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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芭蕉的问题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从和歌卑俗滑稽的部分发展出来的俳谐,原本只是市井俗人的消遣娱乐。贞德、宗因等前人的俳谐多半只游戏于卑俗的玩笑与滑稽之间。古俳谐中甚至包含了许多充斥着谜语和谐音内容成分的作品。可是芭蕉只凭一人之力,就将贵族歌人嘲笑为俗谈的俳谐,通过他耗尽精力的苦苦创作,脱胎换骨成带着悲壮之气的千古杰作,成为至高无上的一门艺术,甚至可说是哲学。
对于木木的看法,尽管我从前就隐隐担忧着它的困难之巨,但我赞同这个理想。我在《侦探小说的斗志》、《侦探小说与科学精神》等随笔文章中也谈论过这一点。我是个不亚于木木的文学爱好者,若当成一个高远的理想,我十分赞成侦探小说文学论;然而在现实层面上,我还是将之区分为一般文学与侦探小说看待。想要接触人生机敏细微之处时,我不会从侦探小说中寻求,而是亲近普通文学。而想在侦探小说中得到的满足,则是一般小说找不到的。我姑且将其命名为谜团与逻辑的趣味。我从侦探小说中寻找的是谜团与逻辑的趣味,而非人生诸相百态。侦探小说中当然也必须有人生,但那是在不妨碍谜团与逻辑趣味的前提下。
以上是当前的现实问题,不过放眼遥远的水平线彼方,谈论远大理想时,感想自然又不同了。
即使是英美侦探小说的杰作,从纯粹文学的观点来看,也称不上一流。可是纵然不是最出色的文学,我也不能因此轻视。我不仅不漠视,甚至更重视这一点,对于日本的侦探小说没能在侦探趣味上达到英美杰作的水准感到遗憾。今后无论我们情愿与否,都必须站在世界的高度上,侦探小说也不例外。我们必须以国际化的观点来批判、改进日本侦探小说。从这个意义来看,日本的侦探小说也应该回归世界侦探小说的正道。
我认为日本的侦探小说以整体而言,相较于侦探式的趣味,文学味更胜一筹。我在编纂杰作集的时候,经常感觉与英美的短篇侦探小说集相比,我国作品的文学味更为浓厚,这种文学性当然不可比肩第一流的文学作品。相反,日本侦探小说该有的逻辑趣味却单薄许多。在三五十页的短篇篇幅限制中,这也无可奈何,那么长篇的逻辑趣味就比较浓郁吗?事实上却是更清淡如水。
恕我重申,我并不排斥文学元素,但将侦探小说的根本要素摆在第一位,在不打破侦探框架的范围内纳入文学趣味。这是我异于范达因及甲贺三郎主张的地方,我没有超越限度,不认同以文学引导侦探要素的文学至上的木木理论。我并非全盘否认木木说的可能性,只是觉得那实在难如登天。
直截了当地说,木木认为侦探小说的根本要素,亦即谜团与逻辑的趣味再怎么出色、具独创性,如果作品不具文学性,就没有意义。相对于此,我当然并不排斥文学,但我认为不管具有多么出色的文学性,若是在谜团和逻辑的趣味上不够出类拔萃,那么以侦探小说来看就是无趣的。似乎是从不同的角度说明同一件事,但要使文学性与侦探趣味浑然一体地融合在一起,难如登天。因此在现实的创作中,二者的想法便出现了相当大的落差。木木是文学至上主义,而我是侦探小说至上主义,能使二者合为一体当然是理想。然而在现实层面上,这样的理想困难到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才会出现问题。
本杂志的编辑山崎带来木木高太郎的《新泉录》原稿请我看,要我尽量不客气地写下感想。山崎似乎期待我们之间暴发一场激烈的论战,但木木与我的想法之间并没有像已故的甲贺三郎与木木一般悬殊的差异,因此或许成不了论战。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见相左之处,所以在此提出一些我的感想。
这是历史上的事实,是革命的先例。要让侦探小说提升成至尊的艺术,就只能参照芭蕉走过的这条路了。我们这样的凡人当然无从揣测,前无古人的天才披荆斩棘,耗尽心血才抵达的国度,风光是怎样的旖旎。啊啊,侦探小说之芭蕉是何许人也?好汉木木高太郎真有芭蕉凄苦之气魄?
