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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与侦探小说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比起这些,后来读到的描述美国魔术大师胡迪尼揭露灵媒手法的书籍则有趣太多了(卡涅尔〈J.C.Cannell〉著《胡迪尼的秘密》〈The Secrets of Houdini〉)。
我看到的不是老糊涂道尔,而是一位肩负着救济人类的使命而奋斗的热血汉子。
一九三九年的《警告读者》(The Reader is Warned)中,重要角色里有一名非洲原始种族巫医血统的混血儿,精通通灵读心术。该人物说他可以利用超自然意念进行远距离杀人,而且真如他的预言,接连发生了古怪的杀人命案,全书被异样的神秘色彩笼罩着。可是它的谜底绝不神秘,是以极为合理的物理诡计达成的。就如同标题所示,作者将其写成一篇挑战读者的侦探小说。
一九三四年发表的《瘟疫庄谋杀案》(The Plague Court Murders)中,通灵者与灵媒少年成为重要的登场人物,整部作品绝大部分都是通灵实验的场面。此外该作品中的密室杀人场所还是一栋鬼屋。在卡尔的作品中,也是最富神秘学色彩的一部。
与此相关,神秘学的书籍中记载了如下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八九八年,英国人拆除了一座印度某城市古老寺院的塔楼,进行作业时,在塔楼的地下圣所发现了一具石棺。英国技师请印度僧侣打开石棺,发现里面躺着一具木乃伊般的尸体。英国技师问,这是木乃伊吗?僧侣摇头,说这不是死人,只是正在沉睡罢了。技师否定道,怎么可能?但僧侣的回答十分自信,是真的。我们印度人拥有灵力,即使长期被埋在底下,也绝不会死。不久你就明白了。几天以后,僧侣为了使死者复活,庄严的诵经延续了长达十二个小时之久。没想到石棺里的木乃伊真的复活了,便于一星期后恢复了健康,和先前的木乃伊判若两人。通过封存在石棺中的纸莎草文书,查出此人已经沉眠了二十二个世纪之久。又过了两年,这名来自古代的沉睡者召集众人,取出一根长绳子,将一端高高地抛向天空,然后沿着像竹竿般直立的绳索爬上天际,就这样消失无踪了。此外神秘学大家伊利·史达的著作《实存的神秘》中也举了许多有趣的实例,这里无暇一一列举。
此外,民俗学者将现存的原始种族视为最重要的研究对象,但神秘学对此却几乎漠不关心。古代,神秘学虽然被视为宗教或科学受到重视,但到了近代,已经成了被宗教、科学排斥的非合理信仰或学术研究方面的累积(尽管如此,也仍有进步和发现)。

追记

塔罗牌可以像普通的扑克牌一样拿来玩游戏,虽然也用于算命,但它原本的意义非常深奥,已经有许多学者加以考证并发表研究成果。简而言之,它具有类似周易中算木的意义,象征观念与法则,全宇宙就凝缩在这七十八张卡片中。每一张纸牌都有古怪的象征图画(例如艾特拉大塔罗有一张画着一个人单脚被绳子倒吊在树上,很像宗教审判的拷问图)、文字及数字,这些与神秘哲学、神秘语学、神秘数字互相关联,象征宇宙真理,具有暗示其变化,预言命运的作用。
可是现代的魔术异于民俗学的研究对象或神秘学的信仰,不见半点儿神秘巫术的性质。虽然能表现得似乎有那么回事,以引起观众的好奇心,但其中的技术绝对不可能超出合理主义的范围。尽管起源相同,但神秘学只探讨超自然科学,魔术则仅限于科学性的变化手法。通过断绝与咒术性魔术的联系,戏法魔术成了近代合理主义世界的一分子,失去了往昔的神秘魅力。
