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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的东西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年幼的我喜欢一边听祖母说,一边翻书,每到蜘蛛怪的那一页我会跳过去。有时候越怕越想看,会忍不住偷看一下,但每次都毛骨悚然。一想到那本书里有这张图,就连书本身都恐怖起来了。
当时流行一种章鱼及蜘蛛玩具,直径约两寸,脚是用卷成螺旋状的铁丝做成的。在竹竿上绑上线,再将红色的章鱼或黑色的蜘蛛玩具系上去,像钓竿那样晃动竹竿,螺旋铁丝做成的八只脚就会颤动不止,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我小时候害怕鬼怪,害怕夜里经过墓地。然而长到十几二十几岁时,对蜘蛛的恐惧还没有消失,对墓地的恐惧却已经不见踪影了。朋友们说深夜经过空荡荡的墓地还是很可怕的,我却完全不觉得害怕,算是一种遗憾吧。到了约十年前,我连蜘蛛也不怎么怕了,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少年时代害怕的东西。
我记得蟋蟀的腿是六条,然而梦里的那只蟋蟀似乎有更多条腿。那些腿以腹部为中心,朝四面八方伸展出去。至腹部的腿根部褐色转淡,显得异样白皙。那淡白色的腿从一丛密密麻麻的茸毛中往外伸展,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股无法形容的骇然在胸口不断扩散开来。
天空不是白昼也不是夜晚,而是梦中才有的晦暗色泽。一样看不出形状的陌生物体以惊人的速度从天空朝我坠落,它越来越近,等到离我只有一臂远的上方我才看清那是一只蟋蟀。原本只有豆粒大的蟋蟀一眨眼竟变得巨大无比,它的躯体占据了院子上方的四角天空,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我袭来。
我梦见过蟋蟀,那也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这样的梦我做过好几次,所以晚上经常怕得不敢睡觉。
那玩意儿全身遍布女人和服腰带粗的褐色条纹。从底下往上看,蟋蟀的腹部占满了我一双眼瞳,是那最让人恶心的腹部。
(昭和二十八年四月《完结小说集》增刊号)
当时我家院子的格局是所谓的“坪之内”,建筑物和围墙圈出来一个四方形的狭小庭院。梦里,我来到了这座庭院。
怪物流下的血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父亲并没有告诉我。
当天晚上父亲就发烧了。从此以后,不管多么小的蜘蛛,都会吓得他魂飞魄散。祖母解释说,第一个爬过父亲胞衣的东西肯定是蜘蛛,如果是蛇,父亲就会像怕蜘蛛那样怕蛇了。
父亲惨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叫来母亲,恶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听说父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我记得父亲后来还是发了烧,躺了两三天。
章鱼也是多脚的,但我不怕那软绵绵的生物。其实真正恐怖的,是腿上有很多关节,沙沙沙迅速移动的样子,所以我还讨厌虾、螃蟹之类的多足生物。话说回来,像蜈蚣、蚰蜒之类的生物也会让我害怕,但却不像蜘蛛那样让我恐惧到骨子里。而大多数人惧怕的蛇那种摇来摆去的生物,我却丝毫不觉得恐怖,甚至还觉得蛇有一种魅力。
说到蜘蛛的可怕,多足这一点最叫人头皮发麻。不论是抻直腿关节,身体高高拱起,撅着饱满浑圆的臀部迅速前进的圆蜘蛛,还是披着和墙壁同色的外衣,像一片云雾飞速掠过墙面的扁蜘蛛,都叫人浑身不对劲儿。当然不能忘了将巢筑在院子树枝上的蜘蛛女郎,它有着色彩艳毒的外表,喜欢将八条腿两两紧紧并拢,猛一看似乎只有四条腿,静静守在半空中,那模样也叫人恶心至极。恍惚间,那并拢的腿似乎是人凝固在嘴角的笑,着实诡异极了。
我继承了父亲的恐惧。据祖母的说法,第一个爬过我胞衣的东西就是蜘蛛。当时我家有一本古老的线装书,是日本名胜画集。其中有一幅跨页插图,画着蜘蛛怪被消灭的图画。一个身穿甲冑的武士,一刀劈向结在天空下的巨大蜘蛛网,网里的蜘蛛怪比人还要大,从上方袭击武士。
