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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身愿望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变身愿望的高尚表现,如化身为神佛,神明能化身成任何事物。神明化身为全身长满烂疮的乞丐,考验人类的善心,对伸出援手的人授予无尽的福报;神明化身为鸟兽虫鱼。神明是人类理想的象征,所以这种变身、化身之术,想必正是人类最为渴望的理想,也是人类爱好“化身”的佐证之一。
这场不忠的恋情不能让孩子或邻居察觉,因此两人自然都约在外头见面。幽会的次数一多,终于有一天被诗人好友看到两人手牵手散步的场景了。诗人当时的表情说出了一切,他一定是觉得帅气青年的恶计终于得逞了,商人的妻子投进他的怀抱。青年想夺走好友的财产和妻子,这可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好友下落不明,一周、十天过去仍然没有音信,看来情况很不简单,那个长相俊美的流氓肯定杀害了我的朋友,我不能放任下去,只能报警,要警方调查了——变身男认定了诗人的心思。
他以商人的身份回到家里,推说先前的音讯全无是突然有急事出国处理了。帅气青年从此下落不明,商人恢复了原本的生活。然而作者描写了一种奇妙的心理,参与了妻子不忠经历的中年商人,当生活恢复原状后心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复。妻子三缄其口,神色自然,找不到丝毫出轨的痕迹。男子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她,他的心情与其说是憎恨,更接近怜悯。因为奸夫就是自己,他也不生气,反而有一股异样的好奇。这是借助变身的虚构情节才可能产生的一种奇特的心理状态。我深深喜爱这类虚构故事。
“真想变成木板,变成浴槽的木板,触摸心上人的肌肤呀。”这是古希腊的戏谑诗,我想日本也有类似的诗歌。在某些情况下,人的确会渴望变成浴槽木板的。
我还读过另一部英译的埃梅作品,也非常有趣。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一天头上突然冒出了一圈光环,就是神明头上的那种光环。这是神明对于信仰虔诚的上班族的嘉许,但对上班族而言,却是一场大灾难。他没办法行走在路上,因为行人纷纷止步指着他笑。他先用大帽子遮住,进了公司办公室也戴着帽子。可是这种遮掩也不是长久之计。无论到哪儿他都会遭到耻笑,被妻子唾骂,他诅咒起神明赐予的荣光。走投无路之下想出一计,为了让光环消失,他打算触怒神明,也就是行罪恶之事。他从撒谎开始,一步步靠近邪恶的魔鬼,但不论他犯下什么样的罪,光环就是不消失。男子继续犯下更重的罪、更骇人的罪,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真想再多读一些埃梅的作品。
这里穿插一点侦探小说的基本常识,埃梅并非侦探作家,但这部作品中有许多侦探小说的元素。像谷崎润一郎的《友田与松永的故事》,还有我的短篇《一人两角》,埃梅的点子就是把我们的点子反过来使用的结果。
言归正传,埃梅的《变貌记》描述的是变身带来的烦恼不便,虽然前半部分不明显,但里面也提到变身的魅力。即使描写的是变身的烦恼,但一个从不曾幻想过“变身”的作者,是写不出这种小说的。
人类并不满足于原有的自己。想变成俊美的王子、骑士,或变成美丽的公主,这是人类最朴素的愿望。因此,要说有俊男美女、英雄豪杰出场的通俗小说就是为了满足这种愿望而生的也不为过。
侦探小说中的“变装”情节同样满足了人们的变身愿望。作为诡计的易容术,现在当然没什么意思了,但变装本身仍旧魅力十足。变装小说的巅峰之作,应该是故事里出现了描写通过整形外科实现彻底的改头换面的情节吧。代表作品有战前安东尼·艾伯特策划、以《总统侦探小说》(The President's Mystery)的书名出版的合作小说。关于这部作品,我已经提过许多次,所以不再重复,不过通过整形外科变成另一个人是可能的。这可说是现代的忍术、隐身衣吧。从这个意义来看,变身愿望也与“隐身衣愿望”有一脉相通之处。
