一个字儿:
瓶底儿记得,似乎为了保住佐罗这点油儿,差点没把他给折腾死了。封门闭窗,日夜监视,整天得听这位小祖宗忽而缠绵悱恻、忽而哀怨忧伤、忽而悲壮高昂、忽而狂躁暴怒等种种声调的嚎叫。您还别说,这条外国好汉还真有点能耐,竟招来好几只中国母猫天天在窗外争风吃醋,其中有一只隔壁的花狸猫来得最勤,求爱也最迫切,似乎也最得佐罗的青睐。当然,为了表示对媳妇儿的忠诚,他早已把这只花狸猫列为打击的重点。
“可、可猫一见耗子……”他还想解释。
蛋黄儿拌的米饭,摘了刺的小鱼儿,消过毒的牛奶,全然不屑一顾。这一下可把媳妇儿惹急了,一进门就是把他一顿臭骂。随之便抱起佐罗,马上亲手进行检查。当摸到佐罗的小肚子鼓起一块时,媳妇儿顿时大声惊呼了:妈呀!别是吃了耗子吧?”
“佐罗!心肝儿!我的小宝贝哟!……”
隔壁还是毫不反抗,只有无力的抽泣……
“上!”又是一声。
似找,却没话,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瓶底儿却未发现自己土地爷似的那副尊容、厚厚的眼镜片儿后也是一双惊恐的眼睛。他怕。自住入大裤裆胡同这八九年来,因为对媳妇儿的高度尊重,他见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怕。但今儿个这女人却似乎有所不同,又仿佛吸引着他非看不可。梦,简直是一人梦!年轻时自己也仿佛对照看外国画报,就曾这样在梦幻中装扮着自己未来的爱人。腰身,乳房,诗一般的线条儿,柔和的轻纱裹着一颗美好的心灵。眼前一切似乎都不少,好像比梦幻中的还要更现代化。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越看就越觉得这现代化的娇小人儿越古老,两只眸子闪着战兢兢的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惶恐不安的神情。就像一个古典的受气小媳妇儿,正不知所措地瞧着自己。
“呸!你知道注意什么?!这是个公种儿,洋脾气的主儿!懂不懂?得像养着位干金似地那么娇着惯着,还得养它个兔胆儿没脾气!——让它见了什么都怕!见了生人怕,听见响动怕,换个地儿怕,就知道卧在床头儿上解闷儿逗乐子!”
“苔丝!苔丝……”
可谁曾又能想到,他刚这么一暗暗叫苦,竟嘈一下蹿出床底,内八字腿愣不抽筋儿了。他这意外的一蹿不要紧,可差点把锅贴常十三代传人吓得晕了过去。但瓶底儿却土地爷似地顶
当佐罗这名字越叫越顺口时,这家伙也越来越显示出这法国好汉的怪脾气。浪里白条一般,一天到晚在家乱搅和。夜班校对忙乎上一晚上,一白天伺候它楞伺候不过来。又得按食谱儿给它配食儿,又得按时给它洗澡搔痒儿,又得给它加大运动量逗它玩儿,又得留神它溜走串错了门儿。多了!多了!花十分之一伺奉它的精力伺奉爹妈,准能博得个孝子的美名儿。可值得!谁让自己发火尽吐瞎籽儿,愣让一块好端端的肥地委屈着?
“今后我、我、我注意……”他慌得赶忙检讨。
瓶底儿恍惚想起,这事儿是没那么便宜,一直闹了好些日子呢!最后还多专了街坊邻佑说合,孤老太太亲自上门搭礼赔
“整个儿一个废物篓子!”火更旺了,“你想抠我的眼珠子呀?佐罗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舍着搬出大裤裆胡同,我也得和你蹬蛋!”
“不、不会!”他赶忙分辩。
没声儿了,但此时无声胜有声。猛地,只听得那花狸猫尖厉地一叫,突然转入长时间幸福的呻吟。瓶底儿猛一惊,忙向里屋扑去,老天爷!晚了,晚了!只见那雪白的佐罗,早就和那花狸猫成其了好事儿。瓶底儿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搞不清那只母猫是怎样为爱情挣脱绳索的,但确确实实看到里应外合在门坎下挖出的爱情通道。
“怎么着?”媳妇儿又要生气,“佐罗刺着你那猪耳朵啦?”
其实,您大概早认出来了,就是这位抢天呼地的高头大马的水灵人物儿。三十四五岁,可早已成为这大裤裆胡同里一位显眼的女中豪杰。老居户大多数是耍手艺、卖吃喝、摆小摊、三教九流的个体户。可人家呢?却在这塞外古城最大的现代化百货商场里当售货员里的大组长。交际广,能耐大着哪!第一个把锦团儿似的波斯猫搞进大裤裆胡同,就是最最有力的证明。难怪大伙儿都说裤腿口儿有风水,要不怎么能出这么个大能人儿。为了以示尊敬、以示近乎,大家楞能把人家的名和姓给忘了,一律称其为“大组长”!
“好、好……”他竟又赶忙地应承。
“别、别别……”他吓得两腿发抖了。
瓶底儿猛一怔,那女人也猛一怔。但此时已似乎不仅一厢情愿了,仿佛两个人都感到好像认识好多年了。瓶底儿似乎还在犹疑,但那怯生生的娇弱女人已早先替他着急上了:
是、是他妈的有点儿古怪……
佐罗,佐罗!真不愧是一条神出鬼没的好汉……
着满脑袋的土,竟痴痴地瞅着房梁上耷拉下来那长长的粘蝇纸,傻冒儿似地不动了。
天哪!多会儿给这洋种挑上个外国媳妇儿?……
佐罗?这名儿您先搁一下,咱得先认认这位神出鬼没好汉的主人!
