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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结猫亲家……
因而选猫也大多注重一个字儿:媚!不媚的猫儿难值个三钱两子儿的。媚,从女旁,大概就是源渊于此。故笔记野史多有记载,后宫嫔妃多学猫之媚态以取悦皇上。但仅就此点而论,也似乎难以一概而论,即使在后宫也有忠勇献身之猫,君不见“狸猫换太子” 中那只猫吗?牺牲得何等壮烈伟大?还有,万历皇上就养着多只猫儿,又似乎是专门和女性作对的。秘史讲,哪位宫女稍拂圣上春心,即把猫儿揣入其裤裆之中,四处扎紧,任猫儿在其间乱撕乱抓,故明代宫女常常谈猫色变。当然,此处所提裤裆绝和大裤裆胡同毫无源渊关系,只是为了考证玩猫历史之悠久。
“佐罗!佐罗!……”
玩猫?中国人玩了好几千年了,一直有自个儿的一套玩法。您先听听这些名儿:雪里拖枪,彩云托月,泼墨梨花,枫林晚霞……绝了!玩猫竟能玩出诗意来,他外国人能吗?更何况我们还玩鸟、玩蛐蛐、玩狗、玩鹰、玩鸽子种种,他外国人能玩单色书得这么全乎吗?但玩猫和玩上述各类玩艺又有所不同,除那些养猫专为防鼠的俗气主儿外,似乎讲到玩猫便大多和女性有关,
隆皇帝钦定的名菜,诸如烤全羊、炸驼蜂、烧犴唇、飞龙汤等等正等着他们,要不这帮老外才舍不得大裤裆胡同里头这份热闹呢!
必须说明,这在玩猫史上确是一种创举,确是一种发展,古籍未见,野史难查,但又的的确确带着我们老祖宗留下的那么股子古色古香的滋味儿。据说,这几年在北京、在上海、尤其在天津卫,背地里结猫亲家的日渐多了起来。好您哪!雪团锦簇般的猫儿哪儿多?还不是在这些大地儿吗!特别是一些和儿女分开的老头老太太,更是对自己珍养的这种宠物儿关怀备至、柔情脉脉。不能总是让猫儿一天天老卧在膝盖上只给自己解闷逗乐子吧?还得关心它们的吃喝、洗澡、搔痒、梳毛儿,以至它们的爱情生活。再说这几年外国正闹什么爱滋病,这外国种的猫儿也跟着危险哪!要是再放任其自流,那等于自个儿拿着宠物儿去玩玄!于是便免不了一瓶好酒、两盒点心,猫友之间,搭起鹊桥。既怕情养性,又广结人缘儿;既不致使谬种流传,又保证下一代的纯洁健康。猫结连理,人成亲家,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之?
走了,好!没外国人跟着瞎掺和,这事就好办多了。有关这两只波斯猫成亲的始末,也就能够从头到尾慢慢他说明白了。听!裤裆深处那情切切的呼唤声音,又从乱糟糟的人群中飘来了:
在这方面,有关猫史专家也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波斯猫唐代即由古丝绸之路传入中国,“雪里拖枪”即是有力证据。浑身雪白,拖着一条长长的黑尾巴,定是波斯猫和中国猫的杂交的后代,古籍见载,何必怀疑?但有的却说不然。白,古之忌者。此类猫自今俗称“满身孝”,视之为不祥,古代又何能容其传入?有的考证,第一只波斯猫为鸦片战争后英国大使夫人赠于慈德老佛爷的,旋即被李莲英扼死于储秀宫后。有的考证,第、一只波斯猫应出现于上海,地址是犹太人的哈同花园里。总之,波斯猫带着满身洋味儿,一直在中国未取得鸟啊、鹰啊、蛐蛐啊,鸽子啊等等的地位。直到现如今,新娘子结婚再不从头到脚一身通红,而是时髦起从上到下遍体白纱,波斯猫才总算取得了自己应有的历史地位,一跃而居众猫之首,骤然间变得身价百倍、有钱难求。
至于有关波斯猫的传入……