成年之后,人会变得世俗,失了少年特有的敏感,像这样变得不再害怕,其实是失去了少年纤细敏感的缘故,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庆幸。我想变得更加害怕。想对稀松平常、只让人觉得好笑的东西更加害怕不已。
第一个踩过我胞衣的好像是只蜘蛛,第一个踩过我父亲胞衣的似乎也是蜘蛛。
我想不会有人了解我害怕可爱的蟋蟀的缘由。可是回顾我少年时代的梦境,再也没有比出现蟋蟀的梦境更叫我害怕的了。
而最令人恐惧得发抖的部位被放大到实物的几十倍,朝我头顶压迫下来。那时候梦里的我全身动弹不得,似乎被鬼压床了。那个长着很多只脚的恶心腹部蠕动着,眼看着就要触到我的脸颊。就要被那恶心的腹部压扁的我不由得尖叫出声,惊醒过来。然而家中一片寂静,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父亲说,那只蜘蛛光是躯干就有茶碗大。我的故乡是暖地,所以我想现在老房子里应该还有那样的大蜘蛛出没。据说那只巨大的蜘蛛被父亲用长枪贯穿,钉在墙上,情状骇人地痛苦挣扎,两只巨大的白眼恶狠狠地瞪着父亲。
那时,有人送了蜘蛛玩具给我年幼的弟弟。弟弟拿着玩具,一早就去了还在睡梦中的父亲卧房,似乎是想炫耀,把它放在父亲的脸上抖动着玩。
父亲对蜘蛛的恐惧到了中年也没有好转。如果有小蜘蛛爬过榻榻米上,他没办法自己处理,便会叫来家人杀掉或捉去丢掉。父亲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母亲和家里人尽管知道父亲怕蜘蛛,但由于自己不怎么害怕,常常不记得,有一次甚至犯下了不得了的过错。
少年的我也非常害怕蟋蟀。不是黑色的阎魔蟋蟀,而是体形更大、躯干和腿部都分布着褐色条纹,脚很长,会跳跃着前进的那种。
不管是蜘蛛还是蟋蟀,现在我都不害怕了。我敢亲自拿纸捏起它们扔掉。可少年时代害怕的东西不再感到害怕,这让我深感遗憾。
父亲曾对年幼的我说过一件事。少年父亲跟着藩中重臣的祖父,穿上小小的武士礼服去谒见将军,当时是明治二三年左右。父亲独自经过武家大宅古老的大房间,看到泛黑的墙上攀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墙上的大怪物吓得年少的父亲呆怔在原地。毕竟是武士的孩子,即使害怕也没有逃跑。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长枪,除下枪鞘,大喝一声刺穿了墙上怪物那浑圆隆起的臀部。
有句落语叫“可怕的豆沙包”,里面提到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人这一辈子都会害怕第一个踩过埋着自己胞衣的土地的东西。在我还小的时候,这个传说还在坊间流传,而我祖母也经常提起。实际上,有些地方真的会在生产之后将胞衣埋到地里。
睡眼惺忪的父亲以为是真正的大蜘蛛,以为漆黑的怪物从天花板上坠着蜘蛛丝垂降到额头上了。
将迷宫扩大、具象化成一座建筑,再铺设出小径,就成了八幡不知薮这种展览游乐设施。八幡不知薮是以竹丛隔离的复杂迷宫,参观者在阴暗的竹林小径中怀着可能会迷路的忐忑往前走,途中还会突然跳出妖怪人偶,竹林冷不防沙沙作响,总之是一种非常考验人胆量的游乐设施。近来,这种游乐设施随着窥孔机关、帕诺拉马馆一起销声匿迹了,回溯孩提时代的朦胧记忆,更叫人怀念。
智慧环、脑筋急转弯、魔术、配对图案,这一类游戏从孩提时代开始就深深吸引着我们,有着十分特殊的乐趣。将这些变得更加复杂一些、更有深度一些,就成了侦探小说的元素——迷宫。
由此,我深刻体会到,人类的幻想即使再怎么天马行空,只要有足够的耐心,都能在某处寻到它的实例。
鸥外的《即兴诗人》很著名,费迪利哥带着他进入罗马的地下墓穴(前文的宗教性地下迷宫),却在黑暗中丢失了用来做记号的绳头,故事刚开始,作者就活灵活现地描绘了身陷死亡阴影中的主人公因恐惧而战栗不已的情状;泪香译的《幽灵塔》中,一手创建了高塔的人迷失在亲手建造的迷宫里,尽管向外呼救了却仍命丧高塔的地底。他的呼救声其实几天前就已经传到了外头,外面的人却遍寻不着迷宫的入口,束手无策之下只能眼睁睁地看人饿死在地底下。这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

图一