“乍呼什么?”媳妇儿的脸上立刻晴转多云,“总不能让我成天只伴着个老公似的窝囊废过日子!”
瓶底儿现在只顾得循声追去,嗬!大裤裆胡同关键部位聚拢的人可真叫多!只见一个个正伸颈踮足、你推我挤,齐向历史悠久的古泉楼顶上望去。瓶底儿更不敢怠慢了,也紧随向上瞅着。天爷爷!只见那位雪团锦簇般的小祖宗,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那古老的瓦脊梁上。前爪儿抱着条不知从哪儿顺嘴叨来的小鱼儿,正高高在上悠哉悠哉地品味儿呢!且不说黑瓦映得白猫儿银光晃眼,就只要一提它是外国洋种儿,在这年头儿就够吃香得了!怪不得这乾隆爷留下的老茶楼,差点让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给挤倒了。
可谁又曾能料想到,漏洞就偏偏出现在这里……
瓶底猛一抬头,只见那乾隆年间盖起的古泉茶楼,仿佛在一片人头攒动中正在摇摇欲坠。
轰一声,古泉井旁又是一阵喧嚷……
但最尽心尽力的还得数瓶底儿……
“那是!那是……”他忙应承。
瓶底儿记得,当时他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但立即动手掩饰现场,决心不把佐罗已被揩油之事声扬出去。好您哪!老婆要和您没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佐罗却丝毫不给予配合,一旦得手之后,便表现出一副分外满足、分外安详的神情,再不叫春了,更不日夜唱那爱情咏叹调了。自己的媳妇儿那是什么人儿?根据“人,有羞没个够;牲畜,没羞有个够”之精辟理论,顿时就判断出佐罗的洋种儿被借走了。于是乎他便倒了大霉了,一连好几天没明没夜地受着暴风骤雨的袭击。但这还不算,怒涛终于又涌过墙头冲向隔壁,只差把那孤老太太淹死!
大伙儿爱戴,有什么办法呢?……
“佐罗!”媳妇儿低头抚弄起猫儿了。
但他还在望着她,她也在瞅着他,就像被某种引力引牵引
他趁媳妇儿尚未发现自己到来这工夫,愣又迷迷怔怔地探索起这位小祖宗逃婚的始末。按理说,这位神出鬼没的好汉可不是吃素的。打从第二年入冬起,这方面的瘾头儿就大得出奇。还没等草发芽儿,便像疯了似地开始“叫春儿”。没明没夜地叫着,一会儿像小寡妇哭坟,一会儿像老太太咳嗽,搅得人白天晚上不得安宁。当时媳妇儿就曾对他发出严重警告:
“下贱!”声儿又在往那儿送,“自个儿年轻时往外卖还不算,到老了又打发猫儿接着出来卖!”
瓶底儿开始浑身打颤儿了。爱!爱得过了头儿就是怕。是怕!爱乌及屋,就连媳妇的庞物儿他也怕!瓶底儿恍恍惚惚忆起,好像大前年就把这位小祖宗请回家里了。那时媳妇儿不但因为和自己结婚调回了城里,而且似乎已经转了正正在初露锋芒。有一天,媳妇儿提着个大纸匣子回来了,少有的高兴,脸盘儿上难得的阴转晴,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也亮得令人蠢蠢欲动。更重要的是,愣罕见地没挑剔他做好的饭菜。正当他感到大为惊诧,就见媳妇儿从纸匣子里捧出个雪团锦簇的玩艺儿。还没等他认出是什么来,就听见那玩艺儿一见天日突然轻柔地叫了起来:妙!
“再告诉你!”媳妇儿却来劲儿了,“咱这屋里缺得就是点真正的男人味儿,我就是要借借这外国名儿冲冲这股晦气!”
“佐罗?”他失口惊问。
看得出,这位夜班校对虽然长得有点窝囊,可真称得起是个天生的情种儿。为了自己水灵灵媳妇的宠物儿,竟忘了自己也算得个小知识分子,愣又从锅贴常的面案下钻了过去,到后
得!主人介绍过了,回头再看佐罗……
底下却敢埋怨这位神出鬼没的小祖宗!
隔壁那哭声儿更显得惊恐不安了……
“怎么?哑啦!”声儿更一浪高过一浪,“臭资本家的小老婆,剥削人还不算,又变着法子剥削猫来啦!”
“这……”他知道这是指什么。“这个屁!”更来火了,“每天馋儿似地作践人,可就是光发火不吐籽儿,三十岁了还种不下个人芽儿,我这是哪世造下的孽啊!”
瓶底儿隐伏在床板下开始倒腾气儿了。他有点儿发懵,厚厚的眼镜片儿上就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得这儿传来了烙锅贴敲锅边的声儿;那儿又响起了热馄饨的叫卖声儿,而在这无数声儿的顶端,压倒一切的还是媳妇儿那柔肠寸断的声儿:
“怎么啦?”问得惨人,“你那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啦?浑透了,你不会变着法儿教它连耗子也怕!”
