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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趣味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论到古老,追溯到更久以前,甚至在神话中也能嗅出侦探趣味。这我在其他文章中也提到过,在日本神话中,例如太阳神天照大神闭关在洞穴中不愿出来的时候,天钿女命在外面跳舞,其他的八百万众神应和着喧哗欢闹,以引诱出天照大神,这就是一种诡计,是侦探小说中常用的元素。有趣的是,爱伦·坡用过相同的诡计写过一篇侦探小说,短篇《失窃的信》中,侦探雇来地痞,让他们在屋外大叫“失火了、失火了”,趁着主角的注意力被吸引窥看窗外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取回了关键的信件。在柯南·道尔的《波希米亚丑闻》(A Scandal in Bohemia)等作品中,同样的诡计甚至构成了全篇的中心趣味。虽然是细枝节末,但神话与侦探小说用了相同的诡计,这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里所谓的侦探趣味,是侦探小说式的趣味,要说是猎奇趣味也无妨。也是有人说过的,这是沉溺于猎奇的兴趣。我想只要人还有好奇心,这种爱好就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侦探小说与学问关系密切,不光是指这一方面,还有另外的根据,其实研究学问本身就是一项侦探活动,像小酒井博士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求学期间,我在学习某一新学科的时候,大都采用富有侦探趣味的方法。我不太常听课,但经常前往图书馆,针对一个问题搜集不同的观点意见,将之综合分析,在这个过程中形成自己的意见,这让我感受到无与伦比的乐趣。这与侦探小说的主人公调查犯罪线索的做法如出一辙。语言的学习也是如此,至少对我来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捡拾起异国词汇,解读整体的意义,就是一种侦探趣味。
除了爱伦·坡、柯南·道尔等作家写的侦探小说以外,经常被拿来举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也有非常多符合侦探趣味的作品。不,可以说没有一篇文章不带有侦探趣味的。经常有人说“不可以用情节读小说”,这里所说的情节,我认为从某些角度来看,指的就是侦探趣味。
在西方,爱伦·坡被视为侦探小说的鼻祖,但在他之前也有霍夫曼、巴尔扎克、狄更斯、维多克的侦探录等;至于东方,日本有大冈政谈风格的作品,也有鼻祖西鹤的《樱阴比事》(类似于中国的《棠阴比事》)。记述诈欺故事的有中国的《杜骗新书》、《骗术奇谈》,日本则有《昼夜用心记》、《世间用心记》,总之从相当古老的时代开始就有类似侦探小说的东西了。
说到暗号,西方的希腊和罗马从古代起就经常使用暗号。据普鲁塔克说,当时国王与上了战场的将军利用一种叫做“密码棒”(Scytale)的东西进行秘密通信。国王与将军各持有一根同样粗细的棒子,写信的将长长的羊皮纸卷在棒子上,在重叠处书写文字,收信的将信纸卷在同样粗细的棒子上阅读。如果没有这根棒子,就读不出内容,如此秘密便无从泄露。西方的暗号发展得非常快,也出版了数量惊人的研究著作。有一段时期,暗号甚至成了宫廷的重要技术,像查理一世就亲自构思过新暗号,以此闻名。
虽然略嫌牵强,不过侦探趣味就是如此普遍而且深刻地根植在人们的心底。而将侦探趣味整理成具体故事形式的侦探小说会如此流行,绝对不是什么荒谬难解的现象。我认为侦探小说理所当然会更加流行。同时,我认为不管是从社会的观点还是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都不是什么应该排斥的事。
说到侦探小说,总会给人一种不入流的印象,这个名称害它吃的亏无法估量。侦探这个词语,会直接让人联想到窃贼和刑警,这一点最糟糕。侦探小说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官兵捉小偷,里头即使有窃贼登场,描写的也是窃贼的心理、侦探精巧的推理,重点并不在窃贼或刑警本身。
(收录于《恶人志愿》)
