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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陈源斌当代小说

远远望见空地上一辆小车,白色的底漆,腰上粗细两道蓝杠,顶上一盏红灯。一望便知是专抓犯人的警车。看见车内没人,返身朝那边走,听见屋里人在说话,话题与她有关,脚下放慢了来听。
忽听有人声闹动。转过弯去,见坡岸凹了进去,约有半块麦场大小地盘,铺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地上站了一些穿红着绿的人。春阳斜射下来,被凹地聚起了热,近前暖融融的。这些人就站在石块上脱衣服,男女夹杂,不见有个躲的避的。那男的把上下都扒光了,单剩裆间一张薄皮。女的有只穿遮胸连裆服的,也有戴着护奶罩子和遮羞短衩的。上述脱好了的,原地跑两圈,把脚捌一捌,吸口气,“扑通”跳进冷水里去,看水面上散布着多少颗湿头。远眺对面的亭栏上,有男有女一个接一个爬在上面,返身朝水里跳。只觉得那塘水的冰凉,激到自己身上了,身上也就进出了鸡皮疙瘩。
第二天出了大好太阳,拿眼看到的都是清爽鲜亮。头几天落过春雨,地面将干还湿。空气润润的,又暖暖的,吸在胸里,有些滋补人。满街的人如坐赌桌旁熬过七昼夜困乏极了又放倒身子睡足了七昼夜,方才尽兴醒来,脚下锵锵的,嘴里喊的都是响亮。街上食的摊儿、用的摊儿、伺候人的摊儿,摊主七吆八喝,像杂鸟闹林。整座城市像刚刚洗了透澡,又煎理了头发,面容神采崭新。
顺道在街摊上吃了饭,回到店里,店主早等在窗口,赞啧一番,说到下午的判决,店主道:“照上午所说,打人情节没有分歧,县和市公安局的处理,也是有依据的。”何碧秋灰心道:“你说我输了?”店主道:“你绝对赢。还是昨晚的道理,国家诚心要百姓领会这个民告官的法,必要选几桩活例子,让人亲眼实见入肉入
看到这里,一颗春阳渐渐西下去,何碧秋忙向一个看客问了钟点,转身赶回法院开庭。
听他说罢,何碧秋晓得是自己输了,呆在那里。耳听听众席上的腔调,有一些向着她,这些人都散退走了。见审判长和严局长几个人走过来,和缓着口气说话,说的还是她如果对判决不服,仍可以向中级法院上诉。听见这句,何碧秋好了一些,坐在那里说:“上诉,当然上诉!”
审判长听罢,辩说不清,急了,又笑了。严局长几个也笑了。何碧秋奇怪道:“别人让我告你,牵连你上法庭当被告人,你不生气,反而笑?”几个中的一个插言道:“被告人这个词,说着难听,其实是个称呼。特别是民事和行政,被告人不一定就做了错事。”严局长接着话头说:“村长打了你丈夫,按其行为该由公安部门处理。县公安局作了处惩裁决,你觉得偏了,请市局复议。
在太阳底下走出村来,仰看天空干干净净,一片云彩丝儿也没有。一地的都是庄稼,放眼望不清尽头。田埂上的草长到这会儿,脚踩着锵锵的。何碧秋领三人来到地里,见丈夫趁这功夫又垩了两墒肥,正撑着歇息。到了跟前,介绍了,问答几句,让脱上衣看了,用手按了捺了,两个审判说:“到医院拍个透视片子吧。”何碧秋道:“也好,您两位稍等到傍晚走,我们赶去江苏地面一趟,来得及的。”李公安员说:“那是区医院。上次因为情况特殊,将诊断算数了。按规定是县以上医院证明,才具法律效力。”
上诉后等了两月,天气递升着暖,一日不比一日了。柳条浅绿又深绿了,整个地面上都绿了,油菜花儿落尽结了荚儿,麦子在地里站起了身子。四只秧子猪各窜成一张弓,再粗填几天,能细喂催膘了。
店主道:“轻微伤害、轻伤害、重伤害,各有讲究。头一个不过吃些皮肉苦。中间和后边的都是伤筋动骨,程度又不相同,比方说,打断三根四根肋骨,手腕脚腕被打骨折,能接续愈合的,是轻伤害。把股骨弄断腿残废了,或伤了肝胆心肺脾,或弄瞎了一只两只眼睛,或弄残弄缺了一只两只耳朵,都是重伤害。”
何碧秋不解道:“手脚骨折再接续好,会影响做事的。可耳朵本是个无用的摆设,弄残弄缺不碍着什么,怎么反而是重伤害?”店主道:“毁人容貌了呀!”何碧秋再问道:“三个处罚有轻重吧?”店主道:“头一个不过罚些款。后一个最重要判无期徒刑。
髓,才有应验。按这个理,必定要把官司判给你。”何碧秋心里踏实了些,店主又道:“你且放宽心,快把城里该逛的地方,细逛了罢。”
何碧秋道:“他呀,葫芦晚了季节,没长出嘴来。”