又是她……
您哪!爱需要见诸于行动……
隔壁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
瓶底儿更陷入云里雾里了。他恍恍惚惚忆起,自己年轻时候也似乎是个人儿似的。窝囊是有点窝囊,可愣高尚了好一阵子呢!那时候,腿儿还算顺溜,腰也还能伸直,眼镜儿还没这么厚,起码还敢挺着个鸡胸脯儿高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也是那时候,自己的媳妇儿个子似乎也没现在这么高,身段儿似乎也没现在这么水灵,一脸菜黄色,据说在乡下还有什么猫腻的事情。但性格温顺,天生一副惹人爱的小可怜模样儿。得!这就足够了。瓶底儿眼镜里要的就是这种纯洁动人的形象,其它管他谁爱狗戴嚼子胡勒勒什么呢!但等招赘到这大裤裆胡同的风水宝地之后,他这才知道爱情这玩艺儿果真不便宜呢!只不过八九年工夫,一切都在这大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变、变,变。老婆变得越来越水灵、越能耐、越高大,而自己却变得越窝囊、越胆小、越无能!尤其是在发现自己竟像个被阉了的老公之后,那虾米似的身段儿也就渐渐曲里拐弯似地形成了。随之,便是请回了那小祖宗似的洋种儿猫……猫、猫,对!那猫!瓶底儿猛一摇晃脑袋清醒过来了,像物儿走来了。
“别、别……”他自知理亏。“别给我现眼!”马上接过话茬儿,“我可告诉你,这可是地道的外国种儿,少有的稀罕物儿,你要敢亏待我这小心肝儿,我可跟你没完!”
绝了!……
“哦……”他如闻天音。
唉!老街坊们能不为此深感惋借么?……
“那更好!那咱们就都不用断种儿了!”
但这却的的确确是真格的……
但他却不知道,对方早已成了个完完整整的人儿……
得!当时便把个烧鸡刘吓得拔腿儿就跑……
“操!大裤裆胡同这事儿自古还少吗?公公骚媳妇儿,小叔子挎嫂嫂,妯娌们大倒班儿,多了去了,只不过大伙儿不说罢了!”
自己似乎也在扯着嗓子抗议……
“别!别!”猛地,他乱了神儿跪下了,急忙抱住她的双腿,连哭带叫地哀求着, “就、就算我过去混蛋,不是玩艺儿!成不成?求你千万别说气头儿话: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我、我变牛变马也得报答你,孩子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别、别,千万别别别别……”
六!”
您哪?绝了……
她和他显然慌了神儿。不行!得采取断然措施!于是,洋少爷佐罗便被关在了里屋里,而苔丝小姐则被限制在外屋活动。人为万物之灵,一切必须从大局出发。但关着关着,却似乎反而加速了这两只洋种猫儿的爱情发展。佐罗在里屋不屈不挠地抓门儿撞窗子,苔丝在外屋里应外合地叫不断声儿。这份儿乱乎啊!好像它根本没爱过一只花狸猫,它也根本没有钟情于一只黑猫子!
泪是心中的油,谁不伤心谁不流……
“好人哪……”他一伸手拉熄了电灯。
福地消融在一块儿了。
“离、离婚!”她却还在喊叫着。
“全合人儿?”他开始打颤儿了。
似乎经过白天晚上的轮班儿见习,两只猫儿也渐渐地变得友好起来。
“什么?什么?!”这回该着他犯傻了。
“谁疯了?”瓶底儿竟瞪起了眼睛,“缺德,缺德,缺大德了!它们正要配对儿!”
“你、你真有了?”他终于可怜巴巴地问了。
可梦却似乎非要往下做不可。恍惚间,好像并没有人来打扰,云团儿却骤然从自己身上消失了。自己正从半空中往下坠落、坠落,眼看就要坠落在另一个梦里了。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一片模糊。等她再一醒过神儿,天哪!自己已经坠落在自己家里了。组合家俱、美式沙发、录音机、电冰箱、大彩电,还有那让人见了就害怕的席梦思双人床。多么熟悉,又多么瞧着眼生!骤然,一切又仿佛旋转着化没了,只剩下了一个白色的光点儿,带着悲哀,裹着忧伤,隐隐绰绰地逐渐显现清楚了。
“我、我也不生孩子!”他慌忙地应着。
明天,明天这一切就会搅着、拌着又复活了……
“这、这……”他抖得更厉害了。
每天,她还来当苔丝的白班儿监护人。她好像早已隐隐绰绰感到上当了:佐罗和苔丝仿佛现在才刚刚有了点儿“叫春儿”的劲头儿,可建立感情却整整提前了近两个月。或许说,为了猫儿难免牵扯猫腻儿之类的事儿。但她确实沾沾自喜上这个当值的!
上了遗老遗少的气味儿。
“是!是!”他似乎在说服自己,“肯定是!没错儿!是、是我的种儿!……”
得!丑小鸭一下子就变成了白天鹅……
得!由一个梦里又坠入另一个梦里了……
“……”她不搭话,只想云团儿。
“是、是吧?!”他仿佛猛地又起了疑心,“真的、真有了吧?活祖宗!说话、说话呀!你、你这是干什么你!”
“瓶底儿哥!”她突然咬着他的耳朵轻轻说,“我、我、我有了!”
那梦就作得更起劲儿。但不知为什么,她激动、她尽兴,却突然咬着嘴唇儿轻轻哭了起来。云团儿一惊,打着颤儿问话了:
“你、你疯了……”大组长还想耍横。
得!这儿另一位也陷入魔症……
苦的、咸的,全一起搅和着堵在了嗓子眼儿上。她真想喊,真想叫、真想哭,但一瞧路灯下自己那渺小的身影儿,便又只剩下了那越来越微弱的自语:我不生孩子!我不生孩子!……夜更深了!只有她还在这古老的胡同里游魂儿似地徘徊着。
只有那瓶底儿还不时偷偷来……
幸好如今这铁旋风已带着很浓的现代化气味了!迂回一刮,倾刻间便把那人高马大的大美人儿扫到一边儿去了。而这位水灵灵的主儿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也趁势一转身儿打道回府了。您哪!就叫天下大事久分必合、久合必分!谁都怕自个儿出丑露底儿,于是那两只眼看就要合欢的猫儿首先便倒了霉!
