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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之词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平素我就说既然是六十年一次的生日,就大肆庆祝一把吧。结果就如同各位知道的,在侦探作家俱乐部、捕物作家俱乐部、二十七日会东京作家俱乐部主办下,再加上这三个俱乐部以外的我的亲朋好友,总共来了一百多位宾客。看来战后我似乎太招摇了些。因为寄赠酒品等细节,为三个俱乐部的诸位作家添了许多麻烦;而揽下主持工作的各位也熬夜工作了两三晚,真叫我过意不去。由于诸位的尽心尽力,我欢度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豪华生日会。唯一遗憾的是会场的扩音设备不佳,原本想播放的各前辈的录音演讲几乎听不到了,只好中途更改节目,几乎都是舞台的余兴表演。关于这部分,尽管我三十年来的好友大下宇陀儿精彩地主持了节目,但再怎么高明的主持人,面对那样多的人,靠着那样的麦克风,也不得不当机立断,中止演讲。
《宝石》杂志送来画家松野一夫大师画的我的肖像画,此外《宝石》、《侦探俱乐部》、《侦探实话》、《黄色房间》、《侦探趣味》等各杂志也推出了我的六十大寿纪念特集,这些绝佳的纪念品,将永远摆在我的座台上。我向以上列的诸位致赠者再次深深致谢。
当晚由于人数众多,有些宾客我无法周到地一一致谢,因此借这个机会,对侦探作家俱乐部的诸位会员的好意致上最深的谢意。我从俱乐部收到椿设计的红色外套,在会上大出风头;关西分部依照我的处女作制作了直径一尺的巧克力“两分铜币”蛋糕;捕物作家俱乐部则送上由土师清二大师担纲的清元歌唱,还有画家神保朋世大师安排的配合筝曲的优美舞蹈;此外还有许多个人和团体、各杂志社送来的豪华礼品及华美余兴表演,这真是我此生中最为豪奢的一晚了。
另外,当晚木木会长发表我将捐赠一百万圆给俱乐部的消息,作为以我的名字命名的侦探小说奖的基金。其实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开始准备六十大寿庆祝会时就已经有的念头,但我觉得设立这种奖项似乎太狂妄了些,犹豫着不敢提起。然而在某一天的干事会席上,有人提出“设立一个江户川奖如何?”我便趁此机会提出我的想法,竟获得众人一致鼓掌同意,这让我大为欢喜,便决定捐出这笔钱,于祝贺会当晚公布这个决定。
可是这当中有一个难题。这笔基金我想送出去,但俱乐部并非法人,所以无法拥有所有权(法人这东西需要非常繁杂的账册,不能只为了一百万圆就成立法人)。话虽如此,如果将所有权转移到会长等个人手中,首先就会因为赠与税而被扣掉一大半,而且还有个人所得税等问题(法人也会被课税)。关于这一点,我正与俱乐部会员的前大藏次官长沼弘毅氏商量是否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不管怎么样,这个奖一定会设立。待评审方法及奖金金额确定后,我会立刻向各位报告。
还有另一件事。在庆祝会的晚上,我宣布将以花甲寿辰为契机,重新提笔写小说。当然我打算实践诺言。可是只要看我过去的工作情况就明白,说写其实也写不出太多。开始在《宝石》上连载的(这篇作品预定连载半年或更久一些)作品以及新年开始在《趣味俱乐部》上连载的《影男》(这将连载一年)是成人读物,其余的就是从新年开始在《少年》及《少年俱乐部》上连载的作品。不敢大言不惭说我写了很多,但我希望可以从这里开始,尽量多写一些较长的短篇作品。
以上,我为诸位为我举办的庆祝会致谢,并记下我的感想。感谢各位。
与过去的侦探作家俱乐部奖不同,这个奖项是将这笔基金衍生出来的年利息(换算成债券的话,约七八万圆)当成该年度的奖金颁发给获奖者。当然我也会加入评审委员会,但我还是打算组织一个适当的委员会,将奖项颁给异于俱乐部奖的年度最佳杰作。
(昭和二十九年十一月《日本侦探作家俱乐部会报》)
(收录于《随笔侦探小说》、《幻影城》)
从和歌卑俗滑稽的部分发展出来的俳谐,原本只是市井俗人的消遣娱乐。贞德、宗因等前人的俳谐多半只游戏于卑俗的玩笑与滑稽之间。古俳谐中甚至包含了许多充斥着谜语和谐音内容成分的作品。可是芭蕉只凭一人之力,就将贵族歌人嘲笑为俗谈的俳谐,通过他耗尽精力的苦苦创作,脱胎换骨成带着悲壮之气的千古杰作,成为至高无上的一门艺术,甚至可说是哲学。
这是历史上的事实,是革命的先例。要让侦探小说提升成至尊的艺术,就只能参照芭蕉走过的这条路了。我们这样的凡人当然无从揣测,前无古人的天才披荆斩棘,耗尽心血才抵达的国度,风光是怎样的旖旎。啊啊,侦探小说之芭蕉是何许人也?好汉木木高太郎真有芭蕉凄苦之气魄?