这一方面意味着怪奇、神秘、恐怖、疯狂、冒险、犯罪等趣味,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顺利克服这些不可思议、秘密、危险的明快理智的趣味。这些要素汇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侦探趣味。
此外,须佐之男尊性格暴戾,因惹怒天照大神而被放逐。利用八个瓮的诡计消灭大蛇的故事,也可以说带着一种侦探趣味;还有虽然不是神话,但有人类历史以来,在钦明帝的时代,来自肃慎的贡使曾经以乌羽上表天皇。不知道乌羽指的是黑布还是黑羽,总之上面什么文字都没有,无人能够解读,朝廷大为困扰;此时朝臣王辰尔将其放到釜上让蒸汽烘烤,顺利读到了内容,此事见于《日本书纪》。那应该是利用类似今天的隐形墨水所写的暗号,不过从这故事里可以看出侦探趣味的重要元素——暗号,从相当古老的时代开始就有了。
侦探小说与学问的关系十分密切。柯南·道尔因为原本是个医生,他的侦探小说里有大量的医学知识,弗里曼的作品中处处可见显微镜。至于日本,我们的同好小酒井不木氏原是医学博士,他的作品称得上是医学侦探小说,独树一帜。侦探小说需要医学、物理、化学、动植物学、法律学等各种学问的支持。心理侦探小说这个名词,意味着侦探运用了心理学的知识。像是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之类的理论,老早就被运用在侦探小说当中了。不,与其这么说,更应该说早在弗洛伊德以前,侦探小说就已经实际应用了精神分析理论。爱伦·坡的《莫格街谋杀案》中,主人公杜宾便通过朋友的眼球转动、动作手势,一一说中了他的想法,这显然就是一种精神分析。
也有更亲和的例子,比方说只要有两个人在一起,就会有侦探活动。说好听点儿是好奇心,说难听点儿是猜疑心,这完全是人类的天性,它有可能演变成研究心,也可能反过来变成嫉妒心。表面上谈天说地,本意却是为了刺探彼此的想法,不论是何种圣人君子都不能免俗。巧妙地探查出对方的心思,加以善用,就可以在生存竞争中脱颖而出。拙于此道的人,就被归入不识相之流。政治家、外交官、法官,其他种种职业都需要正面意义的侦探技巧。巷弄大杂院的三姑六婆大会,也是一种侦探术的运用,互相刺探左邻右舍的内幕。企业家的商场交锋也有暗流涌动的侦探活动,差别只在于是本着善念还是恶念。
话题扯远了,总而言之,构成侦探趣味的元素自古以来就扮演着相当重要的角色。
睡眼惺忪的父亲以为是真正的大蜘蛛,以为漆黑的怪物从天花板上坠着蜘蛛丝垂降到额头上了。
父亲说,那只蜘蛛光是躯干就有茶碗大。我的故乡是暖地,所以我想现在老房子里应该还有那样的大蜘蛛出没。据说那只巨大的蜘蛛被父亲用长枪贯穿,钉在墙上,情状骇人地痛苦挣扎,两只巨大的白眼恶狠狠地瞪着父亲。
不管是蜘蛛还是蟋蟀,现在我都不害怕了。我敢亲自拿纸捏起它们扔掉。可少年时代害怕的东西不再感到害怕,这让我深感遗憾。
我小时候害怕鬼怪,害怕夜里经过墓地。然而长到十几二十几岁时,对蜘蛛的恐惧还没有消失,对墓地的恐惧却已经不见踪影了。朋友们说深夜经过空荡荡的墓地还是很可怕的,我却完全不觉得害怕,算是一种遗憾吧。到了约十年前,我连蜘蛛也不怎么怕了,我几乎失去了所有少年时代害怕的东西。
年幼的我喜欢一边听祖母说,一边翻书,每到蜘蛛怪的那一页我会跳过去。有时候越怕越想看,会忍不住偷看一下,但每次都毛骨悚然。一想到那本书里有这张图,就连书本身都恐怖起来了。
成年之后,人会变得世俗,失了少年特有的敏感,像这样变得不再害怕,其实是失去了少年纤细敏感的缘故,我一点儿都不感到庆幸。我想变得更加害怕。想对稀松平常、只让人觉得好笑的东西更加害怕不已。
父亲曾对年幼的我说过一件事。少年父亲跟着藩中重臣的祖父,穿上小小的武士礼服去谒见将军,当时是明治二三年左右。父亲独自经过武家大宅古老的大房间,看到泛黑的墙上攀着一只巨大的蜘蛛,墙上的大怪物吓得年少的父亲呆怔在原地。毕竟是武士的孩子,即使害怕也没有逃跑。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长枪,除下枪鞘,大喝一声刺穿了墙上怪物那浑圆隆起的臀部。
我记得蟋蟀的腿是六条,然而梦里的那只蟋蟀似乎有更多条腿。那些腿以腹部为中心,朝四面八方伸展出去。至腹部的腿根部褐色转淡,显得异样白皙。那淡白色的腿从一丛密密麻麻的茸毛中往外伸展,看到这样的景象,一股无法形容的骇然在胸口不断扩散开来。