“放开它!”瓶底儿更发起了狠劲儿,“它们要生孩子!它们要生孩子!它们要生孩子!”
瞧!那只孤零零的猫儿……
夜,更深了……
古老的胡同,古老的梦……
“……”她还是不回答。
“这、这!”她浑身打颤了。
“……”她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是您!”他哭了,哭得满痛心的,“使、使我又成了个全合人儿!”
“我、我不生孩子!我、我不生孩子!……”
“……”她顿时懵了。
她还在呆滞地打着颤儿。真正成了个人儿,她才更懂得了珍惜,她才懂得了怕!惘然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铁旋风似地卷过来了,又似乎听到了大组长那泼妇般地沿街叫骂!更可怕的是,她竟又突然想起了一个老人们讲过的故事:在那乾隆爷留下的 “漠北第一泉”石碑旁,老年间曾多次出现过专治妇女的木驴子!
“你去告诉他!”她仿佛忘乎所以了,“他是个废物!废物!废物!”
“这、这,”他又像在说服自己,“这准是两个多月前那一棰子!当时我就说呢!有,有股特殊感觉,是那么股子邪乎劲儿!准是、肯定、赶情、没错儿!”
丑小鸭绝不会引人注意,成了白天鹅却准得出漏子。瞧!首先就震动了两只猫儿,顿时竟停止了亲热,似乎也在感到惊讶:今儿个这是怎么了?没有追逐、没有惶恐、没有隔离,更没有禁闭,而有的只是不闻和不问。佐罗和苔丝稳不住神儿了,绿的猫眼儿瞪着,蓝的猫眼儿闪着,竟好像突然发现:这两位主儿的个子猛地蹿高了。您哪!没错儿,腰板儿挺直了!轮到两只猫儿惴惴不安了。
“……”她还是歪着头儿,不搭不理。
“这、这个,……”他猛地又打了一个激凌,“是、是我的吧?是、是两个月前那 一邪乎吧?……是吧?是吧?……”
第一个梦,一个大裤裆胡同里的陈年老梦。只不过忌讳往外说,故老年人总爱把裤腿儿紧扎着。她恍恍惚惚想起,似乎是一个小姊妹要求调班儿,她拖到半夜还是只好回家了。天是这么黑,夜是这么深,但她的步子却是磨磨蹭蹭的。她怕!怕那掀翻了的折腾,怕那没完没了的“实验”,更怕那贴在肚子上听动静的脑袋!就像一个残疾人每天都得忍受健全者的嘲讽那样,使她一想起家就觉得忐忑不安、自轻自贱。
“什、什么?”他更傻了。
得!干柴棒子终于点燃了……梦!一个令人心摇神晃的梦!迷幻间,她只觉得头顶儿上那霹雷闪电再没有了,有的只是一片暖融融的云团儿,把自己遮着、盖着、卷着、裹着,柔情脉脉地在蓝天上溜弯儿。眼前飞过一只鸟儿、又一只鸟儿,风儿还送来了体贴入微的话音儿。多好啊!没了那吓人的折腾,没了那可怕的“实验”。就在这上头自己也能成个人儿了。但云团儿似乎仍觉不够尽心,还在轻轻地摩娑,还在款款地涌动。光点儿,细雨儿,柔情蜜意的喘气儿。醉了、醉了,她只觉得心窝里溢满了甜酒儿。
“真的?”他带着哭音儿又叮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更嬉皮笑脸了,“别人捞走了稠乎的,也该让我舀点儿稀的喝!干嘛总找窝囊废呢?反正你又不能生孩子!”
突然,她本能地感到了什么……
“你、你能行!”她搂得他更紧了,“你,你没废了!你、你是个全合人儿!”
又过了一年……
她惊恐地望着,甚至觉得在这一双双的猫眼睛中,还夹杂着一双烧鸡刘色迷迷的眼珠子,乱了,乱了!由于两只洋种儿猫牵头儿,古老的大裤裆胡同里便回荡起一片公猫、母猫、中外结合、土洋呼应的“叫春儿”大合唱!吵昏头了,可老街坊们却瞅出了希望。
好您哪!绝了人家的后还不老实……
天哪!还得这样过多半辈子呢!
“学着点儿,正好!……”
“我、我不生孩子!”她急切地叫着。
“我可告诉你,把自己的舌头好好管着!钱儿多得流油儿,你可得好好想想从哪儿来的!”
“好乖!……哎哟!别犯疯……,悠着劲儿,慢点儿!嘻!快瞧!猫儿正瞅着你那份疯德性呢!”
“你、你!”她更恐惧了。
突然,她发现他已经把自己搂住了,虽然也是那么颤巍巍,可搂得却是那么牢实。她感到了他那火苗儿跳荡似的热,打着颤儿,又把心底儿那甜蜜的梦煽忽着闪现了。一刹那,什么大组长,铁旋风、还有那木驴子,顿时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儿。猛地,她也紧紧搂住了他,亲着、吻着,热乎乎地喊:
“哎!……咱哥儿俩,谁对谁呀!”
不过这小子那瓶底儿眼镜儿却仿佛更厚了,那虾米似的身段儿也仿佛更弯了,就连那内八字腿儿也仿佛更扭曲了。一来,还总拿着一张发了黄的旧报纸,而且一见了女人就总贴上去让人家看,吓得小媳妇儿们瞧见他就四散逃跑,连派出所都惊动了。
“松手儿!放开、放开、放开它!”
“哪能呢!只要你怀里一有动静,我准和瓷人儿蹬了!”