变身男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没有勇气以一个没有人脉、没有合法身份、空有一张帅气面孔的现状从头开始。他舍不得财产,也舍不得妻子。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在自己居住的公寓楼里又租了一个房间,以另一个人的名义住进去,并诱惑自己的妻子,试图掳获她的芳心。因为自己的前身,也就是妻子的丈夫,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不必担心有人阻挠。他计划最后和妻子结婚,回归原本的家庭。不管怎么想,他都只能这么做了。
(收录于早川书房《续·幻影城》、社会思想研究会《侦探小说之谜》)
我曾经想过写一个人变成书的故事。不过后来这个点子没用在成人短篇里,而是在少年读物的一个故事里稍微涉及了一下。至于魔术的“机关”,其实很简单,把西方的大辞典,像大英百科全书、世纪百科,或是日本平凡社的百科事典也行,请专家将这些厚词典一本本粘在一起,然后像龟甲一样背在背上。之后人走进大书架,背朝外蜷缩起手脚躺下。从外面看,架子上就像并排着许多大辞典,实际上却是一个人屏声敛息躲在里面。这个点子真的很荒唐,可是怪奇小说有时候就是从这类可笑的点子中找到灵感的。
“你是不是错拿了别人的照片?”“不,这是我的照片。”工作人员以为他是疯子。照片上是一位五六十岁、头发稀疏、皮肤松弛的中年男子,而眼前站的却是位二十几岁、朝气蓬勃的帅气青年。他不是在恶作剧,就是个疯子。职员认为是后者,就把他轰了回去。男子一头雾水,回家的路上,无意间看到自己投映在橱窗上的面孔,大吃了一惊。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看了一次又一次,但那的确是自己没错,不知何时自己竟变身成了一位自己完全陌生的帅气青年。从“变身愿望”来看,这个人应该喜出望外的,但他是一个有钱、有地位、有妻儿的普通人,反而高兴不起来了,他只觉得不安极了。这要是孑然一身的虚无主义者或是有犯罪倾向的人物,一定会欣喜若狂,但一个脚踏实地的好公民是高兴不起来的。他害怕回家,因为妻子绝对认不出自己。
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古怪的境地,以别人的身份与自己的妻子再次恋爱。这也是在我的旧作《一人两角》、《石榴》中,最让我感兴趣的部分。商人的妻子是大美女,而且有些水性杨花,因此商人的计划几乎不费力就成功了。妻子上钩的时候,男子的心情真是说不出的古怪。自己的妻子对自己不忠,而她外遇的对象就是自己。身为帅气青年的欢喜与作为前夫的愤怒,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了。
孩童的梦想更为自由奔放。很遗憾,现今的童话并非如此。以前的童话里有许多人类被魔法师变成石像、怪物、鸟类等的情节。人类就是这样,终日期盼能变成其他的东西。
前一部作品众所皆知,这里我只简单介绍一下后者。这部埃梅的作品非常新,一九五一年才由伽利玛出版社(Ditions Gallimard)首次出版。我读的是哈波出版社的英译本。虽然它出版成单行本,但分量更接近中篇。
如果人的身躯能缩小至一寸左右,一定很有趣,这样的幻想自古就存在。像民间传说中的“一寸法师”,就以缝衣针为配刀、拿碗当小舟。江户时代的色情书刊里面有一个“豆男”的故事。男子借助仙术缩小至一寸大小,因为不会被人发现便可以躲进美女的胸脯里,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浪荡子弟的衣袖里,见闻种种风流韵事。西方色情书刊的“跳蚤人”故事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其行为更加放肆不拘。既已变成跳蚤大小,便可以一寸寸走遍雄壮如大山脉般的人类肉体的每一个部位。
以前我曾写过“人椅”的故事。这篇作品也是,点子荒诞到极点,但就是从“如果人可以变成椅子一定很有意思”的想法开始天马行空的想象的,添枝加叶,完成了《人间椅子》这样的一篇小说,它在当时获得了相当的好评。
一个有妻室的中年商人某天突然变身成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帅气青年。当时他想领取证件,在政府办事大厅的柜台前递上自己的照片,工作人员对他的外表提出质疑。