去楼上解了手,何碧秋随这拨人各归原位。听众席上扑面气息比先前柔软了些,不再逼迫人了。庭铃又响,乱声静住,审判长把嗓子清了,重说各色人等的名字,说完了,先由书记员代读了诉状,听他吐字也还清楚,纸上所列详情,也还实在。下边由被告答辩。严局长领头先说,身边几个各自说了,无非是说当初县公安局的裁决,是按哪条哪款后来市局的复议决定,又是按哪条哪款。听口气倒还随和。旁边椅子上的听众不知是进到事情里面了,还是懂得约束了,有好几处忍不住嗓痒,自己憋住,实在憋不住,不过放开窄道由它排泄少许,若听法庭上有人开口了,便复又噤声。
这日何碧秋去地里垩拔节肥,两墒没到头,有人捎信说上面来了人。何碧秋问:“让我去村长家?”捎信人说:“不是,是去村公所。来了三个人,先见村长进去过,不一会出来了,脸上多了些汗,像刚被人讨了债似的。”何碧秋拾掇好手上,往这边来。
面呢,我凭什么告他?”审判长说了几句,何碧秋焦躁道:“我理不清其中弯曲,我只要打我丈夫的村长王长柱,坐到对面当被告。”听众席上又哄嗡起来,乱了一阵,被告席上严局长要求发言,这乱跟着停了。
市局复议了,你仍觉得偏,来法院起诉,这是你的正当权利。你代表你一方,我代表市公安局,你我两个此刻是平等的,谁对谁错,都听法庭判决。”说毕,让何碧秋喝茶。
两个审判听了,对望了一眼,说了几句话,又问她:“你丈夫在家吗?”何碧秋道:“追麦肥呢。”两个便道:“走,我们去看看他。”
听一个陌生口音道:“这个女村民告到乡里、县里、市里,又起诉到县法院,上诉到我们中院,原以为她是个蛮缠角儿,现在下来开座谈会和个别调查,却没想到对她反映这样好。”另一个口音老些的道:“照打人情节和伤势看,前面的处罚,是有依据的。可这何碧秋既不是个蛮缠角儿,头脑又没毛病,她为什么一告再告,抓住不放呢?是不是另有缘故?”听又一个人道:“你们来一趟也不易,不妨仔细听听她本人的,看怎么说。”
何碧秋责怪道:“这我又不懂了:我告到乡李公安员处,告到县、市公安县,他们虽有偏差,也讲出个理。你们倒好,让我告市公安局长,岂不是将砖头在火里烧红了,哄我去抓吗?”
你。”
何碧秋为难道:“地里有点忙了,这儿又不比别处,进趟城不容易呀。”两个审判想了想道:“让他乘我们的车一道进城吧。”
国家对你丈夫受的这个轻伤害,处罚余地大些:轻则治安拘留,重的要坐年把牢狱。”何碧秋便道:“依你说,我这回官司赢了?,店主道:“不好说的。我上次都说错了一回呀!”
审判长道:“本案经本法庭依法开庭审理,并经合议庭慎重讨论,特判决如下:市公安局对县公安局对西北乡王桥村村长王长柱殴打本村村民万善庆一案裁定的复议决定,正确无误,本庭无异议。”
何碧秋拿着开庭传票来到法院,见楼下院子里站着一地的人,各人脸上都摆有事情,嘴上乱说。过去听了几句,瞅见店主在另一人群里插嘴岔舌,上前问道:“您来了,店面谁看呢?”店主说:“我昨天讲的那个官司呀,场面千载难逢,顾得上店面?”何碧秋不觉心疑道:“法院一天要开庭审几桩官司呢?”店主说:“多少
何碧秋稍歇出城,走到废城墙下一带水塘边来。七八年前见过的杂树林修整过了,补栽了各种眼生眼熟的树,高的矮的,团的蓬的,猜想春夏耀眼红绿。有一种树没落叶子,叶色也不是绿色,是冷下来的猪血一般的紫。走出老远回头,又疑是一树月季。那树丛里掖许多石雕的禽兽形状不同,都是见过的:张牙舞爪的狮子,翘甩鼻头的大象,狂跑的驼鸟,眯觉的狗熊。有两样不能放一起的兽放一起了:一匹恶虎将一匹马扑倒在地,嘴啃进好深一块肉,叫人不敢多看。看水边造了好些亭子和石桥,亭子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不等,砌在路口和桥边。石桥有拱着的,有曲着的,担在水上。都没多少希罕处。见塘里的水已不如七八年前清净了。
回到旅店,含糊应答店主几句,睡了一宿,起来换上昨日泥衣裤,踩着一地雨水,回家。
村,上上下下都轰动了,要来争看希奇。说宾馆里住了好几位记者,等作报道呢。”何碧秋道:“看乡下人笑话呀?”店主道:“这你又不懂了。眼下文化还不很发达,国家颁布新法令,下面不免心揣疑团;国家又诚恳想百姓理解,往往先选一两件注目的案子,隆重地办一下。百姓看在眼里心里,揣知了深浅,就领会这个法了。”何碧秋说:“照这话,乡下女人赢定了?”店主道:“若她输了,这个民告官的法也就砸了,今后还有谁碰它?”
