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历史
我喜欢去古老的寺院参拜,在古怪的或是美丽的佛像群间流连。立于佛像之中的我,是多么空虚、渺小的存在啊!那些佛像或许不是生物,但比起人类,我觉得它们要真实太多了。
《今昔妖谈集》这本书中也有非常类似的故事。
这件事相当有意思,有莫大的想象空间。不,也许这是一宗令人背脊发凉的恐怖杀人事件呢。我在这篇文章里写的都是些恋人偶癖、血腥残破的人偶等,十分低俗的事。但这些另当别论,从佛像到机关人偶,只要是人偶,我都能从当中感受到无限的魅力。
话题扯远了。最近发生了一件令我欣喜非常真实的人偶故事。截至目前,这也是最后一个让我对人偶心动的事。
读到这里,我立刻想起爱伦·坡的《椭圆的画像》(The OvalPortrait),这让我深刻体会到事实与小说之间是有一种神秘的巧合的,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显然有恋人偶癖。不过,每一想到那名熊本的武士在孤独的住居中为唯一的伴侣人偶梳头发的景象,心下便释然了,心下似能与那名武士产生共鸣。
声音是年轻男子的嗓音,呢喃的是甜言蜜语。不,不光如此,听起来两人似乎正同衾共枕。
我托友人将这件事告诉现代的山本福松氏,问他现在还会制作那一类的人偶吗?他说:“现在已经不允许做那种东西,好像也没人喜欢了。可如果有人订制,也是会做。”

3

2

“夜间后台里,师直与判官人偶整夜争执。丑三时入后台,必能见异象,此真确之事。断首于架上睁眼,断臂染上血绵之绯红,有怒有笑,此本摹写人之灵魂也。”甚至有这类煞有介事的描述。
即使无法爱人,也能爱人偶。人是浮世幻影,人偶才是永恒的生物。这奇特的想法,很久以前就盘踞在我的幻想世界里。这是与我这个犹如幻想生物貘一般、净靠食梦而活的落伍之人再匹配不过的憧憬吧。