如同前述,侦探小说为了营造神秘气氛,有时候会利用神秘学的各种元素做素材,这类神秘学作家中最为知名的,日本应是小栗虫太郎,西方就数狄克森·卡尔了。可是两人的作品风格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虫太郎过度沉溺神秘学,动辄跳脱合理主义,陷入超逻辑;而卡尔只是单纯利用神秘学元素,完全依循常人的、形式的逻辑来解决谜团。单是比较推理小说,卡尔更胜一筹,但要论在神秘学方面的天赋,可以说虫太郎更要天才许多。
谈到侦探小说与神秘学的关系时,有个话题绝不能遗漏,就是柯南·道尔与灵学。
此外《庞奇茱蒂谋杀案》(The Punch and Judy Murders)中有利用凝视光点的手段进行自我催眠的心电感应;《青铜神灯的诅咒》(The Curse of The Bronze Lamp)中,挖掘埃及古墓而受到诅咒的人类奇迹般人间蒸发;《三口棺材》(The Three Coffins)中有研究魔术的吸血鬼传说和黑魔术;《夜行》(It Walks by Night)中有最为古怪的附身术、狼人;《弓弦谋杀案》(The Bowstring Murders)中有古代铠甲护腕的神秘飞行;《唤醒死者》(To Wake the Dead)中则描述了死者复活重现人间的神秘。
与魔术(magic)一词密切相关的学术研究与技术有三种。一是民俗学的中心项目巫术(magic),民俗学是研究散见于古代史或现存原始种族中的巫术、咒物崇拜等的学问,与magic关系密切。第二是神秘学(occultism)最关心的对象,虽然不是正统科学,但对神秘学家来说,这是一门不折不扣的学问,它以所有的魔术性现象为研究对象。第三则是魔术(戏法)的magic。
(收录于清流社《随笔侦探小说》、《侦探小说之谜》)
一九三七年的《孔雀羽谋杀案》(The Peacock Feather Murders)中,神秘宗教被描写为罪犯的诡计手法之一,是使用十只咖啡杯和孔雀羽毛花纹的桌布进行的神秘仪式。
虽然“待遇”不同,民俗学与神秘学所研究的魔术,在内容上有许多相互重叠的主题。咒法、咒力、咒符、护符、占卜、咒物崇拜、巫医等,都是共通的项目。不过不同的是,民俗学是客观地观察研究这一切的纯正科学,神秘学则带着信仰崇拜,是一种近似宗教(实则就是迷信)的学问。
魔术(戏法)在现代是一种舞台艺术,但论其起源,与民俗学的咒术或神秘学的魔术并无不同。留存在古代史中的原始种族施行的巫术、巫医之类,以某种意义来说,也是一种戏法。就连基督教《圣经》中的奇迹,在某些条件下也被解释为一种戏法。如果追溯戏法魔术的起源,就可以知道从前它就是原始巫术及所有伪宗教的最佳掩饰,与中世纪的巫术(witchcraft)和炼金术息息相关。在日本,《日本书纪》中记载着来自大陆的咒禁师——巫师,身兼巫医及戏法魔术师之职,这便是魔术的起源。另一方面,同样来自大陆的流浪人偶师和中古流行的杂技僧侣等,则是日本魔术、杂耍的祖先。
印度魔术中,最著名的是登绳梯上天。抛到空中的绳索宛如一柱擎天,而少年攀着绳索爬升至高空,这种魔术通过旅人口耳相传,得以广泛传播。我读过的魔术书中都提到过,但作者们表示不明白其中的手法,而将其当成一种虚构的传说。我认为这当中横亘着一条神秘学与魔术的界限。其他的印度魔术,比如把芒果种子埋在地里眼看着幼芽破土、开花结果,还有被深埋在地下的人过了几十天还活着……后来,魔术书详细解说了这些魔术的手法,让我们知道那是合理、可能的魔术。
道尔为了宣扬他的理念,写下了十二册著作,更有无数投稿文章,不仅是欧洲各国,甚至远赴美洲和非洲进行演讲,展开热烈的辩论。并以广播的方式,将演讲录制成磁带,还仿效《圣经》书店,经营起灵学书店,他站在店头亲自推销,甚至只着一件衬衫帮忙寄送。最后,道尔也是由于在这场运动中身先士卒,过度劳累终至病死。
有一次胡迪尼宣布他要以魔术手法表演真灵媒做的事,实验就在众灵学家面前举行,当时柯南·道尔也在场。事后道尔发表了一篇论文,表示胡迪尼是个不折不扣的真灵媒(收录于道尔最后的著作《未知世界的一端》)。这让我轻蔑起道尔的灵学信仰来,但对胡迪尼的合理主义抱持好感,最近读了道尔晚年的好友神学博士约翰·拉蒙德(John Lamond)所著的《柯南·道尔的回忆》(Arthur Conan Doyle: A Memory),觉得似乎能理解道尔真正的想法了,于是,对他奇特的信仰便也不再嘲笑了。