到了四点整,庭铃响过,审判长说话,说的也都是上午各方说过的话,说完了,起身清清嗓子,开始宣判。
当下两边都把话说完了。审判长又搭个桥,让双方对嘴,对了一会儿,词儿说尽了。审判长捉住火候宣布:“上午开庭就到这里。下午四点整,复审。”听了这话,听众四散走了。审判长由台上过来对何碧秋说:“你进城很不方便,好在双方看法虽然不同,但对事实的认定,并无歧异,证据也是齐全的。我们合议庭中午加个班,争取下午当庭作出判决。”何碧秋谢一声,和他分手。
听着这话耳熟,一想,是乡里的李公安员。此时已阻在门前,不好后退,何碧秋特地脚下踏得重了些。屋里听见了脚步声,不说了。只见李公安员伴两个穿制服的坐着。李公安员介绍道:“这两位是中级法院负责你上诉案的,朱审判,杨审判。”三个人面前凹腰杯子里都有茶水,李公安员要代为泡茶,何碧秋抢过自己泡了,为他三个添了水,坐下来,说了几句。口音老些的是朱审判,另一个年轻人是杨审判。两人要她把事情从头至尾详细说一遍。
不等。有时好几天闲着,有时一天开好几个庭,有时一个庭开好几天。不过今天上午,只开这一个庭。”何碧秋待要开口,店主摇手边走边说:“我托熟人在里面留了空位,待会儿门口堵塞,挤不进去了。”
忽然看见店主握只凹腰杯子喝茶,何碧秋惊讶道:“您也用这个呀?”店主奇怪道:“它有什么呢?”何碧秋说:“我一路打这桩官司,乡李公安员、县公安局承办人,市里严局长,开庭的审判长几个,管上诉的两位审判,都用凹腰杯子,疑心它跟制服一样,是政法口专用的呢。”店主忍不住笑道:“哪里,它本是装秋梨膏的,人一年总要咳上几回,吃完药,看它顺眼,就用来喝茶,慢慢在城里流行了。有一班青年,本没生病,用公费医疗开了,将里面的秋梨膏倒掉,只取这个杯子。我这一只,是熟人多余送的。”何碧秋恍然笑了,丈夫也笑了。店主笑道:“你这位当家的,话少呀。”
看到这里,不由得身子往后退退,站到坡上的树林里。树林里也站了些人。这拨人跟凹地上的那拨并不相干,一并穿得整齐,有的毛衣厚袄,有的棉布冬衣,有的鸭毛鹅毛夹克,把手插在裤袋或袖口里,只管睁眼朝下看,见岸边水里动荡的几个女的,正在二八二九好年岁。这几个女子脱剩贴身的,要么是红,要么是黄,要么是绿,要么是紫。水中有几个尽了兴,爬上岸来,却不急着穿衣服,站着让水自己滴落。风由一个突坡处荡过来,将皮肉上吹出寒噤,人便用干毛巾略揩揩,来捡衣服。何碧秋身边这拨看客此时盯定一个穿红色衣的小女子身上。那女子不去寻隐蔽处,就站空地上在大众目光里脱换。见她将刚揩身子的干毛巾往腰间一围,借它的遮挡,躬腰把下身湿衣脱了,顺势套上长裤,嘴里还跟面前几个赤膊男子不停搭碴。再看她把一件罩衫由头颈套好,探手解脱上身的湿衣,几次没脱下,猜想是其中一个纽扣紧了,又猜想是背带打了死结。往下她动作大了一些,之间见有白白的奶一闪,见坡上的看客眼光一亮,她本人倒坦然地不停口舌。岸上这几个穿好衣服,坡上的看客把目光转了,移去水面上看红黄绿紫。
店主便道:“我有个熟识的退休老中医,治胸肋是数世单传,几付方子,药到病也去了。只不知你家地里活儿能不能脱身?”