能够尽可能融入一般文学的手法最好,但它的极限是“具有文学风味的侦探小说”,想更上一层楼,也就是文学性与侦探趣味并驾齐驱,我认为难如登天。在文学作品的大框架下创作,侦探趣味必将黯然失色,我深爱着侦探小说独特的风格。失去这种特色的寻常文学作品,我不认为还称得上是侦探小说,如此,必将扼杀侦探小说这个类别。如果有作品既具备侦探小说的元素,其思想又不逊色于一般文学,那么这部作品便是实现了最为遥不可及的理想。但以我目前的想象力,实在无法在脑中构思出那样的作品,这是至难中的至难之事。
从战时到战后,我前所未有地大量阅读英美著名长篇,越读越能强烈感觉出日本的侦探小说与世界的主流相去甚远。过去,我们受到英美侦探小说的刺激,奋起直追,还没有从正统的侦探小说学校毕业,就已在不知不觉间绕进旁门左道去了。日本的侦探小说现在缺少的不是文学理论(因为已经到达某种水平了),而是侦探小说创作理论。我们必须回到正道来,在原本的侦探小说,尤其是长篇侦探小说方面,拿出能够与英美杰作比肩甚至凌驾其上的作品来才行。当我看到终战后侦探小说复兴的趋势时,最渴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这样的盛况。
我在昭和十一年左右的随笔《侦探小说的斗志》中提到:“简而言之,那是该如何更行之有效地将干净利落与复杂纠葛、科学精神与艺术精神进行有机化合的苦恼。认为侦探小说是非黑即白的世界,安居在英美侦探小说的老路子上是很容易的。此外,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常识逻辑,抛弃侦探小说,踏入其他剪不断理还乱的世界也不困难。然而不满足任何一边的渴望以及憧憬融合二者的新世界的贪婪,就是侦探小说最根本的苦恼之处。”这或许是永远的梦想。但或许正因为是梦想,才显得尊贵。就连文学论者木木高太郎,对照他过去的成绩,也还未能实现这场梦。是第一流的文学,而且还能够满足侦探小说独特的趣味,这的确是极为艰难的创作之路,然而我并非全盘否定它的可能性。我从未对天才现身的可能性感到绝望。因为如果侦探小说界能出现一名芭蕉,要将所有的文学远抛在身后,把侦探小说推上至高无上的宝座,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木木说不该先思考诡计,而该先塑造操纵诡计的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如果他是指重视动机的必然性,我丝毫没有异议,但这也是有限度的。如果照字面意思将诡计视为次要,只重视人与人的关系,并追究它的必然性,这样的作品人物自然不会任凭作者摆布,那么这里面真的会诞生出侦探小说式的诡计吗?我很怀疑。我认为如此架构一部作品,作中不会出现诡计,反倒有可能出现更不同的东西、或是以侦探小说来说不及格的诡计。如果以人性为优先,理所当然便衍生出这样的结果。从这个思路中诞生的作品,如果作者彻底对文学忠诚,那么最多会是带着几许侦探风味的一般文学。如果将《卡拉马佐夫兄弟》当成侦探小说加以评价,水平算不上高,侦探小说根本的趣味并没有彻底表现出来。
就现实面来看,国内外的作家在创作正统侦探小说时,并不是先创造人物,再根据人物个性形成符合其身份思维的诡计。而是先钻研诡计,再安排适合诡计的(尽可能具有必然性)的人以及人物关系。这与文学创作的过程相反,却也是侦探小说的宿命。如果无视这个宿命,妄想在文学创作的母胎中孕育侦探作品,那结果一定是南辕北辙,徒留遗憾而已。
(收录于《随笔侦探小说》、《幻影城》)
两周前的星期六也来了两位贵客。一位是以前京都《猎奇》杂志的同好,也是《猎奇》的编辑主力河东茂生(本名加藤重男,《猎奇》时代的笔名是滋冈透),没想到十几年后他突然露面了。大正末期,我刚开始写推理小说时,与大阪每日新闻的星野龙绪(春日野绿)组办了侦探趣味会,当时就读京都同志社大学的河东也加入了我们,结果他人在九州的父母还写信向星野抗议“请不要将小犬拐入歧途”。当年的翩翩少年河东如今也已年逾四十,他战时以新闻记者的身份在南京前线活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一张晒得黝黑的面孔,脸上的精悍之色尚未退去。他现在在旅游和出版事业方面十分活跃,希望他能尽情发挥才智,有所大成。
