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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侦探嗜好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俗话说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孩子,确实有意思,其实我的母亲就非常热爱侦探小说。记得我五六岁时,父亲上班不在,家里的人闲闲无事,祖母就去租来描写家族纠纷之类的小说,而母亲则租来泪香作品,坐在暖炉矮桌旁读起来。
我开始阅读英文侦探小说,是中学毕业去到东京后的事,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半工半读了。我没钱买书,只好到图书馆搜刮现成的,所以读到的都是些老作品,杂志也只有《海滨杂志》《海滨杂志》 (The Strand Magazine,1891-1950),英国大众杂志,柯南·道尔就是在该杂志连载“福尔摩斯系列”的。而已。以现如今的侦探爱好者标准来看,程度颇为幼稚,直到那时我才接触到爱伦·坡的侦探小说。我读到的第一部作品应该是《金甲虫》,记得当时我惊喜得跳了起来,从此真正迷上了侦探小说。我读遍了从图书馆和旧书店弄到的所有英日文侦探小说。可我还是不知道切斯特顿、雷贝尔、比斯顿,他们的作品都是日后我在《新青年》上才读到的。因此,尽管说读遍了,其实范围小得可怜。但我还是很得意的,还将自己读过的侦探小说制成索引,一边翻一边沾沾自喜,后来也被整理成一本书保留至今。当时我对于暗号等也费了一番心血进行研究,还试着翻译过。当时信手写下的东西,现在也还保留了五六篇。
我初出茅庐,就写什么回忆,似乎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惶恐。不过凡事都有它的趣味所在,听听侦探爱好者的往事,对世间的诸位同好而言,应该也非全然枯燥无味之事吧。
我经常窝在旁边听母亲讲述故事里的情节,在我被潜移默化成为一个侦探爱好者之后,进了小学。记得是三年级的时候,有才艺发表会的活动,我被迫在学生和家长面前表演。当时家里订的是《大阪每日新闻》,那段时间正好连载菊池幽芳译的侦探小说《秘中之秘》,母亲每天都念给我听,所以我就在才艺发表会上讲了这个故事,记得老师好像几乎没怎么称赞我。后来又发生过几次类似的事。
至于日本的侦探小说,感动我的第一位作者是先前提到的村山槐多,此外还有谷崎润一郎、佐藤春夫,对他们的作品我可以说是喜爱到痴迷的。我是读了《金色之死》以后才关注谷崎作品的,那篇作品与爱伦·坡的某部作品相当近似,我觉得十分有意思(不过《金色之死》并非侦探小说)。
听说有读者打听我对处女作的记忆。可这问题在于,与这本杂志差不多同期发行的另一本我也参加的同人杂志里已经出现过了,大部分感想我都写在那里了,所以在此我就稍微回忆一下与生俱来并且让我决定成为侦探小说家的侦探嗜好吧。
不过此前,我写过两篇没有投出去的稿子。两篇都完成于十几年前,跟最近写的东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一篇是“续文”,三津木春影在《日本少年》上连载侦探小说,写到一半他去世了,杂志向读者征求创作后半的续集,当时我以玩的心态写了一半,不过没寄出去,直到现在都还留着那份铅笔字原稿。另一篇是约三十页的侦探小说,完成于同一个时期,题为《火绳枪》。我也没有勇气将这篇寄给杂志社,两三年后,机缘巧合我认识了漫画家吉冈鸟平,便将那篇稿子重新誊过,请求他帮我寄给《讲谈俱乐部》或者别的杂志社。我不知道吉冈帮我寄出去没有,总之稿子后来就一直在他那里了。那是一个和杀人有关的故事,杀人事件发生之后,调查人员费了很大的劲儿却始终找不到凶手,当侦探揭开蒙着真相的面纱,众人才明白太阳光线直射玻璃圆形花瓶,花瓶成了透镜,在透镜原理的作用下,使恰好摆在一旁的枪支的点火口起火,射出的子弹正中前方的人。我记得后来勒布朗还有另一位英国作家的侦探作品中也采用了同样的诡计,这个诡计我用得比他们两人都早,为此颇感得意。
我是个天生的侦探爱好者,但从未想过要自己创作。我在学校的专业和文学毫不相干,毕业之后的经历,主要也都和做生意有关。我开过旧书店,还摆过中华拉面摊,从来不曾妄想过要写小说。我将《两分铜币》寄给《新青年》,幸运地被采用,那是我第一次投稿,我觉得运气好极了。
上小学期间,我读完了所有到手的泪香作品。当时读过的作品,现在读来仍旧趣味盎然,有些作品大概都读了十次以上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我和外祖母一起去热海泡温泉疗养,在那里的租书店借了《幽灵塔》,看得浑然忘我,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种乐趣。
像这样边回忆边写,实在没完没了,就到此打住好了,不过最后我想再记下一则笑话,可以证明我对侦探的痴迷简直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那也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当时岩井三郎氏的侦探事务所正招聘侦探,而我竟然厚着脸皮上门求职。我坐电车到吴服桥一带下车,走过大马路再往前进一些便是岩井氏气派的三层楼洋馆事务所。递上名片,小厮便领我到豪华的会客室。我战战兢兢等着,所长岩井三郎先生穿着夏天的白色生丝单衣和服出来了。我记得他鹤发童颜,神情中有一股子锐气。我已经不记得我们聊了些什么,但我似乎回答了岩井氏的问题,说明我有多么喜爱“侦探”,对于侦探实务也颇有几分自信。每每回想起来都不由得一阵害臊,但当时我是真心想成为侦探的。
很遗憾,对方并没有录用我,不过想想如果当时我真成了侦探,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侦探?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得不得了。
即将中学毕业的时候,我这个乡巴佬甚至连柯南·道尔的名号都没听过。虽然没听过,但我很喜欢三津木春影改写自柯南·道尔与弗里曼作品的“吴田博士系列”。当弗里曼的作品以《奇绝怪绝飞来短剑》的标题刊登在《冒险世界》上时,我连连拍案叫绝。记得有一本《冒险世界》的杂志,某期曾刊登了一部出色的原创侦探小说。作者是小杉未醒的弟子村山槐多,那部作品以现今的眼光看也毫不逊色,精彩绝伦。
(收录于《恶人志愿》、《我的梦与真实》)
“我这人怎么会善良老实到这个地步呢?”