这必须要首先提到这里人们的一种特殊脾性:总爱自称自己住的这地儿为小北京、小上海、小天津卫!小是承认小了点儿,但在玩鸟、斗蛐蛐儿,比风筝,结猫亲家等方面却绝不甘于落后。而且玩得不遮不掩,光明磊落,一出手就带着点吃牛羊肉过多那种野性子。禀性虽然各有不同,却总是同一祖先的子孙。结猫亲家仍不忘老祖宗的遗教,瞧!连最新式的小卧车也开进这古色古香的大裤裆胡同里来了。
得!咱们就先从佐罗说起吧!……
要再说到传至这塞外古城……
唉!怪就怪那洋猫儿一见了洋人儿就发了洋脾气,愣把好端端的一场结猫亲给搅了。您瞧!人仰马翻,前呼后拥,齐顺着裤腿儿向大裤裆胡同深处追去了。这个乱乎啊!古泉井旁顿时像炸了马蜂窝一般。
好在老外们总算不无遗憾地走了。钻出了裤腿口儿,坐上了旅游车,顺着那现代化的十里长街,向着那二十二层高的领导时代新潮流的乾隆皇帝大酒家驰去了。据说,有二十四道乾
佐罗?这名儿是有点玄乎,可绝不包含一点儿荒诞和迷幻!大裤裆胡同的存在,靠的就是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古色古香的气派,容不得这个!
您哪!全怪老外在一边儿瞎掺和……
瓶底儿想起,那一天自己似乎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了。不但赶走了在窗外那群争风吃醋的母猫,而且专门通知隔壁把那只重点对象拴起来。要知道,不但狗仗人势,猫也是仗人势的。这只花狸猫是属隔壁一位孤老太大的。而又据说,这位老太大曾是一位塞外大资本家的第七姨太太,多少年的老绝户了,胆儿小着哪!让她拴猫儿,她敢不拴吗?得!一切都打点停当了,趁着佐罗打盹儿的机会自己也迷糊一阵儿吧!
可谁又曾能料想到,漏洞就偏偏出现在这里……
可谁曾又能想到,他刚这么一暗暗叫苦,竟嘈一下蹿出床底,内八字腿愣不抽筋儿了。他这意外的一蹿不要紧,可差点把锅贴常十三代传人吓得晕了过去。但瓶底儿却土地爷似地顶
可就这样精心伺候着,还是免不了老出乱子。这一天,小祖宗佐罗竟然拒绝进食儿了。
“佐罗!佐罗!”女主人的呼唤变得更焦急、更悲戚、更揪人心了。
“猫!”他失口惊呼了。
您哪!爱需要见诸于行动……
瓶底儿现在只顾得循声追去,嗬!大裤裆胡同关键部位聚拢的人可真叫多!只见一个个正伸颈踮足、你推我挤,齐向历史悠久的古泉楼顶上望去。瓶底儿更不敢怠慢了,也紧随向上瞅着。天爷爷!只见那位雪团锦簇般的小祖宗,竟神出鬼没地出现在那古老的瓦脊梁上。前爪儿抱着条不知从哪儿顺嘴叨来的小鱼儿,正高高在上悠哉悠哉地品味儿呢!且不说黑瓦映得白猫儿银光晃眼,就只要一提它是外国洋种儿,在这年头儿就够吃香得了!怪不得这乾隆爷留下的老茶楼,差点让这熙熙攘攘的人群给挤倒了。
“哦……”他如闻天音。
“整个儿一个废物篓子!”火更旺了,“你想抠我的眼珠子呀?佐罗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就是舍着搬出大裤裆胡同,我也得和你蹬蛋!”
隔壁还是毫不反抗,只有无力的抽泣……
其实,您大概早认出来了,就是这位抢天呼地的高头大马的水灵人物儿。三十四五岁,可早已成为这大裤裆胡同里一位显眼的女中豪杰。老居户大多数是耍手艺、卖吃喝、摆小摊、三教九流的个体户。可人家呢?却在这塞外古城最大的现代化百货商场里当售货员里的大组长。交际广,能耐大着哪!第一个把锦团儿似的波斯猫搞进大裤裆胡同,就是最最有力的证明。难怪大伙儿都说裤腿口儿有风水,要不怎么能出这么个大能人儿。为了以示尊敬、以示近乎,大家楞能把人家的名和姓给忘了,一律称其为“大组长”!