5

家人十分害怕,连箱子带人偶一起扔进荒川,然而河水明明流动着,装着人偶的箱子却硬是停在原处,不随水流远去。三番两次的异象把大井的妻子吓得魂飞魄散,无奈之下只得捡回箱子,供奉到附近一座叫地藏院的寺院去。
本所回向院前有人偶师。此人精于制作幽灵首级等。天保初年,将其制作之物展示于两国。有溺死者、缢死者,问斩之女子首级发系于枝,其状鲜血淋漓。又有亡者收于棺,盖破而尸身半露。又有赤裸之人,身数处负伤,咽喉一带插刀,周身染血,两眼暴睁,咬牙切齿云云。
这与月冈芳年的血腥画相互呼应,是江户末期风行的残忍作品。类似于此的展示物,在我的少年时代,明治四十年前后还有一些。我看到的是与先前提到的八幡不知薮(迷宫)组合在一起的展览设施。在幽暗的竹林迷宫中战战兢兢地前进,会碰到铁路平交道,铁路上散落着刚被火车辗死的、四分五裂的血淋淋的残破尸体。尽管既下流又诡异,却又无比吸引人。我甚至还去看了两三次。
提到人偶有生命,当然会让人联想到文乐的人偶。它在创始之初也是非常简单的木偶,但渐渐手指能动了,腹部滚圆了,还完成了让眼珠子、眉毛活动的机关,相当有意思。操偶师也是,一开始隐身幕后操纵的仅有一人,但现在已经进化到三个人一起操纵一个人偶了。
这个恐怖又凄美的故事是我在六七岁的时候听到的,后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至今仍忘不了。过去我曾写过一篇叫做《非人之恋》的小说,就是将幼时梦境文字化的结果。
常听说昔日的人偶师在制作时必倾注全副心血,丝毫不马虎。比如戴着斗笠的木雕人偶,斗笠部分经不住时日的磨损损坏了,仔细一看额头以上该有的头发、皱纹竟也一丝不苟地雕刻了出来。还有和服摆饰上的刺青,也被完整雕刻出来了,很有意思。
当时,还有报章杂志报道了这件事,在此不赘述详情。昭和四年年底,一位姓大井的人在蒲田的旧货店买到了一尊等身大的女性人偶,听店家讲还颇有些年头了。回家打开箱子一看,那个栩栩如生的美女人偶竟然朝他嫣然一笑,把大井吓疯了。
这事发生在京都,但恰好就在同一时刻,江户吉原的真白梅却遭到生客斩杀惨死(那客人是头一次光顾,根本没有杀人的理由)。
据说工厂里面的架子上,完成了一半的苍白古怪的蜡像脑袋堆积如山,那眼睛仿佛长在活人脸上,直勾勾瞪着来人的情景,叫人心生说不出的恐怖。
这类“真人真事”在古书中俯拾皆是。比如女人与木偶交媾生子的事、妇女制作了婴儿人偶哺乳的事。江户中期男色全盛时,也有请人制作肖似宠爱对象的“青年人偶”加以宠爱的,总之这类有趣的传说非常多。
菅谷大惊,认为是狐狸精作怪,便抓起枕边的短刀将“白梅”人偶一刀砍断。
幕府末年,泉目吉的残酷人偶很有名。
制作躯干也一样,女性蜡像的话,就直接在女模特儿身上涂抹石膏。这样比委托美术家雕刻更要省事,也可以制作出更逼真的蜡像。
啰啰唆唆的,篇幅快不够了,最后我再说一件蜡像的事好了。一名青年上门拜访某家蜡像工厂(我想应该是名苍白内向的青年吧)。他有一张模特儿的照片,希望工厂制作一尊等人大的全裸女蜡像。长相与身材要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姿势必须是仰躺的。青年描述完毕后问制作费用需要多少?
一诸侯育有一位公主,每晚都从她的寝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奶娘无意间听到一次,心生疑念,便站在纸门外偷听,说话的人不知门外有人,兀自喃喃细语不止。
然后那些人偶终于获得了生命。甚至有传说,下戏之后被关在一个房间的人偶,每到夜晚就会窃窃私语。相较于那些人偶,活人演员看起来反而更像假的。看到文乐人偶在舞台上静止不动时那微不可查的呼吸,我经常会冷不防胆战心惊起来。
(收录于《幻影城主》
我对花屋敷的人偶赞叹有加(我想是因为当时我在报纸上连载《一寸法师》,作品需要之故),遂向馆方人员请教人偶师的身份,对方告诉我人偶师是山本福松氏。我因为生性腼腆,便托友人代访福松氏,请教了许多问题。
由于人偶的需求逐渐减少,人偶师也日渐凋零,但东京大概还留有三家左右的人偶师工房。安本龟八的第某代,我自小就耳熟能详,尽管现在已不亲手制作,但仍会指导弟子雕刻人偶。在目前的人偶师中,我认为山本福松氏应归入传统的精细人偶师之流。
活人偶脑袋的底料是桐木,在上头精心雕刻出每一条细微的皱纹,涂上粉后加以细细打磨。朋友告诉我,福松氏家所有的橱柜里都摆着这样的脑袋,那情景实在叫人毛骨悚然,背脊发凉。
我对人偶并没有特别的记忆,幼时也没怎么玩过。我第一次对人偶发生兴趣,是因为一个草双纸上的诡异故事,但我忘了是母亲还是祖母告诉我的。