几句,将他的说法采纳了。清了嗓子宣布:“现在暂时休庭。”一齐起身退到台后的门里去。法警也过来为何碧秋引路,听众席上有人问:“上午还开不开庭呀?”穿制服的书记员从门里出来回答:“休庭半小时左右,足够了。”
何碧秋打一个比方道:“世上一团乱麻。若百姓不对,政府在理,也得违心判政府错吗?”店主说:“当然依理判决。不过,这里头一回,不比寻常。都猜测这个乡下妇女是预选好的典型,她必定站住理,而事情又不很大,判个民赢官输,于政府面子上无大碍,反倒显出它的宽容大度。”何碧秋觉着新鲜,听了一会儿,洗漱了上床。
朱杨二审判把话记到本子上,说:“打的过程呢,你说一说。”何碧秋说:“他当村长的管一村人,譬如一大家子,当家长的管下人,打,骂,都是可以的。可他呢?踢他胸口倒罢了,又踢他下身,几乎擦着要害了,不是逼人命嘛!”说到这里,姓朱的审判插问道:“卷宗里只提到你丈夫下身被踢伤,诊断也是这样写的,没提到踢胸口呀?”何碧秋道:“在场人三睹六见,还有假?只因他一脚不很重,不碍着什么,就没让医生诊断,也没多提。”姓朱的审判道:“你说你丈夫稍稍干活,就累得胸闷?”何碧秋道:“做男人的被人打了,还了得?这场官司告到乡里、县里、市里,再告到法院,又上诉给你们,至今扳不平这个理,他一口气憋在肚里,岂有不累闷的?”
耳边听见有人在叫,却是上次见过的其中一位法警。法警说:“我们到处找你,却站在这里。”何碧秋道:“说是九点整开庭,还有十多分钟呢。”法警道:“那是指正式开始审理。当事人至少提前十分钟到位。”何碧秋听了,脸上急出来。法警看了道:“你要上厕所吧?二楼楼梯口靠左就是,你也别急,我在下边等着
忽然间九天了了,了九过后,地气逐渐腾漫上来,日子一天比一天暖了。地里的麦子往上拔起身子,周遭的油菜尽数开花,像一汪黄灿灿的库水,围住麦田这块孤岛。畜牲也焦躁得很,四只秧子猪忽地由两柞长窜到五挥六柞,总倚在食槽前哼哼唧唧。丈夫显得好了些,只因官司未见分晓,一口气憋着,心口还闷。等法院送达开庭传票。何碧秋进城来,旅店费却大涨了。店主因是熟客,又怜她这桩遭遇,只加了她每宿五毛钱。
店主说:“你当家的这根肋骨,依医生说法,重接不重接都行。这话要慎重听。若不重接,放在城里工作人身上,成天喝茶看报纸,是可以的。可乡下地里有活,说不定累积成大病;若重接吧,大小也是个手术,剖膛开肚一样风险。”何碧秋说:“正愁的是”
何碧秋抬起眼来看时,阳光由窗户射得庭内明亮,对面站着的,却是市公安局的严局长。正自疑讶,听审判长说:“现在宣读诉状,因原告当事人识字不多,由法庭代为宣读。”书记员刚读罢开头,何碧秋听了,急口叫道:“不是这么回事!”只这一句,听众席上的嘈杂之声泼撒开来。审判长拍拍案木,顿时静住。审判
店主说道:“国家年前颁布了个行政诉讼法,就是民告官的法。本以为是面子帐,不承想动了真格的。说有个乡下妇女抢了风气之先,把市公安局给告了,大名鼎鼎的严局长还得出庭当被告应诉呢。”何碧秋不信道:“她怕是吃多了荤油,把心窍糊住了。这一告,能有个好?”店主说:“这件事,一座城,城郊四乡八
长道:“原告当事人何碧秋,你有什么话,不要紧,慢慢说吧。”何碧秋说:“你们弄错了,我告的根本不是市公安局严局长,告的是我们王桥村村长王长柱……” 约略说了。审判长说:“对的,这是一回事。”何碧秋道:“怎么一回事?他在城里,我在乡下水库那边,八竿子也搭不到一块,他跟我丈夫今生今世从没照过
解了手,洗干净了,随法警进一扇小门,穿过一间放了桌椅的空房子,打开另一扇门,一望便知是法庭大厅了。扑面一片森森的人的气息压迫而来,何碧秋被它逼住眼光,低头随法警走过一段地板,下了五六级台阶,走几步,到一个半圆形桌柜前,就在跟前的椅子上坐下,法警转去一边了。听有喧哗声按着捺着散布开来,何碧秋慢慢将心静住。见这座法庭犹如一段坡地,主台面上高出一层,自己坐的地方略矮些。人声响动处是旁听席,成一段斜坡形状,近处低,远处高,许多长椅连横放着,坐满了人。过道和大门的人也站满了,猜想不准是院子里的许多人刚刚进来,还是里面的人早就来了,把剩余的人挤在门外。如此乱想,忽听头顶屋上有东西 “吱——”一阵糙响,老大房子陡地静下来,几十几百个人都把气屏住,似要听一根绣花针徐徐落地。