似找,却没话,只有一双惊恐的眼睛……瓶底儿却未发现自己土地爷似的那副尊容、厚厚的眼镜片儿后也是一双惊恐的眼睛。他怕。自住入大裤裆胡同这八九年来,因为对媳妇儿的高度尊重,他见了任何一个女人都怕。但今儿个这女人却似乎有所不同,又仿佛吸引着他非看不可。梦,简直是一人梦!年轻时自己也仿佛对照看外国画报,就曾这样在梦幻中装扮着自己未来的爱人。腰身,乳房,诗一般的线条儿,柔和的轻纱裹着一颗美好的心灵。眼前一切似乎都不少,好像比梦幻中的还要更现代化。但不知为什么,还是越看就越觉得这现代化的娇小人儿越古老,两只眸子闪着战兢兢的光,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惶恐不安的神情。就像一个古典的受气小媳妇儿,正不知所措地瞧着自己。
瓶底儿记得,当时他吓得几乎晕了过去,但立即动手掩饰现场,决心不把佐罗已被揩油之事声扬出去。好您哪!老婆要和您没完,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可佐罗却丝毫不给予配合,一旦得手之后,便表现出一副分外满足、分外安详的神情,再不叫春了,更不日夜唱那爱情咏叹调了。自己的媳妇儿那是什么人儿?根据“人,有羞没个够;牲畜,没羞有个够”之精辟理论,顿时就判断出佐罗的洋种儿被借走了。于是乎他便倒了大霉了,一连好几天没明没夜地受着暴风骤雨的袭击。但这还不算,怒涛终于又涌过墙头冲向隔壁,只差把那孤老太太淹死!
“那是!那是……”他忙应承。
“呸!你知道注意什么?!这是个公种儿,洋脾气的主儿!懂不懂?得像养着位干金似地那么娇着惯着,还得养它个兔胆儿没脾气!——让它见了什么都怕!见了生人怕,听见响动怕,换个地儿怕,就知道卧在床头儿上解闷儿逗乐子!”
轰一声,古泉井旁又是一阵喧嚷……
天哪!多会儿给这洋种挑上个外国媳妇儿?……
“是、是吗?……”他瞠目结舌了。
佐罗,佐罗!真不愧是一条神出鬼没的好汉……
“下贱!”声儿又在往那儿送,“自个儿年轻时往外卖还不算,到老了又打发猫儿接着出来卖!”
“今后我、我、我注意……”他慌得赶忙检讨。
得!主人介绍过了,回头再看佐罗……
“没、没……”他忙捂嘴。
但瓶底儿望着望着,却又陷入魔症了……
为此,只好改为专填耗子洞……
“乍呼什么?”媳妇儿的脸上立刻晴转多云,“总不能让我成天只伴着个老公似的窝囊废过日子!”
得!瓶底儿知道自己该上场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丑媳妇儿也总得见公婆!他一咬牙便扭动着虾米似的身段儿奋力向人堆儿挤去,大有一派为爱情赴汤蹈火的气势。只见自己的媳妇儿大概那晕眩儿仍没过去,还正半推半就地依偎在那位男猫亲家的怀里。但仍不误见了他就两眼冒火、银牙咬碎!正当他哆哆嗦嗦俯首准备充当泔水桶时,谁知却意外地只听到一个字儿:
“上!”
望着、望着,瓶底儿恍惚间觉得这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正在化成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或者说是这曲里拐弯的大裤裆胡同,正在化成黏黏乎乎的粘蝇纸条儿。迷迷糊糊,弄不清了。只感到是那么油腻发亮、那么浓稠黑厚,正悄没声地招引着无数只乱撞的苍蝇。瓶底儿越瞅就觉得越不对劲儿,朦胧间,就觉得自己也化成了其中的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黏乎上了。挣扎不动,摆脱不得,最后竟变得自己仿佛夭生就是这粘蝇纸条上分泌出来的,反过头来又去黏乎别人,瞧!又招引来一大片,刚才就连老外也跟着洋腔洋调地直喊:蒿!
