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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城主

江户川乱步侦探推理

曾有博学的老人仔细地告诉我发生过的珍奇案件。案件的确离奇,也因为老人说得妙趣横生,估计会有一大部分人听得津津有味。但不管是什么样的真实案件,我都不曾从中体会到丝毫乐趣。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虚拟国度的居民。我喜欢大苏芳年的残酷画,对真正的血却没有兴趣。犯罪现场的照片之类的东西,只会令我作呕。
我写了一份故事稿件,像印刷工一样挑拣出铅字,模仿植字工将它们排列整齐,用滚筒抹上一遍墨水,压上粗纸,用力按下机器。那不可思议的欢悦,永生难忘。我终于踏上了前往精彩国度的船舶,而且还是那艘美丽船舶的船长。
陀思妥耶夫斯基《女房东》的主角奥尔德诺夫“自小就是个闻名街坊的怪人,由于性格古怪孤僻,不但受朋友排挤,还一直受到周遭人刻薄冷漠的对待。”我正好读到这部分,所以引用了这一段,不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处处可见这样的角色。
身体孱弱、精神怯弱又喜爱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神游的少年终于放弃了成为现实世界中某一城城主的愿望,开始着手在幻影之国筑起一城,并成为君临该城的城主。周遭再顽劣凶悍的孩子王也无从攻灭幻影之城。不,他们甚至想不到要登上通往那座城堡的云端天桥。
然而身为一名员工,这种随心所欲的生活显然无法和工作圆满调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主动提出辞职,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换工作。在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容身之处,他悲哀不已。不久,他少年时代的“铅字”船舶归来了,那一刻,他领悟到自己成为幻影城主的宿命,也唯有这里,是他仅有的安身之地。
他在壁柜漆黑的架子上铺上被褥,躺在上层,一整天不吭一声。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正在练习德语,壁柜的墙上涂着“Einsamkeit”(孤独)等文字。他肯定也曾为孤独而感到悲哀,却也同时享受着这份孤独。唯有在漆黑的壁柜里,他才是君临梦想国度的幻影城主。
通往我精彩绝伦的梦想国度的交通工具是名为“文字”的船舶,文字对我来说,是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神秘。文字以及铅字,那正方形的、冷漠的铅与某些金属制成的合金,宛如异于地球物质的陌生物质。铅字正是通往我梦想国度的珍贵天桥,我深爱着“铅字的非现实性”。
为了凑齐购买铅字的资金,我过了大半年极为自律的生活。我已经不太想得起来具体的条件了,大概是答应父亲早起。到了最后一天,他给了我一大笔奖金,我立刻奔向镇里唯一的铅字店,请店家包了一堆我日思夜想、散发着金属气味、闪闪发光的四号铅字。此外还有几片白木铅字盒,我和朋友抱着它们,回到我四叠半大的房间。
买了铅字、盒子以及一罐印刷墨水后,我的奖金就用光了,所以只得自行制作印刷机械。我在附近的名片印刷厂的店头见过,努力回忆终于想起来木制手押印刷机的制作方法。
很多人都问过我:“你小说里的点子,有许多是来自于真实的犯罪案件吧?”而我会这么回答:“不,没有一个点子的灵感来自于真实犯罪。它们与我的推理小说之间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它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因此我一点儿都不觉得犯罪实录这类读物有趣。”
“对我而言,白日里的世界就像虚幻空间,夜晚的梦境才是我的现实。那里有我真实的生活。”爱伦·坡也曾写下过类似的话。“乌羽玉夜幻梦中,怎说白昼诸掠影。”这是几年前谷崎润一郎氏特意为我写的和歌,现在还挂在我家壁龛上。我觉得它与爱伦·坡的话有一脉相通之处,对它爱不释手。
少年长大成人之后,学会了生活处世(嗳,他多少变得世俗。每次回到梦之国,他总是气愤得握住拳头),开始工作。他担任个人贸易商的经理,或是大公司的职员。工作并不难应付,然而要装出一副地上之城的兵卒享受现实的样子,令他备感痛苦。因为如果没有对现实的执著(至少也得这么假装),就无法胜任营利公司员工的职务了。
他必须从早到晚都居住在现实世界中,留给他的空间只剩夜晚的梦境,这无法满足他的贪婪,他想要更多远离现实世界的时间。因此,当众人欢谈之际,发愣沉默的他在同事看来肯定相当古怪。顾虑到同事的观感,他无法化身为真正的幻影城主。对孤独与幻想的强烈饥渴,令他烦躁难耐。
身为幻影城主,我认为我对现实的犯罪案件漠不关心,并非可耻之事。
(《东京日日新闻》,昭和十年十二月)
这样的一个少年就此成长,他会对现实世界的大小事毫无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也不会想到要用他的文字造福世人或祸害社会。对他而言,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如果小说只能像政治论文为了积极改善人生而写,那他一定会像厌恶“现实”一样,也厌恶起“小说”来。