少年杂志上经常与脑筋急转弯一起刊出迷宫问题的有奖征答,版面上印一张有着复杂曲折小径的图片,询问读者选择哪一条路才能够抵达迷宫的中心。为了误导众人,图片上的小径大多数是死路,想要找出正确的路线,需费尽苦心才行,但也因此乐趣倍增。侦探给一干嫌疑犯排除嫌疑,错了又从头再来,直到终于揪出真凶——可以说将这个过程图像化就能形成一个小径错综的迷宫。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确从迷宫中感受到了极大的乐趣。
我目前正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打算在结尾添上比《幽灵塔》中的迷宫更可怕有趣的内容。但我担心会不太自然,因为日本没有罗马地下墓穴那样的迷宫。巧的是,最近九州的朋友告诉了我一件趣事。福冈县京都郡的山里,有一座天然的石窟青龙窟,它过去曾是山贼的巢穴,洞穴本身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纵横交错的迷宫。一旦在那座迷宫中迷了路,就永远出不来了,所以众人心生畏惧,一直以来都没有人敢深入调查。直到昭和年间,才有七名福冈的中学生结伴进入探险,果真在里头迷了路,彷徨寻找出口好几日后最终饿死在里头(后来官方展开大规模的搜索,才算找到了尸体)。深不见底的洞穴很常见,但青龙窟里面的构造复杂,称得上是不输八幡不知薮的迷宫,就连强壮、敏捷的中学生都在里头迷了路,那简直就是罗马的地下墓穴。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日本有这样的洞穴。
西方人,尤其是西方的君王,骨子里的稚气是日本人没有的。历史上的迷宫游乐园代表作是建造于汉普敦宫殿里的扇形迷宫,出自于威廉三世时代的某位设计技师之手。在四分之一英亩的面积中,迷宫中的通道总共约半英里长,而它既然会建在宫殿里,肯定是出于国王的兴趣。不光是汉普敦迷宫,还有许多其他类似的例子,詹姆斯一世似乎也有相同的爱好。想想那位暗号创作的天才查理一世,西方的君王还真有那么些侦探拥趸。
迷宫和宗教脱离关系,游乐的功能被挖掘出来,据说是宗教改革以后的事了。到了这个时代,比起神秘的氛围,解谜的乐趣更加凸显出来。迷宫大都建在郊外,以密生的树丛为隔离的墙壁。多摩川的京王阁有专供儿童探险用的露天迷宫,我就去过。我猜西方的迷宫游乐园应该就是将它的规模扩大为十几倍后的探险场所吧单_色_书。
然而复杂的迷宫里常建设所谓的“孤岛”,一旦碰上孤岛,摸着墙壁前进的办法就不灵了,反倒只会让你在同一个地方兜圈子。像是地下的石造迷宫之类的,就经常有人饿死在里面。于是又有人想出顺利摆脱“孤岛”的办法,用科学的方法研究迷宫,也很有意思。
话说回来,迷宫绝不只有刚才提到的八幡不知薮或是少年杂志的有奖征答问题。追本溯源,迷宫其实可以追溯到远古的埃及。古代埃及的迷宫是国王木乃伊的安置所,似乎具有浓厚的宗教意涵。由于必须在有限的面积用最少的费用及劳力,尽可能营造出神秘、庄严的氛围,所以迷宫必定是一部分人苦思冥想的智慧结晶。因为迷宫中有无数小径,即使空间狭小,也能铺设出蜿蜒曲折的参拜道路,营造出恐怖而神秘的氛围。根据希罗多德留下的记录,埃及的迷宫(见图一)是一座巨大的石造建筑物,地上及地下各有一千五百个小房间,通道两侧有无数的雕像,极尽复杂雄伟之能事。
当进入希腊、罗马盛世时,迷宫仍具有相同的宗教意义,各地都会兴土木建造迷宫。大神殿为了让参拜者的信仰更加彻底,似乎会在内部设置一种巡回圣地的巡礼所,就像把善光寺的周游戒坛路线再放大好几倍规模。我过去曾随着善男信女一同进入那宛如天鹅绒般的漆黑洞穴。右手摸着墙壁前进,每碰到柱子,都有种正沿呈螺旋状地形深入内部的错觉,体验到一种无以名状的古怪情绪,可以想象埃及与罗马的迷宫有多么不可思议及神秘,我甚至懊恨起来,怎么没能生在那个时代。
有趣的是,迷宫游戏一流行起来,形形色色破解迷宫的法则就如同雨后春笋冒了出来。有一个方法是不顾三七二十一,从入口开始就用手触摸一边的墙壁,不停往前走,虽然会在死路里折返,绕上不少远路,但最后一定可以抵达迷宫的中心。这就是在善光寺周游戒坛路线时,一定会提醒信徒“右手千万不要离开墙壁”的缘由。
(收录于《恶人志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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