但他还在望着她,她也在瞅着他,就像被某种引力引牵引
着,一时间愣撕扯不开了。战战兢兢的眼神儿,抖抖瑟瑟的腿肚子,难以琢磨的竟显得那么搭调儿。但关键还是那现代化受气包似的女人怀中那只猫儿,白得没一根杂毛儿,好像有一种牵制两个人的特异功能。
情,还保证一定用打胎药把所卡的油儿挤出来,最后才算勉强平息了这场风波。似乎也就从这一次起,他就更把这外国种儿的小祖宗奉若神明了。平常日子还好说,一到佐罗叫春这节骨眼儿上,他就变得日夜战战兢兢,时刻惶恐不安,就像一年一度要过次鬼门关似的。
“别、别别……”他吓得两腿发抖了。
天哪!这猫儿简直是自己命里的一颗魔星啊……
天哪!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但这锦毛好汉任你千呼万唤,就是再不出来……
只见这位现代化受气包似的小媳妇儿,还在紧紧地搂着那只欲作新娘的波斯猫,正浑身打颤地躲在茶楼旁的一个旮旯里望着自己。两只秀气的眼睛里溢满了惶恐也溢满了不安,又似迷迷怔怔地在作一个可怕的梦。自己那内八字步儿每迈动一下,她仿佛就把那怀中的猫儿猛搂紧一下,以至自己刚刚走到茶楼背后,就突然听得身后那波斯猫儿惨叫一声,竟挣脱出来飞蹿到了自己胯下。他一惊,下意识地猛一扑,谁料想这只猫儿竟被他意外地抓住了。随之,身后便传来了它那女主人魂飞魄散的惊呼:
女人的话音儿刚落,瓶底儿就觉得嗡一下大裤裆胡同又活了。敲锅边儿的,耍褂面杖的,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大声嚷嚷的,小声盘算的,喊五叫六的,敲锣打鼓的…… 顿时间便灌满了两条裤腿儿、充塞了整个大裤裆,一下子便把瓶底儿刚才唤醒的那点灵性儿全给冲没了。
头煤堆儿旁进行不懈地搜索。多亏充分发挥了虾米似身段儿的优势,要不然大伙儿总会认为他早抽掉了脊梁骨呢!他每爬一步,就不由地要仰起瓶底儿眼镜看看媳妇儿的眼色。但不知为什么,他每一抬眼,就总觉得眼前飘洒着无数幸灾乐祸的眼珠子,而媳妇正依偎在那男猫亲家的怀里哭,一接触自己的眼神儿,还不忘记横扫自己两下子。他更不敢怠慢了,猛地内八字腿儿一蹬,搜索的范围又扩大到锅贴常后屋的床板下了。
“苔丝!苔丝……”
“不会个屁!”火马上点燃了,“瞧这肚子里鼓鼓囊囊是什么?亏您还是高中生呢!洋种猫儿能消化得了咱们中国耗子吗?”
着满脑袋的土,竟痴痴地瞅着房梁上耷拉下来那长长的粘蝇纸,傻冒儿似地不动了。
“上!”又是一声。
“佐罗?”他失口惊问。
“怎么啦?”问得惨人,“你那书是不是念到狗肚子里啦?浑透了,你不会变着法儿教它连耗子也怕!”
您哪!让这位小祖宗累苦了……
“佐罗!佐罗!我的宝贝儿……”
瓶底猛一抬头,只见那乾隆年间盖起的古泉茶楼,仿佛在一片人头攒动中正在摇摇欲坠。
他趁媳妇儿尚未发现自己到来这工夫,愣又迷迷怔怔地探索起这位小祖宗逃婚的始末。按理说,这位神出鬼没的好汉可不是吃素的。打从第二年入冬起,这方面的瘾头儿就大得出奇。还没等草发芽儿,便像疯了似地开始“叫春儿”。没明没夜地叫着,一会儿像小寡妇哭坟,一会儿像老太太咳嗽,搅得人白天晚上不得安宁。当时媳妇儿就曾对他发出严重警告:
佐罗?这名儿您先搁一下,咱得先认认这位神出鬼没好汉的主人!