于是,我更进一步调查人偶的来历。原来在文化时期,吉原的桥本楼有名叫小式部太夫的妓女。同时得到三位武家公子的爱慕,为了对三人尽情义,她委托人偶师雕了三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分别赠送给三位武家公子。不可思议的是,从制作人偶开始,小式部本人的身体便日渐衰弱,在最后一尊人偶完成的同时,她也随之香消玉殒了。
箱盖上写着“小式部”三个字,应该是人偶的名字,笔迹典雅优美。在寻找人偶原物主的过程中,发现三十年前这属于熊本某士族。据说男子与人偶,一人一偶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附近的人曾见过男子亲手为人偶梳理头发,编出各种发型。
舞台上同时出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例如约翰斯顿·麦卡利的《双胞胎复仇记》(The Avenging Twins)之类的作品,我一直以为只能在电影中实现,但如果利用蜡像面具,就可以在舞台上演出了。事实上猿之助与花柳章太郎就在舞台上用蜡像面具,获得了某种程度的成功。
如果我有足够的财力,我想把自古以来名匠雕刻的佛像、古代人偶、能面具,还有现代的活人偶、蜡像等各式人偶关在一个房间里。隔断阳光,悄声和他们细细谈论另一个世界。
然而福松氏家橱柜的骇人还远不及蜡像工厂柜子里的。这也是我麻烦同一位朋友拜访东京的五六家蜡像工厂后转述给我的,展示橱窗里的人偶、医药人偶、卫生博览会的人偶,还有餐饮店的玻璃窗里陈列的餐点样本,都是在那里制作的。
万万想不到,睡在公主枕边谈情说爱的居然不是活人,而是一袭娇艳紫色长袖和服的青年人偶,公主平日里一直珍藏在身。人偶说的话,应该是公主自己配上的。最后,说故事的人还告诉我:“可是啊,古老的人偶有时候是会生出灵魂的。”
蜡像制作并不复杂,只有原料配方才有机密,制作方法其实非常简单。除了特别的情况,听说都是直接在模型上抹石膏或洋菜,根据成品的形状于内侧一层层地上蜡。
埴轮有房子形状的、器物形的,动物和人类的,见于三世纪后半叶到六世纪后半叶。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众多美丽的佛像自古以来就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凡俗的喜爱升华成亘古不变的信仰。略一思索,人偶所具备的深不可测的魔力有多么让人震撼便不言自明了。
现在也仍旧有如此一丝不苟的人偶师。我在浅草的花屋敷闲逛的时候,有时候会因被猛地吓住而停下脚步。因为随意摆在庭院角落的人偶让我误以为是真人,微笑着向对方打招呼却回我以面无表情,景象实在太诡异了。那是种会让人发疯的恐怖。
关于蜡像有许多奇闻趣事。蜡像就像前面说的,成品很薄,也有一些弹性,在舞台上可以利用蜡像完美地演出两人一角。
奶娘隔天将这件事禀告上去,父母震惊不已,“那位矜持娇羞的公主怎么会……”虽然不知道男方的底细,但竟敢大胆私会公主,今晚一定要给他个教训——父亲手提大刀,算准了时机,潜入公主的寝室。侧耳一听,房里果真传出男女互诉衷肠的甜蜜呢喃。父亲冷不防拉开纸门,闯将进去……
方法是在演员的脸上涂一层石膏,像拓印死亡面具似的制作活人面具。然后让另一名演员把面具戴上,再让两人同时出现在舞台上。由于不能说话,所以观众看到的只是有两个长相完全相同的人站在舞台上而已。即使如此,如果是侦探剧之类的演出,岂不是再适合不过的道具了吗?
这或许是逃避,也不能否认没有轻微的恋尸癖、恋人偶癖的成分存在,但我觉得本质上还有更不同的东西。
工人跟他说了个概数(我猜应该是两百圆左右),由于比预想中的昂贵太多,青年死了心,无精打采地回去了。这是真人真事。
虽然有点儿难以置信,但这其实是真事。因此,蜡像其实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如此就能理解了。
人偶是有生命的。如果制作人偶时有参照对象,就会与被参照者共享同一个灵魂。由此,丑时前往神社钉稻草人诅咒他人的迷信,它的出现也绝非偶然。
“时不可考,京城大阪之诸在职沉溺游乐,大阪竹田山本等工艺师傅,巧制肖人之女人偶(中略),设发条机关,曳手足,活动自如,无异活人。”有个叫菅谷的武士模仿江户的娼妓“白梅”制作人偶。一天晚上,他与人偶耳鬓厮磨之际,问道:“白梅呵,卿爱我否?”结果人偶张动嘴巴答道:“白梅爱君。”