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我更喜爱窃贼与杀人犯的故事。光是阅读窃贼频出的英法两国作家的作品还不满足,甚至兴起自己也写篇犯罪小说过过瘾的念头。
为了写下《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我甚至在自家阁楼上散步了一回,我甚至物色起最适合滴下毒药的洞穴。我忽然想到,照这样下去,或许哪一天我非得拿麻绳套住别人的脖子,或是用短刀刺进别人的心脏才肯罢休了。有时候我跟要好的朋友谈天,甚至开始幻想:就算我现在心一横把对方给勒死了,又有谁会怀疑我?
以上就是我的恶人志愿。
犯罪小说的对立面是侦探小说,现在有人将这两种类别总括起来归入广义的侦探小说中。我以侦探小说家自居,但其实出于前述理由,犯罪小说对我的诱惑更大。
与其这样,倒不如别写什么侦探小说了,然而我怎样都无法舍弃那种魅力。接着我将每晚的邪恶计划雕琢得更加阴险、残虐。而我此时此刻的愿望,就是想方设法成为更上一层楼的绝世恶人。我之所以悲叹,就是因为我这个人实在善良过头了。
有时候我会这样夸张地叹息。因为如果我不是个恶人,就无法描写犯罪者的心理,我甚至仰慕起震惊古今的罪大恶极者、犯罪手法出神入化的罪犯了。这是个多么丧心病狂的工作啊!夜阑人静,除了上梁柱偶尔传来倾轧的声音,连老鼠都屏声敛息,此时我仰躺在床上,静静凝神寻思。我琢磨着“该怎样才能不留痕迹地杀人?”这类坏勾当。鲜血淋漓的短刀、细麻绳、毒药,这类杀人道具接连浮现在脑海里。要选择短刀吗,还是六连发手枪?就像杀人犯在杀人前一晚反复审视计划那样,我也一样一遍遍思考着。
在写一部侦探小说的过程中,我究竟在脑中杀掉了多少男女?假设一个晚上杀掉一个人,一年就杀了三百六十五人,十年杀了三千六百五十人,那么一生呢?而且每一种杀法都非比寻常。是尽可能阴险地、尽可能残虐地、尽可能血淋淋地。噢,神哪,我是个多么可怕的杀人恶魔啊!
这样做就天衣无缝了,绝对不会被看穿——当我想到自信十足的犯罪方法时,那种喜悦真是难以言喻。嗳,满脑子只想着杀人并乐在其中,这样真的好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免害怕。
一方面我祈望自己是个极尽残虐之能事的恶人,另一方面,我又害怕哪一天我会实践自己的幻想。只要我利用自己的职业,设想出天衣无缝的邪恶计划并且实施,应该不会有败露之虞。正因为如此,我甚至害怕起自己了。
因此侦探小说最重要的就是创造犯罪。所以侦探小说家日日夜夜,只为了该如何构思出前所未见的(也就是古来的犯罪者还没有实践过的)大犯罪而呕心沥血。
读别人写的东西时不觉得有什么,然而一旦自己构思起犯罪小说,才明白即便说它们是所有虚构小说中最为困难的一类,也不算夸张。它们委实难以应付。
(收录于博文馆《我的恶人志愿》)
鼎鼎大名的杀人魔鬼尤金·阿兰、温莱特、韦伯斯特博士、兰德鲁,以及阿姆斯特朗,这几人都是我崇拜的对象。倘若我能有他们一半的邪恶才能,真不知可以写出多么精彩的侦探小说、犯罪小说。我由衷的这么想。
日日夜夜,我沉溺在如何犯下重罪的思考中。侦探小说最重要的部分在于创造出骇人或奇异的犯罪。只要能完成这一环节,侦探挖出真相的部分可以较为轻松地解决。证据就是,看看被称为充满逻辑推理要素的柯南·道尔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故事,它乍看之下具有充分的逻辑推理元素,并且呕心沥血地描写侦探过程,可是只要仔细分析,便看得出正是因为犯罪手法离奇古怪,或独树一帜,侦探的表现才得以脱颖而出,如此故事才显得充满逻辑推理的元素及趣味。换言之,有关福尔摩斯的内容几乎没有推理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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