坐主台面正中穿制服的法官咳嗽一声,开口说:“我们今天开庭审理,何碧秋诉市公安局复议决定一案。”说到此处,不说了,改说法庭组成人员。先报自己名字,他便是这个庭的审判长。再报旁边两位没穿制服作陪审的,再报外两边两位穿制服的,又报边上一个穿制服当书记员记录的。下边说到原告,叫了名字,何碧秋起身应答坐下。接着叫被告名字,对面一座桌柜前坐着的几个人中,有一个起身应答。
何碧秋进门见审判长等都在椅上坐着,严局长几个也坐着。让她坐,她坐了。法警为她泡了茶,看别人各自凹腰茶杯里都有茶水。审判长道:“何碧秋同志,我们事先估计不足,工作没做好,向你道歉。”
何碧秋说:“家里请亲戚代照看的。地里的活儿呢,眼下温吞季节,说有,连日夹夜也做不完。没说有呢,丢下不管也不碍大事。”店主说:“那好,你夫妇在我这住下,先吃两付方子,再带一付方子回家去吃,管保见效。”何碧秋说:“只是法院让在家等上诉结果,要不要打声招呼?”店主说:“他们事多人少,半个月内难保忙到你的案子,不用的。”何碧秋把头点点,店主又道:“我也不是为揽生意,住宿费又刚涨过,我们不是一日两日了,仍按每铺三块五一宿收吧。”
何碧秋理个头绪说:“秋后割过稻耕好地,村长选定村前一大片地集中种油,事情是这里惹起的。照实情说,集中种油是上面布置的,晓得是好事情。村长选的地方因是进出的路口,来人好看,不单他当村长的光荣,一村的面子,大伙儿都答应了。只是我家夹在中间的三亩三分地,头年种过一季油,依理得换茬。村长又大咧咧地一讲了事,话没细说到家,我家就种了麦。麦苗出土了,麦叶长到两分宽了,都没话。上面来验收扣了分,村长火了,就有话了。答应他明年笃定种油,不依,让午时三刻毁了麦子,补栽上油菜。庄稼人能忍心下得了手毁青苗?三言两语来去,村长就动了手,把他打了。”
何碧秋待要应了,转头看见散布在地里干活的人,都朝这边张望,心里多了一忧,说出来道:“承你们情。俗话说十里无真信,何况我们被水库隔断的王桥?都晓得警车是专抓犯人的,他若同乘了走,难保没人嚼出多少舌头来!”三个人不好说了。何碧秋又道:“还是我们自己由摆渡口进城,再找你们领去透视拍片吧。”三人听了说:“也好。”开车由新修土路上走了。进城拍过透视片子,住下,店主过来问候。何碧秋说:“看他一脚并不重,没想到真把一根肋骨踢断了。医生说自然愈合得不太整齐,因此胸口累闷。”店主问:“开诊断了?”何碧秋道:“开了,叫轻伤害。比先前的轻微伤害,少了一个字。”店主点头道:“三年前我亲戚打过一桩伤害案官司,因此这方面我倒在行——现在性质两样了。”何碧秋问:“哪儿不同呢?”
何碧秋喝几口茶道:“照这讲,法庭若判你错呢?”严局长道:“就依法庭的,对王长柱重新处罚。”在座的人都点头认定。又说几句,将茶水喝完,谈妥了。
严局长说了,审判长听罢,跟身边穿制服和不穿制服的嘀咕
心里有了底,乘机说:“我人不熟,您能帮我认识一个吗?”严局长写张纸条交给她:“你去司法局,找这个人。”
对嘴之间,听人隔着油菜地朝这边喊:“万善庆,村长让你去他家呢。”应了一声,那人走了。何碧秋说:“还是我去。”丈夫说:“依我说,你见好就收罢。”何碧秋道:“告也告了,复议也申请了。”丈夫说:“杀人不过头落地。哪怕不正规给个说法,他若服些软,也了事吧。”
种情况,应该找个律师。”何碧秋听这口气,猜想他原不知情,现在晓得办颠倒了,却不好自纠自错,也许是绕个弯子把理扳平。
何碧秋讥他道:“你吃了忘心果了。早些年,上面让种三季稻,他也选定这地方做面子,老辈劝也不听。早稻三百二,中稻三百二,晚稻瘪多实少,实的也就一百来斤。种一稻一麦或一稻一油呢,轻巧巧一千过头。‘三三念九,不如二五得十’。他懂得这个算数,却硬着干!”
