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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论侦探小说之宿命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接着木木文中最后提到的“这若是至难之事,那么一切文学皆是困难之事,这并非只是侦探小说的宿命”。这一点并不符合事实。文学要以最杰出的文学作品为目标,理论上并非完全办不到,实际上也不是不可能,但侦探小说要以最杰出的文学作品为目标,不光只是理论上至难,实际上几乎不可能。我所谓的“宿命”就是这个意思,是从以上的想法当中必然产生的,只属于侦探小说的“宿命”。
“这是至难之事吗?这若是至难之事,那么一切文学皆是困难之事,并非只是侦探小说的宿命。”
接下来我将考察前一期的《新泉录》。对(4)到(6)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但最后的(7)“诡计必须出自于生活”一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回答了我前面的疑问。木木的论旨要点如下:
可是我并不为这个“宿命”感到悲伤,我无条件地爱着拥有此般“宿命”的侦探小说。因为这当中有着侦探小说的特异性,有着其他任何文学都无法类比的独特世界。
有幸对前一期木木的《新泉录》续篇再论我的看法。老实说,虽然言不尽意,但我的看法已在上上一期的《一名芭蕉的问题》中阐述过了,但议论的乐趣是在交换意见之中让彼此的想法逐渐深化,从而得到某些收获。因此今天我想针对同一个问题进行更进一步的思考。
“投入小说中的人物生活是侦探文学创作的坦途,由此必然而生的诡计,才是真正的侦探小说构成中不可或缺的诡计。
再举一个浅显的例子,是深得木木赞赏,在某种意义上我也大力推崇的《蝴蝶梦》
“重现真正的生活,肯定能创建出超越既有一切诡计的诡计。
木木说我们两人的想法相左之处并不在于理念。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但仔细想想,却并非如此。何谓文学?何谓侦探小说?在这些根本之处,我们两人的看法是否一致,到现在仍不清楚。
《蝴蝶梦》当然无法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相提并论,但它是部十分出色的犯罪心理小说。有着奇异的恋爱心理,男主角与女管家间的神秘言行营造出的悬疑气氛,还有最后揭开犯罪事实的意外性。不过作者的意图还有作品的构成重点都和纯粹侦探小说无关,书中没有称得上精心策划的诡计,而且解谜的逻辑趣味极端淡薄。我对这部小说的喜爱绝对不输其他人,但那不是对侦探小说的喜爱,而是对于恋爱与犯罪心理小说的喜爱(但我不反对将这部作品纳入广义的侦探小说范畴中,而且也非常希望日本的侦探作家能写出这种小说,但这部小说的内容并不足以满足我对于纯粹侦探小说的爱好,也是事实)。
木木所谓的“创造真正的原创生活,肯定能出现超越既有一切诡计的诡计”,这个诡计究竟指的是什么,我猜木木自己恐怕也还没有明确的想法。但是将重点放在生活本身,以idea为目标,追求现实性后应运而生的诡计即使不像《卡拉马佐夫兄弟》那般遥远,我担心那仍然只是无法满足侦探小说爱好的下等诡计。
对于这番论述,我如此认为:
“(不是先有诡计,而是先有生活)先决条件是作者有没有全力投入生活的气势,再投入犯罪与心理,如此才能产生诡计。
我认为投入主角的生活之后,出现的不会是我所理解的侦探小说,而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那类作品。依我目前的想象力,只能想到那样的作品。
以上完全是我真实的心情,木木或许会责备我“驳斥了所有的可能性”,实际上绝非如此。虽然现在的我没有这样的方法,但如果木木有,就请提出来吧,我一定洗耳恭听。这场论战的目的不在于谁驳倒谁,而是在论战中碰撞出某些成果。如果木木能够说服我,并成就侦探小说的革命,即使在论战中落败,我虽败犹荣。
我说的“侦探小说最好能尽可能添加丰富的文学风味,但这是极限,如果完全朝文学本身迈进,那就不再是侦探小说了”的意义正是如此。非侦探小说的作者及作品不受此限,但若是侦探小说本身变成这样,我无法认同。
投入作中人物的生活是文学的要诀,侦探小说也不会忽略这一点,但我对于投入角色生活就必然产生诡计的说法存疑。有时候的确会产生诡计,但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况,我反倒认为不产生侦探小说式的诡计才自然。
