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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扩建记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为了挑选天花板、壁龛柱和装饰架的使用木材,我亲自前往木场的檀木店挑选。壁龛柱使用的是实心铁刀木,上面的横木是紫檀,壁龛框用的则是黑檀。我另外设了一间壁柜,纸门、壁龛旁以及底柜纸门,请了田中亲美氏的公子县次郎作画。
双层洋房里面贴着黄色的砖墙,有一扇大窗户,从外面看是纯西式的建筑,但里头并非钢筋水泥结构。我很后悔,既然决定改建也预见需花那么多钱,干脆建钢筋水泥的好了。虽说是木结构房,但工程活是请长年认识的木匠亲自施工的,木材也都是精挑细选的。特别是厨房的木材,有专门将电线杆浸在焦油池里防腐的公司,木匠把所有的木材都送去做了防腐处理,拿回来的材料都已浸成漆黑的颜色了。木材是相当粗厚的木料,接缝的地方不光用螺栓固定,还贴上厚铁板加强,尽可能弄得牢固,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地板猛一看像柚木,不过其实为了省钱,用了类似樱木的木材,当然是双层的。西式房间约九坪大,呈长方形东西走向,面向庭院草坪的一边是一扇纵七尺宽四尺的格子型对开木框玻璃门,营造出法式窗户的感觉。加上防虫门等,总共有四层,结果那一面墙壁显得特别厚。我在外头用铁平石加盖了约三坪大的阳台,摆上时髦的桌椅。遗憾的是,那侧朝西,会西晒。
约三年前,钱终于存得差不多了,我便决定加建一幢洋房。
至于西式房间和大厅的墙板,由于我认识上野松坂屋的主管,拜访的时候看中了主管室的墙板,便委托同松坂屋合作的装修公司承接扩建新房的墙地板铺设。用了纹理统一的柳安木厚三合板,不使用钉子的方式组装。
听起来像在炫富,实在惶恐,以上就是老宅的扩建记。
二楼则是和室。木框窗的西式墙上钉上桧木柱子,涂成砂壁,三尺长的走廊环绕出了一个十叠大的和室。柱子、走廊用的是尾州桧。纸门选了格子间距较宽的,一边是三片门,但并非茶室建筑,整体十分古雅。
洋房、二楼的和室加上大厅,总共约三十坪。此外还建了一栋二十多坪的偏房给儿子一家居住,主屋的房间也扩建了,还有翻修工程,老房里没有下水设施,所以总共加盖了四间地下有化粪池的水洗厕所。厨房电气化,庭院也改建了一番,总之花费惊人,积蓄一扫而空。
过去我对房子不怎么关心,总认为只要能住人就行了,四处租屋迁徙。从我少年时代的迁居算起,加上寄居,我总共搬了近五十次家。可藏书逐渐增加,搬运这些杂物成了一件苦差事。此外,我喜欢旧式传统土仓库建筑,所以搬家的时候都会选择带土仓库的。但现在早就没有那样结构的房子了,于是即使想搬也找不到中意的房子。因此,我在现今池袋的家已经住了二十五年之久。一开始是租的,战后屋主给我两个选择,要不买下土地,要不搬走,所以我便借钱买了下来,更是动弹不得了。定居实在不合我的性子,但出于刚才说的理由,加上家人全都主张定居,我更是不想花费时间精力说服他们随我一起搬迁了。
北侧设有一个装饰性的原寸大壁炉,壁炉架是大理石的,可以燃烧瓦斯暖炉,其他地方还摆了循环式的瓦斯暖炉,共同给房间保暖。夏天没有冷气,但房子建在庭院中间,自然风要舒爽得多。不过也买了一只大型电扇,以备不时之需。暖炉两边往外延展出架子,摆着我收藏的佛像等,现在墙上挂着村山槐多的《二少年图》及栋方志功的版画。西式房间外面的楼梯间还有一个小巧的西式洗手间。
定做的家具还包括摆在长椅前的一张长桌、可自由移动的四张小桌,这五张桌子合在一起就是一张大桌子。全都是柚木制的,上头铺上厚玻璃以免刮伤台面。此外,厚毛织的(和制)窗帘与蕾丝窗帘一起,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这些家具全都是委托三越家具部门制作的。
(昭和三十四年十二月《住》)
池袋的房子倒是有一个土仓库,战时四周的建筑大都化为一片焦土,只有它硕果仅存,是一栋有近四十年历史的木结构平房建筑。里面没有西式房间,碰上西装革履的客人,总是叫人发窘。我打算筹到钱就加建一幢洋房。