梦、梦!一个更加放肆而又更加甜美的梦!云团儿在情切
“瓶底儿哥!”她火辣辣地叫了一声。
骂!骂大街的还能少得了么?
瓷人儿一抬头儿,猛地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家门口儿了。顿时,她混混淹沌地又想起了妻子的责任、妻子的义务,还有那随时准备着的被掀翻……但还没等她迈进大门儿,就只觉门洞儿里一个黑影儿一晃,烧鸡刘竟意外在她眼前闪现了。她吓了个半死,几乎失声惊叫起来。可烧鸡刘行动更为迅速,及时压低嗓门儿制止了:
得!动硬的了……
“啊……”他惊叫一声儿,蓦地傻眼儿了。
“是、是!”她猛地扑到他的怀里说,“这回肯定是了!”
“这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儿小的!怎么样?您又不生孩子,还怕我……”
“……”她还是侧过脸儿,不吭不哈。
“他们能……”她说。
您哪!咱们大裤裆胡同要开洋荤了……
天哪!那可人高马大的怎么活?……
“……”她却不由地想起了另一夜……
怪了……
她哪里知道:烧鸡刘早盯上她了。如果说,上一回他还有点儿后怕,生怕万一捅漏了,自己会被铁旋风卷出大裤裆胡同。那现在烧鸡刘就连这点顾忌也没了。大哥正犯愁呢:如今这离婚麻烦,女人咬定了不蹬还真没辙,得变着法儿找点儿茬子……
“大哥!我、我可是好心……“好心?你那好心可经常往外喷狗屎!你要敢把昨儿晚上的话往外捅一句,我就帮你到铁格子里找碗饭吃!不信,咱们就试试!”
“得!话就搁在这儿了!以后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还尽管吭气儿!”
“……”她似乎更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她刚来得及打了个冷颤儿,就感到他猛地揪着头发把自己提了起来,推着、揉着、晃着、摇着、啃着、咬着、喊着、叫着!天旋地转间,她只觉得浑身快散架儿了,但心底儿里却猛地往上一股股直蹿火苗儿。越摇越旺,越煽乎越往头上顶!啪、啪地又是两个耳光子,她顿时间便被打炸了:
“……”她更不搭话。
“我们?……”他也又说。
但既是油,就有助燃的作用,更何况他只穿着背心和小裤头儿呢!而他那虾米似的身段儿又怎么看怎么像根儿干柴棒子,这就显得更有点玄乎。瞧!哽咽停止了,剩下的只是默默地拥抱。干柴棒子开始打颤儿了,但对她来说,这就像一股又一股抖动的火苗儿,使她那本来就够炽热的身子猛地便燃烧起来。火、火!紧紧搂着已经不够了,她顿时想起了报答,不!更恰当地来说,是报复!
“啊……”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瓶底儿哥!咱们豁出去了!”
泪,同病相怜的泪!既然它是心中的油儿,那这一流就必定把火苗儿浇得更旺了。酣畅,放心!她只觉得云团儿顿时变得更炽热了,卷得更紧,裹得更深,一下子便把自己带向了一个从未到过的美好境界之中。猛地,她欢快地打起了颤儿,只感到自己一眨眼也化成了一团云,和他搅着、揉着,刹那间便幸
“啊……”他还莫名其妙。
而现在这迂回战术终于达到高潮……
瓷人儿只觉得自己正从一个又一个梦中惊醒……
又有一帮老外到大裤裆胡同来参观,热闹得仍旧,一切还算满意。只是遗憾再没见到结猫亲家的盛况,因而那竖起大拇哥的“蒿!蒿!篙!”也就减了不少。
“你吭声儿呀!”他突然带着哭腔,“他妈的!说呀!说呀!是我的!是……吭他妈的声呀!……你、你这是想成心气我!对下对?老子今儿个一定要听你说、说、亲口说!”
他俩一开始也好像有点顾忌这个,但一悄默声儿地进了屋子里,她那委屈就憋不住了,就像抓住一根儿救命的稻草,竟搂着他的脖子再也不愿离开那鸡胸脯儿了。这个哭啊!虽然声儿压得是那么低,可哭得也够畅快的。再看他,本来就让这意外的事儿吓得够呛,再加上只穿着背心小裤头儿受此待遇,就难免更傻冒儿似的只剩下哆嗦了。
“……”她还不接茬儿,更想得甜得心头打颤儿。
“你!你你你……”烧鸡刘捂着腮帮子愣住了,这事儿不叫人刮目相看么?
可猫儿却等待不了啦!佐罗和苔丝过去总是一个卧在柜顶儿上,一个钻在床底儿下。现在不同了,总爱往一起凑合。而且一逮住机会,就变着法子成双成对儿地专找背旮旯里溜,缠绵徘侧得玄乎。为此,她感到惶恐,他也感到惶恐。过去总战战兢兢地怕这两位小祖宗不接近,现在又总战战兢兢地怕这两只洋种儿猫过于热乎。天哪!它们过早地成其好事,自己那好日子就算完了!
瞧!人和猫儿的命运竟如此息息相关……
是的!她似乎只能这么着叨叨了。向父母去说?向托儿所里满屋子睡熟了的孩子们去说?蓦地,她恍恍惚惚地好像听到,有谁正在一旁也和自己一起这样叨叨着:我不生孩子!我不生孩子!……顿时,她觉着有股热乎乎的暖流在胸口儿涌动了,眼睛里一下子便涌满了热泪。朦胧间,她只觉得那虾米似的身段儿骤然便在泪光中闪现了:瓶底眼镜儿后溢满了同情,伸出双手,扭动着两条内八字腿儿焦急地向自己跑来了。多么亲切,多么厚道、多么可爱!一刹那,她只感到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亲近的人儿了。内心那暖流似乎涌动得也更来劲儿了。她急切地需要哭、需要同情、需要安慰、甚至更需要爱抚!猛地,她不顾一切地向那里跑去了!