木木说不该先思考诡计,而该先塑造操纵诡计的人物以及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如果他是指重视动机的必然性,我丝毫没有异议,但这也是有限度的。如果照字面意思将诡计视为次要,只重视人与人的关系,并追究它的必然性,这样的作品人物自然不会任凭作者摆布,那么这里面真的会诞生出侦探小说式的诡计吗?我很怀疑。我认为如此架构一部作品,作中不会出现诡计,反倒有可能出现更不同的东西、或是以侦探小说来说不及格的诡计。如果以人性为优先,理所当然便衍生出这样的结果。从这个思路中诞生的作品,如果作者彻底对文学忠诚,那么最多会是带着几许侦探风味的一般文学。如果将《卡拉马佐夫兄弟》当成侦探小说加以评价,水平算不上高,侦探小说根本的趣味并没有彻底表现出来。
就现实面来看,国内外的作家在创作正统侦探小说时,并不是先创造人物,再根据人物个性形成符合其身份思维的诡计。而是先钻研诡计,再安排适合诡计的(尽可能具有必然性)的人以及人物关系。这与文学创作的过程相反,却也是侦探小说的宿命。如果无视这个宿命,妄想在文学创作的母胎中孕育侦探作品,那结果一定是南辕北辙,徒留遗憾而已。
恕我重申,我并不排斥文学元素,但将侦探小说的根本要素摆在第一位,在不打破侦探框架的范围内纳入文学趣味。这是我异于范达因及甲贺三郎主张的地方,我没有超越限度,不认同以文学引导侦探要素的文学至上的木木理论。我并非全盘否认木木说的可能性,只是觉得那实在难如登天。
以上是当前的现实问题,不过放眼遥远的水平线彼方,谈论远大理想时,感想自然又不同了。
我在昭和十一年左右的随笔《侦探小说的斗志》中提到:“简而言之,那是该如何更行之有效地将干净利落与复杂纠葛、科学精神与艺术精神进行有机化合的苦恼。认为侦探小说是非黑即白的世界,安居在英美侦探小说的老路子上是很容易的。此外,不满足于千篇一律的常识逻辑,抛弃侦探小说,踏入其他剪不断理还乱的世界也不困难。然而不满足任何一边的渴望以及憧憬融合二者的新世界的贪婪,就是侦探小说最根本的苦恼之处。”这或许是永远的梦想。但或许正因为是梦想,才显得尊贵。就连文学论者木木高太郎,对照他过去的成绩,也还未能实现这场梦。是第一流的文学,而且还能够满足侦探小说独特的趣味,这的确是极为艰难的创作之路,然而我并非全盘否定它的可能性。我从未对天才现身的可能性感到绝望。因为如果侦探小说界能出现一名芭蕉,要将所有的文学远抛在身后,把侦探小说推上至高无上的宝座,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即使是英美侦探小说的杰作,从纯粹文学的观点来看,也称不上一流。可是纵然不是最出色的文学,我也不能因此轻视。我不仅不漠视,甚至更重视这一点,对于日本的侦探小说没能在侦探趣味上达到英美杰作的水准感到遗憾。今后无论我们情愿与否,都必须站在世界的高度上,侦探小说也不例外。我们必须以国际化的观点来批判、改进日本侦探小说。从这个意义来看,日本的侦探小说也应该回归世界侦探小说的正道。
本杂志的编辑山崎带来木木高太郎的《新泉录》原稿请我看,要我尽量不客气地写下感想。山崎似乎期待我们之间暴发一场激烈的论战,但木木与我的想法之间并没有像已故的甲贺三郎与木木一般悬殊的差异,因此或许成不了论战。但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见相左之处,所以在此提出一些我的感想。