瓶底儿开始浑身打颤儿了。爱!爱得过了头儿就是怕。是怕!爱乌及屋,就连媳妇的庞物儿他也怕!瓶底儿恍恍惚惚忆起,好像大前年就把这位小祖宗请回家里了。那时媳妇儿不但因为和自己结婚调回了城里,而且似乎已经转了正正在初露锋芒。有一天,媳妇儿提着个大纸匣子回来了,少有的高兴,脸盘儿上难得的阴转晴,两只水灵灵的眼睛也亮得令人蠢蠢欲动。更重要的是,愣罕见地没挑剔他做好的饭菜。正当他感到大为惊诧,就见媳妇儿从纸匣子里捧出个雪团锦簇的玩艺儿。还没等他认出是什么来,就听见那玩艺儿一见天日突然轻柔地叫了起来:妙!
大伙儿爱戴,有什么办法呢?……
“佐罗!妈妈的小宝贝儿哟!……”媳妇儿又自顾自亲着猫儿喊上了。
没声儿了,但此时无声胜有声。猛地,只听得那花狸猫尖厉地一叫,突然转入长时间幸福的呻吟。瓶底儿猛一惊,忙向里屋扑去,老天爷!晚了,晚了!只见那雪白的佐罗,早就和那花狸猫成其了好事儿。瓶底儿顿时吓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搞不清那只母猫是怎样为爱情挣脱绳索的,但确确实实看到里应外合在门坎下挖出的爱情通道。
只见这位雪团锦簇般的好汉,果然神出鬼没身手不凡。刚从肉串刘的摊子上蹿过,顿时又钻进了烧饼王的铺面里。等那位瓶底儿率先扭动八字腿儿追了进去,又只见一道白光从窗口一闪,眨眼间便又消失在绒线李的小店之中。那真称得起:穿房越脊如履平地,破门入户来去无声。真比法国电影上那个佐罗能耐大多了!
瓶底儿记得,似乎为了保住佐罗这点油儿,差点没把他给折腾死了。封门闭窗,日夜监视,整天得听这位小祖宗忽而缠绵悱恻、忽而哀怨忧伤、忽而悲壮高昂、忽而狂躁暴怒等种种声调的嚎叫。您还别说,这条外国好汉还真有点能耐,竟招来好几只中国母猫天天在窗外争风吃醋,其中有一只隔壁的花狸猫来得最勤,求爱也最迫切,似乎也最得佐罗的青睐。当然,为了表示对媳妇儿的忠诚,他早已把这只花狸猫列为打击的重点。
暮地,那现代化的受气包儿在他眼里消失了……
“占了便宜卖乖!”声儿在痛打落水狗,“借走了洋种儿这就算啦?告诉你,没那么便宜!”
看得出,这位夜班校对虽然长得有点窝囊,可真称得起是个天生的情种儿。为了自己水灵灵媳妇的宠物儿,竟忘了自己也算得个小知识分子,愣又从锅贴常的面案下钻了过去,到后
啊!她怀里也有只雪团锦簇似的猫……
当佐罗这名字越叫越顺口时,这家伙也越来越显示出这法国好汉的怪脾气。浪里白条一般,一天到晚在家乱搅和。夜班校对忙乎上一晚上,一白天伺候它楞伺候不过来。又得按食谱儿给它配食儿,又得按时给它洗澡搔痒儿,又得给它加大运动量逗它玩儿,又得留神它溜走串错了门儿。多了!多了!花十分之一伺奉它的精力伺奉爹妈,准能博得个孝子的美名儿。可值得!谁让自己发火尽吐瞎籽儿,愣让一块好端端的肥地委屈着?
“好、好……”他竟又赶忙地应承。
“再告诉你!”媳妇儿却来劲儿了,“咱这屋里缺得就是点真正的男人味儿,我就是要借借这外国名儿冲冲这股晦气!”