一九三四年的《宝剑八》(The Eight of Swords)中,掉落在被害者身边的是一张画着宝剑八图案的塔罗牌,这一点赋予了全篇情节异常的神秘性。卡尔并未在这篇作品中详细解释塔罗牌,若根据其他神秘学书籍的初步介绍,塔罗牌有埃及塔罗牌、印度塔罗牌、意大利塔罗牌、马赛塔罗牌、吉卜赛塔罗牌等许多种类,卡尔使用的是最广为流传的,起源于埃及的艾特拉(Etteilla)塔罗牌中的小塔罗牌,宝剑八的图案是排列成风车状的八把剑,中央有一条横线,表示水面。这张卡片的意义是财产的公平分配、遗产、少女、矿物等。
十余年前,我曾经涉猎奥利弗·洛奇与弗拉马里翁等其他知名人士的灵学研究书籍。当时也读了和道尔的灵异照片有关的书籍,对于其中提到的死后生命与另一个世界的交流等话题非常感兴趣。但对于道尔的实验方法,比如在黑暗中聆听死者的声音、死者现身、桌子飘浮在空中、照片上出现亡灵头像等这类所谓的灵异现象,实在无法相信。
道尔的灵学研究绝非生活闲适老人的消遣游戏。他对于另一个世界存在的信仰,也并非到了晚年才突然冒出来的,他从三十年前就对这个问题抱持着疑问。他以十足怀疑的态度,在执笔侦探小说之余,悄悄涉猎古来的文献,研究不辍。到了晚年,总算摆脱了怀疑,确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而一旦相信之后,他便怀着极大的热情,致力于宣扬新思想。他可以说是新宗教、新哲学的信徒,是运动的指导者。
这里暂且把民俗学搁到一边,我对魔术与侦探小说的关系也有许多想法,但由于篇幅的限制,只能留待他日再提,在此稍微谈论一下神秘学与侦探小说之间紧密的关系。
神秘学目前在西方非常兴盛。神秘学中有各种流派,从高水平的严肃研究,到媚俗的算命,也有很多书籍。通俗杂志就刊登了许多神秘学传授书的广告,宛如老邮票搜集目录般琳琅满目。西方合理主义的背后竟有如此根深蒂固的传统,非常有意思。一九一二年,精于此道的学者阿尔贝·凯耶出版了大作《神秘学书目》,共三卷各六百页,里面收录了一万两千条神秘学的书目以及相关简单解说。当然,不包括低俗的单行本与杂志。
可是这并不只限于卡尔或虫太郎。继爱伦·坡的《金甲虫》、柯南·道尔的《魔鬼之足》(The Devil's Foot)、柯林斯的《月亮宝石》之后,大多数的侦探小说或多或少都含有神秘学元素。只要侦探小说无法抛开神秘的趣味,二者就必然会有非常密切的关系。
与魔术密切相关的侦探小说作家,除了卡尔,还有我在《密室派》的追记中提到的克莱顿·劳森,他的主角侦探是魔术大师马里尼(The Great Merlini)。此外尚有一位不能不提的老魔术作家,同样是美国作家的吉勒特·伯吉斯,他的短篇集《神秘大师》(The Master of Mysteries)的主角亚斯卓侦探是位神秘学大家,他以看手相、占卜为业,穿着古怪的东洋服装,拿着水晶球。他宣称能通过占卜找到罪犯,其实是靠着奇智与合理的推理来揭开犯罪秘密的。
读者应该都知道,虫太郎的作品充斥着多少神秘学元素,因此我在此就举两三个卡尔作品的例子吧。
凯耶将神秘学涵盖的主要项目一一列出,除了占星术这类与占卜相关的项目以外,还有低级魔术(low magic),包括巫术、恶魔学、吸血鬼、死者再现、黑魔术、所有的咒符、所有的护符、魔杖(rhabdomancy)、魔书、魔镜等。高级魔术(high magic)有炼金术、神秘哲学、神秘数学、神秘语学、塔罗牌等。此外还包括所有的心灵学,即降灵术、奇迹研究、心灵磁场力、催眠术、巫医(神秘医术)、心电感应、千里眼、双重人格(分身现象)、梦游、附身等。