何谓文学?这当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清楚的事情,但我试着提出自己的定义。我认为文学的目标并非用相机拍摄人类生活,而是用画笔勾勒出人类生活百态。若将绘画换成另一种说法,就是穷究idea(柏拉图哲学中的“形相”、“形态”)。不是单纯的临摹,而是探究深处的本质。可以说文学上的“创造”,就是作者的笔力能逼近这种idea。
我也不认为爱伦·坡、范达因的这些既有的侦探小说是至高无上的。可是我说我不满足于它们的意义,与木木的想法在根本上不同。相对于我是在前述的“宿命”中追求更加卓越的作品,木木却是想打破这个“宿命”,转向纯文学。我是二元论,而木木是一元论,就讨论本身来说,木木的想法更具革命性,叫人直呼痛快。然而以我目前的想象力,只会觉得从其中诞生出来的作品,不是能够满足我的形式。
如果文学的目的在于逼近人类生活的idea,那么直接以此为目标就行了,完全没有必要隐匿罪犯、构思诡计、为了导出既定的结论而想出漫长的逻辑推理,绕上一大圈。特殊情况下,也会有纯粹文学会采取这类迂回的路线,但那只是巧合,我无法想象总是以这样绕远路为前提的纯粹文学。
我在前面提到芭蕉,绝非只是信手拈来一例。我是以芭蕉作为能实现我无法相信可能实现的难事的例子,而现在的我并没有能力阐述如何成为芭蕉的方法。因为没有,所以才举芭蕉为例。
另一方面,侦探小说并非与上述的文学本质背离,但它所追求的中心主题是巧妙建构的谜团,以及抽丝剥茧时逻辑的乐趣。它虽然是文学的一种,却不能与爱情小说、犯罪小说、社会小说等同而语,从某种层面上可说是本质完全异于这些类别的特异文学。侦探小说不会直接从正面白描歹徒及犯罪行为,而是隐藏在文字背后,表面上只会若有似无地透露出片鳞半爪(侦探小说的其他特征也由此而生。侦探小说是犯罪小说的反面,有时反令犯罪者的心理与恐惧呈现得更为活灵活现)。作者为了隐瞒罪犯与犯罪手法而使用诡计,而主要的谜团依据这个诡计构成,谜团的构成巧拙,是侦探小说的重点。
《卡拉马佐夫兄弟》是最巅峰的文学巨著之一,可是它无法满足侦探小说根本的趣味。在侦探小说技巧上(当然作者并不着重于此)极为单纯而且贫乏。亦即《卡拉马佐夫兄弟》是十分伟大的文学著作,但以侦探小说的标准衡量却是无趣的。
如此一想,关于文学的本质,木木和我的想法应该没有根本上的不同,但我认为双方的相左之处或许在于对侦探小说本身的解释。那么木木认为的侦探小说本质是什么?我想先请教木木这一点。
(收于《幻影城通信》)
由此,我深刻体会到,人类的幻想即使再怎么天马行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都能在某处寻到它的实例。
将迷宫扩大、具象化成一座建筑,再铺设出小径,就成了八幡不知薮这种展览游乐设施。八幡不知薮是以竹丛隔离的复杂迷宫,参观者在阴暗的竹林小径中怀着可能会迷路的忐忑往前走,途中还会突然跳出妖怪人偶,竹林冷不防沙沙作响,总之是一种非常考验人胆量的游乐设施。近来,这种游乐设施随着窥孔机关、帕诺拉马馆一起销声匿迹了,回溯孩提时代的朦胧记忆,更叫人怀念。
当进入希腊、罗马盛世时,迷宫仍具有相同的宗教意义,各地都会兴土木建造迷宫。大神殿为了让参拜者的信仰更加彻底,似乎会在内部设置一种巡回圣地的巡礼所,就像把善光寺的周游戒坛路线再放大好几倍规模。我过去曾随着善男信女一同进入那宛如天鹅绒般的漆黑洞穴。右手摸着墙壁前进,每碰到柱子,都有种正沿呈螺旋状地形深入内部的错觉,体验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古怪情绪,可以想象埃及与罗马的迷宫有多么不可思议及神秘,我甚至懊恨起来,怎么没能生在那个时代。
西方人,尤其是西方的君王,骨子里的稚气是日本人没有的。历史上的迷宫游乐园代表作是建造于汉普敦宫殿里的扇形迷宫,出自于威廉三世时代的某位设计技师之手。在四分之一英亩的面积中,迷宫中的通道总共约半英里长,而它既然会建在宫殿里,肯定是出于国王的兴趣。不光是汉普敦迷宫,还有许多其他类似的例子,詹姆斯一世似乎也有相同的爱好。想想那位暗号创作的天才查理一世,西方的君王还真有那么些侦探拥趸。