我还见到了《船富家的惨剧》的作者苍井雄,也是初次会面。苍井约三个月前因公务从大阪前来东京,顺道到俱乐部转转,后来又来了一次,我们总共见了两次。他是关西配电的技师,也是位性格温厚的优雅绅士。他擅长创作日本难得一见的英式风格本格长篇。我估计最近苍井的力作就会在各杂志上刊出,他是我心里“侦探小说之鬼”群体中最为欣赏的作家之一。
战争时期,推理作家彼此都疏远了。我虽然与住在附近的大下保持往来,与水谷也偶尔见面,但和其他的东京作家见面的机会就相当少了。然而随着战后推理小说日渐蓬勃,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多了起来。我们成立了侦探作家俱乐部,每个月的土曜会都会碰面,自由出版社的每月招待会也都一定出席。此外还有各种招待会、座谈会、试映会等,称得上三天两头就碰面。如果这些活动全都参加,大概每一星期或五天就能见到一位同好,因此我们密切地交流意见、报告写作近况等,以至于其他领域的作家羡慕地说:推理作家们真是团结啊。
此外,与推理小说关系最为密切的法医学,有东大古畑博士、东京医大河田博士这两名权威担任名誉会员,他们也经常出席土曜会。古畑先生是已故小酒井不木博士的好友,因此与我也算老交情了。教授阵容中不可遗漏的还有早大心理学的户川行男教授(测谎器的发明者)以及法大心理学的波多野完治教授。两位也都是推理小说的支持者,偶尔也会出席土曜会。
一一罗列,实在没有止境,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推理交友录。
俱乐部会员当中,还有一群和电影相关的人士。有东宝电影的植草甚一、电影评论家及《明星》编辑双叶十三郎、大映的制作人加贺四郎、辻久一、编剧高岩肇、导演久松静儿等。其中植草与前面提到的二宫荣三是会员中数一数二的外国推理小说通。我希望这方面的会员能够多一些,进一步巩固推理小说与电影的关系。除此之外,会员中较特殊的成员还有前任将棋名人木村氏、德川梦声、市川小太夫、插画家岩田专太郎、日本魔术联盟的长谷川智等。长谷川有时候会在土曜会上表演魔术,但后来大病了一场,有时间没露面了。真希望早点儿看到他康复后的可亲笑容。
我用大篇幅交代了阔别未见的旧友们,关于战后的新推理朋友们,得加快介绍节奏了。因为战后认识的新朋友实在太多了。
此外,约两个星期前,作家稻垣足穗暌违十年来访舍下。这位过去的银纸星星天文学及白铁玩具国度的诗人,战后在《新潮》发表了《我的机械》等充满异趣味的人工宇宙幻想作品,但众人皆知,稻垣的幻想作品与推理小说有着一脉相承之处。
侦探作家俱乐部的会员有不同领域专家的推理小说爱好者,除了先前介绍的熟人外,还有干事野村胡堂、星野龙绪两位,会员有乾信一郎、武野藤介、纳言恭平、菊田一夫、大仓烨子诸位;纯文学方面有坂口安吾的朋友平野谦、荒正人两位热心人士主动加入了俱乐部,而历史小说家高木卓也次次出席土曜会。坂口是外国本格推理小说(尤其是克里斯蒂)的爱好者,造诣颇深,他自己也写推理小说(发表在《日本小说》的《不连续杀人事件》)。荒和平野两位则是支持推理小说的文艺评论家,特别是荒,他向我预告不久后将发表关于推理小说的评论。
往年的评论名家野上徹夫一个月前来到东京时,他特意来到舍下,告诉我最近正构思拍摄一部情节类似伊登·菲尔伯茨《黑暗之声》(A Voice from the Dark)的电影。我建议他再像过去那样撰写推理小说评论,他说他会继续写评论,但想更进一步尝试创作推理小说。这又是一件令人期待万分的事。
(收录于《浮世为梦》)