对于木木的看法,尽管我从前就隐隐担忧着它的困难之巨,但我赞同这个理想。我在《侦探小说的斗志》、《侦探小说与科学精神》等随笔文章中也谈论过这一点。我是个不亚于木木的文学爱好者,若当成一个高远的理想,我十分赞成侦探小说文学论;然而在现实层面上,我还是将之区分为一般文学与侦探小说看待。想要接触人生机敏细微之处时,我不会从侦探小说中寻求,而是亲近普通文学。而想在侦探小说中得到的满足,则是一般小说找不到的。我姑且将其命名为谜团与逻辑的趣味。我从侦探小说中寻找的是谜团与逻辑的趣味,而非人生诸相百态。侦探小说中当然也必须有人生,但那是在不妨碍谜团与逻辑趣味的前提下。
从战时到战后,我前所未有地大量阅读英美著名长篇,越读越能强烈感觉出日本的侦探小说与世界的主流相去甚远。过去,我们受到英美侦探小说的刺激,奋起直追,还没有从正统的侦探小说学校毕业,就已在不知不觉间绕进旁门左道去了。日本的侦探小说现在缺少的不是文学理论(因为已经到达某种水平了),而是侦探小说创作理论。我们必须回到正道来,在原本的侦探小说,尤其是长篇侦探小说方面,拿出能够与英美杰作比肩甚至凌驾其上的作品来才行。当我看到终战后侦探小说复兴的趋势时,最渴望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目睹这样的盛况。
我认为日本的侦探小说以整体而言,相较于侦探式的趣味,文学味更胜一筹。我在编纂杰作集的时候,经常感觉与英美的短篇侦探小说集相比,我国作品的文学味更为浓厚,这种文学性当然不可比肩第一流的文学作品。相反,日本侦探小说该有的逻辑趣味却单薄许多。在三五十页的短篇篇幅限制中,这也无可奈何,那么长篇的逻辑趣味就比较浓郁吗?事实上却是更清淡如水。
直截了当地说,木木认为侦探小说的根本要素,亦即谜团与逻辑的趣味再怎么出色、具独创性,如果作品不具文学性,就没有意义。相对于此,我当然并不排斥文学,但我认为不管具有多么出色的文学性,若是在谜团和逻辑的趣味上不够出类拔萃,那么以侦探小说来看就是无趣的。似乎是从不同的角度说明同一件事,但要使文学性与侦探趣味浑然一体地融合在一起,难如登天。因此在现实的创作中,二者的想法便出现了相当大的落差。木木是文学至上主义,而我是侦探小说至上主义,能使二者合为一体当然是理想。然而在现实层面上,这样的理想困难到几乎不可能实现,所以才会出现问题。
能够尽可能融入一般文学的手法最好,但它的极限是“具有文学风味的侦探小说”,想更上一层楼,也就是文学性与侦探趣味并驾齐驱,我认为难如登天。在文学作品的大框架下创作,侦探趣味必将黯然失色,我深爱着侦探小说独特的风格。失去这种特色的寻常文学作品,我不认为还称得上是侦探小说,如此,必将扼杀侦探小说这个类别。如果有作品既具备侦探小说的元素,其思想又不逊色于一般文学,那么这部作品便是实现了最为遥不可及的理想。但以我目前的想象力,实在无法在脑中构思出那样的作品,这是至难中的至难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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