少年杂志上经常与脑筋急转弯一起刊出迷宫问题的有奖征答,版面上印一张有着复杂曲折小径的图片,询问读者选择哪一条路才能够抵达迷宫的中心。为了误导众人,图片上的小径大多数是死路,想要找出正确的路线,需费尽苦心才行,但也因此乐趣倍增。侦探给一干嫌疑犯排除嫌疑,错了又从头再来,直到终于揪出真凶——可以说将这个过程图像化就能形成一个小径错综的迷宫。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确从迷宫中感受到了极大的乐趣。
话说回来,迷宫绝不只有刚才提到的八幡不知薮或是少年杂志的有奖征答问题。追本溯源,迷宫其实可以追溯到远古的埃及。古代埃及的迷宫是国王木乃伊的安置所,似乎具有浓厚的宗教意涵。由于必须在有限的面积用最少的费用及劳力,尽可能营造出神秘、庄严的氛围,所以迷宫必定是一部分人苦思冥想的智慧结晶。因为迷宫中有无数小径,即使空间狭小,也能铺设出蜿蜒曲折的参拜道路,营造出恐怖而神秘的氛围。根据希罗多德留下的记录,埃及的迷宫(见图一)是一座巨大的石造建筑物,地上及地下各有一千五百个小房间,通道两侧有无数的雕像,极尽复杂雄伟之能事。
(收录于《恶人志愿》)
然而复杂的迷宫里常建设所谓的“孤岛”,一旦碰上孤岛,摸着墙壁前进的办法就不灵了,反倒只会让你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像是地下的石造迷宫之类的,就经常有人饿死在里面。于是又有人想出顺利摆脱“孤岛”的办法,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迷宫,也很有意思。
鸥外的《即兴诗人》很著名,费迪利哥带着他进入罗马的地下墓穴(前文的宗教性地下迷宫),却在黑暗中丢失了用来做记号的绳头,故事刚开始,作者就活灵活现地描绘了身陷死亡阴影中的主人公因恐惧而战栗不已的情状;泪香译的《幽灵塔》中,一手创建了高塔的人迷失在亲手建造的迷宫里,尽管向外呼救了却仍命丧高塔的地底。他的呼救声其实几天前就已经传到了外头,外面的人却遍寻不着迷宫的入口,束手无策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人饿死在地底下。这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
智慧环、脑筋急转弯、魔术、配对图案,这一类游戏从孩提时代开始就深深吸引着我们,有着十分特殊的乐趣。将这些变得更加复杂一些、更有深度一些,就成了侦探小说的元素——迷宫。
有趣的是,迷宫游戏一流行起来,形形色色破解迷宫的法则就如同雨后春笋冒了出来。有一个方法是不顾三七二十一,从入口开始就用手触摸一边的墙壁,不停往前走,虽然会在死路里折返,绕上不少远路,但最后一定可以抵达迷宫的中心。这就是在善光寺周游戒坛路线时,一定会提醒信徒“右手千万不要离开墙壁”的缘由。
迷宫和宗教脱离关系,游乐的功能被挖掘出来,据说是宗教改革以后的事了。到了这个时代,比起神秘的氛围,解谜的乐趣更加凸显出来。迷宫大都建在郊外,以密生的树丛为隔离的墙壁。多摩川的京王阁有专供儿童探险用的露天迷宫,我就去过。我猜西方的迷宫游乐园应该就是将它的规模扩大为十几倍后的探险场所吧单_色_书。
我目前正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打算在结尾添上比《幽灵塔》中的迷宫更可怕有趣的内容。但我担心会不太自然,因为日本没有罗马地下墓穴那样的迷宫。巧的是,最近九州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件趣事。福冈县京都郡的山里,有一座天然的石窟青龙窟,它过去曾是山贼的巢穴,洞穴本身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纵横交错的迷宫。一旦在那座迷宫中迷了路,就永远出不来了,所以众人心生畏惧,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敢深入调查。直到昭和年间,才有七名福冈的中学生结伴进入探险,果真在里头迷了路,彷徨寻找出口好几日后最终饿死在里头(后来官方展开大规模的搜索,才算找到了尸体)。深不见底的洞穴很常见,但青龙窟里面的构造复杂,称得上是不输八幡不知薮的迷宫,就连强壮、敏捷的中学生都在里头迷了路,那简直就是罗马的地下墓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日本有这样的洞穴。

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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