侦探小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魔术文学,因此与这三种领域的魔术都有关联。侦探小说的趣味由神秘与合理主义两种元素组合而成。侦探小说的犯罪始于极端的不可思议、神秘、超自然,结束于无懈可击的合理分析,这是它的定律与理想。民俗学和神秘学与这两种元素中的神秘面、而魔术则与合理主义的一面息息相关。
伯吉斯的这部短篇集在一九一二年匿名出版,但“魔术师”伯吉斯利用离合诗(acrostic)将自己的名字藏在目录中。如果依序挑出收录于此书的二十四篇短篇的标题首字母,就变成THE AUTHOR IS GELETT BURGESS。此外,依序挑出标题最后的字母,就成了FALSE TO LIFE AND FALSE TO ART。可谓魔术师奎因的先人。
男子无可奈何,先找了好友述说来龙去脉,但好友不相信。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那种只在童话中存在的变身魔术。好友反而心生疑念,怀疑编出这种说辞的人其实是把有钱的商人监禁在某处,或是已经对商人下了毒手,图谋取代商人,夺取他的财产。好友是个诗人,熟知两人一角的犯罪诡计。
孩童的梦想更为自由奔放。很遗憾,现今的童话并非如此。以前的童话里有许多人类被魔法师变成石像、怪物、鸟类等的情节。人类就是这样,终日期盼能变成其他的东西。
人类的变身愿望是很普遍的,光从化妆一事就可以看出来,因为化妆也算得上是一种变身。年少的我曾与朋友一起玩演戏的游戏,借来女性服装,在镜子前面化妆,当时心里那异样的雀跃甚至让我感到惊异。而演员就是受这种愿望的指引,将“变身”变成自己的职业,以便每一天都可以数次变身成他人。
侦探小说中的“变装”情节同样满足了人们的变身愿望。作为诡计的易容术,现在当然没什么意思了,但变装本身仍旧魅力十足。变装小说的巅峰之作,应该是故事里出现了描写通过整形外科实现彻底的改头换面的情节吧。代表作品有战前安东尼·艾伯特策划、以《总统侦探小说》(The President's Mystery)的书名出版的合作小说。关于这部作品,我已经提过许多次,所以不再重复,不过通过整形外科变成另一个人是可能的。这可说是现代的忍术、隐身衣吧。从这个意义来看,变身愿望也与“隐身衣愿望”有一脉相通之处。
我还读过另一部英译的埃梅作品,也非常有趣。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天头上突然冒出了一圈光环,就是神明头上的那种光环。这是神明对于信仰虔诚的上班族的嘉许,但对上班族而言,却是一场大灾难。他没办法行走在路上,因为行人纷纷止步指着他笑。他先用大帽子遮住,进了公司办公室也戴着帽子。可是这种遮掩也不是长久之计。无论到哪儿他都会遭到耻笑,被妻子唾骂,他诅咒起神明赐予的荣光。走投无路之下想出一计,为了让光环消失,他打算触怒神明,也就是行罪恶之事。他从撒谎开始,一步步靠近邪恶的魔鬼,但不论他犯下什么样的罪,光环就是不消失。男子继续犯下更重的罪、更骇人的罪,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真想再多读一些埃梅的作品。
“真想变成木板,变成浴槽的木板,触摸心上人的肌肤呀。”这是古希腊的戏谑诗,我想日本也有类似的诗歌。在某些情况下,人的确会渴望变成浴槽木板的。
一个有妻室的中年商人某天突然变身成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帅气青年。当时他想领取证件,在政府办事大厅的柜台前递上自己的照片,工作人员对他的外表提出质疑。