但又有谁能料想到,真给它找了这第一只门当户对的锦猫儿,它竟不知好歹地抗起婚来。根本不管别人死活,愣把条大裤裆胡同搅得像开了锅似的。瞧!现在这位小祖宗闹够了,乱足了,也把别人置于死地了,它倒消停地爬在高高的瓦脊梁上品起鱼来了。瓶底儿又是一阵暗暗叫苦,顿时间再一次从成串儿的回忆中返回了现实。四周这个乱啊!喊的、叫的、吵的、嚷的、哄的、闹的,还有朝茶楼顶上扔石头子儿的,差点把个大裤裆给撑破了。而飘浮于这各种声儿之上的,还是自己媳妇儿那忽惊、忽乍、忽忧、忽虑、忽柔肠寸断、忽婉转悲啼的种种呼唤:
变着法子欺侮我老实是不是?生儿子你没本事,你就得老老实实认着这好几百块钱换来的洋种儿当大爷!”
他懵了,猛觉得无数只本来盯着那猫祖宗的眼珠子,嗖一下全又转在自己这虾米似的身段儿上了。黑的眼仁儿,白的眼白,闪闪烁烁,都仿佛正在期待着个更大的乐子。瓶底儿顿时感到心头涌起一阵子莫名其妙的悲哀,但还是身不由已地向古泉茶楼后挪步走去。再一抬头,啊!终于发现了一双不同一般的眼睛!
隔壁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
瓶底儿恍惚想起,这事儿是没那么便宜,一直闹了好些日子呢!最后还多专了街坊邻佑说合,孤老太太亲自上门搭礼赔
“别、别……”他自知理亏。“别给我现眼!”马上接过话茬儿,“我可告诉你,这可是地道的外国种儿,少有的稀罕物儿,你要敢亏待我这小心肝儿,我可跟你没完!”
是、是他妈的有点儿古怪……
“怎么着?”媳妇儿又要生气,“佐罗刺着你那猪耳朵啦?”
“别什么!?”声儿更高了,“你知道‘好女不嫁二夫’,就想
得!又是道圣旨……
“不、不会!”他赶忙分辩。
“可、可猫一见耗子……”他还想解释。
突然间,外头那吵吵嚷嚷声又朝这头儿涌过来了。瓶底儿一惊又猛地从昔日的梦里晃悠回来了,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儿向店铺外望去,就又见无数只脚从眼前闪过,显然是佐罗又声东击西地反方向出现了,自己如果再待在这床板下无所作为,且不说后果不堪设想,就是对爱情也是一种亵渎!瓶底儿想到这里,便拚命挣扎着往外爬。可谁能想到,内八字腿儿抽筋抽得更厉害了,就是一点儿也不给自己作主。
瓶底儿爬在床下边回想边倒腾着气儿,但不知为什么、越想这位小祖宗就越觉得害怕。锅贴常的铺面外猛然间一阵骚动,显然是佐罗又在哪儿意料地出现了。瓶底儿只觉得眼前有无数只脚在迈动,可就是怎么也钻不出床底儿来。您哪!内八字腿儿抽筋了。他悲哀,他忧愤,不敢埋怨媳妇儿,但钻在床
绝了!……
瓶底儿隐伏在床板下开始倒腾气儿了。他有点儿发懵,厚厚的眼镜片儿上就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了,只听得这儿传来了烙锅贴敲锅边的声儿;那儿又响起了热馄饨的叫卖声儿,而在这无数声儿的顶端,压倒一切的还是媳妇儿那柔肠寸断的声儿:
锅贴儿招来的苍蝇正嗡嗡营营地乱撞着……
就像按动了某个电钮,瓶底儿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已经和这个娇弱小巧的女人认识好多年了,那么熟悉,那么相似,就连那战战兢兢、忮生生的神态也那么相同。恍恍惚惚间他再望去,仿佛看到这娇小女人眼神里那恐惧的神情也越来越少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的同情、怜悯、以至困惑和温柔。
但街坊们却对她那位男人,就不知为什么总打不起精神尊敬。且不说那虾米似的身段儿,扭曲的内八字腿儿,瓶底儿似的眼镜儿,在这大裤裆胡同的老住户里显得格外别扭;就连他那晚上出去白天窝着的“夜班校对”工作,大伙儿也觉得失之人伦常理。这么好个人高马大的媳妇儿,愣让她一夜夜干晾着。怪不得这么大岁数了没小孩,逼得老婆只好逗猫玩儿,总他妈的有什么毛病!但爱鸟及屋,大伙儿还是背后客客气气地称他为“瓶底儿”,以示对知识的尊重。
“快!快!他、他们让我找你……”
“佐罗!心肝儿!我的小宝贝哟!……”
瓶底儿猛一怔,那女人也猛一怔。但此时已似乎不仅一厢情愿了,仿佛两个人都感到好像认识好多年了。瓶底儿似乎还在犹疑,但那怯生生的娇弱女人已早先替他着急上了:
得!还得为了爱情进一步作出牺牲……
“佐罗!”媳妇儿低头抚弄起猫儿了。
但最尽心尽力的还得数瓶底儿……
得!这猫儿一进门就当上了小祖宗……
您哪!还别说,就从这一天开始,大裤裆胡同里还真有人研究起了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那战战兢兢的实验劲头儿真是令人感动,只不过因为巴甫洛夫用的是狗,而这位对付的是一只洋种猫儿,所以收效甚微。
底下却敢埋怨这位神出鬼没的小祖宗!