听他这话,何碧秋疑心那天说的,大娘都没听清。看光景严局长也不晓得送鱼的事,这么一来,几十块钱扔进水里了。她不好明说,也不艾怨,只说:“我告的是村长,你们却把复议决定由他转交我,不合情理吧?”严局长说:“是吗?”出门走进另一间屋子。
面老大一块地盘,地势不甚平整。那高地上有些乱,树木高高矮矮,里面夹杂着横横竖竖的民房。下边一片空地砌成八排灰楼,想是在这群楼里。打问了一下,人向高坡指指,说住在上面的红楼里。爬上高坡,由杂树和民房中间穿过去,找着这幢红楼,见它东西方向横着,大约十来间房屋长短。高只有两层,尖屋顶,楼身灰扑扑的,不很鲜亮。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来路熟记了。
村长笑道:“你看见了,我这里放着四桌赌呢。”何碧秋说:“与我有相干?”村长收了笑道:“你常进政法口门槛呀?告到乡里,又告到县公安局,再告到市公安局,你牌子硬着呢,对眼前的违法事,怎么不去举报?”
说话声惊动了屋里,有站着看闲的不看桌上牌了,转来门口看对嘴。何碧秋道:“你喊我来,是又污糟我呀?你怕我不敢!”村长说:“我还有话呢。”她也不听了,把一口气提在胸口,拔腿往村边走。
丈夫说:“大面积种油种麦,不是他当村长的,是上面布置的。他选定这块地方,因它是出进村的路口,一村的面子。细想,大伙都想通种油了,只咱一家种麦,是像他说的一块疤痢。再说上次上面来验收扣了分,也不是扣他村长个人的,是扣王桥村的。从这里想,咱略也有些理亏。”
独门,敲两下没听回音,却是虚掩的,推门进去,是一个廊道。廊道约略两墒田宽,块把田长。外墙开着许多窗户,靠里是一家家住户的门。数到中间这户举手敲门,一个上岁数的大娘把门开了,看样子这位大娘一人在家。
捱过下午,何碧秋看了几个菜场,转到市中心这一处来。这个菜场是用一条旧街改做的,从头至尾,足足三五里远近。此时不是一天里买和卖的潮头,仍见货物压倒了街面。鸡鹅鸭鸟,猪牛羊狗,各种干货水货山货海货,挤酸了眼睛。亏它排列得极有次序:蔬菜是蔬菜的地盘,活禽是活禽的地盘,豆腐千张是豆腐千张的地盘。希罕的是一类不合节令的时鲜瓜果:黄瓜、茄子、瓠子、韭菜,竟有西瓜、香瓜,说都是当地暖房里出产的。看这光景,怕是天上的仙蟠桃,也能仔细找寻得到。最希罕的是一类买卖人等:爷们娘们倒也罢了,有几个年岁二八二九细皮嫩肉女子,脸模儿像白面捏一般匀称周正,却穿了油渍麻花的衣裳,站在红白摊前,提刀卖肉,把一副嗓门勒细了又吆喝。看着走着,一些时辰也过去了,脚下放紧到菜场的这头,见晚市鱼果然上摊了。
何碧秋点头应允,顶着一天灰云回到村里,到村长家,绕过那狗,听见堂屋里呼幺喝六,想是上边来了客,探头却见都是村里的熟脸色。村长看见她,起身迎到门边,“来了?”何碧秋道:“来了。”
何碧秋转来市公安局传达室问:“这位老同志,请问严励民在吗?”传达员瞅瞅她:“你找严局长?”何碧秋说:“我从大老远乡下来,他这会儿上班忙,我在家里等着吧。我有七八年没来了,不知他家搬没搬?”传达员说;“你不知道呢,严局长今天不在局里。他夜里被罪犯用刀刺伤了,这会儿怕还在医院呢。”何碧秋惊讶道:“是吗?”
何碧秋看准一筐出水青鲲,讨还了价钱,图它“事事如意”谐音,选了四条十多斤重的,用一只蛇皮袋装了,上车转车,到得大杂院内高坡上那幢红楼前。转了两圈,找不着楼道。这时天光在西边收拢住,地下的冻也紧了,脚踩着“咔咔”直响。向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打问,由偏僻处的小门爬上两段楼阶,面前是一扇
听罢愣了,看看盖了红印的复议决定书,闷坐了一会儿,说:“他是村长,却也是这桩官司的被告,好歹不该由他的手转交。我得进城问这个理!”丈夫阻拦道: “怎么就走?摆渡口不通。”何碧秋问:“我从新土路走!”丈夫说;“绕十万八千里?你再看看这天!”门外果然有雪花飘来飘去。
回家听丈夫说:“你去哪儿了?我从地里回来,村长也来了。”何碧秋问:“来干什么?”丈夫说:“他说你话没听完就走了,市公安局复议决定下了,维持县里的裁决。”
这个人却是上回见过的吴律师。吴律师赞道:“这个法刚颁布,你学了就敢做了,可敬可嘉呀。”何碧秋听糊涂了,照实说:“您说的法,我并不晓得。我只想问问官司能不能打赢。”吴律师道:“我对案情了解不够,不好说。”问这回请代理人不?何碧秋问:“收费还像上次讲的?”吴律师皱眉道:“当然。”何碧秋说: “算了,仍请您代写张诉状吧。”
何碧秋晓得有话;等他讲。店主道:“你不妨打个马虎眼;问清他住处,中午或晚上等他下班,到他家里说。”见她不语,声明道,“我可不为拉生意,你多住一宿三块钱,发不了大财的。”何碧秋说:“您多心了。我是在想,人人都打这个主意,市公安局长家岂不被踏平了门槛,吃睡不得安宁?”店主笑道:“正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所以并没多少人真登他的门!”