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古怪的境地,以别人的身份与自己的妻子再次恋爱。这也是在我的旧作《一人两角》、《石榴》中,最让我感兴趣的部分。商人的妻子是大美女,而且有些水性杨花,因此商人的计划几乎不费力就成功了。妻子上钩的时候,男子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古怪。自己的妻子对自己不忠,而她外遇的对象就是自己。身为帅气青年的欢喜与作为前夫的愤怒,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了。
回溯世界文学史,自古以来就有一类可称之为“变形谭”的作品。我认为若从历史的角度研究一定很有意思,但现在我还不具备这样的智慧。至于近来的作品,在这一年之间,我读到了两部非常精彩的现代变形谭,一个是卡夫卡的《变形记》(Die Verwandlung),另一个是法国现代作家马歇尔·埃梅的《变貌记》(La Belle Image)。不过这两部作品都不是以变身愿望为主题,而是描写了主人公被迫变身,从悲剧的角度阐释了“变回自身”的迫切愿望。
人类并不满足于原有的自己。想变成俊美的王子、骑士,或变成美丽的公主,这是人类最朴素的愿望。因此,要说有俊男美女、英雄豪杰出场的通俗小说就是为了满足这种愿望而生的也不为过。
他以商人的身份回到家里,推说先前的音讯全无是突然有急事出国处理了。帅气青年从此下落不明,商人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然而作者描写了一种奇妙的心理,参与了妻子不忠经历的中年商人,当生活恢复原状后心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妻子三缄其口,神色自然,找不到丝毫出轨的痕迹。男子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他的心情与其说是憎恨,更接近怜悯。因为奸夫就是自己,他也不生气,反而有一股异样的好奇。这是借助变身的虚构情节才可能产生的一种奇特的心理状态。我深深喜爱这类虚构故事。
“你是不是错拿了别人的照片?”“不,这是我的照片。”工作人员以为他是疯子。照片上是一位五六十岁、头发稀疏、皮肤松弛的中年男子,而眼前站的却是位二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帅气青年。他不是在恶作剧,就是个疯子。职员认为是后者,就把他轰了回去。男子一头雾水,回家的路上,无意间看到自己投映在橱窗上的面孔,大吃了一惊。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看了一次又一次,但那的确是自己没错,不知何时自己竟变身成了一位自己完全陌生的帅气青年。从“变身愿望”来看,这个人应该喜出望外的,但他是一个有钱、有地位、有妻儿的普通人,反而高兴不起来了,他只觉得不安极了。这要是孑然一身的虚无主义者或是有犯罪倾向的人物,一定会欣喜若狂,但一个脚踏实地的好公民是高兴不起来的。他害怕回家,因为妻子绝对认不出自己。
(收录于早川书房《续·幻影城》、社会思想研究会《侦探小说之谜》)
这场不忠的恋情不能让孩子或邻居察觉,因此两人自然都约在外头见面。幽会的次数一多,终于有一天被诗人好友看到两人手牵手散步的场景了。诗人当时的表情说出了一切,他一定是觉得帅气青年的恶计终于得逞了,商人的妻子投进他的怀抱。青年想夺走好友的财产和妻子,这可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好友下落不明,一周、十天过去仍然没有音信,看来情况很不简单,那个长相俊美的流氓肯定杀害了我的朋友,我不能放任下去,只能报警,要警方调查了——变身男认定了诗人的心思。
以前我曾写过“人椅”的故事。这篇作品也是,点子荒诞到极点,但就是从“如果人可以变成椅子一定很有意思”的想法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的,添枝加叶,完成了《人间椅子》这样的一篇小说,它在当时获得了相当的好评。