“我能!”她得意忘形了,“我能生孩子!我能生孩子!我能生孩子!”
“他们能?”他也说。
谁说这大裤裆胡同没一点洋味儿?这不裤腿日儿就养着两只洋种儿猫吗!这两只小祖宗能和睦相处,那将来必然少不了一批洋后代。大裤裆里到处小银球几滚着,一定又能在一片古色古香的乱哄哄中增加一绝!
啊!原来是孤零零的苔丝……
“不、不是我不行!”她更来劲儿了,“是,是他是个大没瓤子!”
您哪!自个儿不全合,惨了!……
得!大裤裆胡同总算矮下了一个!
她只顾闭着眼睛躺着,根本没料到他现在的眼神儿有多紧张。他怕她真有了,又怕她真没了。瞻前顾后,胆战心惊。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怪模样儿,一会儿伸过耳朵去听听,一会儿探过手儿去摸摸,就好像得了魔症。
第二个梦,一个可怜人之间温暖的梦!可大裤裆胡同里绝不允许,因而老年人总爱解开扎腿带儿抖索着。
8
“有了!有了!真他妈的有了!……”
“……”她还是咬紧嘴唇,绝不接话茬儿。
他、他来这地儿干什么?……
梦!又一个全新的梦……
“胡说?”他愣没听出味儿来,“不信你就再去窗根儿下听听,大哥就为了这个,正搂着那大美人儿商量怎么着找茬儿蹬了你呢!”
“不!是他的!是他的!!是他的!!!……”
“你、你想干什么?这回她不恍惚了。
窗子外闹乎上了。他吓坏了,惊慌得手脚失措,生怕她被猫的围攻惊吓坏了。但谁又曾料想到,她来了后,面对众猫儿的嚎叫竟置若罔闻。秀气的脸庞儿涌起了两朵红晕,一双明媚的黑眼仁儿也显得分外有神儿。一进门儿,她便异常地把苔丝扔给了佐罗,任两只猫儿发了疯地去亲热。随之便是喝多了酒儿似地盯着他,只顾着自己傻乎乎地那个乐啊!众猫儿见洋伙计已各自有了主儿,便只好悻悻地离开这争风吃醋之地。但他却在一片寂静之中还是缓不过神儿来,一时间竟又变成了个傻冒儿。
恍惚间,外屋的声音消失了,再一抬头,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眼前,还是那么有谱儿、有派儿、一身洋打扮儿,就是突然没了那股男子汉的匪气儿。他一反常态,竟没有掀倒了泄火儿的意思,而是惶惶不安地瞅自己,好像天生就是个怕老婆的下贱货。
“瓶底儿哥……”她哭得更畅快了。
“怎、怎么了?是、是我哪儿做、做、做错了?”
语末了,猛听“啪”的一声!
瓷人儿完全为自己成了个人儿晕乎了,白天看不够那虾米似的身段儿,竟主动头一回哀求小姊妹调了班儿,半夜来偷偷幽会瓶底儿。好您哪!窝囊是窝囊点儿。可正是他,又使自己成了个人儿!梦,她多么渴望再重复那晚上的梦。刚一想,心底儿便又甜醉了,她又醉了,竟忘了自己是走在夜深人静的大裤裆胡同里。那门儿,那人儿,那柔情蜜意的喘气儿,自己就是闭上眼睛,单凭感觉也能找到。但刚等悄悄跨进那熟悉的门洞儿,就猛觉得一股呛鼻于味儿迎面扑来。再定神儿一看,啊!又是烧鸡刘!
“怎么样?”他还以老眼光看人,“今儿个你叫作送货上门儿,我当然会变着法子替你遮掩着。和我烧鸡刘一个热被窝儿里商量事儿,准保你热乎得流油儿……”
“瓶底儿哥!”她突然美滋滋儿地叫了他一声。
“说得倒轻巧!便宜你得了,乐也找够了,转身儿去当甩手掌柜了,没门儿!”
她首先觉察到了,紧闭的两只眼睛里一下子便涌出了热泪。而他?也仿佛感觉到了,猛地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巴掌。随着便傻冒儿似地扑在她的肚子上,亲着、吻着、嗅着、舔着,还疯疯癫癫地嚷嚷着:
“大哥有令;不许惊动了洋种儿猫谈情说爱!”
得!锣鼓点儿骤然加快了……
“没、没!”她猛地更搂紧了他,情切中竟又失口喊着,“放心!放心!我、我不生孩子!”
“叫、叫我?”他战兢兢地问了一声。
而大裤裆胡同里又哪儿听过这个啊?深更半夜的,声儿震着,音儿抖着,直把睡梦中的人们惊得愣往被窝筒底儿钻,啊!老街坊们都知道,大裤裆胡同里不但爱闹鬼,而且常有疯子!
“……”她还是不吭声儿,又想细雨儿。
切地裹着、卷着、推着、涌着,亲着、吻着,摩娑着、爱抚着、豁出命地讨好着!融了、化了、揉了、合了、搅了、拌了,在纵情的欢快中再也分不清你我了!
“你、你?!”她慌了。
瞧!一双双闪亮儿的黄眼睛……
“我们也……”她又说。
“怎么?嫂子这十好几晚上熬不住了?嘻嘻!别进去找骂,到我屋子里也能解渴!”