清早起来,店主说:“昨晚我有话没讲,今早就讲了吧:前次裁定书是县公安局名义,其实是下边承办人办的,局长不过听个汇报,盖上大印了事。你申请市公安局复议,还是这回事。承办人见过的多了,你这事算什么呢?照例批个维持原裁决。依我看,你直接找市公安局长,他听汇报时心里有数,或许有救。”何碧秋说: “那好,我这就去一趟。”店主说:“你又不懂。局长室你不一定进得去。即使进去,许多人不断来汇报工作打岔,他静不下心听你说,只会公事公办。”
待会儿有人进来汇报:“电话打过了,是乡里李公安员接的。他说本想亲自送达的,恰好出了盗牛案子要破,便请文书了。文书走到水库边,摆渡口不通,只好回头,准备从新修土路上绕过去。回到乡里,却碰到王桥村的村长。文书是新调来的,不了解情况,更不知道村长是当事人被告,就托他转交了。”何碧秋接口
丈夫辩道:“那是早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田分到户种,讲空的百姓不听,上面说话不都实在了?说村长呢,当年他不跟着干行吗?”何碧秋反问道:“怎么不行?他当时是民兵营长,末等角色,硬出头干了,把别人踹倒,自己爬了上去。况且眼下不是十多年前了,容他动手打人,往人要害处踢?”
何碧秋拿眼看屋里摆设,也就简单几样:身边靠墙是一张沙发,头顶墙上贴了白纸黑字。屋中央一架烤火炉子,装有白铁皮管儿拐出窗外去。炉前是一张桌子,足有见过的四张大。一把转椅。后面是一只竹编篓里,里面些许揉皱的纸团。桌上一小块石板,插着两支笔,边上两瓶墨水。铁网盒里一叠字纸。一只茶杯跟李公安员几个人用的一样,也是凹腰的。看到这里,严局长进来说:“你稍等会儿,我让人问了。”
老传达员说:“昨晚局里开党组会,开到十二点,严局长到家一点过了,电视也没了,人也困了,准备洗漱上床。倒完洗脚水,从客厅过时,听见门锁吱吱嘎嘎响,晓得有人撬门。严局长过去把门猛一拉,那家伙吓一跳,倒也狠着咧,顺手把匕首捅过来。
请帮拿主意,店主说:“这就不好讲了。人又不在家里,住医院了,好歹是个病人,你空手去谈事情,不妥。不空着手吧,道理上又说不过。”经他这么一点,何碧秋倒有了主意。嘴上七扯八拉,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
何碧秋出了村子,雪泼泼洒洒起来。沿新修土路走进江苏地面,那雪越发大了,一片接一片落成棉花朵儿了,慢慢地那棉花朵儿粉了碎了,人像走进了机麦面的厂房,纷纷扬扬,睁眼上下都是个白。此时已打过春,春雪赛如跑马,因此那雪只在空中和眼前飞,一触地面,眨眼就踪影儿不见了。新修路面已被千百只脚踩过,踩硬了,被雪水一润,走着一粘一滑。何碧秋绊腿走着,恨老天爷也这般逼迫人,直想跟它赌一个高低。揣着这种念头,走进了雪的深处。
严局长闪过了,将匕首打落。那家伙一看苗头不对,转身就跑。严局长虎跳着将他捉住。过廊里还有两个同伙,握着匕首刺过来,一把匕首被躲了,另一把匕首戳着了,本指望把人戳倒逃跑,严局长却忍住疼痛,手上捉牢那家伙不放。到这地步,过廊里各户都出来了人,把一个同伙堵住活捉,另一个跳窗闪了腿,也被活捉了。
严局长边为她泡茶边解释道:“我们几个局长各有分工,具体管的王局长恰好不在,我让承办人接待你吧。”何碧秋赶紧说:“我专程来找您呢。我去过您家,就是您被小偷刺伤的那回。您住医院了,家里有一位大娘。”严局长说:“哦,不错,是前些时来过的一位北方亲戚。她老人家耳朵不好,说话像吵架似的,你没被吓着巴?”
何碧秋好歹挣扎进城,见天黑尽了,便去老地方住下。次日雪小了些许,换了衣服,转来市公安局,老传达员指指说:“严局长在办公室,这会儿怕正有空闲呢。” 进门见一中年男子桌前坐着,何碧秋对他说:“您是严局长的吧?我是西北乡水库那边王桥村的,我们村长叫王长柱,我叫何碧秋,我丈夫叫万善庆。”说了一遍,又惊讶道:“您还不晓得?”