“怎么?哑啦!”声儿更一浪高过一浪,“臭资本家的小老婆,剥削人还不算,又变着法子剥削猫来啦!”
隔壁那哭声儿更显得惊恐不安了……
瓶底儿忆起,似乎刚刚迷糊了十分钟,就猛听得里屋好像是有什么响动。先是一阵激动地哼鸣,随之便是一种柔情地回答。情切切地一唤,意绵绵地一应。喘息、还是喘息。渐渐地
“可我爱、爱、爱……”他急忙分辨。“爱?”火上更加油,“爱值仨瓜子还是俩枣儿?都快成老绝户了,还他妈的爱、爱、爱!”
蛋黄儿拌的米饭,摘了刺的小鱼儿,消过毒的牛奶,全然不屑一顾。这一下可把媳妇儿惹急了,一进门就是把他一顿臭骂。随之便抱起佐罗,马上亲手进行检查。当摸到佐罗的小肚子鼓起一块时,媳妇儿顿时大声惊呼了:妈呀!别是吃了耗子吧?”
“我可告诉你!如今这外国东西不管什么都值钱儿。你可得小心,一定要提防有人放出母杂种猫来咱家借种儿!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要让谁蹭了咱佐罗的油儿,我可是和你没完!”
裤裆深处,人越聚越多,嗡嗡营营,越搅和越乱。但塞外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见大组长那欲晕倒状,便纷纷上前拔刀相助。尤其是那位母波斯猫的男主人,更是不记猫女婿两爪之仇,刚把自己的宠物儿交给了身旁战战兢兢的小媳妇儿,又猛地扑上扶住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猫亲家。随之便带着一身帅气儿,亲临一线开始指挥搜捕!
“这……”他知道这是指什么。“这个屁!”更来火了,“每天馋儿似地作践人,可就是光发火不吐籽儿,三十岁了还种不下个人芽儿,我这是哪世造下的孽啊!”
瓶底儿更陷入云里雾里了。他恍恍惚惚忆起,自己年轻时候也似乎是个人儿似的。窝囊是有点窝囊,可愣高尚了好一阵子呢!那时候,腿儿还算顺溜,腰也还能伸直,眼镜儿还没这么厚,起码还敢挺着个鸡胸脯儿高喊: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也是那时候,自己的媳妇儿个子似乎也没现在这么高,身段儿似乎也没现在这么水灵,一脸菜黄色,据说在乡下还有什么猫腻的事情。但性格温顺,天生一副惹人爱的小可怜模样儿。得!这就足够了。瓶底儿眼镜里要的就是这种纯洁动人的形象,其它管他谁爱狗戴嚼子胡勒勒什么呢!但等招赘到这大裤裆胡同的风水宝地之后,他这才知道爱情这玩艺儿果真不便宜呢!只不过八九年工夫,一切都在这大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变、变,变。老婆变得越来越水灵、越能耐、越高大,而自己却变得越窝囊、越胆小、越无能!尤其是在发现自己竟像个被阉了的老公之后,那虾米似的身段儿也就渐渐曲里拐弯似地形成了。随之,便是请回了那小祖宗似的洋种儿猫……猫、猫,对!那猫!瓶底儿猛一摇晃脑袋清醒过来了,像物儿走来了。
又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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