变身男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有勇气以一个没有人脉、没有合法身份、空有一张帅气面孔的现状从头开始。他舍不得财产,也舍不得妻子。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在自己居住的公寓楼里又租了一个房间,以另一个人的名义住进去,并诱惑自己的妻子,试图掳获她的芳心。因为自己的前身,也就是妻子的丈夫,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不必担心有人阻挠。他计划最后和妻子结婚,回归原本的家庭。不管怎么想,他都只能这么做了。
这里穿插一点侦探小说的基本常识,埃梅并非侦探作家,但这部作品中有许多侦探小说的元素。像谷崎润一郎的《友田与松永的故事》,还有我的短篇《一人两角》,埃梅的点子就是把我们的点子反过来使用的结果。
左思右想之下,变身男决定和妻子私奔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编出许多巧妙的说辞,但他认为说服妻子问题不大;就在他两头煎熬着的时候,就像突然从噩梦中醒过来了似的,魔法解除,他恢复原状了。当时他人正在餐厅瞌睡,醒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依旧是五十岁中年商人的面孔。他松了一口气,安心之余心里竟冒出一种惋惜不舍的情绪,一生一次的冒险就这么结束了。
言归正传,埃梅的《变貌记》描述的是变身带来的烦恼不便,虽然前半部分不明显,但里面也提到变身的魅力。即使描写的是变身的烦恼,但一个从不曾幻想过“变身”的作者,是写不出这种小说的。
前一部作品众所皆知,这里我只简单介绍一下后者。这部埃梅的作品非常新,一九五一年才由伽利玛出版社(Ditions Gallimard)首次出版。我读的是哈波出版社的英译本。虽然它出版成单行本,但分量更接近中篇。
我曾经想过写一个人变成书的故事。不过后来这个点子没用在成人短篇里,而是在少年读物的一个故事里稍微涉及了一下。至于魔术的“机关”,其实很简单,把西方的大辞典,像大英百科全书、世纪百科,或是日本平凡社的百科事典也行,请专家将这些厚词典一本本粘在一起,然后像龟甲一样背在背上。之后人走进大书架,背朝外蜷缩起手脚躺下。从外面看,架子上就像并排着许多大辞典,实际上却是一个人屏声敛息躲在里面。这个点子真的很荒唐,可是怪奇小说有时候就是从这类可笑的点子中找到灵感的。
如果人的身躯能缩小至一寸左右,一定很有趣,这样的幻想自古就存在。像民间传说中的“一寸法师”,就以缝衣针为配刀、拿碗当小舟。江户时代的色情书刊里面有一个“豆男”的故事。男子借助仙术缩小至一寸大小,因为不会被人发现便可以躲进美女的胸脯里,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浪荡子弟的衣袖里,见闻种种风流韵事。西方色情书刊的“跳蚤人”故事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其行为更加放肆不拘。既已变成跳蚤大小,便可以一寸寸走遍雄壮如大山脉般的人类肉体的每一个部位。
变身愿望的高尚表现,如化身为神佛,神明能化身成任何事物。神明化身为全身长满烂疮的乞丐,考验人类的善心,对伸出援手的人授予无尽的福报;神明化身为鸟兽虫鱼。神明是人类理想的象征,所以这种变身、化身之术,想必正是人类最为渴望的理想,也是人类爱好“化身”的佐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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