严局长问她:“你对复议决定,有什么看法呢?”何碧秋问:“我是百姓,他是村长。我告到乡李公安员处,又告到县公安局,再告到市公安局,都是一种评判,我不服怎样?”严局长解释道:“我们工作难保没错,权限是有制约的。你不服,可以向法院起诉,这是你的权利。”何碧秋问:“怎么起诉呢?”严局长说:“你这
着尾雪,地里的庄稼活没了,人却被它锁住。摆渡口封冰了,从新修土路走,不把人累死?”何碧秋说:“从公讲,我交了复议的申请;从私讲,我登门送过鱼。他严局长也该给个信嘛。”丈夫叹道:“人活着,就是多事有事。村长也不过让我们毁了麦子,补栽上油菜。若不跟他拗,没这出戏的。”何碧秋瞅他道:“你倒说这个理!”
去法院递了诉状,转来街前,天上雪又细小些,变做雨了。
何碧秋听了暗想道:“世上百样行当都难,当市公安局长凶险更大呢。这三个想必先前结有恩怨,半夜来寻仇的。也碰巧晚上开会,若平常,这三个撬门进了屋,人睡着了,一家人性命怕是不保了。”不免问了伤势,传达员说并无碍大事,何碧秋说:“我先去家里看看吧。”
回到旅店,店主已听说了,说:“原以为蓄意报复,一提审,三个人都是西北口音。这三个家伙运气也倒煞了,在边陲犯了事,一路流窜过来,到这个城市,落脚不足半个钟点。他们本意是想隐蔽点,找个不起眼的人家,先弄点零花,喘过气来再动大手脚,却不想头遭撞在市公安局长手里。”何碧秋忙问:“三个人不晓得是公安局宿舍?”店主道:“他一路几千里,撞到这块,三个蒙眼虫虫,晓得个东南西北?再说那也不是公安局宿舍,是各个单位杂居的大院。”何碧秋问:“严局长怎么不住本单位宿舍呢?”店主道:“这个人,廉洁上有些名气,他住的是他爱人单位的宿舍。”何碧秋说:“怪不得,我看也不信是他这种人住的地方。”
丈夫来地里帮些活,稍稍出点力,就觉着累。何碧秋问他:“到底哪儿硌着呢?”丈夫说:“不硌哪儿,只是胸口闷。”何碧秋说:“一口气憋在心里,岂有不闷的道理?”话转到官司上,何碧秋说:“这许多日子,该有消息了。怕是我没进城去问。”丈夫说:“怎么进城呢?三九头下了场大雪,三九尾又是一场雪,头雪连
依他指点,乘上六路车,坐两站再换三路,过四站下来,往前走块把田远近,朝左拐进一条窄街,走过一所小学,一排连幢楼房,右首空旷出来,却是一口老大的水塘,塘水灰笃笃的,不很清爽,塘边栽了乌菜、蚕豆苗,用树枝胡乱插成了篱笆。到这里,也走出五六块田地面了。向右拐一个上坡,进一个敞开的大门,里
走了一阵,天上的云色越发积得厚重,风缓了一些。何碧秋被话一激,加上这般急走,身上出了些汗。来到摆渡口,眺见库水中央被风推出道道波花,找船不见,却搁在岸上。转来敲门,船工正在屋里对着一盆炭火取暖,对她说:“库中央化是化开了,岸边还有三五丈宽的冰,早上破开,夜里它又冻住,船板吃不消的。”出来指给她看,到门口打一个寒噤,就倚在门边指说:“你看看,天上积的不都是雪团?脚跟脚要落了。恐怕等这场雪过,才开始渡呢。”何碧秋说一遍,船工劝道: “他故意惹你呢,你到乡里举报了人来,他早收摊了。再说他并不一定真的是赌——别生这个气,回家歇歇更好。”
道:“这样,也不怪你们。”
见那大娘说话声音呛人,像吵架一般,脸上却笑咪咪的。何碧秋便试探着把鱼送了,大娘这边收下。说了几旬,大娘倾耳听着。何碧秋又叮嘱道:“我是西北乡水库那边王桥村的,我们村长叫王长柱,我叫何碧秋,我丈夫叫万善庆。您说给严局长听,他就晓得了。”说毕,归来店里,住了一宿,回家等候消息。下来一两个月,丈夫腿间紫血淤肿消尽,能下床走动了。这段日子的间隙,何碧秋兼带忙着地里和家里的事。上回两头猪卖的钱,进城剩有些许,用它另买了四只秧子猪,养在圈里,用玉米掺老糠放尽架子,等开春阳暖细料催膘。地里又铺了一遍塘泥,垩一交圈肥和三袋磷粉。把这些活儿做完。六九交尽,到七九末尾了,春节也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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