西式房间里最昂贵的一样东西就数地毯了,我在高岛屋地下卖场找到它的,还是古董。椅子有一把长椅、一把高背安乐椅、三把普通的安乐椅,全都是订制的,设计得和西方人的家具一样大方气派。此外还有三把款式相同的普通椅子,可供十个人就座。不够的话,可以从偏房的儿子家客厅借椅子过来。
读着《女房东》里的句子,勾起了我一股近似乡愁的情绪,我回顾自己的少年时代。彼时的少年,明明比任何人对“他人刻薄冷漠相待”更敏感,却戴上面具掩起内心的波澜,看着似乎很平静,其实内心强烈地厌恶现实。
然而身为一名员工,这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显然无法和工作圆满调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主动提出辞职,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换工作。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容身之处,他悲哀不已。不久,他少年时代的“铅字”船舶归来了,那一刻,他领悟到自己成为幻影城主的宿命,也唯有这里,是他仅有的安身之地。
最近一发生什么复杂的案件,新闻记者就拜访侦探作家征求意见,这貌似还挺流行的。只不过碰上我这种对社会新闻几乎不闻不问的人,一头雾水之余免不了反过来询问采访记者的来龙去脉,相当冒昧。
有一些小说家是为了人类而战的斗士,剩下的大部分小说家也许是从娱乐读者中谋利的艺人。可我就是认为,那种现实而功利的看法只是虚张声势的说辞。所有的小说家,或多或少都是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地面上的),因为更适合成为幻影城的一城之主,才会踏上这条路吧,这是远比任何功利都更重要的因素。
通往我精彩绝伦的梦想国度的交通工具是名为“文字”的船舶,文字对我来说,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神秘。文字以及铅字,那正方形的、冷漠的铅与某些金属制成的合金,宛如异于地球物质的陌生物质。铅字正是通往我梦想国度的珍贵天桥,我深爱着“铅字的非现实性”。
曾有博学的老人仔细地告诉我发生过的珍奇案件。案件的确离奇,也因为老人说得妙趣横生,估计会有一大部分人听得津津有味。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真实案件,我都不曾从中体会到丝毫乐趣。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虚拟国度的居民。我喜欢大苏芳年的残酷画,对真正的血却没有兴趣。犯罪现场的照片之类的东西,只会令我作呕。
他在壁柜漆黑的架子上铺上被褥,躺在上层,一整天不吭一声。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正在练习德语,壁柜的墙上涂着“Einsamkeit”(孤独)等文字。他肯定也曾为孤独而感到悲哀,却也同时享受着这份孤独。唯有在漆黑的壁柜里,他才是君临梦想国度的幻影城主。
“对我而言,白日里的世界就像虚幻空间,夜晚的梦境才是我的现实。那里有我真实的生活。”爱伦·坡也曾写下过类似的话。“乌羽玉夜幻梦中,怎说白昼诸掠影。”这是几年前谷崎润一郎氏特意为我写的和歌,现在还挂在我家壁龛上。我觉得它与爱伦·坡的话有一脉相通之处,对它爱不释手。
为了凑齐购买铅字的资金,我过了大半年极为自律的生活。我已经不太想得起来具体的条件了,大概是答应父亲早起。到了最后一天,他给了我一大笔奖金,我立刻奔向镇里唯一的铅字店,请店家包了一堆我日思夜想、散发着金属气味、闪闪发光的四号铅字。此外还有几片白木铅字盒,我和朋友抱着它们,回到我四叠半大的房间。
我写了一份故事稿件,像印刷工一样挑拣出铅字,模仿植字工将它们排列整齐,用滚筒抹上一遍墨水,压上粗纸,用力按下机器。那不可思议的欢悦,永生难忘。我终于踏上了前往精彩国度的船舶,而且还是那艘美丽船舶的船长。