俱乐部会员中的教授阵容,庆大教授兼作家的木木就不用提了,此外还有前任台北帝大心理学教授、现任东京高等检察厅检察官、东大讲师的植松正,一高英文学教授岛田谨二,同校德语系的高木卓,专攻英美近代文学的早大教授铃木幸夫,前任早大高等学院教授二宫荣三等。其中铃木教授已经透露他想挑战心理性的推理小说的心思,植松检察官也是《太阳写真报》评奖作品的大众评审(全都是名士)之一。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植松来电说他想知道奎因的推理小说评分表的项目,我便用电话念出杂志《悬案传奇》的那一页给他听。他说他想在进行《太阳写真报》评审投票的时候,制作评分项目表,请各评审填写,以便知道评审的具体内容。因为有已故滨尾四郎检察官的例子,木木和我都鼓励植松也试着创作推理小说。
再回过头看会员中的检察官阵容,也都是些响当当的人物。名誉会员最高检察厅检察官桥本乾三氏是大力支持推理小说的前卫检察官。他担任横滨检事局次席检察官时经常招待我们这些作家,安排我们在辖内警察署举行座谈会、参观真实犯罪案件的调查等,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也经常在土曜会上露面。还有前面介绍过的植松检察官,我和他经常在各种座谈会上碰面,逐渐熟悉起来。
当天九点,赤沼三郎前来东京拜访俱乐部,我和赤沼也是初会。光看作品风格实在想象不出他竟是一位温厚的白面绅士,他从九州帝大毕业后,一直在当地的高等农林(?)学校教书。战时出版了南方开拓先驱的传记小说,是文部省推荐的图书,获得极高的社会评价。他现在同样投入了推理小说的创作,也是今后大有可期的作家之一。他早年出版的推理小说处女作《恶魔启示录》,这阵子刚由京都海鸥书房出版单行本。
另一方面,警视厅则有搜查第一课长堀崎繁嘉氏担任名誉会员,他在战时担任中丰岛区目白警察署署长,所以区内举办活动时,我们经常碰面。而且他与住在目白署辖区内的大下宇陀儿过从甚密,因此曾为推理作家们安排了大规模的警视厅参观活动、与刑事部各课长进行座谈等,后来我与堀崎氏见面的机会渐渐增加了。最近大下和我曾去刑事教习所进行课外授课,还有我单独与堀崎课长的对谈会。稍早之前还在《星期日每日》上举办了一次纸上推理问答活动,由课长出题,大下、木木和我写下解答等,堀崎课长先进开放的观念,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经常在这些活动中碰到的有大下、木木、延原、水谷、角田、城、渡边、守友等人。海野因为疾病缠身,被医生禁止外出,去年之后一次也没再露面,但经常有同伴前去探望。住在首都以外地区的作家,与我鱼雁往返最为频繁的是高知县的森下先生、冈山县的横沟、神户的西田、山形县的井上英三等人。
除了这些熟人以外,十几、二十年没见的人,或是只知道大名,但从来没机会见面的老推理作家,这阵子也经常碰见了。我每星期六下午会到位于银座交询社五楼的侦探作家俱乐部办公室上班,有时候会有一些非常难得的贵客造访。像昨天星期六,才刚从满洲回国的葛山二郎就光临了。我与他是初次会面,葛山长年在满洲经营建筑方面的事业,战败之后毕生心血也付之一炬。他和妻子及两个孩子目前暂住在撤退合宿所,日子过得很紧张。他是名著《买红漆的女子》以及《自胯下窥看》的作者,他说今后想专注于推理小说创作,我认为大可期待。
在《宝石》杂志中获奖的诸位新人中,岛田一男、岩田赞两位最常来俱乐部,而住在远地的人,像广岛的鬼怒川浩曾经来过东京一次,拜访了舍下及俱乐部。他也是位活跃的本格派分子,我建议他在广岛也组织一个土曜会。
上个月三十日,我在意外的地方碰上了难得的人物。当时我出席正冈容主办的落语研究三十日会,在人形町末广亭的后台,和小先生、圆生、马乐等人一起,与落语爱好家的花柳章太郎、莺亭金升、伊藤晴雨诸君同席。席间,坐在一角身着高级麻织碎花和服、留着半白胡须的老绅士,向我寒暄说他就是羽志主人。说到推理作家羽志主人,若非相当老资格的读者应该不知道,距今二十年前,他在《新青年》发表了堪称社会主义推理小说的《监狱牢房》,博得好评。后来他也发表了几篇短篇,但他的本职是医生,可能忙于工作,不知不觉间与推理小说疏远了。他现在仍是医生,比起推理小说,如今更沉迷于落语的历史典故。我请他到土曜会来坐坐,就此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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