“赶明儿,”他还在说,“我给你搬回个录相机,那玩艺儿真绝!有了它,看电影儿就像看小人书。嘿嘿!真带劲儿,两千
“你!”他也猛地搂紧了她。
“没错儿!”他自己倒哭哭笑笑了,“我早知道,你能给我争脸儿,你能!快四十了要得个小子,他妈的!老天有眼,祖宗积德!”
谁让这两户能人儿要污染这风水宝地儿?就说铁旋风这小子!愣不在二十二层的乾隆皇帝大酒家当小车队队长,非要调到一个更偏僻更老派儿的小县去混事儿。真他妈的没福气!可又听说最近他却偏得了个大胖小子,而且又和县长攀上了猫亲家。老天没眼!而那位水灵灵的大组长自从搬进了那座现代化的高楼,却仿佛永远不愿再迈回大裤裆胡同一步了。也缺他妈的良心!可也听说日子混得还挺不错,不但和什么大主任结成了猫亲家,而且还当上了那个最大的现代化百货商场的副经理。同时还抱养了个小闺女,打扮得像个小洋人儿似的。辱没祖宗!听着您哪,猫腻人家多少也难免些个猫腻事儿!
“什么?什么?”他更糊涂了。
“别、别这样……”大组长顿时软了。
这一天,她还没抱着苔丝来,众多的公猫和母猫就开始在
“别怕,来,您悄悄儿过来听听!”
据说,那上头印着一百多万只苍蝇的事儿……
“胡说!”这回她变得理直气壮了。
“您哪!”他却猛地搂紧了她。
“你!”她猛地搂紧了他。
囊是窝囊得出格儿。但令人感到奇怪,正是和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儿在一起,自己却活得是那么舒畅自在。似乎是老天爷有意这样安排的:通过救猫、护猫、看猫、守猎,命运成心推出这么个主儿,让自己也尝尝活人的滋味儿?瓷人儿越想就越犯迷糊,惘然间竟觉得那瓶底儿眼镜儿是那么厚道,那虾米身段儿是那么柔情,那内八字腿儿是那么稳重,那窝囊废长相儿是那么忠诚,天哪!他还让自己看他那一百多万只苍蝇,脏是脏了点儿,可那是多大的情份啊!就像残疾人和残疾人在一起无须避讳什么,自己一开头儿为什么不琢磨着找这么个主儿啊?
那虾米似的身段儿慌慌张张闪现了……
莫非另两位主儿要来换班儿了?……
好您哪!苦了……
她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那一晚上留下多么美好的一个梦,至今一想,让人心里头还甜得直打颤儿,可现在眼看要再作不成了,就连平时这安稳日子也兜底儿被搅乱了。瞧!里屋佐罗撞着脑袋寻死,外屋苔丝在扯着嗓子耍赖!再没工夫像平常那样:小声说话儿,悄悄拉手儿,相互讨好儿,偷偷亲嘴儿!但猫向来不讲偷偷摸摸,白们耍大大方方成其好事儿!她更惶惶然不安了,他更是手忙脚乱地开始镇压。但收效甚微,佐罗和苔丝终于公然“叫春儿” 了。没完没了,没明没夜,一眨眼工夫,窗台儿外、屋顶儿上、房廊间、院子里,便招来了许多不明真相又而又崇洋媚外的土种儿猫!
“这些日子,嘿嘿……”他找话茬儿。
“瓶底儿哥……”她激动得打颤儿了。
啊!死了吧……
“等什么?”她像问他。
可她却让这鸡胸脯儿颤动得更迷糊了……
好您哪!住的好端端的却不知为什么要搬走?抽筋儿抽的!就连那东西裤腿口儿各缀着的锦毛绒球儿也跟着没了。大裤裆胡同里缺了这颇带洋味儿的一景,致使好些人的身上便渐渐沾
什么?什么?刹时,她只觉得窗外闪现出无数幸灾杀祸的眼珠子,正向着自己推着、挤着、滚着、涌着,莫名其妙地卷过来了。她一怔,便发现自己已经被拉到屋外了。那柔情的云团儿消失了,身旁只剩下了一股讨厌的铁旋风。梦,从蓝天上坠落下来之后的梦!不管你情愿不情愿,都得等着往下做。
“好!好!”他更来劲儿了,“我、我也能有个儿子了!让那些红眼儿鬼再骂咱爷儿们!别躲我呀!今儿我得好好亲亲你,好您哪!有功之臣哪!”
“大哥!别、别别……”
随之,这平时好端端清静的屋子,眨眼间便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喊不够,叫不够,那就是抢!顿时,自己扑向了苔丝,瓶底儿扑向了佐罗,四个人儿和两只猫儿便搅作一 团了。人喊、猫叫、凳倒、椅翻,刹那间窗子外就引来无数只眼睛。古怪地闪动着,还夹杂着惶恐的声音:
“嗯!铁旋风劲头儿又来了,小心你给我种下了祸害……”
“等什么?”他像问她。
“……’她一怔,可腰板儿挺得更直了。
这可是大裤裆胡同的一大喜事儿……
笑,美不滋儿的笑,酣畅淋漓的笑!顿时间,她更呆了,更傻了、更迷迷怔怔任人摆布了。迷迷怔怔中,她竟由着烧鸡刘又拽离了窗户台儿,拉出了大门儿,默默地向大裤裆胡同深处走去。不生孩子!不生孩子!不生孩子……她一直在自言自语地小声儿叨叨着。似乎就是踩着这几个字的点儿,她竟然身不由己似地又被拉进了一个小院子,又被拽进了一问黑屋子。喘气儿?谁在拉风箱似地大喘气儿?手,谁的乱抓乱摸的手?烧鸡味儿,谁的呛人鼻子的烧鸡味儿?嘴,还伸过一张臭哄哄的嘴。她似乎忘了反抗,还象在迷幻中,烧鸡刘眼瞅着就要得手了,她却猛地一推,竟惨人地叨叨出声儿来了:
得!这一感觉不打紧,随着又是一个全新的梦!