4

我曾在《蜘蛛男》这部连载小说中虚构了一个人偶工厂。福松氏读后问我:“那是不是以我家为蓝本写的?”细问之下,原来我的幻想与实际情况并没有太多出入。

1

威尔逊山上直径约两米五的望远镜,都不知道让我们看到了多少新的宇宙,说它让我们的宇宙观为之一变也不为过,而这次竟然出现了两百吋的望远镜。那可是直径有好几十张榻榻米长的、惊人的透镜。当它正式上阵的时候,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将是什么呢?而我们的宇宙观、物理学、哲学将会因为一个透镜而受到多么大的影响,继而产生怎样的改变?据说它将在三年后完成,即使无法亲眼看到它,光是为了得知学者透过它观察宇宙的结果,我就一定要活到那时候。
当时我父亲正从事专利代理人的工作,为了检查精密的仪器,办公室里添置了许多大透镜。我正好将一个直径约三寸的厚透镜拿到二楼房间来,把它放在洞孔射进来的光棒底下。我调整焦点,灼烧纸张,玩一些孩子幼稚的恶作剧,此时我忽然发现天花板上有什么巨大得吓人的东西正隐隐蠕动着。
我想那是中学一年级的事。我得了一种类似忧郁症的病,把自己关在二楼的房间里。忧郁症的人害怕阳光,我顾忌着家人,关上窗外的遮雨窗,在黑暗中思考天体和宇宙。当时父亲的书架上摆着通俗的天文学书,我通过它们理解了宇宙的浩瀚,地球的渺小,觉得自己简直形同蝼蚁。忧郁症的原因一部分也来自于这里,不过当时中学的课业对我毫无意义,我满脑子只想着天体。当然,是肉眼看不见的太阳系另一头的天体。
就在两个月以前,东京的某家大报(我忘了是哪家报纸了)大幅报道美国天体望远镜的两百吋透镜已经完成了一半,我要对那位报社编辑表达我的敬意。不是只有战争、外交、股市的消息才算得上是新闻。两百吋的透镜,能将宇宙扩大到难以想象的倍数,人类的视野顿时拓宽了许多,我们可以看到以前根本看不到的东西。这可是让全体人类从瞎子变成明眼人的大事。它的意义,绝非战争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也喜爱望远镜、照相机、幻灯机这些东西,经常把玩,但切身体验到透镜这玩意儿的恐怖与魅力,当时是头一遭。所以我才能够如此清楚地记着近三十年前发生的陈年往事。
透镜下榻榻米表面的每一根蔺草都粗壮如天花板的木板,连表面泛黄却还带着些许青绿色的特征都一清二楚,那景象简直就是中了鸦片毒者的骇人梦境。
从此以后直到今天,我对透镜的恐惧与兴趣丝毫未减。少年时代我沉迷于各种透镜游戏中。开始写小说以后,我也借着这些体验,写下了《镜地狱》等其他与透镜有关的小说。等自己的孩子长大上了小学高年级以后,比起孩子,不如说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更兴冲冲地买了天体望远镜回来,拿着它整日眺望地上的风景;或是与孩子一起用小型电影机械做各种实验,乐在其中。
当我这样发着呆,无意间看到外头的景色透过遮雨窗的洞孔倒映在纸门上。茂盛的树枝青翠无比,连一片片叶子都非常清晰小巧地倒映出来。屋瓦的颜色也异于肉眼所见,鲜艳极了,在屋顶和树叶底下延展开来的天空美得叫人赞叹(倒映在那里的景色是上下颠倒的)。就像帕诺拉马馆的背景,像颜料一样的蓝色中,娇小的白云像小虫爬行般蠕动着。
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我再没有勇气站在那可以将东西放大成数十倍的凹面镜面前,每当凹面镜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就尖叫着逃走。同样,接触显微镜时我也必须特别鼓起勇气。透镜的魔力带给我旁人无从想象的恐惧。而因为恐惧,我也对它更感到惊奇、好奇。
(收录于《幻影城主》、《我的梦与真实》)
那简直就是怪物。我以为是幻觉,以为自己神智失常了,禁不住大吃一惊。
可仔细查看一番后,根本没什么。洞孔的光线圆圆地投射在榻榻米上的一点,而透镜偶然水平地摆在那道光正上方,被扩大成数百倍的榻榻米纹路倒映在天花板上,如此罢了。
那一刻的惊愕甚至从此颠覆了我的世界观,这才是我人生中的大事。
我盯着那根光棒。它是乳白色的,因为里面浮动着无数的灰尘,灰尘真是美极了。仔细一看,它们有彩虹般的光辉。宛如根根汗毛的灰尘散发出红宝石的赤红色,有的灰尘是晴空般的深邃蓝色,有的灰尘则是孔雀羽毛的紫色。
我久久地观察这微小的倒影,起身打开了纸门。景象随着纸门的开启而改变着,变成一半、三分之一,然后消失不见了。投射出景象的洞孔化成了一根乳白色的棒子,斜切过黑暗的房间,在榻榻米上投映出白热的一点。
即使清楚这是透镜的恶作剧,我还是莫名地害怕起来。竟然害怕起这东西,大多数人或许觉得好笑,可我当时是真心感到恐惧。
数据加载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