在某间公司的单身员工宿舍里,他离开分配给他的六叠和室,躲进房间壁柜的上层。因为同事们随时都有可能拉开纸门探头进来,所以即使遨游在幻影之国,他也无法假装不在房间。
少年时代的我有个毛病,喜欢夜里在黑暗的城镇里游荡,嘴里喃喃自语。当时我居住在小波山人的《世界童话故事》里。于我而言,久远时光另一头的异国他乡才是现实世界,是比白日的纸牌游戏更逼真更能激荡我心的地方。我模仿只存在于那个国度中的不同角色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谈论远比现实世界更现实的幻影国度的大小事。可要是夜晚的路上突然冒出个人搭讪我,我就得强迫自己立刻回神,回到这个对我来说极其陌生的现实世界。每到此时,我便会立刻陷入消沉沮丧的情绪中,又成了个怯弱的老实人。
读着《女房东》里的句子,勾起了我一股近似乡愁的情绪,我回顾自己的少年时代。彼时的少年,明明比任何人对“他人刻薄冷漠相待”更敏感,却戴上面具掩起内心的波澜,看着似乎很平静,其实内心强烈地厌恶现实。
最近一发生什么复杂的案件,新闻记者就拜访侦探作家征求意见,这貌似还挺流行的。只不过碰上我这种对社会新闻几乎不闻不问的人,一头雾水之余免不了反过来询问采访记者的来龙去脉,相当冒昧。
有一些小说家是为了人类而战的斗士,剩下的大部分小说家也许是从娱乐读者中谋利的艺人。可我就是认为,那种现实而功利的看法只是虚张声势的说辞。所有的小说家,或多或少都是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地面上的),因为更适合成为幻影城的一城之主,才会踏上这条路吧,这是远比任何功利都更重要的因素。
某杂志回函的问题里面有一题:“请问您在今年见报的案件中最感兴趣的是?”我的回答如下:“我从来不曾对真实案件感兴趣,我只在里面看到不堪的现实苦恼。”
罪犯与侦探通过千变万化的变装术相互较劲,在年少的我的记忆中,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吉格玛》这部电影。那种可以说是神出鬼没的痛快滋味,与立川文库的猿飞佐助的忍术妙趣类似,我将热爱这类事物的心理命名为“隐身衣愿望”。人类在心底深处埋藏着一个愿望,希望自己变成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另一人。自古以来就有一种统称为“变形谭”的文学形式,就是最好的证据。而与此类心理相呼应的最新故事,就是卡夫卡的《变形记》、马歇尔·埃梅的《变貌记》。
(收录于《浮世为梦》)
性别转换这回事,也可以说是广义上的“变装”。近年来通过外科手术,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女人可以变成男人。这在西方和日本都有实例。男娼的女装虽然十分精妙,但只要脱光衣服,立刻就会露出马脚。可是通过外科手术变成女性后就不必担心这一点了。手术后的男人会逐渐转化为女人吧,体毛变淡,乳房渐渐隆起。我曾经与一个在夜总会驻唱的歌手谈过,他是通过外科手术从男人变成女人的,其整容几乎可以说是完美,他成了彻底的女人。现如今连性别转换都已经不难实现了。
事实上,前阵子持卡宾枪抢劫的主犯大津,警方就是假设他有可能易容成老人或女人的前提下进行调查的。然而等嫌犯落网,才发现他其实没怎么乔装,但警方是很严肃看待“变装”这个可能性的。
侦探小说中,“变装”是最古老也是最初级的手法,人们认定它是荒唐的,因为现实世界中,乔装几乎是能被一眼识破的,那不过是故事罢了——这无疑是常识。不过也不能说一概全是如此,最早萌发飞机设想的人,也受到众人的嘲笑;关于光线杀人之类武器的设想,同样被视为天方夜谭。然而现今飞机已成为日常之物,核弹爆炸也可视为光线杀人梦想的实现。如此,终有一日,原本荒诞无稽的事物也许都无奇妙之处。这该说是现实世界辩证法式的转换吗?我认为这个时代,“变装”也许不再是梦想了。
为了让眼睛看起来不同,佩戴墨镜或在眼睛上扎一条眼带的方法已经过时了,现在只要用与角膜密切贴合的透明树脂镜片就行了,很多运动员用它替代眼镜。透明树脂可以上色,因此也能自由改变虹彩的大小及颜色。变装中在技术上最难处理的眼睛变化也可以解决了。至于头发与眉毛,有脱毛、植毛、染毛等技术可以运用。
近代的“变装”逐渐与整形外科挂上钩了。只要肯花钱,就可以借助外科手术变成几乎不同的另一个人。我在新近作品《续·幻影城》中的《异常犯罪动机》以及《变装愿望》的章节详细讨论了外科整容。不过这不光是小说家的空想,西方就有好几个现实的罪犯亲身实践的例子。如果将单眼皮割成双眼皮、插入象牙隆鼻的美容外科手术应用在全身的每一个部位,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也不是空想。颧骨突出的人可以把骨头削低,宽下巴的人也可以把骨头削细。平肩的人一样可以运用削骨术变成垂肩。反过来在这些部位插入象牙等异物,应该也可以隆高颊骨、拉宽额头,或让肩膀耸起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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