她迷迷怔怔,也是那么孤孤零零。身旁铁旋风暂时消失了,可外屋却传来了他和烧鸡刘压低嗓门儿的说话声儿。不容反抗,可透着股子可怜劲儿。
可瓷人儿却似乎怕这个……
烧鸡刘还要往上扑,但那声儿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惨人。烧鸡刘一时傻眼儿了,她倒一下子醒过了神儿,猛地夺门就向胡同深处扑去。夜风冷嗖嗖地一吹,她只觉得顿时那酸的,辣的、
她哪儿知道,当烧鸡刘归来添油加醋地告密后,可把这位一向自以为是的主儿给打懵了。是的!他需要找茬儿把老婆给蹬了,可现在这送上门儿的茬儿却似乎又太扎手了,自己的老婆能到外头打野食儿这事要一传出,那自己马上就得跟着在大裤裆胡同身败名裂大掉价儿!老婆再骂出自己是“废物”,再公然宣布她“能生孩子”,这里头的文章就更大了去了!自己不是成了满胡同人嚼在牙缝里的被阉了的老公狗了么?这太可怕了!那今后自己不但在大裤裆胡同里算不得个全合人儿,而且在新旧地面儿也无法再混事儿了!
两只雪团似的猫儿也在喊、也在叫、也在抖着锦毛儿挣扎着。
隐隐的,肚子里真有个肉团儿在萌动……
“瓶底儿哥!”她又叫了一声。
“疯了、疯了!爱猫儿爱出疯病了!……”
怕,使她又不由地联想起另一个人儿:丑是丑了点儿,窝
她只觉得自己在爹妈、在伙伴、在亲戚朋友间无法得到的,在这丑人儿身上就要得到了。人家都是全合人儿,谁体会自己心底儿的苦处?只有他!只有他这个被女人背弃了的男人才能理解自己这个被男人背弃了的女人!想到这儿,她搂得他更紧了,不但畅畅快快地哭,而且还开始吞吞吐吐他说……而他,开头只像是脖子上挂着个纸糊人儿似的,一动也不敢动。但听清她说明缘由后,竟也跟着窝窝囊囊地哭了起来,他这一哭不打紧,愣差点儿把怀中这纸糊人儿给搂散架了。
但就在这时,他却突然发了疯似地猛向她扑上来了,一下子抱起了她就往席梦思床上扔。她不说话,紧闭上了眼睛,谁让自己还是他的老婆呢?一件件被剥光了衣服,他骤然变得抖抖瑟瑟的了。她赤裸裸地躺着,好像专门给他难堪似地一动不动。但她还是能感觉出,他的手正打着颤儿在抚摸自己的腹部,他的耳朵正紧张地贴在自己肚子上听。神神叨叨,磨磨叽叽,还拢不住神儿地直喘气儿。
恍恍惚惚间,她连自己也搞不清是怎么被烧鸡刘拽进大门儿、拉到窗根底下的。没听到猫儿在谈情说爱,有的只是人的激清而又严肃的议论声儿:
“啊……”她还是小声儿惊呼了。
随之,便是第四个梦,一个大裤裆胡同最隐秘的梦!猫儿没成了,人倒先成了,这算哪档子和哪档子事儿啊?
“蹬了我?!”这回她竟敢于恨了。
一见这最贴心的人儿,她又变得心慌意乱了。仿佛又要步入一个可怕的梦。瞧!这黑乎乎的曲里拐弯儿的胡同,这一座座屋顶上长满了荒草的房子。瞧!那古老的茶楼儿,那摇摇欲坠的酒肆,那一家家发着霉味儿的店铺,那已经倾斜的老古玩店,还有那已经颓败了的娘娘庙前那对儿石狮子……在昏幽幽的路灯映照下,显得是那么死气沉沉,那么朦朦胧胧,又那么模模糊糊地寒气逼人!
“嘿嘿!”他一把抓住了她,“今儿个总算让我等着了!”
“你、你怎么回事?!”他开始憋不住了。
“你、你!”他也猛地又搂紧了她,“也、也放心!我、我也不生孩子!”
她感到不祥,朦朦胧胧地想起,似乎是今儿个上午,正当苔丝和佐罗已经适应了无人管束的环境,眼看着就要成其为好事儿那工夫,得!诸神突然归位了!大组长第一个扑过去抱起了自己的猫儿,眼神儿竟奇怪地瞅着自己的丈夫打起颤儿。而自己那颇为匪气儿的男人,也慌慌张张地抱起了自家的苔丝,目光没着落地瞧着自己。佐罗可着劲儿反抗着,苔丝拼着命儿哀叫着。此情、此景儿,可真称得起:棒打鸳鸯两分开!更为奇怪的是,那瘦小的虾米似的身段儿,竟像背后安上了弹簧,腾的一下绷直了腰板儿,愣向着两位人高马大的主儿嚷嚷开了:
得!话说到这儿就够了!于是他就又开始为哥们儿两肋插刀了。好您哪!不插行吗?要不这大裤裆里源源不断的烧鸡,怎么往现代化的乾隆皇帝大酒家那二十二层楼顶儿上 的旋转大餐厅里飞?更何况这茬子找到了自己的手里,说不定就成了自己油渍麻花枕头上的一枝花儿。嘻嘻!打凉又败火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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