身体孱弱、精神怯弱又喜爱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神游的少年终于放弃了成为现实世界中某一城城主的愿望,开始着手在幻影之国筑起一城,并成为君临该城的城主。周遭再顽劣凶悍的孩子王也无从攻灭幻影之城。不,他们甚至想不到要登上通往那座城堡的云端天桥。
某杂志回函的问题里面有一题:“请问您在今年见报的案件中最感兴趣的是?”我的回答如下:“我从来不曾对真实案件感兴趣,我只在里面看到不堪的现实苦恼。”
买了铅字、盒子以及一罐印刷墨水后,我的奖金就用光了,所以只得自行制作印刷机械。我在附近的名片印刷厂的店头见过,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木制手押印刷机的制作方法。
在某间公司的单身员工宿舍里,他离开分配给他的六叠和室,躲进房间壁柜的上层。因为同事们随时都有可能拉开纸门探头进来,所以即使遨游在幻影之国,他也无法假装不在房间。
他必须从早到晚都居住在现实世界中,留给他的空间只剩夜晚的梦境,这无法满足他的贪婪,他想要更多远离现实世界的时间。因此,当众人欢谈之际,发愣沉默的他在同事看来肯定相当古怪。顾虑到同事的观感,他无法化身为真正的幻影城主。对孤独与幻想的强烈饥渴,令他烦躁难耐。
这样的一个少年就此成长,他会对现实世界的大小事毫无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也不会想到要用他的文字造福世人或祸害社会。对他而言,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如果小说只能像政治论文为了积极改善人生而写,那他一定会像厌恶“现实”一样,也厌恶起“小说”来。
少年长大成人之后,学会了生活处世(嗳,他多少变得世俗。每次回到梦之国,他总是气愤得握住拳头),开始工作。他担任个人贸易商的经理,或是大公司的职员。工作并不难应付,然而要装出一副地上之城的兵卒享受现实的样子,令他备感痛苦。因为如果没有对现实的执著(至少也得这么假装),就无法胜任营利公司员工的职务了。
身为幻影城主,我认为我对现实的犯罪案件漠不关心,并非可耻之事。
少年时代的我有个毛病,喜欢夜里在黑暗的城镇里游荡,嘴里喃喃自语。当时我居住在小波山人的《世界童话故事》里。于我而言,久远时光另一头的异国他乡才是现实世界,是比白日的纸牌游戏更逼真更能激荡我心的地方。我模仿只存在于那个国度中的不同角色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谈论远比现实世界更现实的幻影国度的大小事。可要是夜晚的路上突然冒出个人搭讪我,我就得强迫自己立刻回神,回到这个对我来说极其陌生的现实世界。每到此时,我便会立刻陷入消沉沮丧的情绪中,又成了个怯弱的老实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女房东》的主角奥尔德诺夫“自小就是个闻名街坊的怪人,由于性格古怪孤僻,不但受朋友排挤,还一直受到周遭人刻薄冷漠的对待。”我正好读到这部分,所以引用了这一段,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处处可见这样的角色。
很多人都问过我:“你小说里的点子,有许多是来自于真实的犯罪案件吧?”而我会这么回答:“不,没有一个点子的灵感来自于真实犯罪。它们与我的推理小说之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因此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犯罪实录这类读物有趣。”
(《东京日日新闻》,昭和十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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