人类的变身愿望是很普遍的,光从化妆一事就可以看出来,因为化妆也算得上是一种变身。年少的我曾与朋友一起玩演戏的游戏,借来女性服装,在镜子前面化妆,当时心里那异样的雀跃甚至让我感到惊异。而演员就是受这种愿望的指引,将“变身”变成自己的职业,以便每一天都可以数次变身成他人。
男子无可奈何,先找了好友述说来龙去脉,但好友不相信。在这个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发生那种只在童话中存在的变身魔术。好友反而心生疑念,怀疑编出这种说辞的人其实是把有钱的商人监禁在某处,或是已经对商人下了毒手,图谋取代商人,夺取他的财产。好友是个诗人,熟知两人一角的犯罪诡计。
左思右想之下,变身男决定和妻子私奔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编出许多巧妙的说辞,但他认为说服妻子问题不大;就在他两头煎熬着的时候,就像突然从噩梦中醒过来了似的,魔法解除,他恢复原状了。当时他人正在餐厅瞌睡,醒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依旧是五十岁中年商人的面孔。他松了一口气,安心之余心里竟冒出一种惋惜不舍的情绪,一生一次的冒险就这么结束了。
回溯世界文学史,自古以来就有一类可称之为“变形谭”的作品。我认为若从历史的角度研究一定很有意思,但现在我还不具备这样的智慧。至于近来的作品,在这一年之间,我读到了两部非常精彩的现代变形谭,一个是卡夫卡的《变形记》(Die Verwandlung),另一个是法国现代作家马歇尔·埃梅的《变貌记》(La Belle Image)。不过这两部作品都不是以变身愿望为主题,而是描写了主人公被迫变身,从悲剧的角度阐释了“变回自身”的迫切愿望。
在西方,爱伦·坡被视为侦探小说的鼻祖,但在他之前也有霍夫曼、巴尔扎克、狄更斯、维多克的侦探录等;至于东方,日本有大冈政谈风格的作品,也有鼻祖西鹤的《樱阴比事》(类似于中国的《棠阴比事》)。记述诈欺故事的有中国的《杜骗新书》、《骗术奇谈》,日本则有《昼夜用心记》、《世间用心记》,总之从相当古老的时代开始就有类似侦探小说的东西了。
除了爱伦·坡、柯南·道尔等作家写的侦探小说以外,经常被拿来举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也有非常多符合侦探趣味的作品。不,可以说没有一篇文章不带有侦探趣味的。经常有人说“不可以用情节读小说”,这里所说的情节,我认为从某些角度来看,指的就是侦探趣味。
虽然略嫌牵强,不过侦探趣味就是如此普遍而且深刻地根植在人们的心底。而将侦探趣味整理成具体故事形式的侦探小说会如此流行,绝对不是什么荒谬难解的现象。我认为侦探小说理所当然会更加流行。同时,我认为不管是从社会的观点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都不是什么应该排斥的事。
这里所谓的侦探趣味,是侦探小说式的趣味,要说是猎奇趣味也无妨。也是有人说过的,这是沉溺于猎奇的兴趣。我想只要人还有好奇心,这种爱好就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也有更亲和的例子,比方说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侦探活动。说好听点儿是好奇心,说难听点儿是猜疑心,这完全是人类的天性,它有可能演变成研究心,也可能反过来变成嫉妒心。表面上谈天说地,本意却是为了刺探彼此的想法,不论是何种圣人君子都不能免俗。巧妙地探查出对方的心思,加以善用,就可以在生存竞争中脱颖而出。拙于此道的人,就被归入不识相之流。政治家、外交官、法官,其他种种职业都需要正面意义的侦探技巧。巷弄大杂院的三姑六婆大会,也是一种侦探术的运用,互相刺探左邻右舍的内幕。企业家的商场交锋也有暗流涌动的侦探活动,差别只在于是本着善念还是恶念。
这一方面意味着怪奇、神秘、恐怖、疯狂、冒险、犯罪等趣味,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顺利克服这些不可思议、秘密、危险的明快理智的趣味。这些要素汇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侦探趣味。