说到蜘蛛的可怕,多足这一点最叫人头皮发麻。不论是抻直腿关节,身体高高拱起,撅着饱满浑圆的臀部迅速前进的圆蜘蛛,还是披着和墙壁同色的外衣,像一片云雾飞速掠过墙面的扁蜘蛛,都叫人浑身不对劲儿。当然不能忘了将巢筑在院子树枝上的蜘蛛女郎,它有着色彩艳毒的外表,喜欢将八条腿两两紧紧并拢,猛一看似乎只有四条腿,静静守在半空中,那模样也叫人恶心至极。恍惚间,那并拢的腿似乎是人凝固在嘴角的笑,着实诡异极了。
当时我家院子的格局是所谓的“坪之内”,建筑物和围墙圈出来一个四方形的狭小庭院。梦里,我来到了这座庭院。
怪物流下的血是黑色的还是红色的,父亲并没有告诉我。
(昭和二十八年四月《完结小说集》增刊号)
有句落语叫“可怕的豆沙包”,里面提到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人这一辈子都会害怕第一个踩过埋着自己胞衣的土地的东西。在我还小的时候,这个传说还在坊间流传,而我祖母也经常提起。实际上,有些地方真的会在生产之后将胞衣埋到地里。
章鱼也是多脚的,但我不怕那软绵绵的生物。其实真正恐怖的,是腿上有很多关节,沙沙沙迅速移动的样子,所以我还讨厌虾、螃蟹之类的多足生物。话说回来,像蜈蚣、蚰蜒之类的生物也会让我害怕,但却不像蜘蛛那样让我恐惧到骨子里。而大多数人惧怕的蛇那种摇来摆去的生物,我却丝毫不觉得恐怖,甚至还觉得蛇有一种魅力。
少年的我也非常害怕蟋蟀。不是黑色的阎魔蟋蟀,而是体形更大、躯干和腿部都分布着褐色条纹,脚很长,会跳跃着前进的那种。
我想不会有人了解我害怕可爱的蟋蟀的缘由。可是回顾我少年时代的梦境,再也没有比出现蟋蟀的梦境更叫我害怕的了。
父亲对蜘蛛的恐惧到了中年也没有好转。如果有小蜘蛛爬过榻榻米上,他没办法自己处理,便会叫来家人杀掉或捉去丢掉。父亲四十岁左右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母亲和家里人尽管知道父亲怕蜘蛛,但由于自己不怎么害怕,常常不记得,有一次甚至犯下了不得了的过错。
天空不是白昼也不是夜晚,而是梦中才有的晦暗色泽。一样看不出形状的陌生物体以惊人的速度从天空朝我坠落,它越来越近,等到离我只有一臂远的上方我才看清那是一只蟋蟀。原本只有豆粒大的蟋蟀一眨眼竟变得巨大无比,它的躯体占据了院子上方的四角天空,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我袭来。
第一个踩过我胞衣的好像是只蜘蛛,第一个踩过我父亲胞衣的似乎也是蜘蛛。
那时,有人送了蜘蛛玩具给我年幼的弟弟。弟弟拿着玩具,一早就去了还在睡梦中的父亲卧房,似乎是想炫耀,把它放在父亲的脸上抖动着玩。
而最令人恐惧得发抖的部位被放大到实物的几十倍,朝我头顶压迫下来。那时候梦里的我全身动弹不得,似乎被鬼压床了。那个长着很多只脚的恶心腹部蠕动着,眼看着就要触到我的脸颊。就要被那恶心的腹部压扁的我不由得尖叫出声,惊醒过来。然而家中一片寂静,我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我继承了父亲的恐惧。据祖母的说法,第一个爬过我胞衣的东西就是蜘蛛。当时我家有一本古老的线装书,是日本名胜画集。其中有一幅跨页插图,画着蜘蛛怪被消灭的图画。一个身穿甲冑的武士,一刀劈向结在天空下的巨大蜘蛛网,网里的蜘蛛怪比人还要大,从上方袭击武士。
当时流行一种章鱼及蜘蛛玩具,直径约两寸,脚是用卷成螺旋状的铁丝做成的。在竹竿上绑上线,再将红色的章鱼或黑色的蜘蛛玩具系上去,像钓竿那样晃动竹竿,螺旋铁丝做成的八只脚就会颤动不止,看起来像真的一样。
父亲惨叫一声,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叫来母亲,恶狠狠地训斥了她一顿。听说父亲吓得面无血色,浑身发抖。我记得父亲后来还是发了烧,躺了两三天。
我梦见过蟋蟀,那也是我做过的最可怕的梦。这样的梦我做过好几次,所以晚上经常怕得不敢睡觉。
那玩意儿全身遍布女人和服腰带粗的褐色条纹。从底下往上看,蟋蟀的腹部占满了我一双眼瞳,是那最让人恶心的腹部。
当天晚上父亲就发烧了。从此以后,不管多么小的蜘蛛,都会吓得他魂飞魄散。祖母解释说,第一个爬过父亲胞衣的东西肯定是蜘蛛,如果是蛇,父亲就会像怕蜘蛛那样怕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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