(收录于《恶人志愿》)
说到暗号,西方的希腊和罗马从古代起就经常使用暗号。据普鲁塔克说,当时国王与上了战场的将军利用一种叫做“密码棒”(Scytale)的东西进行秘密通信。国王与将军各持有一根同样粗细的棒子,写信的将长长的羊皮纸卷在棒子上,在重叠处书写文字,收信的将信纸卷在同样粗细的棒子上阅读。如果没有这根棒子,就读不出内容,如此秘密便无从泄露。西方的暗号发展得非常快,也出版了数量惊人的研究著作。有一段时期,暗号甚至成了宫廷的重要技术,像查理一世就亲自构思过新暗号,以此闻名。
说到侦探小说,总会给人一种不入流的印象,这个名称害它吃的亏无法估量。侦探这个词语,会直接让人联想到窃贼和刑警,这一点最糟糕。侦探小说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官兵捉小偷,里头即使有窃贼登场,描写的也是窃贼的心理、侦探精巧的推理,重点并不在窃贼或刑警本身。
侦探小说与学问关系密切,不光是指这一方面,还有另外的根据,其实研究学问本身就是一项侦探活动,像小酒井博士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求学期间,我在学习某一新学科的时候,大都采用富有侦探趣味的方法。我不太常听课,但经常前往图书馆,针对一个问题搜集不同的观点意见,将之综合分析,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意见,这让我感受到无与伦比的乐趣。这与侦探小说的主人公调查犯罪线索的做法如出一辙。语言的学习也是如此,至少对我来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捡拾起异国词汇,解读整体的意义,就是一种侦探趣味。
此外,须佐之男尊性格暴戾,因惹怒天照大神而被放逐。利用八个瓮的诡计消灭大蛇的故事,也可以说带着一种侦探趣味;还有虽然不是神话,但有人类历史以来,在钦明帝的时代,来自肃慎的贡使曾经以乌羽上表天皇。不知道乌羽指的是黑布还是黑羽,总之上面什么文字都没有,无人能够解读,朝廷大为困扰;此时朝臣王辰尔将其放到釜上让蒸汽烘烤,顺利读到了内容,此事见于《日本书纪》。那应该是利用类似今天的隐形墨水所写的暗号,不过从这故事里可以看出侦探趣味的重要元素——暗号,从相当古老的时代开始就有了。
侦探小说与学问的关系十分密切。柯南·道尔因为原本是个医生,他的侦探小说里有大量的医学知识,弗里曼的作品中处处可见显微镜。至于日本,我们的同好小酒井不木氏原是医学博士,他的作品称得上是医学侦探小说,独树一帜。侦探小说需要医学、物理、化学、动植物学、法律学等各种学问的支持。心理侦探小说这个名词,意味着侦探运用了心理学的知识。像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之类的理论,老早就被运用在侦探小说当中了。不,与其这么说,更应该说早在弗洛伊德以前,侦探小说就已经实际应用了精神分析理论。爱伦·坡的《莫格街谋杀案》中,主人公杜宾便通过朋友的眼球转动、动作手势,一一说中了他的想法,这显然就是一种精神分析。
话题扯远了,总而言之,构成侦探趣味的元素自古以来就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论到古老,追溯到更久以前,甚至在神话中也能嗅出侦探趣味。这我在其他文章中也提到过,在日本神话中,例如太阳神天照大神闭关在洞穴中不愿出来的时候,天钿女命在外面跳舞,其他的八百万众神应和着喧哗欢闹,以引诱出天照大神,这就是一种诡计,是侦探小说中常用的元素。有趣的是,爱伦·坡用过相同的诡计写过一篇侦探小说,短篇《失窃的信》中,侦探雇来地痞,让他们在屋外大叫“失火了、失火了”,趁着主角的注意力被吸引窥看窗外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取回了关键的信件。在柯南·道尔的《波希米亚丑闻》(A Scandal in Bohemia)等作品中,同样的诡计甚至构成了全篇的中心趣味。虽然是细枝节末,但神话与侦探小说用了相同的诡计,这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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